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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 CITY

  • 作者:*不会飞的鱼*
  • 作品类型:短篇小说
  • 作品驻站:2007-06-03
  • 作品状态: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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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简介:制币厂在肆虐铸造着大面额的纸币,那列通往某地的客车由于燃料短缺,一亿年只能勉强往返一次;如今,它依旧停在那里,静默地等待着,只是学重的钢轮上生满暗红色的锈,给雨水淋得斑驳,又没人收拾,因此象染上了血污,黏糊糊的凝渍。候车室里挤满面了人,...

城市CITY

  1

  现在是物质匮乏的季节。

  制币厂在肆虐铸造着大面额的纸币,那列通往某地的客车由于燃料短缺,一亿年只能勉强往返一次;如今,它依旧停在那里,静默地等待着,只是学重的钢轮上生满暗红色的锈,给雨水淋得斑驳,又没人收拾,因此象染上了血污,黏糊糊的凝渍。候车室里挤满面了人,小商小贩们都在大声吆喝。又瘦又矮的老站长萎蘼不振地倚在售票口,面对这一切一筹莫展。时光飞逝,宛似瞬间;百亿多年啦,他,老站长都无法将这些人赶出候车室;每位小商小贩都有不同寻常的来头:他们自称创造了繁荣,就连那专门兜售唾液的小孩都可以对他的拳头置之不理。

  售票口旁贴着严禁携带易燃易爆品的宣传画,画的的右下角是一顶税务官的帽子;但这位威严的税务官从来没真正收缴过一厘钱的税:他的境况和那位老站长相似;他们——彼此同病相怜。

  等待的乘客个个心急如焚,他们大多数人已等了两亿年;但头两趟他们都没能如愿:这倒不是客车运力不够的缘故——每次能乘坐近万人的车厢里仅有一两位乘客,客车就出发啦;而滞留在候车室里的乘客,他们随便哪位手头都有成麻袋的纸币或填上天文数字的支标,足够买下整趟列车!……但尽管如此,他们还是滞溜在这里。其实,究其原因,他们根本不想乘坐什么客车,更不想到某地去:在这里多好呀,繁华而热闹;虽然等待是漫长的,无边无际的;但要知道,等待是一种甜蜜的希望,朋友是一生修来的福份:这里有众多的朋友相互照应,有舒适的座位,有易于满足的欲望,有财产,有知名度,还有众多羡慕的目光(只是空气过于浑浊,有的不幸感染上不能治愈或很难治愈的疾病):毕竟,这里才是他们的家,慵懒惬意——至于到某地去,那仅仅是……遥远而深邃的宇宙尽头,招徕生意的广告(谁没有虚荣心呢);要知道,乘车到某地去那才是真正的寂寞:旅途漫长而单调,还要饱经颠簸,既乏味,又那么不可预测……

  2

  候车室的窗户已经残破不堪,只有少数玻璃还在苦苦支撑,向世人显示狰狞的残齿和往昔的光荣(纯洁)。视线越过窗户就可以望见已经给雨水冲得坑坑洼洼的宽阔的马路——淡黄的阳光洒在上面,形成明暗不同的光彩——这宽阔,象空气一样提醒着人们去回忆起往昔的辉煌。

  在这条马路上,有位白发苍苍的老人蹒跚走来:他的衬衫象一杆曾经无限浪漫过的旗帜,虽然错落着补丁却熨洗得干干净净:陈旧泛黄的质地上镂刻着时间的痕迹,脱落的纽扣和磨损的肘部默默倾述着沧桑,苍老的面部延展开沟壑纵横的皱纹;他,令人想起光荣与梦想的往昔——战争或是和平时代的。

  某地……一处令人心驰神往的地方,无数人曾经满怀憧憬,想要到那里去——人们,尚在童年,就从长辈那里听到无数关于某地神奇的传说,却从末曾到过那里——他们,除寥寥几人外,全都在中途下了车,重新返回各自寄居的穴,就象一滴水掷到半空,还没接近充满光明的星星,又重新跌回大地;他们,受不了旅途的颠簸和寂寞,半途而废;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就是其中一位;如今,他还常常向往起那使人青春沸腾的日子:心荡神殆的春天,布谷鸟的嘀叫,蓝的透明的天,桔瓣一样的太阳,还有儿时的小伙伴。以及成人后他和新伙伴嘲笑为疯子的伙伴(这位伙伴丝毫不肯听他们的劝说,不顾嘲笑,执著要到某地去)……如今回想起来,他总要满含泪花,激动不已,青春的朝气似乎又涌动在血液里;只是,他已经老啦,没那么多精力,只好陷于琐碎的生活里;否则,他准会收拾行装,去完成年轻时的壮志,去弥补那个不可挽回的缺撼。

  于是,肉体衰老的他只好把最后的精力全部倾注在孩子的身上,叮嘱他们要好好生活,不应该虚度光阴;他努力维系着他童年时所向往的童话,努力把他的意识传递和灌输下去。可他的话,总是给某些人曲解……以至于人人都向往名利,向往虚荣和舒适,不懂得艰辛,不知道困难——所以,原本一座水晶似洁净的城市蜕化为邋遢的蚁冢。

  他颤微微地经过这喧闹的候车室。久久伫立,而后长叹一声,转身离去。下午的阳光在他身后拖下长长的影子。

  他在思索什么“——是往昔的壮丽,还是现代的残破,抑或两者兼而有之:这,没人知道,也没人想知道,只有天上飘的那朵白云,轻轻随风而逝,追踪着那清淡飘渺的旧痕。

  3

  接着,一辆象征点什么的客货大卡车急匆匆驰了过来,又猛地在候车室门前刹闸,扬起一路灰尘,坑坑洼洼的路面上又多了一道轮胎碾压过的黑乎乎的轨迹;一群人煮饺子似地跳下车,卸下桌桌椅椅,以及一箱箱的东西(其中,一些箱子里,又分装着一个个小纸盒),还有彩色传单和一些打击乐器,电动音响。

  这是一次貌似公允的抽奖活动。它将利用泛滥的,贬值的爱心来招徕观众;而它的实质……建立在侥幸的赌徒式的发财欲望上的商业行为(关键词:俄罗斯轮盘赌,利益的驱动)。心急如焚又矛盾重重的等待着的乘客被这些响亮狂燥的打击乐器吸引,围了过来,驻足观看。

  “什么?”有人问道。

  “这是某某公司赞助的有奖彩票。”又有位明白人说出一家世人皆知的大公司的名字:这家规模宏大的跨国垄断公司专门经营日用品,诸如洗发水,香皂,洗衣粉,牙膏之类的那_不,某某公司的运货专车也跟着停在后面—可这车货,你不要经为不是商品,花几个小钱就能拣到便宜(买的可没有卖的精):这车货,是某某公司销售部进行 一系列公关活动,挤走其它两家竞争者才以赊销形式卖给这次活动的主办单位的当然利润不小啦,否则送出的回扣岂不白瞎啦。

  某某公司的宣传用语:让某某走进千家万户,让每个人都拥有某某。

  “抽奖啦,大家都 来抽奖啦—中奖率百分之九十以上,几乎张张有奖,人人有奖……”几位主办者当场雇了几十名销售者这些销售者就凭着一张张或红绿或黄的传单在响亮狂燥的打击乐器所发出的噪音间扯着嗓子喊起来。

  于是,尽管人人心知肚明—大家还是踊跃购买起彩票,为了营造某种热种的氛围,为了表现他们虚幻的爱心;其实,更重要的是为了维系一种假象。这种假象,跟他们挤在候车室里要到某地去的情形一样,不仅仅是虚荣心在作崇,另外还有空虚和无聊。因而,候车室门前很快产生乱糟糟的混乱。为了利益的驱动,为了莫须有的来世,为了虚幻的今生,为了须臾的暴富,挤来挤去,一条条手臂伸过来缩回去,一张张彩票被刮天,热闹的场面象Happy的迪吧,晕。中奖的兴高采烈,咧天大嘴,连忙去领奖,没中瘈的各种表情都有:假笑,苦笑,皱眉,叹气,顿足,或者假装满不在乎。事实无情地戳穿宣传广告上精致的谎言:中奖者寥寥无几,整整一天,仅有十三人各中过一块廉价的香皂,这让某公司大为恼火,暗地里直埋怨主办者心太黑。

  4

  从此,无秩序开始出现。

  拥挤,浮燥,贪婪,投机,随之而来的还有懒惰和残酷。但没人注意到这些初露倪端的现象,我 们把这些理解为新的繁荣。信任危机悄然而来。

  剌耳的打击乐器的噪音充满蛊惑,使人身不由已。趋同心理促使每个单独的个体都向大众效仿,就象一片孤叶随着潮流向前涌去。被同化的思想,人云亦云的传声筒,还有……沙沙作响的简单复制的磁带或光盘。原本秩序井然的世界一片混乱,买者与卖者渐渐分辨不清。候车室里,除了老站长,除了税务官,人们都涌出来,蚂蚁一样奔向喧闹的广场。

  (主办者的如意算盘:真实盈余和假账上的盈余之间的差额,一部分给下属们搞搞福利,其余的皆可叫入囊中;当然,所谓的下属绝不包括那些临时雇员……)

  一副巨大的横幅在半空中竖起来。这是抽奖活坳和某某公司宣传的混合物。陷落的们分不清谁主谁次;再者,人们都在关注那子须乌有的巨额奖金,因此无暇顾及身边又发生了什么事—所以,他们在眼花缭乱的事物面前熟视无睹就不足为奇。

  那白发苍苍的老人呢?—他是否也看到,或者听到打击乐器的剌耳声?不知道,没人知道。唯一清楚的是,他始终没到场,哪怕是在远处站一下,向这里眺望一眼。

  诺大的候车室顿时空荡荡的。年迈的老站长转动他昏花的眼睛,从这边望到那边。最终,他的视线停留在满地狼藉之中:烟头,纸屑,果皮等等……就连候车室里的工作人员也奈不住蛊惑,走得一干二净。但他,就是没注意到那威严的税务官还面带犹豫,站在他身边。他的胸膛发出一声湿柴火燃烧的叹息;然后,他就感到喘不出气来,双手捂在胸前,踉踉跄跄,向前……迈了几步,一屁股坐在长椅上,面部开始痉挛。

  打击乐器的噪音越来越大,再加上销售者的吆喝,以及群众们凑热闹的嚎声,托们的推波助澜:这一切,都诱迫着威严的税务官的心思活动—他目睹老站长不再坚持地站立(要知道,几亿年啦,从他糼年时起,老站长就始终站在那里,石雕般伫立着),坐到长椅上—他抬起左脚,又放下,犹豫再三,终于还是起出候车室。临出去前,还回过头,看了眼老站长。

  老站长目光迷离,大口喘息着,丝毫没留意到税务官的举止。

  税务官松了口气,感到自已象位可耻的逃兵,他头都不敢回,迅速……投入混乱之中,立刻就不见啦,消逝于茫茫人海之中:以后,再也没谁记起他。

  5

  宇宙的四维延展又延展,银河四濺,以百亿为基础的生命之花开开谢谢,蔚然壮观。短暂与永桓相互交错着,遗忘与记忆相互碰撞着。候车室大楼顶端那座自有这建筑物就开始有钟凝缩着时间 的汁液,瞭望着无垠的远处,不间断地运转着,发出单调的嘀哒声:其实,它的存在也仅仅成为一种闹剧似地空壳,那颇具灵魂的内在意义早已被它底下匆匆往来,匆匆糜集又散去,散去又糜集的人们所淡忘;就连它自己也未尝明白它本身真正的意义及位置—我们都是如此,总不能理解传递来传递去的彼此的真正思想,只是在试图更好地交流,更好地彼此融合(肉体能够覆灭,思想却可以转移,嫁接,重新孕育,生长,乃至成熟)—它也如同它下的这群人,从求知的遥远的过去匆匆而来,稍作一个逗留,又匆匆向未来的遥远的将来跑过去。它总是这样匆匆,马不停蹄不可逆流地来了又去,从不宠幸某人,或者遗弃某人;它从三维空间的某处起始点訇然而来,又向三维空间的某处寂然而去:漫长的路途,悄然积累,它不断产生裂变,聚变,以及其它各种扭曲形变,然后才掠过依附在它身上的我们,在茫茫太空中飞速打个漩涡,又消逝。它绝不夹任何私心,也不提供任何启示,始终如一地存在着。它仅仅是这一过程中的某一阶段浅白易懂的表象,离开自古以来就有的,孤独的,从不依附任何其它而存在的时间,它就会象鱼离开水,象树木失去土壤一样,很快枯萎,死亡,甚至丧失掉所有的实质,内涵,意义,以及表象。它直到今天为止,依旧卓然傲立着, 妄图以流水似地嘀哒声提醒它底下这忙碌的人群。但很少有人在意它。人们忽略了它的存在,更何况去追逐它迤逦而去的很难抓住的轨迹。聒噪的人群涌动着,无数声音汇在一起,发出巨大的空洞的嗡嗡声;这声音掩盖住流水似地嘀哒声;很快,某种不安与恐惧传染病似地迅速扩散而来。

  6

  就在茫茫人海中,有一位男子特别引人注目。他有着吴道子画中飘逸的风采,也有伦勃朗无名英雄冷峻的面孔。他两手插在裤兜里,手指头在不停地动,神情燥动不安。往上,腰部和胸部,也在不安地扭动。再往上,面部—

  原来,在这酷呆面孔的背后,还有一张神经质的脸,苍白的脸。

  他有多大年龄:纯洁的襁褓中,十九,二十,三十,四十,抑或亿万年乃至永恒?

  我们谁都不曾猜得出:他的年龄介于永恒和虚无之间。他的两只眼睛滴溜地转:说实在的,这张内容复杂矛盾的面孔,尤其深讨年轻姑娘们的喜爱:冷峻的背后隐藏着敏感,神经质的背后躲避着坚毅,一张丰富的变幻莫测的面孔。他的两只眼睛皮紧张不安,有股贼腥味,似乎在找什么,就象专事劫掠的马六甲的海盗船,鼓动鼻翼(风帆),迎着海风,竭力嗅着可能有的目标,却又怕被发现,因而显得鬼鬼祟祟。

  机械而动情歌唱的女歌手,扭动腰肢的超级模仿秀,她的表演实际只是促销的一部分,可人们偏偏趋之若鹜。

  人们都被抽奖蛊惑:一等奖可是笔不少的财富,虽然得到它的几率微乎其微,每千百万才有一张。但人们还是异常踊跃,把钱递过去:囊中羞涩的希望改善一下生存环境,留存童年余梦的梦想要实现久已梦想的愿望,等等,这情形,这场面,只有鲤鱼跃龙门可以与之相媲美。而他,貌似超越这蛊惑,不存在侥幸心理,秘密窥视众人,然后—

  (他是不是也听过关于某地的传说?是不是也曾为之动心,揣着心动向往过?他是不是也有过破碎的梦,如同那苍桑的老者?或者他根本就和苍桑老者属于同一躯壳?)

  他寻找着,寻找……

  象丢失东西的人,象惶惶行窃的贼,象周而复始不停伐桂的吴刚,象急切呼吸的被抛到岸上的鱼。

  突然,他眼前一亮——这时,一位年轻女郎出现在他的视线之内。她,正值豆蔻年华,有着麦穗一样成熟的身段,微笑时有两个恬恬的酒涡,乌黑的头发梳着最流行又最古典的发式。她逡巡在人群之间,很容易——引人注目,就象鹤立鸟群。她,和他一样,也没加入这群盲目的羔羊之中,把灵魂独自飘浮在世俗之外。就在他看到她的瞬间,他的心灵产生强烈的感应:他似乎直触到她的那份狐独:这才是他久久期盼的一切:梦,和其它。

  (到某地去;可是,到某地去的列车,因为运费成本过高,得不偿失,已被迫停运……以及她的出现……)

  她的手纤长,一双玉臂宛似淙淙的小溪,在阳光下流动。她在每个人的身边走过,蜻蜓点水般,然后匆匆离去,永远或短暂。他就象一条猎狗嗅到猎物的踪迹,一双眼睛顷刻不离,一双脚仅仅凭借本能的力量,跟在她后面。

  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拐进又拐出一条条小胡同。反反复复,他感到自已是在迷宫里行走,她若隐若现宛似米诺兰——狭长幽深的胡同,象古阿拉伯城市的格局(噢,阿拉丁的神毯),又象中国江南昔日的石子巷(噢,丁香一样的愁怨),给予人一种幽思怀旧的感触。他走得昏头转向i_过,好歹他盯得紧,没把目标丢失。他气喘嘘嘘,上气不接下气,尾随着她(空气中散发着淡淡的茉莉的花香)来到一幢楼前。这是一幢普普通通的住宅楼。不过,他相信娜些动人心魂的力量通常就源于这些普普通通之中。衔着泥的燕子倏忽飞来,在楼檐下辛勤地筑巢,他跟着她走进去,一节节地爬上去。眨眼间他已经看不见她,只听见哒哒清脆的响声,那是她……的脚步声,似乎从极远控是传来,陌生而熟悉。

  跟上去……这幢楼怎么这么高?他隐约想起,在外面看时,这幢楼并不高,充其量只有五六层楼高,按时间计算(时光流逝,漫长得象过去了几十亿年),他尾随着她攀登了这么久,就算十几层,百十层也该到顶啦。可漫漫无期,怎么老不到头。有时,他紧跑慢跑,想要追上她;可她的脚步也快起来。他再也没看到她青春的面靥。他气喘嘘嘘,越来越疲倦。等他慢下脚步,想歇一会儿,她的脚步也慢了下来。这,使他欲罢不能。于是,忍耐下烦燥,咬咬牙,打消歇一会儿的念头,又秘史上攀援,攀援……

  7

  到某地去的传说:

  据说,那是一处圣洁的乐园,到处锦簇着阳光,地上铺满了五颜六色的开不败的鲜花,潺潺清澈的溪流环绕着,能达到那里的人们都能得到永生,知晓生与死的奥秘,永恒而幸福地生活;但能达到那里的人却非常稀少,寥寥无几。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芸芸众生已对某地失去了信心,并且觉得索然,激不起一点兴趣,因为那里虽然是圣洁的大都会,有着清新的空气,头顶上飘浮着轻盈的云,只是那里可望不可即,更没有耀目的珠宝,没有耸立的楼厦,没有超市,更没有汽车,水电,煤气,网络这些现代设施,也没欲望十足的钞票:到达那里的人们,必须通过粗糙的双手不停创造……因为高不可攀,因为吃不到那颗葡萄,也因为其他浪漫的冲击,许多人已对那里漠然相视,不屑一顾。可是,他—却老执著地想要到达某地,尽管那辆直达列车早在若干年前就停止了营运,也没人知道那条通往某地的荒芜丛路径。

  8

  渐渐,他感到孤独。孤独是种病,它固执地折磨着几乎每一位追索者。日渐蔓延的城市,日渐蔓延的孤独,失眠者心绞膜烂的焦虑。他觉得时间过得好快好快,甚至时间消逝了它应有的概念,象冰融入海洋,象鸟隐没树林,时间遁进冥冥宇宙之中。亿万年,两年,一秒钟,它们之间已没什么区别。有的,只是饥渴——可不,攀登了这么久,他早已饥渴啦。

  楼道里,每扇门都关得紧紧的。看着看着………一扇扇的门……他产生无尽的幻想,以为只要敲一敲,就会有人敞开门,跟他说句话,递给他一杯水;或者,至少能告诉他,她究竟是谁,住在哪里?有一个阶段,这幻想就象寄居蟹一样盘踞在他的脑海里,,挥舞着大钳子,迫使他更加饥渴的愿望。

  拖着疲惫,他向上攀援。他感到——累啦:更主要的是,他太寂寞啦。不知不觉,他深陷于城市的流沙里,不能自拔。接着他又想起生他养他的父母,以及祖父辈,以及遥迢的关于某地的传说。在一个拐弯处,他稍稍逗留了会儿。对面,近在咫尺的门……他抖着手轻轻触摸了下,犹犹豫豫,充满迫切的渴望。他缩回手,就象被烫了下。刹那间,他想起无忧无虑的童年,那藏在心底蓝色而遥远的记忆。不用说,此刻,他满头大汗,气喘嘘嘘。他那追逐的脚步有些不支。他心里连绵着梦,又抬起手,小心翼翼触摸这扇门。这里面……会有些什么?他又想起他所听过的神话,阿拉伯的,印度的,印加的,玛雅的,犹太的,还有小亚细亚和中国的。倏地,内心一动:她,会不会藏在这扇门后头?他再仔细倾听,她那磁性的脚步声似乎也停顿下来。隐隐约约,他嗅到她轻微的呼吸。

  不再犹豫:他终于敲敲门。同时,他竖起耳朵,仔细倾听,倾听。静:有人用落根针都听得到来形容这种静,用句□□的话来讲,他的感觉不够敏锐。因此,过了半天,他才省悟到门的那边不会有人给他开门:他的感觉,只是物随心动罢啦;他必须用自已的力量继续向上攀援;否则,他将前功尽弃。而使他前进的动力,就是他心中的那个梦。

  她的形象又浮在他的脑际。如今,那种激动尚存,那种蓬勃的朝气醉心的浪漫却没有啦,他的灵魂,更多地给琐碎的现实浸润。这时,他看到楼道里那扇通往外面的窗。他走近,俯身他向下看去。顿时,呼吸急迫,他感到一股大气迎面扑来,他的心胸无垠开阔起来——楼下的人,象蚂蚁一样小。他明白,他已经攀上了一定的高度,他已经一览众山小啦。楼下,芸芸众生或东或西,或聚或散,生活着。刹那间,时光决堤啦,许多往事涌上来,无忧无虑的童年,充满憧憬与希望的青春,艰辛跋涉的□□,酸甜苦辣,百感交集。他轻轻叹口气,既自豪,又隐隐羡慕底下的人,那些人在悠闲地生活,一无幻想,随遇而安;并且,说不定,向上看,他也象蚂蚁一样小,一样遥远。他又瞧了眼,巍峨的楼体,一眼望不到头。豁然,他明白啦,前方,攀援的路,也许会永无止境。

  他,产生了幻觉。

  9

  城市的沙海,破坏之王白蚁的近亲,激情与勇气的创造,伟大与毁灭的结晶,沙尘暴的策源地,我的家,我蜗居的壳,我的父王,绵亘于深邃宇宙里的梦,我对你有着错综的情感。遗迹和现代。灌溉之渠纳斯卡线条在夕阳斜下时分悄悄流淌过他的身边。他从丛林中走出来,竭力摆脱黑暗之魂的努力。爱恨悲喜皆在此地衍生。天体学家意外的解密:宇宙黑洞即是能量薄发的超越时空的圣地。宇宙孕育着宇宙。宇宙的土豆块茎疯狂地生长,既向浩瀚的外部空间扩散,也向微观的内部空间侵蚀。我们的城市,我们,也属于宇宙的范畴。

  10

  缥渺地,晨起的雾气象拱着背的巨兽,轻手轻脚地沿着街道向前爬行。微曦的街道空寂无人,夜生活的浪子刚刚去歇息,没有夜生活习惯的劳动者还在酣睡。白濛濛的雾气张开大嘴,无声无息地吞噬着这座城市。夜与昼的间隙。城市里的生命都在酣睡,丝毫也不知道危险的来临。

  缩小焦距,再缩小,直到对准某一点。火柴盒似的住宅楼,楼的顶部饰着粗糙的花纹,阳台控出楼体,形成凸凹整齐的条纹。楼的前面,楼与楼之间的空地上静悄悄停着辆红色桥车。再走近,这辆车给雾气打湿,车窗也湿漉漉的。车的里面,铺着红色坐垫(看得出,车的主人偏爱红色),半盒红色包装的硬壳香烟扔在车座上,还有支打开着的口红,一个沾满粘液的安全套。车的坐垫也凌乱不堪。看到这里,任何人都直觉地感到这辆车刚刚还有人在,现在……却不见啦。

  车里的人呢?

  仓猝间他转过身。建立在某个复调上的阴谋刚巧弥漫,笼罩住他极其脆弱的半径。楼道里鱼鳞般张贴满 了各类小广告:野医治疗性病的,疏通下水道刮大白的,修开门锁的,家政服务的,数语英辅导班的,等等。楼道外还有喷漆喷的歪歪扭扭的一行字:办证……一串阿拉伯数字。他抬头看看,雾汽腾腾的,看不清。整座城市都陷落啦,浓浓的迷雾涌动着,从四面八方而来,无孔不入。这座城市唯一早醒的人,他站在楼前,想大喝一声,唤醒贪睡的居民,却给一股静的恐怖震慑住,喊不出声。

  继续向前,就更加心惊肉跳。商店的橱窗,铝合金挡板早已拉开,里面——空无一人,白色的雾向琳琅满目的悄然延伸它软软的触角。这个物质匮乏的季节,商店里的商品粘上肮脏的痰涎,逐渐扭曲变形,等第二次落入他的视网膜,就化为乌有,象孩童吹的肥皂泡,没有声音就碎啦。

  ----赶紧,赶紧……逃吧,不要停留脚步,那吞噬生命的怪物就在周围。

  酣睡的还在酣睡。这唯一早醒的人撒开步子,向前跑呀跑呀,唯恐被白濛濛的雾汽裹住身子,慢吞吞地融化掉。

  跑着跑着,他开始大汗淋漓,气喘嘘嘘,有些力不能支。再看看手,刚刚还那样地饱满,富有青春的弹力,转眼间就衰老啦,起了皱褶,发干枯燥,成为老人的手。他——还是没逃过死亡,给白濛濛的雾汽裹住,一点一滴地融化,就象一块方糖在滚滚的锅里融化。

  11

  跑吧,兄弟,整座城市已经沦陷啦,洪水漫延,火焰滚滚,我们却尚在睡梦中。肆意的死神披着华丽的斗篷,趁机呼啸而来:它羽翼下裹胁着疾病,痛苦,和煎熬;它在我们心里投下惶惶不安的影子。我们却不知那些恐惧从何而来。

  跑吧,兄弟。——他想喊,然而他的嗓音沙哑,失声。他感到他的无能与渺小。他在哭泣。孤独象疯长的藤蔓一般死死缠住他的灵魂。

  灵魂在煎熬——

  12

  怎样熬过这寂寞的漫长的晨夜?——

  曾几何时,沉霭霭的暮色好似那位流亡海外的俄罗斯人的那匹黑色的骏马,试探性地举起前蹄,又放下,阵阵嘶鸣之后,就迅速奔腾驰骋。黑夜降临:闪闪的毛皮逐渐擦亮一颗颗星辰,拉开守夜者的帷幕。在这寒冷的冬季夜晚,悬浮的污染物充斥狭窄的空间,温室效应在扩散。机车沿着铁轨不停轰鸣,附近的民工们喝着号子,将来自异域的原木抬上发往南方的车皮,他们的双手赤裸在暴虐的寒风中。这是冬至后的一个寒冷的夜,三九的第一天的北风打着旋扑向冻僵的大地,来自西伯利亚的寒流吞没孤零零的铁皮塔楼,物质生活湮没在茫茫的夜色里,只留下一点灯火依稀着短促的视野,它将他的精神世界郁闷地燃烧。怎样熬过这寂寞的漫长的夜?——每一秒钟都在试图缓慢地延长:一秒钟是一天中短促的瞬间,一天是一年中短促的瞬间,一年是一生中短促的瞬间,一生是地球存在的短促的瞬间。我们迎着生活的白浪苦苦挣扎,我们在物质的梦里喧嚣浮燥,没有灵魂的躯体在无游荡,夜的视野好象一张无形的网,它带给人的情感是多重的,好比我们脚下复杂的地质岩层,既有欢娱惊喜也有痛苦沉重。他,这座城市里寥寥无几的守夜者,站在铁皮塔楼上向拥挤的前方撩望:瓦特的发明,那古老的蒸汽机躺在这里成了废物,它将给重新拆散,运动某钢厂重新回炉,它最后的命运只好如此:他站在这里默默守护着,他的职责仅仅是为了不让它们轻易丢失,不让它们淡化进空气里消逝,为了这他已尽了全力;而那沉耽于纸醉金迷中的巴比伦王,他早已给杯盏狼籍的黑夜轻轻拥抱。沉沉黑夜深处有散乱的灯光,令人瞠目的城市汇成湍急的河流,汩汩奔腾的姿态迫使生命跟着涌动,追逐……

  13

  喧腾,汹涌——在此之前,最起初,只有稀稀拉拉几具躯壳在移动,他们幽灵一样出现在满是水泥钢筋冰冷的城市里,没有声息,没有色彩;接着,带来河水湍急般的声息,还有阵阵聒噪声。再接着,物质开始喧哗,雨末的霉菌以一种异乎寻常的速度疯长:宽松有休闲服,一本正经的西装,牛仔,吊带裙,露脐衫,双肩包,呼机,旅游鞋,厚底鞋,欧版鞋,自行车,摩托,桥车,货车,内燃机车,轮船,飞机,还有自由畅想的太空飞行器,等等,等等,数不胜数。贫血的物质开始泛滥,泛滥的物质开始匮乏:因为需求导致泛滥,因为需求导致匮乏。咆啸的海啸席卷而来。

  遗忘掉的一切,直立躯壳白蚁一样,汇聚,奔波,追逐。人潮涌来涌去,糜集,散去,缓急无序地向四处流去。这是白蚁巢穴一样纵横的空间,甚至比蚁巢还要复杂得多。一幢幢高耸入云的大厦,四通八达的地铁,章鱼触手似地公交线路,各种频率的电波 ,以几何次方增长的网络信息。一切的一切,组成细密繁琐的网,交织成相互缠绕的老根,扬起团团灰尘。这是一座繁华的城市,它最初……由一座坐落在山坳里的人家奠定基础,逐渐拓展为小小的村落,拓展为繁华的城□。

  金黄的酒液迎着灯火折透出熠熠的光,精致的菜肴袅袅飘散着香气,动物的毛皮在哭泣,还有银制的餐具,进餐者酩酊的醉语。我们在森林的坟场建立着文明,掠夺着自然;暗影里看到一只手在墙上涂鸦;但他却视而不见——尽管不久他就已匆匆离去;他的灵魂却象盛酒的玻璃杯,摔在地上,碎成粉末,然后四溅到这座充满现代气息的城市里,洒向角角落落。他宛似施着魔法和巫师,骑着蝙蝠向下俯瞰。无数的巴比伦王开始挥霍,似乎生命的意义仅仅在此:考究的服饰,攀比的居室,浮夸的嗜号,奢侈的风气,以及恣情的生活;这些东西,象旅行者沉重的行囊,把灵魂死死堕住,不得解脱。

  此刻,多么希望有个宏亮的嗓音,穿越时光的空际,喝令芸芸众生们将这些赘臃的辎重抛入滚滚的湘江水里,然后轻装甩掉围追堵截的强大敌军呀。

  可是,巴比伦王们乐不思蜀,绞尽脑汁,竭力享乐;巴比伦王们,要把无形的疆土在大地上扩展,让帝国的边界延伸到外太空,甚至消失……囊括全部:这意味着新的生命即将来临;同时,也意味着死亡。新的生命,旧的灵魂,究竟谁更强大?关于这个困惑的问题,那位被后人渲染得越来越神秘的大天使诺丹方玛斯也不可能做出最准确的预告:事实将证明这些预言纯粹是一朵朵精心打造的谎言;所谓的大天使只不过是位蹩脚的骗子。这座城市,继续喧嚣,汹涌,众多的躯壳相互碰撞,拥挤,为着生计,为着肉欲,为着名利,为着烟花般瞬息的逗留。

  相互撕咬的机器绥慢地诞生,缓慢地支离破碎。守夜者的呐喊消溶于嘈杂的噪音里,他怀抱着巨石,无声息地走进汩罗江;涛涛江水哗然拍击,一点点将他湮没,宛若记忆一点点湮没在宇宙深处。布鲁诺燃烧的躯壳化为一缕轻烟。

  这时,我们的故事继续存在着;只是,没人相信它最终会演绎成真实。

  14

  正午时分,灵魂的创口在流血。

  依稀地,到某地去的传说象根鱼剌,梗在城市的喉咙,发出剧烈的咳嗽。眼睛,由于酸痛而流淌着泪水,屈原在水面上行走,还有拿西撒斯和他。

  殘存的记忆醉眼惺松,塑起象征着某地的雕象;它的意义倒不在于纪念,而在于悲痛或炫耀(一座城市总要有些值得炫耀的东西)。黄金时代和白银时代已不可追循,所以我们只能在这黑铁时代将就着生活。

  嘶哑的声音喊叫着。站在河水旁边,听着淙淙的流水声,时间从茫茫昏暗中流来,又向茫茫昏暗中流去。他,腾云驾雾般,回到了童年(倘若,倘若真能回到童年就好啦)。

  雨,在不住闲地下。灰色瓦楞,红色飞檐,呢喃的燕子躲在下面,偶尔吸引人们的目光。童年,无忧无虑的童年,那是充满童趣的纸箱,那是阳光下的厥类植物,那是偶尔看到的七色的虹。现在困难重重,这一切已如流水东逝,不可返回。忙碌奔波的生活,琐碎的日子,成人们的喜怒哀乐,还有追逐物质的灵魂。

  他这样想着。他倍受煎熬。他一方面渴求,一方面又摆脱不掉。他毕竟是一个渴望着的生命——哪怕是一只小虫儿,也得寻找食物呀。他狼一样仰天嗥叫,焦燥着。灵魂,总要先依赖肉体,才能逐渐成熟,才能最终超越肉体而存在于空气之中。所以,他惧怕时间的消亡,总是跟随时光奔跑,试图将每一分,每一秒都用手掰开,分做两瓣,三瓣,甚至更多。他面对肉体和灵魂的冲突,束手无策,也无能为力。灵魂诞生于肉体之中,又高高超越肉体之外:人,用野兽的躯壳,支撑着理智的大脑。

  城市拥在时光的梦里,星晨般闪烁。我们孕育在地球上,却时刻不停地探索宇宙深处的光芒。我们总是被地球引力那条无形的绳子拴着,怎样跑都超不出绳子的距离。我们在挣脱。我们在奔跑。我们,用我们的生命在追赶——

  街上,一点点地突然繁华起来,令人瞠目结舌。谁能料到一滴水居然——似乎在转眼间——成为海洋。忙碌的人们总是那样没有空闲,毫不吝惜地(也同样无可奈何地)用时间换取物质:人们把这称之为财富,物质财富,臂如美酒,住宅,豪车,美女,还有廉价的快餐式的爱情:这里,只有思想和时间永存;并且,还得需要末来来作证明。可要是记忆消失了怎么办?

  这样想着想着,他突然烦燥起来,就象那渐渐沸腾的水,坐立不安。顺便走进毗邻的商店;他面色苍白,手指哆嗦,用口袋里仅剩的一点钱买了把镀着不锈钢的匕首,然后揣在怀里,深深扎进他的灵魂之中——没人能来得及阻挡他,也没人看到(忙碌的人们,完全将他漠视);只见一丝红线溅了出来,灵魂的创口开始流血。

  他在深深地悔恨,拼命加快脚步,两只胳膊竭立张开,似乎用这种方式就可以抓扼住随意散落在地的时间。他的面部表情复杂得象魔鬼海域汹涌的波涛,象印度洋大海啸,他在殊死抵御着肉体的酸液。这时,正值正午时分,他的灵魂沉沉地负痛着,却因喉咙的嘶哑而发不出呼喊的声音。明晃晃的阳光从头顶哗哗洒下,无数的影子以各种姿式……运动,存在。

  15

  玫瑰公主还在酣睡吗?

  水银的梦里,钟的秒针在滴滴嗒嗒地摆动。

  晨露悄然爬满翠绿的叶尖,迎着阳光露出璨然的笑靥。无度无节制的夜生活终于倦怠啦,邪恶的巫师无声无息退回沼泽边散发着腐烂气息的阴暗石屋里。他置身于陌生而熟悉的白日,踯躅在川流不息的街上。

  到处都是广告牌。这虚假的文学艺术,这哄骗世俗的玩艺,跟随着视线到处膨胀。路灯的腰间,楼体的四壁,住宅区的街道,车身上,到处都是琳琅满目的商业广告,色彩斑斓。他深陷于某种规则复杂的游戏中。他茫然站在街心,眼花缭乱。

  应该到哪里寻找丢失的梦?

  他感到无助和茫然。他信手拾起一截被丢弃的黑油碳棒,在缀满各色广告的墙体写下一行字:

  我是一朵随意的云

  在生活里无规则地游动

  规则,又是规则,该死的无可辩驳不可抗拒的规则,它们深深镂刻着这微妙的世界。他向上望去,楼体间狭小的空际。周围,是忙碌的行人,他们各有各的方向,布朗运动般地奔波。他夹在其中,竖起耳朵,倾听。种种噪音在汇聚成为一股铺天盖地的海啸,她的声音被湮没。他变得恍惚起来。时空仿佛旋转的砣螺,四季不知不觉地这幻:春意盎然的街,炎热溽署的街,洒满金黄落叶的街,凛冽寒冷的街。纷曳的脚步,辚辚的辙迹,喜怒哀乐随着生活的溪流潺潺流淌某个房间:清脆的童音在不流利地朗读着(甚至有些嗑嗑巴巴),那位自诩为成熟的成年人不耐湎地向窗外望去;远处,骚动喧嚣的世界扰乱着他的目光。

  玫瑰公主披散的长发丛生在冷冷清清散发着霉味的阁楼里,城市的荆棘密密匝匝,盘根交错,绞杀着每一位试图靠近她的勇士。城市招展着它的诱惑,掘下一个又一个精美的陷阱,不断吞噬。

  终于,他劈开荆棘,迷离地走向前,激动的唇吻向她,一次精致的作爱即将进行……她却睁开睡眼,呢喃地告诉他需要买单的价钱。

  16

  我思故我在,我不思我仍在。

  那位睿智的先知告诫我们,为了探寻真理,为了学习知识,哪怕跋涉到遥远的中国去。

  中国,红色的古老的元素,沉淀着千年积蓄文明的土地。

  踉踉跄跄,他失望地离开那幢玫瑰公主寄居的阁楼,走到外头,却吃惊地楞住啦:

  怎么,怎么——城市哪里去啦?

  被偷窃走的城市。他迷惑地望着眼前,想不起刚才走过的路。空荡荡的宇宙四壁,没有一处是他曾经逗留过的痕迹。这里转瞬间已成为黑洞,城市已在不知不觉间丢失,消逝,找不到啦。而这一过程,仅仅是在他的转念之间。城市的街道,广场,城市的历史,遗迹,以及本来就不可以磨灭的记忆,恍惚间都不见啦。

  那么,是谁窃走了城市?

  拐角处的百年老店,曾经流连的古街,长满青苔的普通人家,幽深的小巷,飘散丁香花香味的陈旧院落,窜上房檐上的老猫,窗棂上方呢喃飞燕,这一切都无缘无故地消逝啦,成为一片荒芜的土地。

  某某地产公司的勘察车逗留在附近,手持标尺的测量员在那位觊觎贪婪的地产商面前丈量着珍稀的土地。

  他茫然地注视着前方,头脑豁地形成空洞。

  塌陷的世界。

  17

  城的一隅,盗墓者的洛阳铲满是锈渍,丢弃在行将倒塌的庙宇前。一位蹩脚的文人在向围观者高谈阔论:享乐,爱情,权力,谋略,以及禁锢一切的规范。他声称,智者中,汉谟拉比是创造者,摩西是蛊惑者。而他自已,最向往的是泛舟西湖的陶朱公,因为那越国的前大夫既拥有凡人渴望的名声,又拥有凡人渴望的财富和女人。其实这倒是这位蹩脚文人的心声。名与利的追逐,巧夺,虚假。黄昏,口干舌燥的他回到家中,疲倦地数着到手的钞票,他还懊丧自已攫取的没有赞助商和志产商的多。他琢磨,明天怎样利用谋略使钞票更厚一些,最好能够不战而屈人之兵。狡诈的商人,最大利益的收获者。社会重心的所在,遗留下来的大都属于物质文明。倘若没有阿兹台克,没有金字塔,那我们还会记住那些遥远的古文明吗?满是矛盾的人类,我,我们的城市。精神在消散,物质在弥漫。

  18

  时光悾惚,转眼,就到了日暮。热切。渴望。他年轻的面靥逐渐衰老,湮没的人们的记忆的深处。

  殷红的余晖洒在水面,巨人夸父倒在龟裂的土地上。与此相映的,是一桥雨末的彩虹跨在夕阳的对面,就象那绚丽的希望横亘在整个人生。此刻,他的身体,骤然象一块绢那样轻盈与柔软,象浸了蜡的纸一样浸满了光明:最后的殷红的光,水注满容器似地注满 了他的身体,玫瑰似的辉芒向四周辐射:他的血洒在水中。他在燃烧。普罗米修斯,屈原,耶稣,布鲁诺(他们,同属于夸父这一古 的种族),浮雕般挺立的形象不断汇聚,形成巍巍的山脊:他凝固成雄伟的巨石,俯视着众人;同时,他又蜕化为渺小的尘埃,融于泥土之中,向上仰视着众人:其实,真正的伟大就在于此——生于平凡之中,长于平凡之中,又从平凡之中脱颖而出。

  辚畹的车轮碾过之后,黑夜又接踵而至。蝙蝠一样展开青黑的翼膀,星星儿在它的怀抱里静谧地眨着眼,蟋蟀在它的躯体里轻轻振着翅。车辙边那堆烧过的灰烬起先还堆在那里,似乎毫无声气;一阵微风拂过后,黑色的蝴蝶擦过地面飘动,接着就向上旋了旋,又落下啦;反复几次之后……一只,两只……成百上千只,纷纷乱乱,最后全都在半空中飞舞起来,象敦煌飞天,象柴可夫斯基的乐曲,象斯拉文斯基的春之祭,象舞姿翩翩的邓肯,从现代都市有背景里凸现,缤纷飞舞——最后又聚在一起,在那……中心,似乎有着一种力量,有着无穷的磁力,仅仅凭籍精神的力量,将这些黑色蝴蝶凝聚在一起,重塑成一个整体——燃烧之后,凤凰涅磐般,他又在这座城市站立起来。

  静悄悄的夜,白日的熙攘早已沉寂,街上空无一人,桔色或青色的街灯连成行,恰似衬衫的扭扣排成排。获得第二次生命的他走在这寂寞的长街上,只有他单调的足音应和着空空的回音陪伴他,天空,一钩弯月无声无息,悬在那里,将它幽幽的清辉洒在城市的上空,洒在他身上,这使得往昔的记忆更加恍若隔世。

  19

  她,她呢?——困惑与孤独神情跃上眉间;他猛然站住脚步,向上,向那无垠无尽的天空深处望去。那么的辽远。他深深吸了口气,似乎要把眼前的一切都吸入腹中(他感到窒息,感到澎湃的大气迎面扑来)。静静的,他望着,望着……倏服,他觉得整个身体都在飘,都融入这燃烧的广漠无边的空间,就象沧海一粟,就象沙粒里的世界。他在这辽阔的空间自由自在地游荡,直至这有始无终的宇宙完全消亡,直至这个三维世界走到时光的尽头,直至……

  还有,老站长……被风荡来汇去的雾汽似乎又撩在他眼前。贬值的货币,匮乏的物质,影片一样出现在他的脑际。他信步来到那座废弃的老城的市中心,昔时繁华热闹的场面早就没抗日,原本高耸的典雅的建筑成为坍塌的废墟(象被焚毁的蛾多码和阿房宫),萋萋荒草到处都是,让观者感喟嘘唏。他踩过残破的瓦砾,回眸历史的痕迹,试图寻找那清晰可辩的记忆。然而一切都那么模糊,让人难以追觅。拐过一个弯,又拐过一个弯,面前是一堵墙,半截的残体上隐约有枚锈迹斑斑的钉子。他仔细瞧去,拼命搜索,在脑海里竭力里探索……终于,他想起那是一幅宣传画,画的中央是一个大红叉,那尽忠职守的老站长曾站在下面,忧心忡忡望着候车室里的乘客(一切,似乎又回到了从前;一切,似乎还都清晰可见),甚至,他还听到了声音——他猛地回头,又看到了一块风蚀了的岩石,负从岩石顶部的两个小洞穿过,发出唿哨的声音;这两个小洞,恰似两只深邃的眼睛。

  原来,老站长已成为一块风蚀过的岩石,一块标志,一块遗迹。

  20

  他想着想着,突然醍醐灌顶般记起了他的初衷;他不同于那自溺的拿西撒斯,也不同于弗洛伊德的精神病患者。他回过头,击碎这水中的幻觉,从涅磐般的美梦中惊醒———他骇然啦;原来,就在这短短的瞬间,他经历了一切:坎坷跌宕,生与死,诸多的情感,喜悦,愤怒,悲哀,等等,也都在这短短的瞬间灰飞烟灭;甚至,连他本身所经历的攀援,也都化为乌有(这种乌有,不同于遁世颓废的虚无)……他解脱了一切,也超越了一切;他慢慢和他所追逐的她融于一体,分不清彼此:在这炉火中锤炼一番之后,他不再梦寐以求其它,他成为这座城市入口处的一座雕像;他不懈追求的过程,不知不觉成为了后世人们的楷模。他遥想起童年时那个关于某地的传说,心中不禁感慨万分,思绪滚滚。他恍然醒悟:生命不仅仅需要负荷追逐,还需要爱和关怀。被爱与施爱。追逐与探索。无穷无尽。

  21

  涅磐后的躯壳,被封印在棺椁里,若干年后,他肌肤的颜色始终不曾改变,灵魂上的创口……等到因城市的扩张,墓地迁移的时候,人们开启他的厚重的棺椁,才发现他那巨大的创口缓慢地喷溅出鲜血;还有他的鼻腔,几乎同时也涌出一缕鲜血。

  22

  他相信,就象耶稣相信新的耶路撒冷会出现一样,就象释迦牟尼相信极乐世界会出现一样,他相信一座崭新的没有忧患的城市将在大地上拔地而起;那时,人人都会幸福美满,周围有着蓝的天,绿的树,清澈的水泊;那时,谁都不会想入非非,背着行囊,颠沛流离,要跋涉到某地去,因为这座城市已经具备了某地的所有的优点;也就是说,他的憧憬将……成为现实。

  但现在呢?——现在怎么样。于是,他发出一声叹息,死于他的美丽的希望里。他的血渗透进干涸的土地里,他的影子在风中摇曳。即将猝死的他,这才清醒地认识到那往昔的光荣与辉煌早已可望不可即,焚毁于光荣的历史深处。

  23

  他的葬礼绵延于亿万年之后。(黄昏或清晨:)时光的碎片一点点地迸溅,狂热的目光追寻过不可解的思虑,又可怕又可恼地纠缠住这座城市,就象海洋绕住潜水者的身体一样。他悄然钝化为关于某地传说中的一个新的荒涎不经的组成部分。他的坟墓前,一群孩子欢快地说笑着;他们在郊游,在远足,在谈论那个久远又久远的故事:夸父,普罗米修斯,和他。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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