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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管的故事

作者: 木易人 完成状态:已完结

  一

  深不可测的黑夜吞蚀了苍莽的黄昏,城郊的一阵脚步声在凝滞的空气里发出钝重的回声。那是一群城管执法队员在处罚一辆违章渣土车。隐约感到匕首一样的目光从车窗内射出,但谁也没看清车内躲藏的脸,那脸有意隐蔽在夜的幽暗里,在清冷的月光下露出阴森的狞笑……

  朱智从床头坐起,发现自己刚从噩梦里挣脱。这是第二天做同样的梦了。值得安慰的是,队长王夏,正守在他的床边打着盹儿。

  墙壁上的钟显示时间为凌晨两点,市一医院里一切都显得静默。如果把时光前移36个小时,这里会呈现另一番景像——

  执法车聚集在大门口,医生、护士、执法队员惊慌的将两个人抬进急诊室。这两个人一个是朱智,一个是他的女友晓晴,他们在经过浏城桥时,被一台突然出没的渣土车撞了。一位老人目睹了这一切,当他拨打110时,那辆无牌照的渣土车已飞奔得不见了踪影,只留下路边一滩血迹,被疯狂掀起的尘土覆盖成一道暗红的印迹。

  医生诊断朱智只有一些软组织挫伤,但晓晴要立即动手术。她的头部遭到剧烈的撞击,要在左脑上打一个洞,用一根导管将其颅内的淤血吸出来,才能保住生命。这项手术费用高达30万。

  王夏在医院里焦急难耐,作为支队一名年轻的中队长,他从没遇到过这样的事。他的心里忽而像火烧着,忽而像水淹着,忽而又像石头压着,整个晚上没一刻舒展过。他清楚家境并不富裕的朱智和无依无助的晓晴很难凑齐30万手术费。他想着可以找哪些朋友去借,想着可以发动全城管系统捐款,想着可以求助一些慈善机构,想着,他的眼皮沉重,靠在朱智的床边,扯起了鼾声。

  “王队!王队!”王夏感觉有人推他,他使劲睁开眼,看见朱智坐起来了,他的眼神透着太多叫人头痛的疑问,王夏惦量着,如何告诉他发生的一切……

  二

  这是一个风和日丽的早晨,人们能见到的一切,都抹了一层明净的光辉。王夏哈欠连天的进了中队,他看见那张沙发就想一头栽下去,睡上八、九个钟头。可当他想起朱智提前出院的事,他立刻睡意全无。他是个吃竹竿长大的直人,编谎蒙人的事,他做不出。因此昨晚,他把实情全都告诉了朱智,这导致的后果就是朱智早晨同他一起出院了。

  这一天到了傍晚的时候,本来晴朗的天突然像开了闸,瓢泼的大雨一古脑儿地倾下来。朱智不顾父母的反对,要去马坡岭的一位朋友家,那位朋友答应借给他2000元钱。

  雨越来越大了,朱智披上支队发下的新雨衣,跨上单车,朝着急雨一路冲去。无数雨点打在他身上,像滚沸的油锅撒进了盐,噼呖哗啦的响成一片。当他经过马坡岭一段泥泞路时,一个大坑,他没有防备,结果扑通一声,人仰车翻。这时,一辆车门标着“1007”号的城管执法车停在他身旁。一位女队员从车窗探出头来,说道:“喂——你没事吧!”朱智还没站稳就连忙回答:“没事!没事!”结果,又是“扑通”一声……。那名女队员立即下车,她扶起朱智说:“你去哪里?我送你!”接着,她和朱智一道将自行车抬上执法车后厢……

  朱智坐在车里,寡言少语。不久,女队员突然问他:“你干嘛不等天晴了再去朋友家呀?”朱智顿了一下,低声说:“因为我朋友病了,现在需要钱去抢救她!”也许是被朱智的真诚所动,女队员回头,关切的望了他一眼。

  朱智终于从朋友手中借到了2000元钱,当他讲了一大堆感激的话后,一个人走出朋友家的门。他惊讶的发现“1007”号执法车还停在门口,女队员示意他上车,她说:“雨没停,我们送你回家!”

  朱智回到家后,父母在看电视。桌上为他留了饭菜,但朱智没有胃口,不想吃,母亲劝他要吃一点。于是朱智坐到桌子旁,端起了碗。他发现桌上放了本存折,“这是——”他吃惊的望向父母,父亲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继续看电视,母亲说:“这是我和你爸,为你成家买房子存的,现在交给你做主了!”

  三

  三伏天里出去执勤,等于是钻进了火盆,王夏和几名队员感到浑身粘乎乎的,只好不停地叉开手,让腋窝里积攒的热气散去一些。

  一个瘦精的人影从后面跟来,只见芙蓉食府的李经理一脸堆笑的给每位队员送了瓶矿泉水。他把王夏拉到一边,郑重其事的说道:“你们队里那个队员的事,我知道了,我想帮帮他!”

  晓晴脱离了生命危险,朱智也接到了不好的消息,医生说:“晓晴的神经组织受到了损害,除非有奇迹发生,她再也站不起来了……”

  这天,蒸烧着的地面炙人脚心也就罢了,偏偏对讲机里又爆发了“活火山”。苏副大队长噼头盖脑地把王夏骂了一顿,原来是五一大道上出现了二十几个茶座。“这怎么可能呢?”王夏腾地站起身来,火速奔赴现场。只见五一大道上确实撑了十几把太阳伞,伞下摆着桌椅,一群人正在那里喝冷饮。

  王夏见此情景,汗水像湍急的溪流,顺着脖梗子往下直淌。他责问执勤的队员:“怎么不及时制止呢?”队员一脸无奈地说:“王队,你这不是为难我们吗?李经理说是你同意的,我们怎么敢管呀?”

  王夏一听,只觉头顶嗡地一声,整个人像掉进了冰窟窿似的,僵了。他深知李经理前几天为朱智的手术费用资助了5万元钱,他当时经手了这件事。但他万万没料到李经理原来是借机拉拢他,另有图谋。

  王夏是个耿直人,不喜欢被人利用。他立刻组织队员,将这二十几个茶座全部取缔。

  站在马路对面的李经理看到这情景,满脑子的怒火无处喷射,只鼓得额头青筋暴起,双颊微微的颤抖。他本想走过去说说情,正好看到王夏叫来了执法车,毫不留情面的将桌椅全部扣走,他停住了脚步,一种强烈的报复欲望,渗透到他每一个细胞里。此时,他只有一个念头——要好好教训一下这位年轻气盛的中队长,一条陷害王夏的计谋从他心底冒了出来。

  四

  天刚亮,朱智就赶到了医院,医生说:“如果有奇迹发生,晓晴或许还能站起来。”朱智每天都企盼这个奇迹发生。

  朱智装出很轻松的样子走进病房。晓晴看见他推来一辆轮椅,忧愁的垂下了眸。

  朱智本以为可坚强的面对一切,但仅仅一个短暂的动作——把晓晴抱起,放在轮椅上,他的精神几乎崩裂。当看着女友用极不熟练的手式使劲推车轮时,他感到自己的内心,被一只粗糙的手不停揉搓着。

  这个早上,晓晴只说了一句话,在朱智临走时,她说:“我没事了,你放心去吧!”

  朱智走进中队,大家正议论些事。老张说:“支队交流来的女内勤,今天会来报道!”

  “已婚还是未婚!”胖子谭大鹏哈着脸问道。

  老张一听眉头就皱了,他说:“你这胖砣子,心往哪想去了!”

  大鹏接过话茬:“你在部队就瞄准好对象了!我们天天打交道的都是违章户,哪有时间找到好女孩!这回来了一个,当然要肥水不流外人田了!”

  老张听了,摇了摇头,笑了笑,也没什么话可以回应他。

  这时,一个清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请问王夏队长在吗?”大家的目光被吸引过去,只见一名女队员像一枝花枝遒劲的秋菊,笔挺端庄的站在门口。不知谁“嗯”了几声,大家连忙收敛两眼放出的异彩,又埋头干起各自的事来。

  女队员走到满脸愁容,一直低着头的朱智面前,吃惊的说:“是你——!”朱智猛然抬头,发现身边站着的竟是上次在雨里停车,送他去朋友家的那位女队员,他激动的站起身来。“我叫林芳,是支队交流来的内勤,今后工作,请你多加指点!”说着,她伸出手,朱智连忙用双手握住,说道:“快别说什么指点了,叫我帮忙就是!”说着,他又尴尬的松开手,不自然的挠了挠头。林芳见他一副憨厚的样子,咧开嘴笑了,她一笑,朱智的脸上立即烧起两把火。

  “王队呢?”林芳问,“他要我今天早上在展览馆门口等他,他开车来接我,我等了一个小时他都没来,是不是出事了!”朱智连忙拿起电话拨王夏的手机。电话通了,但没有人接听。

  五

  黑色的天幕随着日出在渐渐褪色,王夏推开窗,一缕阳光照了进来,光柱里可以看到许多细小的灰尘在躁动不安的飞舞着。

  经历整整一晚的熬心与阵痛,王夏开始接受被撤消中队长职务的现实。他还无法让自己完全平静下来,因为这几天发生的事,在他心底泛涌起一股无法抑制的忧愤。

  那天早晨,在开车去接新队员的路上,王夏突然接到电话要他紧急赶往大队。

  他赶到大队,只见芙蓉食府的李经理说了声:“王队长来了!”一群媒体记者赶忙把摄像机、话筒从大队领导身上移开,团团围住了王夏。

  一名带墨镜的女记者首先提问:“王队长,听说你拉赞助救助身患重病的队友,你是出于什么动机做这么一件事的!”

  “什么!拉赞助,我没拉赞助……救队友,不是,是他朋友……”王夏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场面,面对记者琐细纷繁的提问,他急得满头大汗,举手无措。

  第二天,各家媒体连篇累牍地报道了这一事件,市民对此争论纷纷,有的说王夏救人是好样的!有的说他拉赞助败坏队伍形象。当天支队纪委派人来调查此事,他们听取了各方意见,并收集了一些证据……

  窗外飘来一阵炸油条的气味,王夏敏感的职业神经被触动了一下,他猛然想起今天要到法制科报道,那是他的新岗位。当他骑车经过五一路,看到自己曾日夜守护过的地方,想起往日付出的汗水,心头一股酸楚直涌到鼻尖。

  这时,一中队的执法车迎面开来了,王夏连忙调转车头,从大马路拐进坡子街的一条小巷里,他知道这条巷子又长又窄又难走,但他实在不愿意让队友,看见他处于困境中的样子。此刻,不论是“失望”、“不解”还是“同情”,只要一束这样的目光都会深深灼痛他。在强烈的个性驱使下,王夏暗暗誓言:“一定要挺住,走出低谷”。

  六

  王夏走后,一中队队长的位置便空在那里了。这天,谭大鹏找大队长谈心。

  走进办公室,见大队长正面情严肃的批改文件,大鹏全身绷成了一块冻胶似地,只有心在怦怦乱跳着。

  大队长放下笔,问他有什么事,他突然发觉,自己想了两个晚上准备要讲的话,现在一句也记不起了。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支悟着说道:“我是来问王队……他……”。

  大队长见大鹏好像是在说王夏,便接过话说:“王夏很不错,干事有魄力,就是有些方面还不够成熟,也许是他太年轻了。这次对他的处理是一次很好的磨励,相信他能正确对待。”

  “是的!是的!”大鹏不停地点头,他见没话可说了,准备起身离开。这时,大队长又对他说:“你们关心和支持王夏,我很感动,希望你们也一如继往的支持帮助新任队长。”

  “那,新队长是谁呢?”大鹏睁大眼睛问道。

  “五中队的指导员——周禹”,大队长说。

  七

  周禹一大早就站在镜子面前照了许久。尽管他黧黑的脸上已经有了风霜和劳累的皱纹,但穿上制服,他仍结实得像钢桩铁柱一般。

  临出门时,妻子喊住了他,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递到他手中,周禹正式去一中队上班了。

  周禹一走进中队的门,就“哎哟”一声,差点被拌倒在地。只见地上横躺着一个老人,那老人不停地呻吟着:“我有病!不还我摊子,我就死得这里算了!”旁边几个队员劝不得,骂不得,更碰不得。若是有谁跟他搭理了几句,马上如湿身滚进石灰堆,脱不得身了——他不是抱着你的腿哭,就是指着你的头骂。大鹏告诉周禹:这就是城管有名的钉子户——王老爷子。

  周禹镇定自若地走到桌子旁,低头沉思了一下,突然说道:“既然有病,就打120急救中心,送到医院治治?”王老爷子见周禹真拿起电话拨起号码来,他站起来就要往门外走。大鹏连忙拦住他:“老爷子,你不是有病吗?送你去医院治疗还不行?”王老爷子挤眉弄眼地说:“唉!不跟你争了,医院的护士比你们还要凶十倍,我有病也不要往死里整呀!呸!看你们还满嘴仁义道德的。”说完,就一溜烟似地窜进巷子,不见影了!

  八

  林芳每天下班,都从迎宾路口下车,走路回家。因为这条路被茂密的树冠盖住,一路走过去,好似一片凝固的绿云悬在头顶,给人以放松的感觉。

  这时,一辆执法摩托车停在她身边,只见朱智满头大汗的骑在车上,对她说:“到哪去?我送你!”

  林芳坐上了车,尽管迎面的风是滚烫的热浪,但她的心快乐得像只小鸟。她悄悄望着朱智那张布满豆大汗珠,认真盯着前方的脸,突然发觉这个人挺亲切可爱的。

  “你,去哪里呀!”林芳忍不住问了声!

  “什么!听不清!”朱智把头稍稍偏斜,试意她再说一遍。林芳对着他耳朵大声说:“我说你去哪里?”

  “哦!”朱智把头移正,简练的回答了一句:“市一医院!”林芳这才想起他要去照顾那位生病的朋友。

  “我能陪你去吗?”林芳又大声问朱智,他没有作声,只是脸上像突然飘过一片乌云,沉了下来。

  在医院,朱智很细心的照顾晓晴,在一旁的林芳却感到有些局促。她问他:“这位是你亲戚吧!”

  朱智不加思索的说:“很快,我们就要结婚了,就在这个病房里结婚。”

  “哦!是吗!”林芳脸上极不自然的笑了一下,刚才心中的喜悦,像被突如其来的飓风刮得无影无踪。她眉头一拧,两只脚像被铁钉钉死在地上,木雕泥塑般地呆站在原地。

  晓晴听朱智一说,脸涨得像块红绸子,她羞答答的说:“你又在开玩笑,我……现在还不想!”说着,她低下头,赧颜的看着自己紧钳在一起的手。

  林芳感到很不自在,不过多久,她突然转过身,说有事要先走了。朱智坚持要送她回家。一路上,林芳一言不发,莫名失落的惆帐,茫然不解的思索和按捺不住的渴慕,此刻在她内心翻腾着。

  九

  周禹带领队员去辖区了解情况。那天,空中没有云,也没有风,只有一轮烈日蒸腾着地面,简直要使人的细胞爆裂。

  周禹请队员到青少年宫的茶座喝杯茶,休息一下。只听见几个婆婆姥姥在一旁神神秘秘的议论着。

  “城管中队后面闹鬼!”社区的李娭毑牙齿打颤的说道,另一位老伯不相信,于是李娭毑便绘声绘色的讲起来:“那鬼长有几寸长的獠牙,脸上尽是绿毛,从那面墙上穿来穿去,忽隐忽现的!”

  “那肯定是贼!”老伯还是不相信,哪知李娭毑脸色骤变,突然站起身来,这一架势把大家吓住了,大家眼睛全都直钩钩的望着她,没一个敢出声了。李娭毑便提高嗓门说道:“我肯定那是鬼!如果是贼,怎么没看到哪家哪户被偷呢!”

  周禹听了,笑了笑,问身边的队员信不信这回事。他说:“既然我们中队后面闹鬼,我倒要看看这鬼长什么模样。”

  十

  支队在田汉大剧院召开作风纪律整顿大会,临集合时,朱智在队列里四处张望,他好久没看到王夏了,想了解下他的情况。

  在田汉大剧院一楼大厅里,王夏一个人站在走廊一侧的角落里。当看到许多熟悉的队友,他的脚步变得犹豫不决。回想起从前,他带领中队队员,自信而骄傲的步入会场,那瞬刻间的感觉就像一阵春风吹遍了身心。而如今,面对昔日的队友,他内心里满是自卑、自责、压抑、愁闷……一种无法自制的复杂情感,搅扰着他的情绪。这时,有人拍他的肩,只见一个带墨镜的年轻女士指着他说:“你不是王夏吗?”王夏怵了,他好象从没见过这个人。她说:“你不记得了,上次在大队采访你的那位!”王夏这才想起来。那次被记者“围攻”时,第一个向他“开炮”的记者。女士取下墨镜,露出一张百合花般的小脸,微笑着说道:“我是市台跑城管线的记者,我叫余丽娜。”王夏本来心情就很乱,又遇上他不想见的人,随便点点头,转身就要走。余丽娜追过去说道:“喂,你怎么这样,上次,我可是从正面报道你呀!你不信……”话没完,王夏已经头也不回的进了会场。余丽娜跺着脚,脸涨成了小面鼓。

  会上,支队将王夏作为一个典型案例,进行了通报和点评。王夏每被点到一次名,就像黄蜂蛰着自己的神经,百爪挠心般的难受。

  这时,余丽娜指挥着一名男记者,将摄影机对准王夏。周围的队员不仅全部回头,低声议论着:“瞧,刚才说的就是他!”

  本来就心如刀绞的王夏,脸上更加的羞愧难当。他狠狠瞪了余丽娜一眼,余丽娜却不以为然,还塞给他一张名片,背后写着:“放心,我这次是真的要帮你!”

  十一

  这是一个诡异的夜晚,绒布一样的乌云象幽灵般悄无声息的飘过天空,几声怪鸟的嘶鸣,一阵匆匆的脚步,还有风中的树枝倒映在地面,变成一只只不停伸张摇摆的魔爪,预示着这个夜晚将发生难以意料之事。

  晚间新闻里,城管名记余丽娜又在发表她的时评,她在为某位城管执法队员的行为极力辩解。电视一闪一闪的,好像出了什么故障,周禹没心思看,啪的一下,把电视关了。他看了看表,11:30,桌上的白纸在空中乱飞了起来,突然“哧”的一线火光,电灯黑了。漆黑的中队办公室里,周禹赶紧把窗户关紧,这时背后一阵风刮起,门开了,他感觉身后进来了人。一股冷气自脚底透上脑门,周禹感到背后似乎有一双眼睛,正滴溜溜地转动着,像钻头一样,要透进他的心。他猛地转过身,只见大鹏、朱智几个队员瞪大眼睛愣愣地望着他,周禹不仅板起脸孔说道:“电灯坏了!别在这里人吓人的,今晚要抓的‘鬼’还没现身呢!”

  大家摸着黑,在房里低咕了一会儿,不过多久,几个神秘的身影从中队轻轻走出来。当经过社区的一排老樟树时,身影消失了。夜色弥漫里,几道犀利的目光如电一般从树的一侧射向中队旁边的长墙。

  “有动静!”大鹏轻轻说了一声,大家像挨了个落地雷似的浑身一震,只听大鹏轻声说:“你们难道没看到中队里的电灯闪了一下吗?”“电灯坏了,闪几下不很正常吗?”大家吁了一口气,望着神态失常的大鹏直摇头。大鹏却说:“我明明看到有人进去又出来了……”“好!好!你别说了,再这么折腾,鬼都被你吓跑了!”队友说道。

  大家的注意力又集中到了那面长墙上。大约过了一刻钟,朱智忽然感到背后掠过一阵凉意,一只白晃晃的手从黑暗里伸了过来,他心里不知怎的,忽然涌起一丝莫名的恐惧。他想吼一声,吓退这只手,但手却突然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见林芳站在他身边踮起脚说道:“别出声,是我!是我!”“你怎么来了!”朱智问林芳,她讥诮的回答:“我还等着写成新闻稿,发报纸头条呢!”“有动静!”大鹏又轻呼了一声,大家的心像被铁钳紧紧钳住,所有目光直射向那面墙,这时,一个长而古怪的身影出现了。

  那身影不断的在墙面上拉长着,忽然,变成一个人形。那人始终把脸紧贴向墙壁,一双手怪异的在墙上抚来抚去,像在寻找什么宝贝。两只脚缓缓的左右移动,整个人就像一飘忽的幽灵,在墙的两端不停游移着。

  周禹一声“上”,大家如离弦的箭一般冲了过去。大鹏最先抓住那怪人的肩,那人一回头,大鹏“哇”的一声,吓退了好几步。只见那人果真长着“青面撩牙”,在月光下甚是吓人。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周禹上前一巴掌,“叭”得一下,从那怪人脸上扒下一张皮来,一张塑料面具立时化作两截,掉落在地。大家再瞧那人,个个都气得眼球凸出,像要化作子弹打出来似的。原来面具后的人,竟是王老爷子,他手上还抓着一大把不干胶小广告。

  “你这是干吗?”大鹏正言厉色道,王老爷子看了看被贴得花花的墙壁,绷着脸说道:“你看这,不就知道了吗?”“那你干吗戴面具吓人!”大鹏追问他。他低下头,低声说:“要不戴面具,万一被邻居碰上了怎办!”周禹走了过来,指着墙上的小广告说道:“你家里还有没有这种小广告?”王老爷子说:“有,还有四、五千张。”“那你带路,我们要没收!”周禹说着,便和几个队员一起,与王老爷子一同走进了小巷。

  十二

  王老爷子用钥匙套了许久,左一下,右一下,终于听到咯吱一声,破旧的木门打开了,扑面而来的是一阵令人恶心的霉气。灯光昏暗,严重影响人们的视觉。王老爷子不得不拿出块抹布,将灯泡擦了擦,房间内立刻亮了起来。不过,这比刚才更糟,因为王老爷子的“窝”,简直让人无法立足,饭桌上堆满了衣服,而床上则放了许多酒瓶,随便挪几步,就“砰当哗啦”的碰上许多不知名物品。

  “你家里没人了,怎么不收拾一下?”周禹皱起眉头说道。王老爷子叹了一声气,脸色灰了许多,坐在床边垂下了头。朱智在周禹耳根旁轻声说:“周队,王老爷子早年丧偶,两个女儿都嫁到外地,再也没回来过了,这里就他一人住!”周禹点了点头,沉晌了好一会儿,对王老爷子说道:“这样吧!你把你家里所有的广告纸交给我们带走,对你的处罚,我们回去商量后再说!”

  十三

  天刚破晓,西边的大厦还在尽力托住即将沉下的月亮,而启明星已从东方迫不及待的跳了出来。一路匆匆的周禹,顾不上这月光、星光和霞光组合成的美妙晨景,他急着去找两个人。

  周禹先找来林芳。“林芳,支队公开选拔副科级干部,你是我们中队唯一有硕士研究生学历的队员,好好把握这次机会。我把中队唯一的指标给你了!”

  林芳觉得有些突然,但她仍激动得像熟透了的石榴,裂开口笑了。

  很快,周禹就走了。林芳把支队发下来的CI手册、法律法规汇编等一大叠资料全部找了出来。面对这堆成小山似的书本,她决定要手不辍卷的熟读百遍。这时,对讲机里传来朱智求援的声音:“我们在坡子街执法受阻了,快,快,来帮我们解围。”

  林芳一听,心里慌了,她见朱智的头盔还挂在了墙上,连忙取下来,就往坡子街跑去。

  林芳赶到坡子街口时,眼前的景状令她大吃一惊。只见整条街全部淹没在城管队员的身影里,她没想到朱智那一声呼救。竟把附近几个区数百名城管执法队员召唤了过来。大家认识的与不认识的都赶来支援。

  林芳拼命地挤进人群,几名队员警告她,前面危险,但她不听,一定要把头盔交给朱智。此时,她心中的情感就像一匹烈马脱缰而去,再也阻挡不了。

  当林芳好不容易挤到人群中央时,只见前方一块砖头向天空飞去,然后急速落下,朝林芳砸来。林芳没来得及躲闪,只觉头顶“嗡”的一下,眼前旋转起一片雾,耳朵里像有千万口小金钟一齐铮铮地轰鸣……。“快,让开,这里有人倒下了!”几个汉子抱起林芳,朝人群外跑去。

  十四

  林芳被紧急送往市一医院抢救,医生说她命大,没打中要害部位,但要留院观察一个月。周禹听了,着急的对大夫说:“住院一个月,这太久了吧!她还有一次重要的考试,那关系她的前途!”大夫眉头皱了一下,斜视着对周禹说:“前途!难道她的事业比她的命还重要吗?我真弄不明白你们这些城管队员,怎么为了工作连命都不要了?”周禹听了,想辩驳,反复惦量还是无言以对。他想到这些年,自己没少来医院吧!但都是为了看队友、看亲人、看朋友。自己生了病,却从不来医院。

  这天,周禹刚刚安慰好林芳的父母,就朝社区赶去,他这次要找的人是王老爷子。

  老爷子打开窗,探出个头来,朝东边瞅了瞅,又往西边望了望,见没有城管,他背着一袋东西迅速走出屋来。正当他关门之际,周禹赶了过来,他拍了拍王老爷子的肩,说:“老爷子,看样子我来得不是时候了!”

  王老爷子一听周禹的声音,吓得一哆嗦,人忽地矮了三分。周禹说道:“别激动,别激动,见了我,太高兴了,是吗?”

  王老爷子缓缓转过身,他笑了,笑得满脸皱纹像注入了黄连。

  王老爷子低声说:“你是来要罚款的吧!”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两毛钱,眼睛眨巴眨巴地望着周禹。周禹呵呵的笑了,他说:“我不是来要罚款的,我是来请您老人家,参加我们的宣传活动。”

  星期六的早晨,阳光明媚,位于市中心的五一广场上,人山人海。少先队员吹着小号,老年人扭着秧歌,还有一群城管执法队员,为市民发送宣传资料,接受群众的现场咨询。整个广场变成了一片沸腾的海洋。这是周禹和中队队员策划了几个星期组织起来的城管法制宣传活动。

  这时,广场上,李女矣母也一声吆喝,带领社区腰鼓队的婆婆佬佬们舞起来了。在一旁的王老爷子看得乐支支的,他咧开着嘴,对着李女矣母也又是拍手又是叫好。

  李女矣母也见有这么一个老头儿对自己的舞姿如此痴迷,不禁自我陶醉了起来。于是,她跳得更起劲了,那脸上像飞起了彩霞似的。

  王老爷子激动不已,终于也加入了他们的队伍,围着李女矣母也扭起了屁股,伸起了手。两人一迎一合,眉来眼去,配合默契,等锣鼓敲定最后一声时,李女矣母也和王老爷子都开怀的笑了……

  在一旁的周禹也高兴极了,不仅为活动组织成功而高兴。他早就听说李女矣母也老伴去世多年了,这不,给城管钉子头找到克星了。

  十五

  这天下午,李女矣母也与王老爷子几乎同时进了执法中队,周禹笑容满面地端来了两杯热茶,他说:“我们中队要成立一支老年城管队,经过再三考虑,你俩参加最合适,你们威望高、名声大、经验丰富,又有热心……”“这些别提了,怪叫人闹心着,我就问一句,有工资发没有。”王老爷子打断了周禹的溢美之词,周禹仍是乐呵呵的说:“放心,老爷子,比你在外面风餐露宿的摆个小摊要好。你只要上午去大马路上转一圈,下午在巷子里溜一趟,平时碰到街坊邻居帮我们宣传几句,你就可以拿350元一个月了,多合算呀!王老爷子、李女矣母也听了,立刻喜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周禹接着说:“那好,你们同意了,我就给你们分任务了,你俩就一组吧!老爷子,你当组长。”话音未落,李女矣母也把桌子一拍,起身说道:“什么,跟他一组,不干!”“那为什么呢?”大家诧异地望着她,她整了整衣襟,振振有词的说道:“你看我,这一身穿得多洋气,你瞧他,土佬倌一样,跟他走,别把我脸丢尽!”王老爷子也把桌子一拍,说道:“你还嫌我,瞧你这一身的肉,遇上小贩,你追得上吗?”李女矣母也听了,气得只跺脚,她狠狠地掐了王老爷子胳膊一下,老爷子痛得从位置上蹦了起来。周禹连忙拉住两人,说:“好了,好了,这样吧,李女矣母也当组长,王老爷子当队员!”李女矣母也:“哼!”的一声,傲慢的抬起头走了。王老爷子抚着刚被掐红的手臂,也不吭声的走了。

  十六

  王老爷子与李女矣母也第一次搭档执勤,李女矣母也不停的吹着哨,指挥着王老爷子去这去那,还不时的埋怨他腿脚反应迟钝。

  王老爷子见吉祥巷里有几个熟人,想过去打声招呼,哪知李女矣母也火冒三丈,大吼一声:“干嘛?想偷懒?告诉你,不去那边,去这里。”王老爷子这下火气也来了,他说:“你这个肥婆子,你公报私仇!”李女矣母也瞪着眼说道:“你这个贱骨头,还说,就叫你站五一广场去!”这时,王老爷子突然扑了过去,把李女矣母也吓得尖叫一声,滚倒在地。一个年轻人趁机走开,却被王老爷子死死拽住了裤脚,于是他用脚狠踹王老爷子的头,王老爷子仍是死死抓住他的腿,不放手,口里大声呼喊:“抓贼——抓贼——”不久,一群人围了过来,将这年轻人制服在地。李女矣母也这才回过神来,一摸身上,钱包不见了……

  十七

  周禹又来看望伤者了?他走进王老爷子的家,屋里没一个人,门却开着,而房子内好像被收拾了一下,再不像以前那样乱七八糟了。

  这时,李女矣母也走进屋来,她看也没看人,就说:“我来了。”当发现站在面前的是周禹时,她脸色紫涨,仿佛在受火刑似的。她尴尬的笑了笑,忸忸怩怩的放下手里的脸盆。周禹瞧了瞧那脸盆,里面盛满了热水,还浸了一条白毛巾。

  这时,只听外面有人嚷着:“老婆子,你给我怎么扎的,又散了,又散了。”说着,王老爷子头上缠着一根麻花似的纱布,大大咧咧的走过来,他一见周禹在这里,刚踏进门的前脚又立即缩回门外。李女矣母也见他这副窘样,盯了他一眼,又回过头笑着对周禹说:“队长,我还有点事,先回去了。”说着就朝门外走去,哪知王老爷子一把拉住她的手,不让她走。李女矣母也狠狠瞪了他一眼,王老爷子像见了老虎似的,连忙松手,轻声的对她说:“路滑,你小心点啊!”李女矣母也脸都快成了一块烧热的烙铁了,她说:“不要你管,你少罗嗦。”说着,低下头,匆匆消失在夜色中。

  那天夜晚十分清朗,天上云来月隐,云过月明,地上银辉泻地,树影依稀。王老爷子拿出一瓶小酒,和周禹在社区的亭子里对饮。周禹带着微微的醉意,劝他说:“如今都什么时代了,这事又不丑,你可要主动点?”王老爷子笑而不答,只是抿了一小口酒,哼着小调,显得很惬意。

  十八

  住在医院的这段日子,林芳体味到了前所未有的寂寞。她总是在日出的时候,给自己脑海塞满各种想象,而直到日落的时候,现实留给她的仍是一片空白。是啊!欢笑也没有,怨恨也没有,称心的事,想念的人,什么也没有,没有没有没有……所有的就是一颗寂寞的痴心。

  她突然想起一个人。傍晚,林芳走进了朱智女友晓晴的病房。晓晴床头摆着花,叶子上还沾着晶莹的水珠,看得出是刚送来的。

  林芳不禁问道:“他刚走吗?”晓晴点了点头,将手中的照片递给她。照片是晓晴和朱智在医院病床旁的合影,他们为固定这美好的一刻,都作了精心的打扮。如果不是医院里肃杀的背景破坏了这张照片的氛围,他们亲密倚偎在一起的样子,俨然是一对新婚夫妇。

  “祝福你们!”林芳将照片还给晓晴,眼神似乎既羡慕又伤感,而晓晴却急忙说道:“不!我想请你帮一个忙!……”

  西落的斜阳似乎特别眷顾着这间病房,给满间房子洒下了一地的碎金。林芳有些激动的站起身来,对晓晴说:“不行!这样做绝对不行!你会让他想不开,他会伤心的!”晓晴一把抓住林芳的手,眼睛有些湿润地说道:“林芳,你听我讲,如果爱一个人,就应该给他幸福,而不是去毁掉他的前程。他还这么年轻,他的人生还有很多光明与美好,我已经很感激他了,只有选择这样……也许他会很伤心,但我知道你会很快弥补一切的,你的眼神一直在告诉我,你其实比我更爱他……”

  十九

  “早上4:00拆违,我看你们城管是大腿上把脉——瞎搞!”周禹的妻子一边准备着早餐,一边唠叨着。周禹懒得理她,对着镜子整理身上笔挺的制服。

  “晚上早点回,今天是琪琪的生日,可别忘了!”妻子叮嘱着,将馒头、豆浆装好,交到他手中。周禹脸色凝重的出了门。

  黎明的曙光,揭去夜幕的轻纱,吐出灿烂的朝霞,而周禹的心情,却如同密布了阴云,烦乱不安。

  到了下午放学的时候,周禹的女儿周琪与同学们一起回家。大家都兴奋的谈论着自己的父亲。有的说自己的爸爸是警察,每天能抓许多小偷;有的说自己的爸爸是医生,每天操弄手术刀;有的说自己的爸爸是大老板,每天能赚大把大把的钱……

  “咦!周琪!你爸爸是干什么的!”一位女同学好奇的问道。周琪十分神气地说:“我爸爸最了不起了,他是队长,他今天还要指挥一个好大好大的拆违行动!”“真的呀!那带我们去看看呀!”小伙伴们围着周琪,嚷着要去看她爸爸指挥拆违的情景,于是周琪就带领大家往拆违现场走去。

  当他们快到拆违现场时,周琪看到爸爸正站在一台铲车下,同一名妇女说话。她立刻激动的跳起来说道:“看——,那是我爸爸!我爸爸!他在指挥拆违!”同学们的目光全都吸引了过去——只见那名妇女,突然狠狠扇了周禹一个耳光,然后朝他吐了一口沫,暴怒着骂道:“你这个畜生,土匪,你今天拆我家的房子,明天你全家死光光……!”周禹尽管眼睛里已胀满了血丝,但仍跟她好言好语地作劝解工作。在公安干警的干预下,这名情绪愈发失控的妇女才被强制带离现场。

  同学们见了这场景,不禁挖苦起周琪来:“你爸爸是个窝襄废,别人骂他作畜生,还全家死光光,他竟然连一点反应也没有,还当队长呢!”说着,大伙儿就跑散了。

  二十

  晚上,周禹好象什么也没发生似的,回家就和妻子忙弄着做饭。女儿回来了,周禹像刹那间返老还童一样,端起一只生日蛋糕,笑眯眯的走了过来。女儿的脸上却罩了一层阴云,眼睛瞪得像铜铃。

  “琪琪,看爸爸给你……!”“我不要!”周禹话未完就被女儿生硬地推了过去,新买的蛋糕打翻一地。只听女儿怒斥道:“爸爸,你怎么这样窝囊,那个女人那么打你、骂你,你为什么不还手!”

  正在厨房炒菜的妻子,把锅铲往锅里狠狠一砸,怒冲冲的走出来。“我看是越来越不像样了。”她指着女儿厉声道:“你是怎么跟爸爸讲话的!”女儿哭着冲进了房间,把门重重关上。妻子气得怒睁着眼,在屋里大步来回走着,边走边吼道:“太不像样了!太不像样了!你跟我出来,你跟我出来,我今天非教训你不可!”说着,她拿起扫帚就要冲进女儿房间。周禹一把拉住妻子的手,说:“算了!她心情不好!让她静一下!”妻子两眼圆瞪,大声斥道:“就是你惯死的!这种人长大了有什么用!”说着,她把扫帚狠狠往地上一扔,坐到桌子旁直喘气。

  周禹想过去安慰一下,又不知先安慰谁为好。突然他闻到一股烧焦的味道,只见厨房里冒出青烟和火光。“我的天呀!”周禹二话没说,从卫生间接了一盆水就朝厨房跑去,“咣哧”一声,一股浓烟冒了出来。妻子惊了,连忙跑过去看,只见厨房火浇灭了,铁锅在地上打着转儿。“你以后不炒菜了,也得把火关一关!”周禹一脸焦黑的对妻子说。

  二十一

  早上,周禹起得稍稍迟了点。妻子又开始准备早餐。“琪琪还没有起来呀?”周禹的喉咙明显撕哑了。妻子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说:“我去叫她!”“不用了,今天礼拜六,让她多睡一会儿!”周禹轻声劝着,一边把衣架上的制服取下,穿在身上。

  妻子不作声了,低下头,继续做饭,脸色有点阴郁。过一会儿,她突然说:“你今天能不能请假?”周禹没作声,妻子接着说:“那你今天出去要注意安全,好吗?”周禹眉头一皱,有点不高兴地说道:“你一早上就弄得我怪闹心的!”妻子神色恍惚地说道:“周禹,你看,最近家里总不安宁。我昨晚眼皮儿跳了一晚。今天早上起来,我的心又跳得厉害。我好怕家里会出什么事……!”周禹脸堆着笑说道:“好了!好了!你别想多了,眼皮跳是心火上来了。吃几粒牛黄解毒丸就好了!”说着,周禹就要出门。妻子把他送到门外,周禹回过头对她说:“你和琪琪出门要注意点,过马路时尽量走地下通道……”

  二十二

  周禹尽管不迷信,但妻子的话仍如一块沉重的岩石投进了他的脑海。他走到一条巷子转弯口,突然一团黑影闪了一下,就不见了。他感到全身的毛细血管疾速扩张,全身骤然紧张了起来。

  “谁!出来……”周禹大喝一声,过了许久,只见巷子拐弯处,王老爷子磨磨蹭蹭的走了出来,随后,他扯了扯另一个人的衣角,李女矣母也也忸忸怩怩的从墙角挪出身来。她对着老爷子拧眉瞪眼的,好象心里窝着团火似的。

  周禹一看这情景,心里乐了,他嘴角挂笑地说道:“哟!这么巧!瞧您俩气色这么好,不是约会吧!”李女矣母也羞得转过了脸,平日能言会道的王老爷子这会话儿却吐不出来了,只好对着李女矣母也一个劲傻笑着。“哎呀!”王老爷子惦起脚跳了起来,他大声喊道:“谁踩了我的脚!”只见李女矣母也生气的蹶起嘴巴,干瞪着眼,那眼神好象在告诫老爷子,有多远站多远去。

  周禹连忙对李女矣母也说:“老爷子这人虽然爱喝点小酒什么的,但人可是个热心肠的人,他最近就自己动手把房子粉刷了,准备装修个新家,接你过去住呢!”李女矣母也一听,把手一摆,说道:“瞧您这队长,说话老不正经的,他要来接我,我还不一定会去呢!哼!”说着,她那眼神对着老爷子冷傲的一瞥。

  在一旁的王老爷子看得清楚,脸上却笑得绽开了花,他走上前来,一把抓住李女矣母也的手,说道:“我就最喜欢你这样的老婆子了,走,跟我回家去!”说着乐颠颠的朝大马路走去,李

  女矣母也尽管表面上一万个不情愿,但被王老爷子抓住了手,也只好跟着他走了!

  周禹看在眼里,嘴里像吃了蜜糖,一直甜到心里,于是他的脚步也变得分外轻捷了……

  二十三

  一大早,朱智就接到晓晴的电话。他迅速赶到医院,晓晴的眼神有些躲闪。

  朱智问她:“没事吧!”晓晴的目光和朱智一接触,就像一棵敏感的含羞草,低垂下眼帘。她支悟着说道:“没……没事!”过了一会儿,等朱智倒了一杯水转过身时,她突然说道:“朱智,今天林芳来了,她下午就要出院了,她想请你去帮她搬东西!”“哦!林芳来了!她住院这么久,我还没去看她了!”说着,朱智将一杯水递给晓晴。晓晴低下头,喝了几口水,她的脸色忽然沉了下来,眼神变得黯淡。

  一缕阳光照了进来,旁边的护士在不停埋怨:“这人脑子有病吧!好好的枕头往窗外扔,真是的!”

  朱智走过去,坐在晓晴身旁,而晓晴却始终不敢正视他。朱智说:“你有什么事?”晓晴摇了摇头,脸一直对着窗外……

  下午,林芳在病房里慢慢收拾东西,她不时走到窗前,顾盼来往的人群,心里惦念着一个熟悉身影的出现。

  朱智终于赶到了医院门口,正当他把车子停好,要去林芳的病房时,手机响了。只听大鹏急促地问:“你在哪里?”“市一医院!”朱智答道。大鹏好像很着急,语无伦次地说:“错了!错了!是湘雅医院!”朱智不解地问道:“你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呀!”大鹏大声说:“你不知道呀?周队出事了,你快来……!”

  二十四

  上午9:45,五一绿化广场上围了一群人,几个道士模样的人在那里大声吆喝,叫卖长白山的名贵药材。

  上午10:00,周禹用对讲机呼来大鹏几个人,他们一起把这群道士驱离人行道。

  中午1:00,中队寝室里睡满了人,空气有些憋闷,队员们很疲倦。

  下午2:30,周禹气汹汹地走进中队,叫醒了大家。他很生气的说:“这回,一定要全部没收,毫不留情。”

  下午2:45,黄兴路步行街,上午卖药的几个道士又在街头叫卖,其地摊呈一长线,足把人行道占去一大半。他们似乎要竭力挽回上午的损失。周禹带领队员赶来了,于是发生了下面一幕——

  “住手!不要抢了!你们这样做是公然抵触执法。”周禹一边紧紧抓住摊子,一边对几个围抢的道士大声怒斥。

  一个道士松手了,他把手放进裤袋里,摩挲了一下,悄悄绕到周禹身后,目透邪光。他突然说道:“老兄,人不要做得太绝,放我们一把吧!”说着,手迅速从裤袋里抽出,朝周禹后脖子上拍了几下。

  周禹突然感到后脖子一凉,好似一条冰凉的小蛇直钻入脊梁骨,他面色突变,冷汗从他头上如雨般的泻了出来。

  楼房、人群、天空,顿时在他眼前剧然转动起来,他只感到手上的力气正在一点一点消失。

  周禹终于松开手,倒在了地上。队员们慌手慌脚的把他扶起。几个道士趁机拣起从周禹手中掉落的摊子,混入人群,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

  二十五

  朱智一路小跑的进了病房,看到周禹一脸铁灰的坐在床头。周禹看到朱智来了,眉头一皱,摆摆手说道:“唉,又来一个,我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朱智正想说什么,这时大鹏把他拉到一旁,低声说:“别去问了!我告诉你!”说着,他望了周禹一眼,转过身,悄悄附在朱智耳旁说道:“医生说他感染了不明病毒,被诊断是血癌。”“不会吧!”愕然不已的朱智十分疑惑的望着大鹏。大鹏却低下头没再作声了。

  苏副大队长来了,他坐到周禹的床边。他那张像青铜器一般的铁脸,今天变得柔和多了。他的声音,也一改往常如铁锤敲打般的顿挫,温和的对周禹说道:“好好养病!什么都别想了,有什么要求,今天都说出来,别憋在心里头啊!”

  周禹喝了口水,想了许久,说道:“我没有别的要求了!只是我走后,中队要有人管着……”“你还在说工作!还在说工作!你什么时候想过自己呀!”妻子打断了他的话,一股悲悯的泪水涌了出来。

  周禹很少发火,这下却不知道被什么事激怒了,他皱起眉头吼道:“别说了,别说了,给我出去!出去!”妻子在几名队员的劝慰下,抽泣着走出了病室。

  周禹的面容显得更加憔悴。他又端起杯子喝了几口水,然后“啪!”的一下,把杯子重重放在床头的桌子上。过了一会儿,他才对苏副大队长说:“谭大鹏工作肯干,热情也高。他很贴我,我看让他代理中队长吧!”“这个好说!没问题!”苏副大队长对站在一旁的大鹏说:“大鹏,从今天起,你就是一中队的代理队长了,以后拿出点魄力来,放开手干,有什么困难,压力,我给你顶着!”大鹏连连点头,他脸都涨红了,紧张得不敢抬头望苏副大队长一眼。苏副大队长又对在场的其他队员说:“今天中队队员来得差不多了,你们今后要多支持大鹏的工作,不听指挥,影响团结的,别怪我手下不留情,年底离岗培训去!”

  苏副大队长又回头问周禹:“除了这个,你还有别的要求没有,特别是你自己呢?”周禹的目光像一片湖水,意味深长的望着前方,他想了好久,开口说道:“我女儿还在读小学,妻子身体不太好,我希望组织上……以后多照顾她们!”

  这时,在门外偷听的妻子再也忍不住了,她热泪盈眶地扑到周禹身边,激动的对他说:“你真傻呀!你怎么会有事呢?我不允许你有事!”周禹抚着妻子的头,很平静的说:“琪琪要考试了,可别影响她!就说我到很远的地方出差去了,要很久才会回来!”

  苏副大队长抹了抹眼角,声音嘶哑的说:“好!今天人都在这里,我要表个态。今后,周禹的女儿就是我女儿,他的亲人就是我亲人,我负责到底了!”

  二十六

  朱智很早就来到了中队,他发现有人比他来得更早——只见林芳正在收拾中队的内务。

  朱智这才猛然想起林芳昨天出院,他失约了,连电话也忘了跟她打了。朱智想向她解释,却不料林芳急切的对他说:“你怎么还在这,晓晴要走了!”“你,你说什么!”朱智听了林芳的话,举止有些失措。

  林芳眼神凄然的对他说:“晓晴怕连累你,她今天要和姑妈坐船到远方的乡下去了。你还不去追她,就晚了!”

  “可,可我……!”朱智一下觉得脑子里全乱了,不知道要做什么才好。

  林芳从朱智手上接过头盔,对他说:“你如果还爱她,就去把她追回来,我帮你去守点巡逻!”说着,她头也不回的,朝小巷深处跑去……

  二十七

  江上的雾,载着离愁,劝阻着一艘艘远行的轮船。晓晴坐在即将启航的船上,注视着岸边熙熙攘攘的人群。她热切渴望朱智的出现,又剧然害怕再见到他。她清楚自己一走,等于是与他永别了。埋藏在内心的那份浓情,此刻又怎能让她释怀。多少个夜晚,她都梦见有情人终成眷属,她的腿好了,她和朱智过上了相亲相爱的幸福生活。她多么希望这个梦永远也不要结束,可当她醒来后,她猛然发现,刚才梦里的甜美瞬间变成了一群耗子,啃啮着她的心,让她久久忍受着肝肠寸袭般的痛苦。为了朱智的前程与幸福,她艰难的作出了这个决择。她永远也忘不了那个做决定的晚上,她好担心护士会发现自己被泪水浸湿的枕头,于是在天没亮的时候,她悄悄爬起床来,将枕头扔出窗外……

  “呼哧”一声,一辆急驰的摩托车撞在一辆卡车上,驾驶摩托的小伙子腾地飞起身来,重重摔在马路上,倒在血泊里奄奄一息。整条路的交通全瘫痪了。朱智骑着车,在马路中央艰难的穿行着,既怕撞上人,又怕刮到别人的车。他的额头、手心全都是汗,心里急得像烧开了水,咕嘟咕嘟地直翻花。他默默祈求着——“晓晴,你不要走,一定要等我!”他恨不得插上翅膀,立刻飞到她的身边……

  林芳走出了冗长的小巷,来到朱智执勤的地方。一种失落感突然涌遍她的全身。刚才,爱情的机会与她擦身而过,是她主动放弃的。她明白自己没有力量去挽回朱智的挚爱。从她出院的那个下午开始,在无数次望眼欲穿后,她的心已经一点一点埋进了荒凉的沙漠,带走了她所有的热情,所有的欢乐,所有的憧憬……

  朱智赶到沿江大道时,船已经走远了。江边连一个送行的人都找不到了,只有一位老翁,坐在江边的杨树下修补风筝。忧心如焚的他再次拔打起晓晴的手机,但她仍是关机……

  晓晴坐在船上,依然痴情的望着越来越远的江岸,那是她投入全部感情的地方,她就要完全失去它了。而更令人难过的是,接下来,她还将面临许多难以意料的艰难与挫折。毕竟乡下不是城市,姑妈也老了,朱智也不能来照顾自己了,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她知道自己是不会再爱上另一个人了,她现在就要为自己凄凉的一生,作好心理准备……她甘愿承受下这一切的痛苦,全都是为了对他的爱。

  这时,船上有人惊奇的说道:“这人放风筝放出瘾了!把破风筝都放上天了!”晓晴抬头,看到天空上,一只火鸟似的风筝,尽管折断了一只翅膀,仍在天空中坚强的飞翔。每一次,当风筝即将掉进江水里时,一根有力的长线总是牵扯着它重新飞上天空。这只风筝,冒着即将在空中散架的危险,拼命的追逐着船。

  晓晴的心怦然而动,她顺着那根长长的风筝线向岸边望去。只见一个微小的人影正在岸边又蹦又跳,不停的向船挥手,好象还在呼喊什么。但船上的人一点也听不清,根本就不会有人发现他。

  此时,晓晴的心里感到有万顷波涛在奔腾涌动。她知道那个跳动的人影是谁——朱智来了。

  如同炽热的地火岩浆,寓于冷漠的地壳之内一样,晓晴默然而痴呆的望着岸边,心里却在波滚浪翻。她恼恨这只船,为什么加快了速度,使她越来越看不清岸上的人影了。不行,她一定要再看一下他,这是她人生中最后一次见到他的机会了,她仍然是如此的深爱着他。

  血液像沸水一样滚动了起来,一种不能克制的力量充满了晓晴的全身……当姑妈端来一杯水时,水杯从她手中滑落了下来。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见晓晴眼里满噙着泪花,使劲的从轮椅上站了起来。她艰难的向前移动着双腿,一行行泪珠不停溅碎在船舱的甲板上。晓晴内心里堆积的熔岩终于爆发成一句话:“我能走动了——我能走动了——”

  二十八

  擂鼓似的脚步把楼梯间的地皮砸得直打颤,一大早,王夏挂着满脑子的汗珠,冲进了办公室。他端起一大杯水,咕咚咕咚的往肚里倒。科长给他递了包解暑的药品,他忙问:“这是谁送的!”科长说是芙蓉食府的李经理慰问全大队队员送的。王夏望着这堆解暑药品,一丝疑虑爬上了额角。他说:“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科长听了,板着脸孔说道:“什么黄鼠狼,什么鸡的,你别瞎说。”王夏目光如炬的望着科长,说道:“你一定得提醒一中队,要他们加大对芙蓉食府的监督力度,我有预感,那李老板又要背着我们,搞出些名堂来!”科长皱起了眉头,对王夏说道:“我说你这颗心怎像筛米的筛子,眼儿特多呀!别人来慰问我们,你却说别人在背后搞鬼,你有什么证据吗?现在我们是法制城管,断定什么事都要讲证据。我今天手头儿忙,要不,我可要给你上一课,洗洗你的脑!”科长看到王夏,依然是一幅毫不服气的样子。他放低了声音说道:“我知道,这个李经理害你撤了职,但你现在的岗位是法制科,是个做一切事都要以法律为准绳的地方,你可千万不能因个人恩怨,而利用手中的职权,对别人施以报复!”王夏听了,正想为自己辩护,哪知在科里一直寡言少语的程剑平竟然开口对王夏说道:“我觉得科长说得对,我在一中队干过,跟这个李经理也接触过几回,我觉得他虽然人很精明,但不至于像你说得那么狡诈!”“是呀!王夏,你可别给人乱扣帽子,毕竟别人是慰问我们,你不领情也就罢了,但不能乱说人家……!”王夏见科里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像失了灵的水龙头一样,什么教训他的话都放出来了,心里像塞了团棉花直憋气。他心想,这些人肯定是平日里受多了违章户的气,今天发泄到我头上来了。

  下午下班时,王夏在楼梯口碰上了苏副大队长。苏副大队长瞪着铜铃似的眼,说道:“王夏,我听说你要公报私仇,是怎么回事呀!”王夏一听,惊了,他没想到上午好心提醒科长的话,这么快就传到领导耳朵里,还传成了“公报私仇”。他的胸膛里仿佛装满了硫磺火硝,烟雾腾腾地要炸开来。苏副大队长说:“我告诉你,最近市里刚开了优化经济环境的大会,你小子可别又整出什么事来!”王夏什么也不说,一阵疾风似的走了,他心想:“我秉公直言,反倒被你们说成这样,真是请神请到鬼,瞎了眼!”苏副大队长看到王夏头也不回的走了,脸上布满怒容,目光里却流露出几分欣赏,他心想:“这小子冲劲足,还蛮有性格的!”

  二十九

  傍晚,太阳将要落山,西天一片红光,把城市抹成金色。在新中路口蒙娜丽莎西餐厅里,王夏坐在靠窗的一张桌子旁,暗淡的灯光与轻柔的音乐,制造出浪漫的氛围。王夏的心头却莫名其妙的涌出一丝孤独和伤感的味道。他望着街上晃来晃去的人群,仿佛又忆起了往事……此时,太阳正收回它最后的一线余辉,苍茫的暮色驱逐着晚霞,天渐渐黑了。

  不一会儿,余丽娜赶了过来,她对王夏说:“对不起啊!刚才突发新闻,所以来晚了!”她见王夏没作声,一脸沉闷的样子,又问道:“怎么了?有心事呀!”王夏摇了摇头,说道:“没事,今天上午在办公室说了一句话,下午就传到我们领导耳朵里去了,真是郁闷!”“这有什么!”丽娜说道:“上次开福区和晚报秘密策划‘少年城管’的宣传活动,我不照样知道了他们的详细计划,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呀!”王夏听了,失笑了一声,他说:“这哪能和你那事相比呀!”丽娜也不争了,她说:“好!好!好!把那些工作上的事都抛开吧!别提那些不高兴的事了!我肚子饿了,快点东西吃吧!

  余丽娜把菜单翻了许久,她先点了一份加西红柿的牛肉炒饭,她对王夏说:“你最近情绪总绷得紧紧的,吃这个可以放松一下。”余丽娜又点了一份水果沙拉,她对王夏说:“你每天都流很多汗,身上的矿物质都随汗液排出去了,吃点水果可以补充过来!”丽娜还点了一杯添加椰肉的珍珠奶茶,她告诉王夏:“你两只眼圈黑黑的,肯定是晚上没睡好,喝这种饮料可以帮你安神!”

  王夏傻傻地呆坐着。他望着丽娜,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她怎么这样了解我!关心我!”王夏像触了电似的,浑身涌动着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吃完饭后,王夏准备回家,他想加班看几本案卷。余丽娜却对他说:“你活得累不累!来,来,来,让我给你改善生活状态!”说着,她大大咧咧的站到马路上,拦下一部的士,拽着王夏上了车,朝黄兴路步行街奔去。

  三十

  夜晚的步行街热闹得只能用“火爆”两字来形容,街灯、门灯、柱灯、挂灯、彩灯全都亮起来了,整条街就像镶上了珍珠琥珀似的放出熠熠耀眼的光芒。人们像开了闸的潮水,把整条街灌得满满的,一对对热情浪漫的情侣,从一间间商店走出,他们抱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个个脸上挂着笑。

  余丽娜兴奋得像翻卷着的海浪,一下子冲进这家商店,一下子又奔向那间铺子。已经劳累了一天的王夏,没精打彩的跟在她后面,不时拍拍嘴巴,打着哈欠。这时,他发现大鹏带着几个上夜班的队员巡逻来了。他想到:余丽娜是城管的名记,要被大伙儿看到他和她逛街,那不知又要传出什么谣言来。王夏的心像被铁钩子提到了喉咙口,浑身汗毛都倒竖了起来。他拍拍余丽娜的肩说:“丽娜,前面就是王府井影城了,我看我们也走累了,上去休息下吧!”“什么,你要请我看电影!太好了!”余丽娜激动得蹦了起来,这把王夏的脸全涨红了。她不知从哪里弄出一根烤肉串,递到王夏嘴边,要他吃。

  “咦!这不是王队吗?”大鹏面带惊喜的说道,他准备跑上前去打招呼,可刚一迈步,就被旁边的队员们拽住了。队员说道:“你别发宝气哒!没看到人家正在亲热吗?我们还是装作什么也没看到,赶快离开这!”说完,他们几个人像是突然接到什么命令似的,一同转身,朝对面的马路走去。而大鹏边走边忍不住悄悄地回过头来,朝王夏的那个方向溜上几眼。

  三十一

  晚上10:00,王夏和丽娜从电影院出来,丽娜问他,还有活动安排没有,王夏摇了摇头,说准备回家。

  湛蓝的夜幕被白天的余热,烧穿了无数小孔,漏出了透明的光亮。王夏和丽娜迎着习习的凉风,漫步在大街上。他把两只手插在裤口袋里,她轻轻地挽着他的手,多迷人的夏夜啊!多情的皎月已潜入高楼背后。

  当经过芙蓉食府酒楼时,王夏突然停住了脚步,联想起李经理最近的种种反常行为,他不禁认真打量起这座酒楼来。酒楼已经停止营业了,里面连一点灯光也没有,王夏站在酒楼门口,幽静的长廊透出一种阴冷诡秘的气氛。王夏突然对丽娜说:“你有没有感觉这里有点不对劲!”丽娜望了望四周,摇了摇头说:“你不是被刚才的恐怖片吓晕了头吧!,这里哪不对劲呀!”王夏说:“不对,芙蓉食府里肯定发生了什么事,我已前经过这里,不是这种感觉的!”

  晚上,王夏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他梦见自己走过芙蓉食府幽暗的长廊,来到酒楼的后院。后院里挂满许多怪异的灯,到处都是一片白亮,晃得眼睛都睁不开。突然,在那白茫茫的光线里,李老板的脸突然显现了出来。他的脸变了形,诡秘的笑着。他把一个鼓鼓的牛皮大信封交给王夏,说道:“这是手术费,我先借给你,你慢慢还给我……。”这时,突然树上的蝉叫了起来,它们变成了一只只怪物,从树上爬下来,要把人吞噬掉,而李老板却消失了,只剩下王夏一个人站在院子中央……。

  王夏猛地从床上坐起,满头都是汗。他看看床头的闹钟,已是凌晨2:00.喧嚣了一天的城市,此刻变得沉思般的安静,一切的眺望,想象都淹没在窗外浓郁的黑色波涛里。王夏不停思索着刚才做的梦,梦里的情景好象有着某种启示,特别是那些变异的蝉从树上爬下来……

  三十二

  静!屏气,可聆听到夜色里幽微的虫息。一个身影在芙蓉食府酒店外徘徊。只见王夏扫视四周,然后迅速的攀上墙,翻过顶,从屋梁上跃入后院。院子里堆满了砖头、水泥。奇怪的是,在院子中央有个凸出的地方,竟用塑料帆布严严实实地盖着,似乎里面藏着什么东西。这时,突然一道黑影如同闪电一般从王夏头顶掠过,只见一只黑猫凶悍地叫了一声,就消失在黑夜里。王夏惊出一身冷汗,但仍然保持着相当的镇定。他轻轻走到院中央,把塑料帆布翻开,只见一团黑影挟着两道悚然的绿光扑了过来。王夏连忙往后一仰,黑影差点撞到他的胸口。他倒吸一口冷气,屏息望去,原来还是刚才的那只黑猫。那猫叫了几声,爬上屋顶,又不见了。王夏再回过头一看,眼前出现了更令他惊诧的景状,只见帆布底下竟有八个树墩,王夏摸了摸这几个树墩,发现这些树是刚被锯断的。王夏猛然记起,报纸上曾报道过,在这个地方曾长有八棵上百年的玉兰树,是长沙的古树名木。显然,芙蓉食府在修建后院时,把它们锯了。这可是城管建队以来的第一大案。这时,王夏看到芙蓉食府酒楼灯亮了,里面传来骂声和脚步声。他看到身边有个废铁桶,赶紧钻了进去。他用头轻轻把铁桶盖子顶出一条细缝,悄悄地观察着外面的动静。只见几个粗壮的汉子,拿着棍棒,骂骂咧咧的走出来了,其中一个眼珠子往外曝出的汉子吼道:“王八羔子,半夜里敢到这来偷东西,看老子今天打断你的腿!”说着,他们几个就在院子里动起手脚来,其中一个把废纸篓踢飞了,另一个举起棒子狠狠扑打角落里的瓦缸。这时,屋顶上的黑猫又出现了,它叫了几声,从屋顶跳了下来,一头扑到王夏藏身的废铁桶旁,边叫边用爪子不停的抓着铁桶。那个暴眼珠的彪形大汉走过来了,他手上握着一把菜刀,月光下,闪着明晃晃的寒光。王夏连忙蹲下,握紧拳头,一边想着怎样脱身,一边准备跟这伙人拼了。突听,“哇”的一声怪叫,那彪形大汉怒喝道:“你这只死猫,每晚吵得老子睡不着觉,我今晚要亲手宰了你!”接着,王夏听到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混乱的棍棒敲击声,然后听到一声猫的惨叫,那个彪形大汉又破口大骂起来,另外几个汉子则发出几声讥笑……。

  院子渐渐恢复平静。

  三十三

  芙蓉路边有家很有品位的咖啡店,叫“老树”。林芳下班后要赶到那里。母亲为她找了个对象,约了见面。听说这个对象是博士,长沙某外企的经理,年薪数十万。

  林芳慢慢地走在路上,心情很复杂。她突然眼睛一亮,看到朱智正从对面走了过来。她迅速走进路边一家时装店,隔着玻璃推门悄悄望去。只见朱智正扶着晓晴,在路上小心翼翼地走着碎步。晓晴终就还是被朱智感动,回到了他的身边。她的两只腿奇迹般恢复了知觉。朱智正扶着她做康复性训练。林芳心想:“他们可能快结婚了!”

  林芳等他们走过后,继续朝“老树”咖啡店走去。天色渐暗,她的步子却越来越慢。不知怎的,刚才朱智和晓晴相依相偎的情景,在她心里烫上了一个深深的烙印——晓晴的脸上是多么的幸福啊!朱智还像往常一样,是那么的专注……幻想中,林芳试着与晓晴换位,去感受朱智的那种体贴、温情和关爱。但现实里,她却发现自己,正朝着一个陌生的方向越走越远。

  林芳一脸犹豫的走进了咖啡店,等候她的是一位非常优秀的年轻男士,不论是气质、外表,还是事业、成就,这位男士都要远远的胜过朱智。他温文尔雅的淡吐,林芳却找不到共同的话题。当林芳提前从咖啡店走出来时,她自己也奇怪,为什么对他,就一点感觉也没有呢?难道自己的心,早已被虚空的爱慕填满,再也不能容下另一个人了。

  林芳回到家后,母亲迫切的问她:“怎么样啊!还不错吧!”林芳漠然的摇了摇头。母亲满脸的不高兴,责备道:“你都27了,快成老姑娘了,人家条件那么好,哪点不配你呀!”林芳蹙起眉头说道:“妈——!我现在唯一的心愿就是考起中央国家机关公务员,其他的事,我什么都不想。”母亲听了,非常气恼,她说:“好!好!好!你去考,你考那么高的职位,更没人要了,等着打单身去吧!我不管你了!”

  “妈——,你怎么就一点也不了解我?”林芳情绪变得激动起来,一层莹莹的泪花盈满她的眼眶。她也想把心里的话向母亲吐诉,她好想告诉母亲,她的内心其实是多么的难受。但话到嘴边,她还是没有说出口来。她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可告人的秘密,而她的秘密是一份无法言说的苦痛。

  三十四

  林芳早上赶到中队,脸上有些浮肿。她看到谭大鹏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忙着什么!便走过去问道:“大鹏,你这是在抄写些什么?”大鹏说:“没什么,几个队员的执勤日记,他们有事去了,要我帮忙填一填。”林芳诧异地对他说:“你现在是代理中队长!你怎能听下属的指挥?”大鹏满脸堆笑的说道:“反正我这下也没事干,帮他们抄写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林芳把他手中的执勤记录本全接过来,说:“不行,这太不像话了,要填,我来填,你干别的去!”大鹏死活也不同意,又从林芳手中强行夺回几本,他口里说道:“帮大家减减负,没关系的!没关系的!”林芳叹息着说:“大鹏,你心地好,这大伙儿知道,但你要当队长,就要有个当队长的样子,你不能对下属好的没规矩了!”大鹏连忙岔开话题说道:“这个星期六,大队组织行动,整治人行道乱停车,我们中队要去两个人,你去行吗?”林芳想了想,说:“我跟谁一起去!”大鹏说可能是朱智。林芳的心被扯了一下,脸色一下变得十分难看。她说:“哦!对了!这个星期六,我要去报考中央国家机关公务员,你还是安排别人去吧!”大鹏见林芳面露难色,也没为难她,他说:“那好吧!还是我去吧!”

  三十五

  “什么,郭区长要我们缓一步……这和优化经济环境没关系啊!”王夏举着手机,脸上罩了一层阴云。过了一会儿,他什么话也没说,就把手机关了,脸色铁青的在屋里来回走着。在一旁的余丽娜连忙问他:“怎么了!”王夏说:“李老板找领导来压我们,要我们把那个砍树的案子缓一缓。”余丽娜笑道:“你别急,这种事!我有法子对付他!”

  第二天一大早,余丽娜就组织了十几家媒体的记者守在了芙蓉食府门口。这天,天气真好。蓝水晶般透明的天空覆盖着城市,天上无云,地上无风,街道显得非常清亮……李老板打开门,撑了个懒腰。他想呼吸一下早晨的清新空气,却发现自己莫名其妙的被一群记者包围了。他们拿起“长枪短炮”对准他问道:“请问你们院里有几棵上百年的古玉兰树被砍掉了,有这回事吗?”李老板听了,面如土色,但他马上变成一副笑脸解释道:“没这回事!没这回事!这肯定是某些别有用图的人,瞎编的!”这时,记者们要求进去拍摄镜头,哪知李老板把手张开,挡在门口。说道:“不行!不行!我们要做生意。”李老板的举措,更加刺激了记者们敏感的职业神经。于是,这群疯狂的年轻记者,像浑身烧起了要去冲锋的烈火,一个劲的往店里冲去。店里的帮工看到老板被人推倒在地,其中那个暴眼珠的彪形大汉,吼道:“哪来的杂碎,走,收拾他们去!”于是帮工们操起棍棒、扫帚,对着前来抢镜头的记者就是一顿暴打。整个芙蓉食府顿时炸开了锅。外面围观的人群不时听到里面传来惊叫声、叱骂声和掀翻桌椅的声音。李老板看着这出活闹剧愈演愈烈,急得坐在地上只蹬脚,他这时才懊悔当初做错了一件事,种下了今天的祸根。

  三十六

  第一天,风平浪静,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第二天,晨报头版头条——砍伐百年古树,殴打数名记者芙蓉食府好霸道!

  晚上,余丽娜在电视台做了二十分钟“直线追击”节目,呼吁各方面对芙蓉食府的恶劣行径予以严惩。

  第三天,晚报独家报道——几名记者混作食客,潜入芙蓉食府,拍摄到被砍伐的玉兰树惨状。

  第四天,晨报专版——长沙市古树名木保护条例,配发对芙蓉食府恶劣行径的抨击性言论。

  当天都市报也曝料——芙蓉食府涉嫌殴打记者的多名民工被公安部门治安拘留。

  晚上9:00,电视台余丽娜作了30分钟新闻调查,专题报道了芙蓉食府伐树案始末。节目采访了市委、市政府主管领导,领导表态要严查此事。

  第五天,晚报头版头条——城管部门对芙蓉食府伐树案开出8万元罚单。文中指出,如果芙蓉食府15天内不到指定银行缴纳罚款,罚款就会像滚雪球似的每日递增。而城管部门亦将采取申请法院强制执行的方式,促使其接受处罚。

  又是一个晴朗的早晨,李经理一个人坐在房子里,看着手中的报纸,气得脸色发紫,两手打颤,抓起桌上的茶杯,往地上摔得粉碎。新闻媒体连续十几天的“轰炸”,已经炸得他五内生烟,如坐针毡。再加上各类执法人员轮番上门来调查,他更是寝食俱废,只感到自己的心被塞进了磨眼里——磨啊磨啊,实在难熬。到了下午,李经理终于出门了。他发现外面的太阳竟是这样的刺眼,照得他连腰都弯下了。他按城管处罚单上的要求,匆匆赶到指定银行,交纳了8万元罚款。

  三十七

  星期六,林芳决定去考试中心报考中央国家机关公务员,她坐在公交车上,凝视着车窗外许多从身边一晃而过的事物,脑海里一片空白。

  当车经过五一广场时,两个中年人上了车。其中一个高个子说道:“刚才那个城管真惨啊!几十个保安围着打,鼻青眼肿的,制服都被扯烂了。”另一个中年人说:“那为什么要打他呀!”高个子说:“听说是锁了银行门口乱停放的运钞车,那些保安就骗这个城管到车库里去,然后就是一顿毒打了!”“唉!这些城管队员也作孽,干点什么就要挨骂挨打,我的崽死活也不要他去考城管!”车里的人议论开来。

  林芳听了突然想到朱智和大鹏今天去参加整治行动,她急忙从位子上站了起来,紧张的问那名中年人:“你刚才说的那个城管是什么模样?”中年人惊异地望着林芳,说道:“高高的,脸圆圆的,其他的记不太清了!”林芳脑海立刻闪现出朱智的样子。她慌忙要司机停车,司机不耐烦地说道:“还没到站呢?”林芳怒睁着眼,对着司机大声的喊叫:“我叫你停车,你听到没有!”

  三十八

  林芳赶到中队,没看到一个人,只看到朱智的头盔还挂在墙上,一种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林芳,你怎么在这?”林芳猛然转身,看到朱智正站在门口,她激动得说道:“你——!”一下子似乎什么话,都堵在心口说不出来了。朱智问她:“你不是去报考吗?怎么还在这里!”林芳紧绷着的脸缓和了下来,嘴角悄悄扬起了一丝微笑。她说:“刚才在路上听说有名队员被打了,我还担心是大鹏,就赶回来看看。”说着,她低下头,忍不住一股热泪,在眼眶里打起转来。朱智说:“那可能是其它区的,我们今天执法很顺利,你看,我们这么早就回来了,大鹏也没事!”林芳点了点头,就准备离开,哪知朱智又对她说:“我送你去吧!”林芳一下变得心慌意乱起来,她支悟着回答:“不,不用了,反正我,也不想去考了!”朱智连忙劝道:“你一定要去试试!你已经失去过一次机会了,这次不能再错过了。你考上了,等于是为我们全国的城管队员争光呀!”

  朱智骑车,在马路上急驰。林芳坐在他身后,两只手轻轻扶着他结实的腰。她第一次感觉跟他这么靠近,第一次感受到他的温度,他的气息。她的心像一只刚被关进笼里的小鸟,扑扑乱跳着。尽管她好想伸长手去抱紧他,一辈子依靠在他宽厚的肩膀上,再也不分开了。但她此刻扶在他腰上的手,还是不由地缩了回来。

  到了考试中心,朱智和林芳都吓了一跳,只见来报考的人比肩继踵,像沙丁鱼似的从一楼排列到六楼。朱智说:“你去报名,我在外面等你。”林芳说:“谢谢!”朱智憨笑了一下,说:“谢什么!那天下大雨,你不也送了我,还等了我吗?”林芳的心被触动了一下,她没想到朱智还记得他们初遇时的情景。一股不能自制的力量在她脑海里回旋冲撞,使她再也无法压抑深藏心底的情感。她要趁现在把一切实情都告诉他——她爱他,而且曾为他默默付出……

  林芳到朱智面前,抬起眼,热切地注视着他,说:“朱智,其实,我,我……”朱智还没等她讲完,就急不可待的对她说:“你要给自己信心,你一定会考上的,别磨蹭了,快去报名,待会人更多了。全中国城管的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了!”

  三十九

  王夏像往常一样到机关上班,他发现机关楼下围着许多队员,大家指着墙上的一张通知议论纷纷,他走上前一看,原来是支队决定公开选拔一名中队长,接替病重的周禹。

  报名参加“中队长竞选”的人,每个都引来非议。第一个报名的是程剑平,这人话不多,甚至有些木讷,但做事还是挺扎实。人们谈论他离婚的事,“老婆、孩子都到美国去了,感情不和……。”谭大鹏来报名时,又是一阵唏嘘,大伙儿说:“这是周禹的嫡系,苏副大队长力挺的人,苏副大发了话,谁不选他还要离岗培训呢?”唯一报名参加竞选的女队员叫郭红梅,是名军转干部。她为人直爽,是个有话烂不到肚子里的人。她来报名引起众口纷纭,人们传言她哥哥就是郭区长,关系硬得很,已经内定要上了。

  四十

  大鹏发火了,导火索是中队没人了,他成了光杆司令。林芳考试去了,朱智陪晓晴去了,还有几个不知道干什么去了。他想:“这回,我再不能留情了,得叫督查队的来查他们岗!”他准备打电话给督查队,可打来打去最后还是打给了几个队员。他吼道:“你们在哪里?”电话那头的队员说:“领导,你不是叫我们去坡子街拆广告牌吗?”“那也不能全都去呀!中队总得留个人备勤呀!”大鹏提高了嗓门说道,电话那头立刻回应:“这是按你的指示办的,你要我们多去几个的,怎么又变了……!”“我不跟你争了”大鹏厉声道:“快给我回来,这儿还有好多事要办。”说完,“啪!”的一下,大鹏把电话重重挂掉了。

  这时,在坡子街拆广告的几个队员埋怨起来,“这个大鹏今天脑子进水了吧!怎么要我们拆了一半就回去呢?”

  四十一

  评委席上坐了十多位支队、大队领导,台下还有200多名参与投票的队员。参加中队长竞选的队员非常紧张,他们表面上看,都很镇定。其实他们的心脏像锤子一样敲打着胸腔。他们每个人都对自己抱有巨大的希望。

  第一个上台的是程剑平,他先向大家敬了个礼,然后开始演讲。“……大家也许都知道了,前些日子,我和妻子离婚了,她出国了,把我唯一的亲人——六岁的儿子小斌斌也带走了。说实话,这么多年来我从来也不了解他们的喜怒哀乐,从来也不清楚他们想要什么,想吃什么,想得到什么。但我却对那些‘城管钉子户’的习性爱好了如指掌。我却对辖区有多少门店、多少市场、多少违章熟记在心。我把自己最宝贵的岁月都献给了城管事业,而对家人我实在付出得太少……当我最亲最爱的人离开我的时候,我的心撕碎了,我自责,我内疚,我甚至骂自己不是人,对不住他们母子,但我却发现我宁愿恨自己,也不愿恨我的工作,对昨日的种种付出,我仍然是无怨无悔……。”

  剑平说到这里,眼睛里闪出了泪光。台下鸦雀无声,一双双带有温度的目光投向讲台。他继续说道:“我现在没有了家庭负担,我可以毫无牵挂地投入我所热爱的事业了。不管这次竞选结果如何,不论将来的路还要面临多少艰难,我都将坚定信心,突破自我,在城管执法战线上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

  热烈的掌声似乎源自于队员们的内心,像海涛击岸,像山洪暴发,像飞瀑倾泻……只到郭红梅迫不急待的站起身来,昂首挺胸的走上台时,掌声才渐渐息落。

  “我叫郭红梅,是一名军转干部,都说女子不如男,而我却不这么认为。熟悉我的都知道,我除了具备男人们所不具备的亲和力外,同时也不乏男人们所特有的豪爽……在执法中,我常常陷入矛盾,面对一些弱势群体,他们违章了,我必须依法处理,但处理后,我又很为他们担心。没有了摊子,他们靠什么求生?他们辱骂我,我很生气,但想想他们的处境和痛苦,我承受一点,又有何妨。毕竟我是一个有文化、有素质的执法者,不是一般的社会群众……这也许就是我一名女同志心思更细腻的一面。我认为我担任中队长,能更促进执法和谐,因为我能够时常换位思考,结合自己和对方的实际情况,把问题处理得更稳妥和圆满……。”

  就要轮到大鹏上台了,他的两条腿不停的颤抖着。他想,要按照现在的情形上去,自己根本没有什么优势,要想突破前面几位,就必须比他们高明。他看到前面几个人都是拿稿子上去念的,心中暗自窃喜。他想:“我就来个脱稿演讲,把你们的风头全压下去……”

  一阵热烈的掌声过后,谭大鹏站起身来。他整了整衣服,豪迈威仪的走上台去。几个队员见了他的神态,忍不住捂起嘴巴暗暗嗤笑。大鹏先对着话筒吹了几口气,生怕这话筒没接好线,影响他的发挥。他开始演讲了——

  我叫谭大鹏,现任一中队代理中队长。我参加这次竞选的目的是为了锻炼一下自己的能力,不论成功与否,我都会一如继往地干好自己的工作……谭大鹏说到这里,他看到台下的眼睛齐刷刷的望着自己,特别是支队领导、大队领导就坐在第一排,全身的神经好像要绷裂了一样。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想要继续讲,忽然发现演讲稿上的内容,他全都记不起来了。顿时,他感觉脚下踩了炭、身上着了火,整个房子在他面前翻转了起来。“记不住,可以不脱稿!”苏副大队长轻轻说了一句,大鹏这才慌慌张张地从口袋里拿出稿子,一迭连声地在台上快速念完。

  最后一个上台的是王夏,他曾经是一中队的队长,现在又来竞选这个职务。他的心里既充满期望,同时又有一种说不出的苦闷。

  他站到台上,脸上显得很沉郁。他低下头顿了一下,放弃了手中的稿子,开始演讲——

  “在走上这个讲台前,我一直在犹豫,是否要进行今天的演讲……还记得2000年,作为过五关、斩六将、考进来的第一批城管新兵,我的内心充满了激情。那时候!感觉大伙儿特别的纯,每天总是很早就投入了工作。遇到违章,不管是不是自己的责任,都会三五成群的一同去纠章。大家在马路上自觉的走成一道直线,把城管的形象看得比生命还要重要。就这样从清晨一直忙碌到深夜,那时候刚建队,条件不好,为了更好的参加次日的行动,我们几十个人共处在一间大房子里,没有空调,大家也睡得挺香……那时候我们也竞争,一个副队长职务会有好几十人来报名争取。但不论结果如何,大家还是会像最好的兄弟一样,一起去执法,共同面对种种艰难,在受到挫折后,互相地鼓励和安慰。工作之余也会围坐在一起,说南道北,吹些不着边的话儿,把酒言欢。那种感觉,让我对城管产生了感情,至今,我仍会不经意的怀念那段时光。后来,我发现我所挚爱的这份工作,却在不停伤害着我。因为工作,我被辱骂,被误解,甚至被陷害。有谁知道——多少个无眠的深夜,我在独自抚平内心的创伤。终于在被撤掉中队长职务的那一刻,我开始怀疑,甚至怨恨起”城管“这个职业来。我在工作中有了情绪,有了怨言。可当我一次又一次对”城管“发泄心里的不满时,我还是一次又一次的投入工作,甚至更疯狂地不顾身体,不顾安危的完成着各项任务。我真想把‘城管’从我的骨子里,脑子里剔除,可每次休息的时候,市场、门店、广告……所有身边的一切,又都勾引起我对城管工作的联想。我在问自己——为什么它伤害得我越深,我却越牵挂着它。难道它真的成为了我生命中的一部分,注定要为它付出一生。现在,我还想回到2000年,我好渴望那种激情,那种信念,那种‘纯洁’,在我身上复燃。于是,我走上了今天的讲台,希望大家能够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再投入的干一次,把一生的激情与力量都奉献给城管,这份我永远挚爱的事业。”

  王夏站直了身子,向台下敬礼,台下却非常的安静。忽听有人鼓掌,开始是一个,继而二个、三个,刹那间变成了全场的掌声像风暴似的卷了起来,一浪高过一浪……

  四十二

  当天上午,队员投票结果就公布了,入围人选依次是王夏、程剑平、谭大鹏、郭红梅。中午,大队党总支开会,讨论和决定最后推荐人选。会上,几位大队领导都提出了各自不同的看法,争论得很激烈,会议一直开到晚上8:00才结束。

  第二天下午,支队人事处找队员谈话,考查几名候选人。朱智去了,当时一位领导交给他一张名单,要他对名单上几个人谈谈看法。朱智看到名单上从左至右排列着四个人,第一个是郭红梅,第二个是谭大鹏,第三个是王夏,第四个是程剑平。其中,谭大鹏名字的旁边还画了个小圈,朱智一下就明白了——大鹏要当队长了,他的名字被领导圈了。

  晚上,大鹏在徐记海鲜楼请客,大家纷纷向他敬酒,提前祝贺他荣升了中队长。大鹏想着这些年,自己起早贪黑,努力工作,总算有了回报。今后走在街上,大家要喊他一声“谭队长”了,他的心就如糖里拌蜜,蜜里调油,要多甜润有多甜润。他又端起酒杯,脖儿一仰,喝了个杯底朝天。

  第二天一大早,大鹏就起床了。尽管昨晚,他喝了酒,也有了些醉意,但他兴奋得躺在床上,浮想连翩,一夜都没合眼。早晨起来,他显得特别地精神。他赶到大队,见大队部门口围了许多人。他连忙挤进人群一看,原来是支队的任前公示贴在墙上了。他的心“怦怦”乱跳起来。

  大鹏先闭上眼,嘴里默念着:“我的祖宗八代,这回一定要保佑我上!”他睁开眼一看,人傻了,惊了!也呆了!只见公示上写着:经公平竞争、民主测评、支队考察、局党委研究决定,任命王夏同志为一中队队长,试用期一年,现将该同志有关情况公示如下……

  四十三

  夕阳下的浮云,像一张鱼网,从天上漫撒下来。王夏怀着复杂的心情,走到中队后面的长墙边。树枝切割着夕阳,把光的碎屑洒向染金的地面。大鹏苦恼地蹲在树荫下,眉宇间隐藏着忧伤的表情。

  王夏向他伸出了手,大鹏抬头望了他一眼,又狠狠地把头沉了下去,不过多久,王夏也蹲到了他身旁。

  王夏说:“说句实话,我现在还真能体会你的心情,我也经历过呀!”大鹏从口袋里掏出根烟,点燃,抽了几口,皱紧眉头说道:“我也说句实话,我觉得自己没用,也没什么能力,真后悔干了城管这份活!”王夏说:“怎么,当不了队长,就说自己没用,不想干了!”大鹏猛吸了一口烟,吐出一阵浓雾,他苦笑了一声,说道:“你不知道,我有个同学,是搞美术的,现在专门为深圳、广州的一些大公司做形象设计,年薪好几十万呀!短短一、两年,就有车、有房,真叫人羡慕。前几天,他给我发了张邀请函,请我去上海看他的个人作品展,我没敢去,不是工作上的原因,而是我自卑呀!”说着,大鹏情绪有些激动起来,他扔掉烟头,站起来说道:“你说,我搞了这几年城管执法,创造了什么?创造的都是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你就当它是奉献吧!可人家公安、军人奉献,老百姓爱戴着,我们奉献,却是那么多不明真相群众的误解、污辱,甚至打骂……!”

  王夏低下头,略为沉思了一下,接着,他也站起来,走到大鹏面前。大鹏把目光移开,似乎暴露在王夏的视线里,让他痛苦。

  王夏说:“你知道吗?社会上都很敬仰教师、医生、军人,但换个角度来看,我们同他们其实也没什么区别。当我们苦口婆心的教育违章户,要爱护市容环境时,城管不就是那诲人不倦的老师吗?当我们日以继夜的守护在广场社区,防止违章现象侵扰人们的生活时,城管不就是那守护家园的卫兵吗?当我们开展综合整治行动,将影响城市健康发展的脏乱顽症一一斩除时,城管不就是那手到病除的医生吗?我们的职业像医生、教师、军人一样高尚,一样伟大,但我们自己确从没有发现过,而是人云亦云,跟随俗世的目光,看轻自己。要知道教师、医生、军人也会有挫折的时候,世界上有哪种职业能够让人尽善尽美呢?就算是世界上权力最大的美国总统,也会遇上抗议、谴责和污辱!”

  大鹏没出声,但眼神里似乎闪出一丝微微的光芒。刚才偏过去的脸,现在转了回来。他站在王夏面前,低着头。王夏拍了拍他的肩,意味深长的说道:“大鹏,想想2000年社会公开招考城管执法队员的时候,400多个名额,却有4000多人报名。大家图个啥!就是为了一份工作,不管这份工作能给我们带来什么,至少有了这份工作,我们就能够在这个社会上生存、立足。想想那些还在为生计发愁的社会弱势群体,想想那些还在为找一份工作而四处奔波的毕业生,我们已经很幸福了!”

  大鹏点了一下头,发现王夏又向他伸出了手,王夏说:“你不是梦想当队长吗?我很需要一个得力的副队长。你愿意同我一起,把一中队打造成全国城管的品牌吗?”大鹏犹豫了一下,终于紧紧握住王夏的手,他抬起头,从一双滚热的眼睛里发现,站在面前的已不是从前那个王夏了,而是一个更加成熟、睿智、充满了激情的王夏。“

  这时,手机响了,王夏拿起手机,“喂!我是,什么事……好,我知道了!”他一脸惊喜的对大鹏说:“在中央国家机关公务员考试中,我们中队,注意是我们中队的内勤林芳,以全省第一名的成绩考上了!”

  四十四

  林芳从一排路灯下走过,相对于夜色下匆忙的人群,她的步履是那么的迂缓从容。很快,她就要去北京,从事新的工作了,往日的眷恋,未来的冀盼,此刻在她心里,凝成了一块沉沉的铅。

  林芳走进中队,望着这里熟悉的一切,忆起同周禹、大鹏、朱智……这里每一个人度过的每一天,想到在长久的岁月里,不可能再与他们相处了,心灵就像有什么要丢失似的。

  人的感情是说不清的,它就像奔流的河水,浅处哗哗直响,深处无声无息。

  林芳从地上拾起一个小本子,那是朱智的执法证,她抹掉上面的灰尘,把它放在桌上最显目的地方。她关掉灯,走出了中队。

  回家的路上,无限的怀恋笼罩着林芳的心,她被一种极为奇特的心情所驱使,默默地,一意孤行地,毫无目标地走着。她感叹——人生的种种经历,不论是徇丽多彩,还是曲折动人,都会在这岁月的长河里,蓦然掠过……

  林芳低着头,继续不知倦热的走着。夏风吹拂着她凄迷的脸,无法向第三者倾诉的情感,通过她一步又一步的脚印,注入了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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