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簇的红棘花丛下,掩映着一张男子苍白清隽的面容。那男子眉目深锁,唇角被咬得泛起诡异的紫红。
斑斑血迹,濡湿了男子的青衣,鲜血顺着他的身躯渗入红棘花丛,分不清是花的颜色还是被血染成了一片触目的殷红。
冷,森寒入骨的冰冷。耳畔,是潺潺水声。在脑际汩汩流淌的液体,那是——血吗?
血,与我长伴的,再熟悉不过的气味与温度。来自于我和我剑下亡魂的鲜血,如今,都将随我长眠?
在生与死的边缘,徘徊了多少寒暑?用那把令武林中人闻之丧胆的“魑影剑”,带走一个又一个灵魂,也麻木了我心头最后一点的光,和那残存的,几近虚无的温柔。
生命不过草芥,每一次刺杀,都抱定着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真理——无论任务完成与否,我都义无反顾——这是我,作为杀手的使命。
已快记不清了,这种与死亡为伍的生活过去了多少年。作为江湖第一神秘组织“鬼棘”的头号杀手、被称为“夜魑”的莫云而言,他早已忘记了自己还算是个“人”。在江湖人眼中,他们把“夜魑”当作死神——而他,只不过是个怪物,一只无昼亦无夜、杀人嗜血的怪物。
没有恨,甚至没有半分遗憾。他累了,静静阖上眼,仿佛死亡不是末路,而是归宿。他甚至没有松开手中的剑——对于一个以剑为生的人而言,全既是一,一既是全,他们早已相知相识,互为依存,除了死亡,没有什么能令他们彼此放逐。剑是他杀人的工具,而他,又何尝不是“鬼棘组织”中锋芒最盛的一部,杀人工具?
或许此刻,这样的结束是他期待已久的解脱吧。他甚至无需去追究结束他生命的人的模样,人死万事皆休,所有的爱恨情仇都随这身渐冷的血,流向彼方吧。
再没有任何牵畔,意识也渐渐开始溃散,身边景致一点点的迷离——大概,生命正离他越来越远,而死神,却越来越近了。
我是谁?又该往何处?
显是伤重,意识陷入恍惚的男子终于昏迷过去。只有水流依旧清悦流淌,只有雀儿依旧耳语歌唱。微风下轻轻摇晃的红棘花,映衬着男子苍白清俊的面庞。
时光,仿佛都已静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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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纱后是一张素雅淡洁如澄潭净雪的女子容颜,倒映在水中,随着涟漪起伏波荡。白衣女子怔怔望着水中自己的倒影,有刹那的恍惚——这个世上,那张拥有与自己一般无二淡雅素颜的女子,如今又身在何处?她——是生是死?
多少年了?踏遍千山万水,遍寻大江南北,从烟雨朦朦水云疏柳的江南到沙尘滚滚荒冢孤烟的大漠,从葱郁青翠万壑环抱的南疆到广褒无垠长河落日的草原——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她唯一的亲人,仿佛早已脱离了这茫茫苦海,在尘世消弭了踪迹。
洗净脸,用衣袖拂干面上的水渍,正欲离开,忽然一刹莫名的警觉,白衣女子不自觉握紧了手中的剑——多年的江湖生涯,让她多了一份对于周遭物事敏锐的预感与警惕。
有人!然而附近并无杀气,应该不是敌人,但的确有人的气息。白衣女子屏息宁神,侧耳静听——在那里!她提气纵身一跃,不偏不倚落向对岸的红棘花丛中。剑尖斜挑——印入眼帘的,是一张苍白清俊的脸。
望着眼前男子昏迷间依旧紧锁的眉宇,白衣女子如遭电击般地全身一震——为何如此遥远而又熟悉的感觉浮上心头?
男子犹自昏迷不醒。白衣女子微一迟疑,俯下身探他鼻息——尚有一丝微弱的气息!
这里四野无人,前方峭壁,该是被人从山崖上推落的。身上有多处剑伤,深至见骨,显是与人搏杀所致。眼见此人气息微弱,若再不救治恐有性命之虞。白衣女子不敢再有犹疑,呼哨一声,溪对岸白马闻声踏水奔至。
白衣女子将昏迷男子负上马,自己亦纵身跃上马背,一扬手:“雪儿,走。”
白马踏风急驰,带起一路烟尘。马背平稳,如履平地,一望而知必属名驹。那马出自大宛,乃当年她游历至阴山下,剑毙一众荒漠盗匪,当地牧民所赠。那白马随她至今,虽已有三载,却仍健步如飞,神骏如昔,奔跑之间丝毫未显颓色。
由此向西,该可在日落之前抵达洛阳。马上男子气息虽弱,但至少应可再撑几个时辰。白衣女子轻轻吁了口气,望向前方绚烂已近昏黄的夕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