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黄小伟高考落榜了,他觉得无颜见江东父老,拿起足球到了足球场狠狠地踢着,以此发泄心中的怨恨。突然,他腾空跃起救球。不料一扑空重重地摔了下来,脚骨折了。他疼得哇哇大叫,同学赶紧拨打120急救电话,并通知了他的父母。他望着焦急万分的父母和姐姐,愧疚难当,又让家人为他操心了,他狠狠地骂自己:“怎么老是闯祸啊?”
姐姐拿着化验单满腹疑虑地看着他。“怎么了?”他不解地问。
“哦,没事,你好好休息。我回去做饭,一会送饭来,顺便换妈妈回去。”姐姐说完,拉着爸爸走了。
到家了,姐姐水都顾不上喝一口,急忙从包里掏出化验单。
“爸爸,你看,”姐姐把化验单递给了爸爸,“你是0型,妈妈是B型,我也是0型,弟弟怎么会是AB型呢?”
“怎么回事?是不是医院弄错了?”爸爸也是满腹疑虑。
“会不会当年我们就认错了这个弟弟啊?”
“不会吧,他身上有胎记。”
“我看不一定,大家都说弟弟和我们家人长得根本不像,弟弟出院后我们要做一下亲子鉴定。”
“不行,这不把弟弟伤害了吗?”
光阴倒回到了16年前。
他们一家生活在南国的一个县城,爸爸是县财政局的干部,妈妈是县粮食局的会计。他们居住在县财局宿舍。宿舍门前是一条林荫小道,沿路种有很多果树,平时很少车辆通行,傍晚人就更少了,所以,晚饭后,小朋友们都喜欢到宿舍外面玩,不仅可以纳凉,还可以捡果子,捡落叶,尽情地追逐,游戏。一个炎热的傍晚,7岁的姐姐带着3岁的弟弟在宿舍门前玩耍,姐姐和两个女孩在跳橡皮筋,弟弟在一旁踢着一个小皮球,姐姐玩得可高兴了,没有注意到已经跑到一边去捡球的弟弟。球向前滚着,弟弟步履蹒跚地追着皮球,瘦小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夜幕中。
天渐渐的黑了,姐姐忙着找弟弟回家:“小伟。小伟。”,可是半天不见有动静,姐姐着急得哭了,又大声地喊着:“小伟,小伟。”
怎么办?怎么办?弟弟不见了。她哭着跑回家,把这件事告诉了爸爸,妈妈。
爸爸,妈妈一听吓得魂飞魄散,一家人踉踉跄跄地跑出家门,赶紧分头去找。林荫道,大树旁,凡是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还是不见弟弟的踪影,妈妈伤心欲绝,悲惨的哭声惊动了宿舍的叔叔阿姨,大家也赶紧跑来帮忙找:“小伟。小伟”的喊声此起彼伏。但亲人的热切呼唤并没能唤回弟弟,弟弟真的丢了。
“这么小的孩子不会走远的,是不是在和大人捉迷藏啊。”
“会不会是遇到车祸呢?”
“赶紧报警吧。”
大人们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一位阿姨扶着伤心欲绝的妈妈走回家里,爸爸在一位叔叔的陪同下到了派出所报案去了。
一个星期过去了,弟弟毫无踪影,妈妈整日以泪洗面,由于伤心过度,神志都有点不太清醒了,这个家从此笼罩在阴霾中。
“都是我不好,我没有看好弟弟。”年幼的姐姐过早地品尝了失去亲人的痛苦,过早地体味到了自责与愧疚。这个原来活泼的小女孩开始变得沉默寡言。
“已经失去了一个,一定要好好照顾这一个了。”爸爸看到郁郁寡欢的女儿,心情沉重地对妈妈说。
妈妈很快就从痛苦中走离出来,细心照料着小女孩,小女孩总算恢复了笑容,但仍会时不时产生自责念头,想起弟弟就会情不自禁地哭泣,她不停地在心里呼唤:“弟弟,你在哪里?快回来吧。”
四年来,他们从不放弃寻找弟弟,前半年,爸爸几乎花遍了家里的积蓄到了邻近的县市区去寻找,单位也很照顾爸爸,只要有出差任务,每次都有爸爸的份,爸爸的足迹遍布了江西,河南,广州,长沙,武汉等省市。然而,弟弟的下落依然还是个未知数,四年的每个日日夜夜,一家人都在思念中度过。
就在他们绝望的时候,突然,喜从天降,这是他们一家终身难忘的日子。县打拐办通知他们,弟弟找到了,要他们明天来认一认。这突如其来的喜讯让他们兴奋得一夜难眠。第二天,爸爸,妈妈兴高采烈地到了打拐办。一个7岁男孩怯生生地望着他们,弟弟完全变了,和小时候一点也不像,瞪着一双大眼睛呆呆地看着父母,妈妈搂着他,哭着叫他的名字,他毫无反应,竟推开妈妈跑到一边去,爸爸给他的玩具也不拿。弟弟受太多委屈了,不知道这几年弟弟是怎么过的,人都变得不那么机灵了。妈妈再次搂着弟弟伤心地哭了起来,打拐办的工作人员告诉爸爸,弟弟被拐到了江苏的一户人家里,现在说着一口江苏话。爸爸忙用普通话询问弟弟的名字,生日,弟弟一言不发。爸爸忙着解开弟弟的裤子,没错,是弟弟,大腿上那块胎记依然清晰可见,但似乎比原来的大了一点。那个时候,亲子鉴定还不是很普及,父母也没多想,连忙对打拐办的同志说:“是我们的孩子。”
“孩子,你受苦了,妈妈可把你找到了。”妈妈紧紧地抱着弟弟失声痛哭。
爸爸要抱弟弟,妈妈仍不松手,生怕一松手,弟弟又会不见。弟弟似乎有点感动了,不再挣扎,呆呆地看着妈妈。爸爸谢过打拐办的同志后,和妈妈一起带着弟弟到商店买东西去了。在商店,弟弟开始有了笑容,好奇地看着商品,妈妈问他要不要买了一包“大白兔奶糖”,弟弟点点头,拿到奶糖后爱不释手。妈妈又给弟弟买了很多玩具,衣服,又带弟弟到了一家泠饮店吃了一杯双色冰淇淋。看到弟弟开心的吃着,父母俩激动得热泪盈眶,那种苦尽甘来的感觉如同重见天日,使父母都获得了新生。
到家了,弟弟看到陌生的家里,竟有点不习惯了,哇得大哭起来,“别哭,这是你的家呀,你看,这是你小时候的照片。”妈妈亲切的安慰弟弟,“你看,这是你姐姐,这是你三岁时和姐姐照的。”
“小伟,我是你的姐姐啊。”11岁的姐姐拉着弟弟的手,亲热地说。
终于一家人团聚了,父母兴奋得每天都合不拢嘴,每天都变着花样给弟弟做好吃的,妈妈更是每天晚上都要搂着弟弟入睡,仍不忘记在睡前给弟弟讲故事,教弟弟背唐诗。很奇怪,弟弟三岁时就会背的《静夜诗》现在居然要花三个晚上才能背下来,妈妈看到被拐后的弟弟变得内向,迟钝,心疼得哭了出来:“可怜的孩子。”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爸爸安慰妈妈。
该上学了,但妈妈看到弟弟在受苦的这段时间没能受到学前教育,因此决定让弟弟先读学前班,晚一年上小学。第一天上学,妈妈就叮嘱老师,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弟弟出校门,一定要让他在学校等父母来接。
妈妈是单位的会计,经常要在晚上做报表,但不管工作多忙,总会在晚上抽空教弟弟学习,陪弟弟玩,给弟弟讲故事,直到弟弟入睡后,才开始工作,直到深夜。慢慢的,弟弟开始融入到这个家庭里,与妈妈很快就建立了感情,对妈妈也很依赖了。
姐姐已经上小学五年级了,还是个班干,学习也很紧张,经常在学校出墙报,她最喜欢画男孩子的头像,总是把她对弟弟的爱画在人物里,她经常陪弟弟在院子里踢足球,陪弟弟玩游戏,教弟弟写字,姐弟俩的感情日益加深。
一家人都怕弟弟受刺激,从来不提起弟弟被拐骗的事,他们希望弟弟幼小的心灵里不再留有那些灰色的回忆,希望弟弟从此能有个美好的明天。弟弟的回来,给他们带来了无穷的欢乐,弟弟成了一家人的掌上明珠,要什么都会尽量满足他。懂事的姐姐总是在小朋友面前呵护着弟弟,在生活上也学着妈妈照顾弟弟,凡事都对弟弟迁就,忍让。曾经受过磨难的弟弟终于开始了新的生活。
(2)
小伟的到来,给家里带了幸福与快乐,同时也给家里增添了许多麻烦。刚来得时候,他还有点拘束,不敢轻举妄动,人也蛮老实,可是时间一长,就开始暴露了许多陋习。经常在院子里和学校里闯祸。不知是不是被拐的那几年无人照顾,身体变得很差,患有严重的哮喘病,每到冬天就咳得厉害,总是气喘吁吁,弄得一家人不得安宁,还经常伴有肺炎发生。
一个冬天的夜晚,弟弟哮喘病发作了,还有点低烧,整夜不停地咳,爸爸,妈妈忙着喂他吃药,敷毛巾,好不容易才让他入睡。半夜,弟弟又是一阵高烧,脸烧得通红,呼吸急促,父母赶紧把他送医院。刚挂完号,正准备量体温,突然弟弟身体一阵抽搐,口吐白沫,两眼发直。爸爸抱着弟弟大声喊着:“小伟,小伟,你怎么了,啊?”
“医生,医生,救救我的孩子。”妈妈着急得号啕大哭。
医生赶紧把小伟送到急救室抢救,20分钟后,总算把他给抢救过来了,父母紧绷的神经才开始慢慢放松下来。小伟就这样不知多少次在医院的抢球室中度过。
为了增强小伟的体质,爸爸决定在春夏两季的清晨陪小伟跑步,锻炼身体。每天早上5:30,爸爸就把小伟从梦中叫醒,父子俩迎着初升的太阳,在林荫小道上向前跑着。这样的锻炼还不够,爸爸还把他送到县体校去学武术,不仅可以强身健体,还可以使小伟能够抵御坏人的袭击。
小伟8岁那年的一个下午,妈妈照例把小伟送到体校去学武术。
“小伟,教练说你进步很大,动作也规范多了,努力噢”妈妈边用自行车带着小伟边陪小伟聊着。
“放心吧,妈妈。我喜欢武术,不怕辛苦。将来我要做散打冠军。”小伟边啃着面包边骄傲地四周看看。
“好孩子。”妈妈欣慰地笑了。
母子俩正高兴地聊着,突然,一辆摩托车飞快地驶来,妈妈忙扭转车头避让,“啪”的一声,自行车被摩托车撞倒在一米以外,在落地的一霎那,妈妈敏捷地向后迅速倒下,用身体为小伟垫着,小伟只是受了点轻伤,妈妈却被重重地摔伤了腰,卧床了整整半个月,并从此落下了腰痛。
又到了清明节,9岁的小伟还没和家乡的亲人一起祭过祖先,他兴高采烈地和爸爸,妈妈一同返乡,准备与家乡的同族亲人一起上山祭祖。这个家族的人可多了,大大小小有20多号人,同族亲人浩浩荡荡地来到了一座山上,大人们忙着摆供品,烧香,烧纸钱,一一向祖先磕头,他却跑到不远处的地方玩火,火势开始蔓延,小伟吓呆了,双腿不停地发抖,竟傻傻地看着火苗,愣愣地站着,不知所措。亲人们看着突如其来的火势,大惊失色,赶紧跑过去救火,爸爸奋不顾身地跑进火场,抱起小伟冲了出来。好险啊,幸好人多力量大,一会就把火扑灭了。小伟就这样多次地在父母的呵护下从死神中走了过来。
也许小时候受的那些苦把他的智商弄得低下了,学习成绩很糟糕,还老闯祸,每天妈妈都会收到老师的投诉电话,不是与同学打架,就是不完成课堂作业。小时候的内向,胆怯,现在早已荡然无存。尽管这样,爸爸,妈妈还是不敢严厉地批评他,总是和颜悦色地给他讲道理,希望用爱慢慢转化他。
有一次,小伟与同学打架,不仅把同学的书包弄烂了,还把同学的脸打得青一块,紫一块的,弄得妈妈不但老给别人赔不是,还赔了营养费,买了很多学习用品。父母为他的是伤透了脑筋。因为老闯祸,所以同学们很不喜欢他,他欺负别人的时候,声讨声一大片,但被别人欺负时却无人来帮他,妈妈看着伤痕累累的小伟,心疼得直掉眼泪。
暑假又到了,刚放暑假第二天,小伟又背着妈妈偷偷去江边游泳。那一天,天很热,他约了几个同学一同到江边游泳,几个小伙伴正在水利嬉戏,突然,小伟脚抽筋,眼看就要沉到江底,小伙伴们吓坏了,赶紧上岸呼救,不远处的一个叔叔奋力游了过去,一把托住他往岸上游,闻讯赶来的妈妈看到奄奄一息的儿子险些昏了过去。
不行,暑假无论如何都要找一个人看着小伟。妈妈看到高一的女儿每天都要补课,萌发了给儿子请家教的念头。
“小伟,听话,不和同学闹别扭,要与同学友好相处,开学你就是小学六年级的学生了,要升中学了,努力哦。”妈妈疼爱地摸着小伟的头说。
“妈妈,我怎么这么笨啊?姐姐学习那么好,我怎么老是学不好呢?”小伟沮丧地低着头说。
妈妈心疼地安慰他:“没有,我们小伟很聪明,只是学习方法不对。我给你请个家教好吗?”
“嗯。”小伟看着妈妈极不情愿地点点头。
家教老师是一个师范大学的大二男生,健谈,风趣,这下小伟可满意了,每天与大哥哥学得很愉快。学习积极性也提高了。虽然学习效果不是很明显,但却变得听话多了,父母看在眼里喜在心上。
上中学后的小伟,成了班里的中下生,妈妈急得不得了,干脆高薪聘请了一个退休家庭教师,让他吃住都在老师家里,一来让老师对他进行基础教育,二来也可以让老师对他进行人生观世界观的教育。这一招果然有效,中考后,他以低于重点高中录取线20分的成绩成了重点高中的计划外学生,虽然妈妈为他进重点高中花费了8000千块的择校费,但他却可以骄傲地进出于这所县里唯一的一所重点高中。他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上高中后的他开始勤奋学习,也懂得心疼父母了,周末回家,做完作业后,总会帮妈妈做一点家务。有空还陪爸爸下下棋。父母看着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儿子,喜爱之情油然而生。前几天,小伟高考失手,父母俩轮流守在儿子身边,安慰,鼓励着,生怕儿子想不开做傻事,鼓励儿子复读,争取明年金榜题名。心灰意冷的小伟不忍心伤父母的心,低着头答应了父母。
爸爸看着化验单,心情沉重地说:“这件事就此结束,千万不要让小伟知道,我们养育了这么多年,已经建立了很深的感情,我不想失去这个儿子,更不想破坏这样美好的生活。”
“好的。”姐姐也同意爸爸的看法。
爸爸知道这件事后原来早已平静的心又被搅得心乱如麻。想到自己的亲生儿子十几年杳无音讯,伤心得老泪纵横。晚上,父母俩望着窗外圆圆的明月,痛苦不堪,彻夜难眠。
“儿子,你到底在哪?爸爸妈妈非常想念你。”他们一同在心里呼喊着。
在医生的精心治疗下,在父母的细心照料下,小伟的病好得很快,几天后就可以出院了。一天傍晚,一家人陪着小伟在医院的花园里散步,小伟看着正兴致勃勃赏花的父母,几次欲言又止,他们在一张石桌旁坐下后,小伟终于开口了:“爸爸,妈妈,我想在出院前做一下亲子鉴定。”
“你,你”一家人面面相觑。惊慌得张开嘴巴,异口同声地说,“什么?”
“我都知道了,你们不用瞒我,不管什么结果,我都能承受。”小伟如此平静,令他们大吃一惊。
“孩子,你,你听我说,我们不做什么亲子鉴定,你就是我们的儿子。”妈妈紧张得说话都有点结巴了。
“你胡说什么?你怎么会有这种糊涂的想法?”爸爸的脸色开始变了。
“小伟,你不要听信别人的猜疑,谁说你不是我的弟弟啊。”姐姐激动得语音都提高了。
“爸,妈,姐,你听我说,我很感谢这些年来,你们给我这么多家庭温暖,不管检验结果怎样,我都有权知道自己的身世,”小伟严肃,固执地看着大家说,“我也是很小就被拐骗的外地的,对自己的家人和父母根本没有什么印象,但既然知道我的血型与你们的有出入,我就想证实自己的身份。你们放心,我长大了,绝不会做傻事,你们永远是我的亲人。”
妈妈流着泪,拉着儿子的手:“孩子,为什么要这样啊?”
检验结果出来了,小伟果然与这家人没有血缘关系。小伟捧着化验单失声痛哭。他虽然有心理准备,但却非常害怕这样的结果,一旦看到这个事实,他几乎要崩溃。他万万没想到疼爱自己的父母竟和自己毫无血缘关系:“为什么?为什么呀?”
回家后,他整天闷在房里,谁也不见,躺在床上两眼发呆,把家人吓坏了,比得高考成绩那时还可怕。
“小伟,你别这样,你这样妈妈害怕。”妈妈声泪俱下的敲着门。
“孩子,我们永远是一家人,对不对,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一切和原来一样。”爸爸苦口婆心的劝说着。
“小伟,你永远是我的亲弟弟。”姐姐哭得泪如泉涌。
几天后,他终于愿意与家人同桌吃饭了,爸爸妈妈如释重负,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爸,妈,我决定不复读了,我要去广东打工。和同学一起去,你们放心吧,我一定好好的照顾自己。”他不敢正眼看着父母,尽量使自己保持平静。
“不行,你不能去,”爸爸义正词严。
“爸爸,你让我去吧。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孩子,血缘就这么重要吗?难道12年的亲密相处,你就没有一点点留恋吗?”妈妈痛不欲生。
“爸,妈,姐,我永远忘不了你们的大恩大德,滴水之恩一定会涌泉相报,我打工只是想学会独立,挣到钱我会给你们寄回来。现在一切都没有改变,你们永远都是我最亲爱的人。”说完,他激动地抱着父母大声痛哭,这个家,如同生离死别,整个晚上都沉浸在痛苦中。
第二天一早,小伟背上行囊告别父母,外出打工去了。父母望着小伟的背影,伤心欲碎。妈妈躺在床上,伤心得两天不进一粒米。
“孩子,妈妈想你,快回来吧。”妈妈痛苦地喊着。
从此,一家人生活在深深的思念与痛苦中。
(3)
黄小伟带着亲人的嘱托,带着对未来的向往,踏上了外出打工之路。12年来,他第一次独自离开朝夕相处的父母,第一次深刻地品尝到了孤独,那种对亲人的眷恋,对故乡的热爱,无时不在缠绕着他,他痛苦得难以自制。躺在卧铺上,想着自己幸福的12年,他恨不得马上换血,让和亲人们一样鲜红的血日夜流淌在身体内。
“我是谁?家在哪里?怎么才能找到自己的亲生父母呢?”他痛苦地挠着头,那种急切寻找亲人的感觉在猛烈地吞噬着他的心。
他试图回忆着小时候的点点滴滴,但记忆却给他留下了一片空白,怎么也想不起他是在什么地方丢失的。“别着急,别着急,静下来慢慢想,也许能记起故乡的一些景物呢?”
他努力地想着,想着,眼前不由地出现了这样一幅画面;一条林荫道上种满了芒果树,沿着小路往前走,前面就是一条江,江上,来来往往的船只穿梭不停,岸上有许多房子,其中有一间就是他们的家。一天,他与哥哥到县城玩,哥哥叫他站在人行道上等他,他到对面马路上买饮料,一辆大客车开来,挡住了他的视线,哥哥的背影不见了,他着急得哇哇大哭。一个叔叔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块糖,和蔼地对他说:“走,叔叔带你去找哥哥。”于是,他跟着叔叔走了,从此他就不知道自己是谁。
晕,这到底是在编故事,还是电影的一个片断啊?怎么老是想不起当年的事呢?他懊恼到了极点,真想从车窗上纵身一跃,从此没有烦恼,一了百了。他摸着衣兜里的两千块钱,突然改变了主意,先不去广东打工,不管记忆中的片断是否存在,他都要试一试,赶紧找到自己的亲生父母,无论如何都要给自己的身世一个说法。
他没有继续呆在车上,在省内的一个县城下车了。他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报个平安,告诉父母,他先去同学家玩几天,然后一同前往广东。他极力的搜寻着记忆中的小路,人行道,一切都是那么陌生。陌生的面孔,陌生的街道,陌生的语言,陌生得让他一阵透心凉。他沿着一条条小路走啊,走啊,却始终没有看到记忆中的那条江。
“大叔,这里附近没有江吗?”他口干舌燥,在一个小摊上买了一瓶水,瘫坐在地上。
“有啊,不过要出县城很远才能看得到,你走不到的,坐三轮车去吧。”摊主看着疲惫的小伙子,摇摇头说。
“谢谢”他眼前顿时出现了一缕阳光,他满怀希望地向江边走去。
眼前的江水滔滔不绝,阳光照着的水面闪着鱼鳞般的银光,然而,江上的美景却没能留住他的眼光,“我是在这里出生的吗?”他疑惑的望着江的四周,看到有几个人在修船,大步流向地走了过去。
“大叔,16年前,你们这里有人丢失过孩子吗?”他拿出7岁时的照片说,“就是我,但是不是这个时候,应该是二、三岁左右的时候吧。”
几位修理工把照片轮流传阅,边看边摇摇头:“没见过这个人,好像也没听说过有人丢失孩子。”
“谢谢。”
他大失所望地回到了县城,忙到文印店去打印了一百张寻人启事,并在“有酬谢”几个字上,用红笔醒目的标出来。他在县城的汽车站,大商店,电影院等重要地方张贴了寻人启事后,又开始了他的漫漫寻亲路。
时间在慢慢的流失,钞票也在漫漫的减少。还没到一个月,两千块钱就所剩无几。然而,已经到过三个县市的他,依然没有半点亲人的消息,他几乎要崩溃了。看着仅有的路费,他决定边打工挣钱边继续寻找亲人。
说来容易,做起来就难了。他为了寻找亲人,吃尽了苦头。太辛苦的工作干不了,舒服的工作又轮不到他,自立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啊。每次找工作,都要饱受别人的冷眼,都要花费很大的力气,都要经过千辛万苦,有时甚至无法谋到一份仅够糊口的工作,从小备受家人呵护的他根本无法承受这样的生活磨难,他终于明白自己当初的想法是多么幼稚,多么可笑。他做出了一个重大的错误决定,他和生活开了一个很大的玩笑。
“妈妈,爸爸,为什么你们不是我的亲生父母啊?”想着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快乐时光,他痛苦得泪流满面。
“孩子,你一人在外漂泊,叫我们怎么能放心的下啊?”爸爸哽咽着说,“你告诉我们确切的地址,我把钱汇过去。”
“小伟,回来吧,一想到你受的那些苦,我的心都要碎了。”妈妈在电话那头伤心得泣不成声。
“小伟,回家吧,爸妈每天都很想你,人都变瘦了,弄得大家寝食不安,回来吧,我们一起帮你找份合适你的工作。”姐姐情真意切的哀求他。
“爸爸,妈妈,姐姐,我很好。你们放心吧,请原谅儿子不孝,我一定要学会自立。”放下电话,他蒙头大哭。
现在他真切的体会到了什么叫家庭温暖。那是他从未感受过的,他从来没有象现在对“家”这个词的理解这么透彻,对家的向往这么强烈。一直以来,他都生活在家人的羽翼下,每次在电话里听到父母亲切的声音,关爱的话语,他都激动得彻夜难眠。他很想放弃寻亲,回到疼爱他的父母身边。但既然已经决定自立,他就没脸再回头了。面对着残酷的现实,从小娇生惯养的他哪经得住这么折腾阿,他身心疲惫,痛不欲生。
“妈妈,爸爸,你们在哪里?我好想你们啊。”他一次又一次的在心里呼唤。
一年来,他不停地变换着工作,当初还信誓旦旦地要寄钱回家,没想到现在连自己都养不活,堂堂一个男子汉居然活得这么窝囊,他真是欲哭无泪。“在家不好吗?为什么要出来啊?”他后悔到了极点。
怎么办?已经走出了这一步,已经没有退路了,怎么都得往下走啊,要生存,就先过好自立关吧。他咬咬牙。开始了他艰难的打工生涯。他急需钱,没有条件挑选工作了,所以今东家,明西家的到处去打工,只要有饭吃,钱的多少他也没能力再讲究了。他终于在一个工地找到了保管建筑材料的工作,边干边继续寻找亲人。
一天,他刚发完货,看到工头在察看工地,他正准备过去告诉工头材料的事,突然,从楼上掉下一大桶灰浆,他还没反应过来,灰浆重重地砸在头上,泼得满脸都是,灰浆水迅速的流到眼睛里,他顿时觉得眼前一片漆黑,眼睛一阵钻心的疼,他忙用手扒掉泥浆,无奈泥浆水还是不断地流进了眼睛里。一阵昏厥,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以后,发现自己的眼睛缠着一层厚厚的纱布,他躺在医院的病床里,妈妈正在一旁伤心的哭泣。他忙用手摸摸腿,还好,腿没事。
“妈妈,我看不见你,你怎么来了?”他难过得喊着。
“孩子,我们在你身边,没事的,好好养病。别难过,你一定会好起来的。”爸爸拉着他的手,强颜欢笑地宽慰他。
“妈妈,爸爸,我对不起你们。”他哇的一声哭起来。
“孩子,别哭,对眼睛不好。医生说不能让你激动。”父母异口同声地止住他。
在他住院的那些日子,父母日夜守候在他身边,细心的照顾他,安慰他。有父母的陪伴,他的心情好多了,终于又可以和父母在一起了,他渴望已久的亲情又回到了身边,找什么亲生父母啊,这就是自己千辛万苦要寻找的亲生父母。回顾自己一年来的寻亲路,他真是百感交集。养父母多好啊。为什么偏要去寻找亲生父母呢,想到一年来父母对他的思念,为他所受的牵挂苦以及他对父母的伤害,他的心里就隐隐作痛,愧疚难当。弄成这样的结局,两败俱伤,何苦呢?他悔恨交加,
“妈,爸,我病好后就跟你们回家,我再也不想外出打工了。”
“好孩子,别想这么多,安心养病。家的大门永远都为你开着。”妈妈疼爱的摸着他的头说。
“妈妈,爸爸,我错了,我不该离开你们,我,我——”他无法原谅自己。
“孩子,别这样,好好养病,听医生的话,不要激动。”爸爸看着伤心欲绝的儿子,伤心得老泪纵横。
一个月的治疗后,医生不得不告诉他们一个残酷的事实:他们已经尽力了,眼睛的视力恢复恐怕很难达到原来的效果了,会不会完全失明目前还不敢说。
“不要,不要,我还这么年轻,没有眼睛怎么办?”他痛苦得想冲到窗口,众人紧紧地拉住他。
“医生,求求你救救我儿子,我给你跪下了。”妈妈发疯似地拉着医生的手。
“医生,你们一定要想办法啊,我儿子还这么年轻,把我的眼角膜捐给他。”爸爸苦苦哀求医生为他做眼角膜移植手术。
“我很同情你们,我们会留意的,一定及时为你做眼角膜移植手术。”医生安慰他。
从此,黄小伟的人生开始在黑暗中度过了。
(4)
黄小伟在父母的陪同下,回到了阔别一年多的家里。他的双眼还没有完全失明,尽管看到的是点点星光,但那种亲切感却让他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无比温馨。隐隐约约中,他看到了自己的卧室依然是旧貌未改,床上那张被子叠得方方正正,还散发着淡淡的香味。
“我回来了,终于回来了。”他躺在床上,两眼贪婪地看着四周,他要把家牢牢地记在心里,生怕眼睛随时会看不见东西。“有家的感觉真好啊。”在外漂泊一年后的他,摸着书桌上的像框,扬帆的小船,床头柜上的叮当猫闹钟感慨万千。妈妈,爸爸和姐姐站在门口默默地看着小伟,妈妈伤心地捂住嘴巴,忙转身到厅里去,心酸的流水顺着脸颊一滴一滴的往下淌。
“小伟,送给你,有它陪伴你就不会闷了。”姐姐递给他一个掌上小型,最新式的多功能收录机。
“谢谢你,姐,有你们在我身边我不会闷的。”他欢天喜地的接过收录机,爱不释手。
吃晚饭了,妈妈做了很多小伟爱吃的菜。这是他离家后第一次吃着妈妈给他做的饭菜,味道好极了,这是他渴望了一年的家常便饭,他吃得很香。家里已经很久没有这种吃团圆饭的感觉了,爸爸,妈妈的胃口好极了,与过去判若两人,姐姐欣慰地看着他们,胃口一点都没有,反而吃不下去。
晚饭后,一家人围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小伟努力地睁大眼睛,然而,眼前依然只是看到一丝光线,他不由自主地用手揉了揉眼睛,还是这么模糊,他沮丧地走回卧室。他回家的新鲜感很快就过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烦恼和惆怅,他不知道自己将如何走完这条漫长的,毫无色彩的人生路。才20岁的风华少年再也看不到缤纷多彩的大千世界,将在黑暗中度过余生,他突然感到莫名的恐惧,仿佛世界末日即将来临。
夜深了,他毫无睡意,他忙起床走出客厅,准备喝一口水,“扑通”一下,他撞到椅子,一下没站稳,摔了下来。
“小伟,怎么了?”妈妈第一个冲出来,急忙扶起他,随后,全家人都被惊动了,不约而同地走了出来。
“没事,妈,对不起,吵醒你们了。”他慌忙解释道。
“都是妈不好,考虑不周到,应该把你常用的东西放在你跟前,这样你行动起来就方便多了。”妈妈愧疚地扶着他走进卧室。
这样活着有什么意义啊?他看着眼前漆黑一片,想到自己就这样拖累父母,就这样在黯淡无光的世界里虚度年华,他绝望了,真想从此告别黑暗,早日得到解脱。想着,想着,他侧起耳朵听听家里的动静,还好,家里人都睡了。他蹑手蹑脚地在房里找小刀,剪刀之类的东西,准备自行了断。怪了,原来放在抽屉的这些东西哪去了?他又忙到书桌的抽屉找,什么也没有,所有带有伤皮肤的东西一概不见,甚至连读书时用的三角尺都没了,怎么回事啊?他懊恼地倒在床上,想死还真的不容易,父母早就防着他这一招了,没等他出院,这些东西就藏得严严实实的。他们真是棋高一着啊,他苦笑着。怎么办?怎么办?他在生与死的竞争中徘徊着,就这样,他在激烈的思想斗争中迷迷糊糊地度过了回家的第一个夜晚。
以后的几天,他心情糟透了,总是无缘无故地发脾气,父母小心翼翼地伺候着,一家人对他百般迁就,忍让。妈妈怕他做傻事,特地请了半个月的公休假,寸步不离地守着他。一旦家里人为他拿东西,他就生气地大喊:“放手,我自己来,我能行。”
爸爸看到这些,整日忧心匆匆,妈妈总是躲在厨房里偷偷地抹眼泪。家里人怕他受刺激,根本不敢提让他学盲文之事。唯一的办法就是积极地跑医院,为他联系做眼角膜移植手术,但被他断然拒绝,并郑重宣布:不用联系,如果一定要他做,他就立刻去死,他既然说出来就一定会做得到。
“孩子,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们就不要放弃。这个手术一定要做。”爸爸斩钉截铁的说。
“爸爸,妈妈,我不做眼角膜移植手术,要花很多钱呢?眼睛不行,我还有手和脚呢,保儿、柯察金不是也双目失明吗?他能行,我为什么不能行啊?我要做当代的保儿。”
“孩子,你又何必这样呢,当年保儿没条件,现在不一样,能保住眼睛就尽量保住,钱的事你不用操心。别说现在我们不是很困难,就算是这样,砸锅卖铁我们也一定要把你的眼睛治好。”妈妈宽慰他。
“不做,坚决不做,这是我长这么大做出最正确的决定,也是我唯一能为你们做的一件事。”
“你为什么要这样伤父母的心啊?”妈妈伤心得泣不成声。
“好吧,先不做,等过了一段时间,你想通了再做。”爸爸叹了一口气,拍拍他的肩膀走回卧室。
爸爸,妈妈以为他想通了,变坚强了,慢慢地就放松了警惕。其实,他寻死的念头一天也没减少,他一直在等待时机,前段时间被父母紧紧地看守着,一直没机会下手,他想走到街上故意让车撞,这样还可以给父母留下一笔保险金,但很快发现这个办法行不通,因为他试过几次,走在街上,司机们都会自觉地慢慢从他身边行驶过去,想从窗台上或阳台上跳下去,但全都装有不锈钢防盗网,无法跳下去,安眠药之类的东西就更没有了,唯一的办法就是割脉自杀。
一天,他打烂了一个玻璃瓶,他藏起了一块玻璃。白天,他偷偷地录好一段遗言:亲爱的爸爸,妈妈,感谢你们12年来含辛茹苦地养育我,教育我,无微不至地照顾我,感激之情难于言表。12年来我没有为你们做过一件好事,也没有为你们减轻过任何负担,相反,我现在还给你们增加这么多麻烦,我真得很过意不去。我觉得这样活着没意思,我想早日得到解脱,请二老多多保重,原谅儿子的不孝,来世一定好好孝敬你们,请不要为我难过,悲伤,我会在天堂幸福的生活,会在天堂祝福你们。亲爱的姐姐,请代我好好孝敬爸爸,妈妈。永别了,亲人们。深深爱着你们的小伟绝言。
一切准备就绪,他终于放心了。夜深了,他静静地观察着家里的动静,看到家人都发出熟睡的声音,他悲壮地拿起玻璃,用力地往手腕上一割,倒头躺在床上。鲜红的血开始在下垂的手上一滴一滴地往下流。“永别了,亲人们。”他又一次在心里呼喊着。
“救命啊,救命啊。”妈妈大声疾呼,哭得死去活来。
还没等他明白怎么回事?全家人七手八脚地就忙着在伤口上倒了一瓶云南白药,忙着为他包扎伤口,家里乱成一锅粥,哭声在深夜显得格外悲惨。
“让我死,让我死,你们不用管我。”他气得大声嚷嚷。怎么回事啊?还没流几滴血就让妈妈发现了,他恼羞成怒。
“你去死吧,你这个胆小鬼。你有勇气死,却没有勇气面对疾病,你真自私,你自己得到解脱了,可是却给亲人留下了无限的哀痛,你知道吗?一年来,爸爸,妈妈为你担惊受怕,终日寝食不安,爸爸为你操心得都病了,每天胃痛得要命,你看看,你把父母折磨得都不成人样了。醒醒吧,弟弟,求求你看在年迈的父母的份上,好好活着每一天。我们是一家人,有什么困难大家一起解决,别老一个人扛着。”姐姐声泪俱下地抱着他哭诉着。
很快,120急救车就把他送到了医院的急救室,家人又一次把他从死神身边拉了回来。经过了这一次,他真的变得清醒了,他告诉自己:一定要好好珍爱生命,一定要勇敢地面对困难,他愉快地向父母承诺,早日去医院做眼角膜移植手术。
就在一家人沉浸在他劫后余生的欢乐时,祸从天降。年仅53岁的父亲不幸患了晚期肝癌,寿命只有三个月。真是晴天霹雳,一家人伤心得肝肠寸断,痛不欲生。爸爸住院的这段时间,小伟和妈妈日夜守护在爸爸身边,他变得坚强多了,现在轮到他在不停地鼓励爸爸,爸爸看到逐渐懂事的儿子,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爸爸已经和院方说好了,死后就把眼角膜捐献给儿子,他要用他的爱给儿子带来一片光明,要用这双尚保存完好视力的眼睛延续在儿子的身上,让这双眼睛在今后的几十年时间里永不瞑目。
三个月不到,疼爱他的爸爸终于被病魔夺走了,一家人都沉浸在无比悲痛中。小伟看着爸爸的遗像,放声痛哭,像片中的爸爸,显得这样慈祥,这样忠厚。爸爸似乎在看着他说:孩子,别难过,好好活着,好好照顾妈妈。他久久地跪在遗像前哭着,哭着,谁也没有办法把他拉起。
爸爸深沉的爱,使小伟再次获得了重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