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香索爱
这是一座幽静的城市。
桎华街三十三号,渡兰若谷,一间别具一格的花店。
只要走进这里,你就一定可以带走自己想要的花,以及一个柔和的笑容。
渡兰若谷中有一个雅致的女子,妖娆的年纪却不是妖娆的性子,时间披一件浅灰色的针织麻衫,安静的坐在花架深处,隐入簇簇花丛之中,脸上的笑容似有魔力一般,沁人心脾,只一眼,便能印进心底,令人难忘。
她的名字叫阮裳,如她的人一样迷离,这不是她本名,没人知道她原来的名字是什么,这么多年,甚至连她自己也快记不得了,如同那些不想记起的过去,一起锁紧,碾碎,不留痕迹。
一室的馨香,淡雅别致,阮裳靠在最末的一排花架上,握着盛满新鲜露水的玻璃喷壶,仔细打理着手中的朵朵娇艳。
每朵花都有自己的性子,阮裳一直这么认为,或妩媚或高贵或浓烈,每一种都是她所欣赏的,一如书然欣赏她一样,没有理由,却义无反顾,从不放手。
想起书然,阮裳的脸上浮现一抹别样的柔情,心不由自主的温暖起来。三年前的初见,依然记忆犹新,阴雨绵绵的夏末,阮裳狼狈的挤下火车,头发零乱,神色慌张,那是第一次离开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家乡,带着一个简单的包裹,用身上所有的钱买了一张火车票,也不管车票的另一端是什么地方,就这么不管不顾的离开,在车轮呼啸中,颠簸着来到这座南方小城,迈下火车的那一刻,她还不知道自己到底身在何处,就这么面临一个人的生活。
只是磨难还未放开她,刚走出火车站,就被一辆逆行的摩托车刮倒,后轮上凸起的铁片勾住她的裤角一直拖出去好几米远才慢慢停住,在人们的惊呼中,摩托车疾驰而去,不见踪影。阮裳呆滞的看着两侧错鄂的面孔,思维早已停滞,在失去知觉的一瞬间,一张脸出现在阮裳眼前,一双深邃的眼睛,是阮裳最后的记忆。
往后的日子是阮裳二十年来最平静的日子,在医院的单人间里安静的躺了两个月,医院中弥漫的消毒水味道从开始的不适应到最后的完全习惯。那双眼睛的主人每天都会来看她,每次来也不说很多的话,只是向护士询问一下病情,然后就静静的坐在病床边剥水果,再切成小块装在盘子里,递到阮裳手上。起初的阮裳如同受惊的小鹿,将自己蜷缩到角落里,排斥着周围的一切,每到此时,总会有一双温暖的胳膊轻轻的环住她,直至她完全安静下来,那缓缓传递而至的温度让她心安,尤其是他身上散发的淡淡香气,甘冽却不张扬,平和又耐人寻味。
慢慢的,阮裳从封闭中走出,柔弱的身体开始复元,脸上也有了真切的笑容,她从护士的口中知道了他的名字,陈书然。他是这座城市中的名人,年轻有为,经营着整个南方地区最大的香水研发公司,兼济周围,致力于慈善,却一直独身,年过而立还是一人独来独往,人们在称赞他的同时不免有几分感叹。
阮裳出院之后,书然依然细心的照顾着她的点滴,他教会她所有有关花的知识,教她辨别不同的香气,揉和不同的心情,这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在香的包围中,微笑成了她每天最喜欢做的事情。
阮裳似乎对香气有天生的敏感,只要从她鼻下经过的味道,她一次就可以牢牢的记住,书然总是惊异于她的天赋,阮裳只是微笑,她从未告诉他,在自己心里留下最深痕迹的便是他身上的香气,终此一生,都不会忘记。
书然为她开了一家花店,她对花并不在行,但对香的敏感足以填补这处缝隙,闻一下就知道是什么花,是哪种香。于是,人们经常可以透过花店临街的玻璃看到一个秀敛的女子捻着一朵花轻轻的闻着,然后放到不同的花架上,脸上的笑容似是从来没有消散过,如画般吸引着来来去去的目光。
花店的玻璃门被轻轻的推开,阮裳在花架后淡淡的笑了,不用看就知道来的是谁,他身上的气息是自己永远也毋须分辨的。
阮裳泡上一壶茶放到大厅一侧的茶几上,递给书然一杯,然后安静的坐在一边,袅袅茶香在周围蔓延,暖暖的阳光照在身上,甚是温馨。
已经三年,每天下午都是这样度过,阮裳和书然一起坐在桌边静静的喝一杯清茶,几句简单的交谈,然后是长久的沉默,却从不觉得索然无味,对二人来说,这已足够。
阮裳和书然之间的感情很是微妙,从未开口说过爱,却有浓浓的情傃萦绕在二人身边,彼此的感情都心知肚明,却无人点破,三年中,书然的没有一句多余的话,但说出的每一句都能触动阮裳心底的温柔,只是阮裳从来也猜不透他的想法,每次无意间袒露一缕温情后,他已不动声色的全数隐藏,恍惚间甚至怀疑一切只是自己的错觉,只是那缕温情在心底已留下痕迹。
他爱我什么,阮裳时常问自己,却从未有过答案。
但自己爱他,没有为什么。
今天的书然格外的安静,一个下午一句话都没有说,阮裳觉得奇怪却也没有多问,只是陪着他静静的坐着。
离开的时候,书然突然拥住了阮裳,只一瞬间,在她的耳边低声说了一句,我不在的时候,好好照顾自己。
阮裳的笑凝滞在脸上,心在刹那间收紧,他是要离开吗?
他是那么优秀的人,本就不该在自己身边过多的停留,三年的时间,已经是上天的恩赐,又有什么资格强求。
门轻轻的推开再轻轻的关上,身上的余温犹在,却只留下自己一个人,泪水在眼中流转,最终却没有落下。
程书然真的再也没有出现过,这座城市中所有的报道也再也没有他的消息,就如同蒸发一样从阮裳的身边消失的无影无踪。
痛,彻骨。
爱,入髓。
以为此生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了,但上天的安排总是出人意料。
三个月后的一天,渡兰若谷来了一位陌生的女人,带来了两样东西,一个精致的水晶盒,以及一个消息——书然的死讯。
陌生的女人是书然的母亲,她告诉了阮裳一个故事,书然的故事。
因为遗传了母亲的先天性心脏病,书然的父亲从来就不喜欢这个病怏怏的儿子,在他四岁时,把他连同他的母亲一起远送到这里,二十多年未曾谋面,上天怜悯,书然在十六岁时并未像医生预料一般离开,而是支撑着活了下来,多年的打拼有了来之不易的天地,但因为自己的病,一直是孤身一人,本以为自己的感情可以无波无澜如止水般静静流过,直到遇见阮裳,当第一眼看到血泊中那张苍白的面孔,无助的眼神,心中多年的平静被重重的击了一下,荡出一片涟漪。书然知道,这一次是无论如何也逃不开了。
爱虽爱着,却从不敢表达什么,自己的生命已经是倒计时,怎么敢说爱,怎么承担得起这份感情。
三个月前,当书然拿着病危通知书时,这么多年,第一次止不住的流泪,终于,还是要面对这一天,与以前不同的是,这次,心里已有割舍不下的人,这样的死,该有多痛呢。
阮裳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积攒多年的感情就在这一瞬间如决堤的洪水般彻底的爆发,这份爱,太重。
打开水晶盒子,一股淡淡的香气飘出来,一瓶小小的香水躺在里面,阮裳抱着水晶盒子失声痛哭,书然的味道,不同的是,却再也找不到那个熟悉的人了。
这瓶香水的名字叫索爱,是书然的遗物,我想,交给你或许更加合适。书然的母亲说完这最后一句话也悄然的离开。
渡兰若谷中又剩下了阮裳一个人,真正的一个人。
两天后警察来到这里时,阮裳依然抱着水晶盒子缩在角落里,周围的地面浸透了殷红的血迹,早已停止了呼吸。
三年前,一场血案发生在北方的一座城市里,一对夫妻死于意外,留下一个孤女,女孩后来发现意外原是人为,父亲商战中的对手心存嫉恨,买凶杀人。女孩怀揣一把匕首,在仇人的家门口等了十天,一刀结果了仇人,而自己却也从此亡命天涯。
三年过去了,警方还是找到了女孩的踪迹,找到了这座南方小城,找到了渡兰若谷。
阮裳临死前其实很想看看那瓶有书然味道的索爱,只是做不到,三年前的那场车祸,阮裳撞伤了后脑,虽经全力救治,却从此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
书然,说好了,我们下辈子要在一起。
阮裳,你能找到我吗?
能,我闻得到,你的气息。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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