劫数

劫数

　　“在劫难逃。”

　　“第一次看见他，我脑子里出现的就只有这四个字。”

　　“事后我一直想，也许我来上海，为的就是赴向这个劫数。”

　　“半年前，因着对生活的厌倦与失望，我丢下了我原来的生活，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当时的心情，还是有着出逃般的窃喜的。”

　　“随意找了份工作，租下房子，我开始倦缩在这个陌生的城中，等待蜕变。可是我并不知道蜕变的未来，究竟是什么。”

　　“等待的寂寞象一只虫，把我的思想啃得只剩下空虚。于是我想，我得认识些人，如果有人陪着我说说话儿，我就不会这样寂寞。”

　　“在这个科技的年代，认识人的最快方法之一，就是上这个城市的交友网站。我和他的认识，也就是这么俗套。”

　　“可是我并没想到，这样俗套的见面，竟然也是一场劫数。”

　　和我聊天的这个人，打字速度看来相当不错，可是这一句话之后，我等了很一阵，不再见下文，于是我敲了一个“？”发出去。在这张寂寞的网上，我一向不太爱说话，呵，我用的名字就是“耳朵”。而前面对着我说话的女人—我判断她是一个女人，是个叫“夜夜”的陌生人。

　　这年头，作“耳朵”也不是不好的，通常会来找我聊天的人，都不会说太无趣的混话。比如这个“夜夜”，她找我说那么多，应该就是想找双“耳朵”，听她絮叨。正如她一上来和我打招呼时说的：

　　“耳朵？呵，可否借用？”

　　“请。”我说。

　　“夏季里最好的时刻，就是晚上了。”

　　“微微的凉风，使人沉淀、清静、舒适。”

　　叶子也曾说过，她喜欢的是黑夜，因为黑夜给她安全感。是不是所有的女人都会喜欢夜晚呢？这个谜，我至今不能想通。我点燃一支烟，保持我的沉静，继续看她突然地顾左右而言它。

　　“暮色一扯下来，把万物都拥抱入怀，让人不自觉地放松，感觉可以安全地入睡。”

　　叶子是怎样说的了？她说，我喜欢在夜里，隔着一段距离看灯火辉煌，知道自己在这世上，可以放心地欣赏或不欣赏，而不必再虚伪地去应酬…多么好。

　　我忽然有点倦烦：“那么，早点睡吧。”

　　想一想，我又加上一句：

　　“一觉醒来，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看着这句话，觉得又有些耳熟。好似也是叶子和我说过吧，她羡慕的斯佳丽女士总是那么积极地说这句话。“我真希望我每天晚上也都能有这样积极的心态来入睡，啊，生活至闷杀人。”叶子这样念叨。“我常常希望，一觉睡去，再也不要醒来，那么残酷。”

　　“呵，耳朵，和你说话真是赏心乐事。”屏幕上那女人展开一个俏皮的笑脸：

　　“那么，也祝你好梦！”

　　她很快地下了线。

　　而我，我想，她一定不会知道，和我说话，从来没人说过会觉得是赏心乐事，至少，每次我和叶子说话，到最后，她总是这样说：

　　“唐，你太不可理喻。我们没法沟通，我和你真的无话可说。”

　　开始她这样说的时候，还是很恼怒的样子，慢慢地再说就是烦燥不耐，到最后，就是无奈，有时她甚至可以淡然地微笑，用一种很有耐心的，象是教导一个愚笨小孩的态度来这么说。她不知道，这样说，多么伤我的心。

　　叶子，是我的前女友，我们甚至都开始谈婚论嫁了，可是，她离开我，到现在也有半年了。而我，那么不自觉地，还会在夜里，慢慢地想起她来。

　　认识叶子，是因为我接下她公司的一单业务，这个baby face的女子，强势地在我的办公室里指挥我和我的员工如何如何地修正稿样，一直催迫我们赶工。终于完成时，天色已黑。她却居然叹口气：

　　“啊，还是来不及了，只好明天再说罢。”

　　把我气的，不过我不能和顾主生气，于是，我开始管自看我的《猫和老鼠》。而她，这个大眼睛的女子，突然象个小孩子，在旁边比我看得更加津津有味。

　　我想，我就是在那一刻，决定追她的吧。

　　“在劫难逃。”？我想起刚才网上那女子说的，那么，我的劫数，是从那一刻开始的？

　　我拒绝再想。时间还那么早，我还可以去赴兄弟们的酒局。老陈说过，今晚要介绍个女朋友给我。电话里他的声音笑得很贼：“一定比你原来的那个好，嘿嘿。”

　　那个女朋友叫阿玲，是个幼儿园教师。看得出对我有那么点意思。席散后我顺理成章地送她回家，路上交换了电话号码。我知道下次我可以单独约她出来了。

　　可是我那么突然地、强烈地开始想念叶子。

　　但是我没有勇气打电话给她，她一定会听得出我醉酒的声音，她讨厌喝醉酒的我。我只好发短信，我知道这样做不好，可是我控制不住。

　　“我想你。你回来吧，明天我就去接你。”

　　“说什么胡话呢？你又喝酒了是吧？”我几乎可以想象得出她回信时又略略皱眉的样子。

　　“我没有喝酒。”我硬着头皮说，实际上我也不认为我在讲醉话。“我爱你，我们结婚吧。你一回来我们马上结婚。毕竟我们有几年的感情，而且，不会有人比我更爱你。”

　　“短时期内我是不打算回去的。不要再说这样话了好不好？你明知道大家没可能在一起了。我困了，要睡了，明天还要上班呢。”她挂出免谈牌。

　　很过了一会，我才能坚持住自己剩余的自尊：“那好，你休息吧。”

　　早上酒醒时我马上懊悔不已，我们分手的拉锯战已经延续了近一年了，到这一次她终于决绝地跑去另一个陌生的城市，我也死了心了。为什么还要做这么不争气的事情？其实所有认识我们俩的朋友或同事都说过，我们太不合适了，当然后期叶子也一直这么说。可是我想，我一直这么想，如果叶子肯为我改变一点点，我们也不至于到今天这一步。她，就是不肯为我改变。还是因为她不爱我的缘故吧。有一晚和老陈喝酒，他这个情场浪子就这么为我分析：你这个女朋友不爱你，所以你们不会在一起的。趁早忘记吧。下一个女人会更好！

　　其实我只是一个普通的男人，我只希望我的女友能陪伴在我身边，不管外面怎么变化，我只想每天回家都能看到她，抱着她，看她听我说话，我希望她能多听一点我的话，让我多宽心一点……我想全天下的男人也不过都是类似的想法吧，我有什么错处呢？可是叶子说，每个人都是单独的个体，有自己独立的想法，两个人在一起要的是互相尊重与包容，而不是要求彼此改变。我们欠缺了太多的包容，因为我们不够相爱，也许我们是爱自己更多一些……我是不能明白的，我这么一直纵容她的这些变化莫测的各种想法，她还说我不够爱她的话，我也很是难受的，为什么她就不能也为我做一点点改变呢？不分手的话我想我也会疯掉的，可是我还是不想和她分手。我想，这应该是爱情了吧？可怜的我，在不应该还有爱情的年龄（我今年已经三十三了），爱上一个不应该爱的人，活该受折磨。可是她，她在受什么折磨呢？她说我太罗嗦了，让她受不了。可不是因为爱一个人才会那么关心她的么？┄我是太罗嗦了，我原来不是这么罗嗦的人的。我想我是被我自己的感情逼得这么个样子的，最终也逼走了叶子吧。《大话西游》之后，她一直叫我唐三藏了，因为我的罗嗦，可是这真不是一个好的幽默。

　　我开始约会阿玲。

　　她对我很好，超过我的期望指数。我想，也就是她了吧，外表也带得出去，还肯做家务，对我也温柔，这年头，也算是难得了，我还有什么好想的。其实我知道我和叶子是完了的，就算她现在回来，肯和我结婚，我也是不会答应了。我也还有我的自尊的。

　　不过我没有想到，会在QQ上看见叶子。她那么爱玩那款网络游戏，我几乎以为她在网上只能是在游戏中的了。

　　“HI，现在过得好吗？”我还是鬼使神差地发出问候。

　　“混日子罢了，没什么好不好的。”还是她一贯的语调。

　　“如果工作不开心，不如还是回来做吧，毕竟在自己熟悉的地方。”

　　“年底之前，是不打算回去了的。你呢，现在怎样了？”

　　“还好，老样子。”

　　“呵，有空记得叫你的现任女友，别那么无聊发短信来吵我，我对她，绝对不会是威胁。”

　　“什么？”我吃了一惊。阿玲发过短信给叶子？

　　“有天用你的名义说换手机号码了什么的扯了一通。也没什么，不过看得出她在乎你。恭喜你了”

　　这个笨女人。她以为这样可以骗得过叶子？我简直不敢相信阿玲会得做出这样的事情。但现在她是我的女友，我是要维护她的才对：

　　“是，她在乎我，所以紧张你。你呢？找到男朋友了吗？”

　　“没有。我可没你那么能干呢。呵呵”

　　“如你愿的分手，有没有后悔？”我咬一咬牙，还是问出了这句话。

　　“你知道我从不后悔的。”

　　是，这就是叶子，她说，每个人面对选择时做出的决定一定是反复考量过的，所以，就算时光重来，在当时情景下，我们所做的选择还是一样的，不会有变化。所以，没有什么值得后悔的。

　　“怎么，我说不后悔伤害了你的男性虚荣心么？”

　　“不，我只是气愤你的不后悔。不会有人比我更爱你的了。”我恨恨地说，这个女人，永远不肯虚伪一次，从来不管她说的话会不会伤人。因为她说过，她不屑说谎了、也不想再伪装了。什么该死的理由。

　　沉默了一阵，叶子才又说话：

　　“别这样说，我们也不是没有过要计划长远生活的日子的。”

　　“是，”我有些难受。那时我们一项一项讨论过可能的婚姻生活：家务、房子、还有小孩子┄可是我们终究是分手了。

　　“只是大家都发现个性太不合适，何苦继续相互为难？”

　　“是你不够爱我。”

　　“我们彼此爱得都不够。唐，现在有人这样爱你，不是很好吗？给你个忠告，别管束她太厉害，人都要有自己的空间的。”

　　“我对她，就象以前你对我一样冷淡而不耐；她对我，就象以前我对你一样罗嗦而痛苦。”

　　“珍惜眼前人才是。”

　　“我会的，她自是比你对我好，这一点我当然明白。”

　　我不想再聊了，我知道自此，我和叶子，将是路人。

　　世上的事，总有巧的。晚上，我用“耳朵”的名字再上线时，又看见了那个“夜夜”，还是她来和我打招呼：

　　“耳朵，许久没见，那天酒后胡言，扰你清梦了，真对不住。”

　　已经开始会说这样的话，可见是恢复正常了。我回她一个笑脸。自己都要佩服自己，看，我也是可以笑得出的。

　　“我们不过都是凡人。”

　　“是，免不了的凡俗事。”她也笑。“但总是慢慢学乖，管他谁爱我谁不爱我，至要紧自己爱自己。明天，总是新的一天。”

　　何尝不是，我们最终学会的自我保护，就是自己爱自己多一点，更多一点。

　　可是，这样的自爱，也还是免不了有让我们难过的时候。这样就是劫数吗？如果是，那我们爱与不爱，爱少一点与爱多一点，到底应该怎样才能躲得过去？

　　不过，现在我是通通不管了。我知道，我这下半生，没有什么意外的话，会娶一个叫阿玲的女子，和她一起，等下一场劫数的到来。嘿嘿，谁知道呢，也许也就这样，也是一生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