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
王夏到医院来看望周禹,病房里却空无一人,护士说:“他做化疗去了!”王夏顺便找护士了解周禹的情况。
“你们这个周队长挺特别的!”护士边整理床单边说道。
王夏的眼睛扫了过去,问道:“怎么说呢!”
护士提高了音调说:“别的病人都愁眉苦脸的,就他每天还能编出笑话,把我们逗乐!”
王夏的嘴角微微笑了一下,突听护士又说:“不过,他倒是挺留恋城管的!”
王夏连忙问:“你怎么知道?他说的呀!”
护士说:“他编的那些笑话,都是他以前在路上执勤时,遇上的事。”
王夏只觉心头隐隐作痛。他顿了一下,见护士要出门了,连忙追过去问道:“护士,你知道像周禹这种病,有什么法子可以彻底治好吗?”护士想了想说:“只有换骨髓了!但是周禹的血型太稀缺,要找到符合他的骨髓,很难!”王夏的眼睛闪了一下,突然说:“我有办法!”他急冲冲的跑下楼,拿出手机拔了余丽娜的号码,说道:“丽娜!你在哪里!我有事找你!你等我一下!”
四十六
余丽娜为周禹做了一期专题节目,播出后,在社会上产生了巨大的反响。每天都有几个人到医院来验血,要为周禹换骨髓。
“这是第36个了!希望能行!”主治大夫说道。一位女医生将一支带针头的皮管插进一位年轻小伙的手臂,一股殷红的血流了出来。不过多久,女医生开始对血液进行检测,她在电脑上打了一些字,输出一张化验单交给主治大夫。大夫皱起眉头看了看,摇了摇头,无奈的把单子放在了桌上。
周禹的妻子在化验室外焦急的等待,这时,大夫走了出来,她慌问道:“怎么样,大夫!”大夫说:“还是不行!”妻子的脸沉了下来,大夫又说:“你不要着急,希望接下来,能碰到一个”。
妻子颓丧的走进周禹病房,周禹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安慰道:“唉!你别发愁了,你看我现在多好啊!每天还能到院子里走上百把八十圈的。就算现在要我带队搞整治,也没问题呀!”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嘈杂声,“你干嘛来着,一个女同志,拉拉扯扯的,一点文明也不讲。”只见王老爷子不顾护士的阻拦,就闯进了周禹的病房,他瞪大眼睛指着周禹,一拍腿说道:“你——唉!怎么会呢?”周禹皱起眉头说道:“老爷子,你来遮腾啥?几十岁的人了,别胡闹了,快回去把那喜事办了,赶明儿,我还来得及喝杯喜酒!”王老爷子说:“你是好人,我心里明白,我也不是忘恩负义的人,大道理我不讲了,我只想告诉你,救你就是救我自己,我就是要留着你陪我喝酒!”
王老爷子走进了化验室,他捋起袖子,张开臂,凶巴巴地对验血的女医生说:“喂,你少抽点,我这血要救人的!”女医生不耐烦地撅起了嘴巴。她拿起针头,对准王老爷子的手臂猛地一扎,痛得老爷子一怔,差点从座位上跳了起来,他心里骂道:“这臭婆娘,手还真狠!”
午休的时刻,医院的楼梯间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大夫走上楼来,推开病房的门,对周禹激动的说道:“你有救了,找到符合你的骨髓了!”妻子惊喜地说道:“谁?谁?是谁的?”大夫说:“就是今天上午那个姓王的老头子。”
四十七
朱智与晓晴准备星期天举行婚礼,可是林芳却选择星期四离开长沙,提前去北京熟悉新的工作岗位。
那天,黄花机场的上空似烟似雨,太阳一直没能露出脸,大家都来为林芳送行。
林芳今天显得很激动,她兴高采烈的同大家说着话儿,好像只是要去旅行。她不停叮嘱着新来的内勤:“记住,放在第二格的传真纸是受了潮的,不能用了,就做草稿纸用吧!新买的传真纸放在最上面了……”她还叮嘱大鹏,周禹出院的时候,帮她买束花送去。然后,她有意无意的对送行的人说:“还有啊!你们平时太粗心了,什么执法证、身份证的都掉到地上了,我拾到过几回。以后再这样,看谁还帮你们去找!”
临上飞机前,林芳和大家一一握手道别。
第一个道别的是大鹏,大鹏很难舍的望着林芳,说道:“林芳,你是我们城管的骄傲,以后当了大官,可别忘了我们这些弟兄们!”林芳点了点头,微笑像一抹淡淡的霞光从嘴角漾出,她说:“到了那时候,要是中央成立城管行政执法总局,我就推荐大鹏去当局长。”大家敞怀地笑了,那笑声就像春暖花开时节潺潺欢流的溪水。
第二个握手道别的是王夏,王夏注视着林芳,说道:“2008年如果你还单身,别忘了我会来看奥运会。”林芳笑得更灿烂了,她说:“别忘了那个浪漫的夏夜,在黄兴路步行街,一位美丽的女孩挽着你的手,还把烤肉串喂到你嘴边……要不要给她也订张奥运会门票呀!”王夏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他低下头笑了,大伙儿都像炒爆豆似的哗然大笑。
……
最后一个握手道别的是朱智。林芳先向他伸出手,脸上的笑容却凝固住了。朱智连忙用他那温暖厚实的双手将林芳的手裹住。可他们的手刚接触不久,没还有感觉到彼此的温度,林芳就慌忙地抽回手,揉起自己红润的眼睛来。她喉咙沙哑着说道:“不好意思……,我眼睛进沙子了……!”朱智忙问道:“带眼药水了没有?”林芳没有回答,而是迅速转过身,缓缓地向前走去。大伙儿一个劲的使唤着她“要注意身体”,“要常回家看看”,“要多保持联系”,她只是不停地点头,却没有回过头来。直至林芳登上机舱,大家仍然目送着她,并期待她转过身来,向大家挥手道别。但她始终也没有回过头来,再看大家一眼。哪怕是侧身走过舱门的那一刻,她也把脸偏了过去,没让人看清她的表情。
林芳离去的背影永远定格在了大家的脑海里。
四十八
连绵的阴雨只到朱智结婚的那天才停歇下来,天际出现了一抹紫红色的朝晖,像一朵绽开的玫瑰,驱走了飞云流雾。跳跃的阳光像无数银鱼,穿过大厦,穿过树枝,把整个城市照得通明透亮。
位于市中心的万代大酒店内,到处都悬挂着五色的灯串和气球,人们好像出入在缤纷的“烟火”里,个个喜气洋洋。
当朱智和晓晴相携走入宴客厅时,队里几个渲染气氛的能手立即将椅子拼成一排,挡在朱智和晓晴的前面。他们纷纷要求新郎抱起新娘绕场三周,否则就不准进入大厅。无奈之下,朱智只好抱起晓晴往宴会厅里冲去……此起彼伏的笑声、掌声,使整个大厅形成一片欢乐的海洋。
这时,在大厅外,一个神秘的男人突然冒了出来,他戴着一幅墨镜,用衣领把整张脸遮住。他走到收人情的席位前,冷冷问道:“这里结婚的是那个城管吧?”朱智的妈妈望着他,隐约感觉那墨镜后面透出鹰鹫般凶狠的目光。她不由得打了个寒噤,神经顿时紧张了起来。只见那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报纸裹得方方正正的包,扔在桌上,就迅速跑了。朱智的妈妈心头一颤,顿时恐惧得连气都不敢喘了。她盯着那个包,慢慢站起身,背靠着墙,缓缓向大厅外移着碎步。当她见到楼梯间,“哇!”的一声大叫,就跑下楼去了。不一会儿,酒店的几个保安上来了,他们用一根长棍轻轻拨弄着那个包,朱智的妈妈瞪大眼睛望着,像看到一条毒蛇向自己游来那样惊恐万状。保安们拨弄了许久,见没什么反应,胆子也大了起来,他们走上去,拿起这个包,小心翼翼的打开。这时,眼前的景状让在场的人惊呆了,只见包里装的竟是一大叠崭新的人民币,粗略一数,至少有五、六万。朱智的妈妈疑惑了。她发现包里有张字条掉到地上,连忙拾起一看。只见字条上写着歪歪扭扭的一行字:“我就是开车撞你的渣土司机,自从那件事后,我老婆生了个三只手的怪胎,村组的人要我去退财消灾,我现在把赚的血汗钱补偿给你,希望你们今后不要再咒我了。”
四十九
第五届城市运动会就要在长沙举行了,支队决定开展“城管百日大决战”活动,力争营造一流的市容环境,迎接四方宾邻的到来。
王夏疯了,他每天奔忙在大街上,像去救火似的整治市场、摊贩、户外广告……有时,他累得腿也抬不起了,就倒在执法车的后排座上,躺一会儿。躺的时候,他还睁大着眼睛在思考,下一步工作怎么做。
这天中午,烈日当空。整个城市变成了锅炉,到处都感到蒸腾、窒塞、酷烈、奇闷。丽娜坐在烈士公园南门旁的上岛咖啡店里,失望的看着王夏,穿着一身制服,满头大汗的赶来。她看了看表,已经等了大约半个小时。
王夏低沉地说:“找我什么事?”丽娜不高兴地扫了他一眼,直言道:“你们队里怎么老出事呀?又有群众来台里投诉你们粗暴执法,编导还想派人去调查呢?”王夏听了,像六月天里猛灌了一瓶烧酒,心火烧到了脑顶门。他愤怒的大声说道:“你们编导脑子有病!我们每天顶着这么大的太阳纠章、执勤,他们不知道。有些人说句,他们就信了。”丽娜本是一份好意,想提醒一下王夏,却没想到他不理解,积聚在心中的不满像火山一样爆发了。她拍着桌子,大声叫道:“你脑子进水了吧!我是为你们好,才来告诉你的,你对我发什么火呀!”王夏忍住没作声了,心中的怒气从额角全部蒸发了出来,迸出一颗颗豆大的汗珠。
过了许久,丽娜见王夏不说话了,表情很麻木地望着窗外,心里不安起来,她说:“我问你,你心里是否从来也没在乎过我?”王夏口里含含糊糊的说了几句话,目光漂浮,始终都没有正视她。丽娜站起身来,声色俱厉地对他说道:“我知道,你心里根本不在乎我,我们分手吧!”说完,她含着泪,转身迅速离开了咖啡店。王夏一见这情景,后悔不已,他想跑上去追回丽娜,可这时对讲机想起了,值班员通知他,马上赶到大队会议室开会。
五十
丽娜直冲冲地走进市电视台,她把包狠狠甩到桌子上,双手捂住脸,努力地抑制住哭声,肩头一抖一抖地搐动着。这时编导来找她,她连忙抹去脸上的泪水,站了起来。“丽娜,上次要你调查城管粗暴执法的事,你调查清楚没有?”编导问道。她支悟着回答:“我,我调查了,好像没这回事。”编导眉宇间闪过一丝疑云,他看着丽娜忽闪忽闪的眼睛,又对她说:“这样吧!根据线索,今晚城管要开展夜市大整治行动,你暗中跟踪,去偷拍一些他们执法的镜头,看看他们到底是文明执法,还是像某些人说的那样,粗暴野蛮执法。”“好的!”丽娜点了点头。这时,编导放低了声音说道:“丽娜,我听说你跟那个城管中队的王队长好?”“丽娜瞪起眉,气愤的说道:”谁说的?要是他今晚敢动粗,我就第一个曝他的光。“编导笑了笑,说:”这样吧!我还是派小林跟你一起去,他负责摄像……“
五十一
大队决定今晚取缔南门口的夜市,这次行动由王夏负责指挥。晚上9:00,各个中队的队员陆续赶到五一绿化广场上集合。而广场对面的西长街口停了一辆微型面包车,丽娜他们正坐在里面密切注视着城管的举动。
丽娜心乱如麻。她想,若是王夏今晚一冲动,被拍下什么不好的镜头,那他中队长可能又当不成了。她看着身旁的小林,正在操弄着手中的微型摄像机,终于忍不住拿出手机,准备写条短信发给王夏。短信写完,丽娜看了看广场那边的情况。只见王夏正在集合队伍。许多队员都向他打招呼,他一一点头示意。丽娜看着他意气风发的样子,心里又有些不是滋味了。她想:“中午才分的手,才过几个小时,他脸上连一点悲伤的神情也没有,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他心里就只记着工作,根本就不在乎我!”想到这里,丽娜又愤懑地把短信删掉了。
五十二
晚上9:30,广场上百余名城管执法队员分乘10多辆车,向南门口驶进。他们的车子刚启动,丽娜他们的微型面包车也迫不及待的跟了上去。
当他们赶到南门口时,眼前的情景把大家吓了一跳,只见这里摆出了不下于100个夜宵摊,而且个个生意火爆。有酒意横飞者,杯盘狼藉,“咣当”之声不绝于耳,有大快朵颐者,开怀海吃,蟹壳虾尾遍地开花……
执法人员迅速下车,进行整治。这时,冲突来了。一些摊主推搡着城管,故意阻挠他们执法。一些扫了兴的顾客,也拍着桌子,指着城管,劈头盖脸地骂了起来。
丽娜他们赶忙下车,其中小林拿起摄像机,冲进人群就不见了。丽娜感到天上有什么东西落下来,她仔细一看,惊呼道:“不会这么夸张吧!”只见板栗、茄子、香干、包菜从天而降。原来几个摊贩不甘心自己的摊子被城管没收掉,便将摊子上的食品向天上扔去,于是天空下起了“菜雨”。
丽娜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么混乱的场面,她心惊胆跳的穿梭在人群当中,不时躲避着飞来的锅铲和飞溅的沸油。这时,一个满嘴酒气的大汉子走了过来,他一把抓住丽娜的肩,说道:“我认识你,我在电视上看过你,你是市台的记者,我是那个举报城管打人的……!”丽娜边挣扎,边大声喊道:“放开我,救命!”可是现场早已失控,谁也顾不上谁了,没人会注意到她。
只见那汉子色眯眯的说道:“记者小姐,你听我讲,好吗?”说着,一双手就在丽娜身上乱摸了起来,边摸还边带着骂腔说道:“我搭了个棚子,他们凭什么要拆掉呀……?我就不吃饭了!”那汉子越说越放肆,好像要把心中的欲火全部发泄到丽娜身上,一个劲地朝她扑去。丽娜的反抗却是那样柔弱,她捶他的胸,踩他的脚,他一点反应也没有。
眼看,丽娜被那汉子逼得无路可走了。“住手!”只听一声怒喝,王夏像一头失了控的野牛冲了过来,他朝那汉子拼了命似的撞去,那汉子被狠狠撞到了地上。随后,汉子缓缓爬了起来,又凑到丽娜面前说道:“看到没有,城管打人了!城管打人了!”“打你个头!”怒火中烧的丽娜,一巴掌挥去。“啪”的一下,那汉子猝不及防,左脸立时现出一座“五指山”。他突然看到金星在头上乱舞了起来,身体似膨胀的气球,往上飘啊飘啊,终于腿一软,原地打了个圈,坐在地上不动弹了,口里念着:“咦,星星!咦,星星!我看到好多星星!”
五十三
公安城管支队派来几十名干警,将带头闹事的几个摊主强制带离现场,城管迅速取缔了其余摊贩,南门口才渐渐恢复了平静。
附近看热闹的市民议论纷纷,有的说:“城管真是热心肠,为市民解了难,取缔了这个夜市,大家从此可以睡个安稳觉,不必再担心油烟、燥音烦扰了。”有的则说:“这些摊贩不偷不抢,把他们弄走干吗,以后吃夜宵都没个地方,城管真缺心眼……”
行动结束后,各路人马鸣金收兵。可是大家却发现王夏和丽娜不见了——在湘江之滨的风光带上,有两个人默默站在一座白色的风帆下。王夏和丽娜彼此对望着,想说些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口。他们非常清楚对方,在彼此心目中的位置。但强烈的个性,却使他们谁也不愿主动妥协。
满夜的繁星,远岸的灯火在静静地注视着他们,但他们还是一个字也没有讲出口,只有那微风煞解人意的推波助澜,把两人倒映在湘江里的身影,渐渐揉在了一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