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下乡遭遇爱情
吉普车将我们一行六人扔在梁山区公所,象一个战场溃败下来的士兵一溜烟便逃得无影无踪。
我们六人是来自县级不同机关里的职工干部。这次下乡是县委县政府要求各机关抽派职工干部配合当前农村基层中心工作,我们六人被分在梁山区。
我是拒阳县办公室干部,这次也被抽派下乡。当时主任叫我到他的办公室时提前并未言传过,他突然说今次单位抽人下乡,办公室研究后决定让你下去呆一个月,锻炼锻炼,手下的工作暂时由其他人代理。我听了主任的话,心里产生了一丝不快,头脑轰轰地有点热。单位三十多人,为何偏偏让我去,可我什么也没说,说也是白说,反而惹得主任不快。
区公所办公室主任懒洋洋地接待了我们,似乎我们的到来纯属多余。小刚和赵任私下里说:“他妈的,要是县委书记县长下来,看他们骚情得都不知东西南北!”鹿组长拿出文件递给区办主任,简短地说了这次下乡任务。主任爱理不理地接过文件,看也不看地便撂在桌子上,说明天区公所召开各乡长会,到时把文件向各乡长传达一下。区办主任说完走出办公室,向区招待所的人吩咐暂时安排我们住在招待所里。
一下来,我们气愤地大骂区主任的怠慢。鹿组长说别骂别骂,虽然这东西太无礼,但也有难处,一年四季不知要接待上面多少次干部下乡,他们已习以为常,所以把干部下乡不当一回事。况且这些年上面大部分的事都是务虚不务实,我们时间有限,到时就回去了,何必跟他们计较。走,咱们先到梁山街转一会儿,吃些饭,回头买几瓶酒,乐一乐。我们大声欢呼,一致表示赞成。
第二天我们和各乡长在区公所开了一天会,第三天就随各乡领导分头奔赴乡政府,我被组长安排在李家河乡。
后来我才知大伙都不愿去李家河是因为远,因为并不顺路。而我偏偏又被安排在李家河是我一生中幸福而又痛苦的一次缘分。
这是春二月,早晨起来,漫天飞雪,山区一片茫茫世界,大片大片的雪花铺天盖地而下。前天还是红日高照,一片明媚的景象呢,谁知一夜之间天地雪白。白色的雪花在风中飞舞,看不到远处的山,光秃秃的树枝上犹如结上了白色的花朵,真似那“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可我没有一丝兴致欣赏早春的雪景,懊恼地咒骂着这鬼天地。
吃过早饭,李家河乡长骑着自行车带着我,在风雪紧急、梨花遍地的时候上路了。
过一条沙河,一路都是七拐八弯、九曲回肠的乡间小路,磕磕碰碰,走走停停的。我和乡长在风雪中艰难地走了六七里公路。雪在我们将到乡政府的半路上悄然无声地停了下来。乡间小路在雪的浸泡下有些泥泞,但仍挡不住大雪过后人们走出家门看山上的雪景。虽然他们一年四季,一生都在这个地方生息,哪一年不下雪,哪一年这流淌的沙河两边的田野和山坡不被白雪覆盖,这白雪皑皑的世界在一片洁净之中。大自然就象一位披着白纱的仙子自有一番魅力吸引着这些长年生活在这块土地上的人。山上的青松在积雪的覆盖下更显苍劲挺拔,山上没有绿草,田野只有刚越过冬天的麦苗,在白雪的掩藏下,星星点点地流露出绿尖。河水已解冻,白雪的映衬显得河水更加清澈,遇石翻雪浪,无石抖绿绸。清亮的河水在河床边的石壁上荡着漩涡,哗哗地水声永不停息。
乡长推着车子,我们踩着泥泞,沿着地边的斜路,慢慢地向乡政府大院走去,我的脸上悄悄地荡起了一丝春意。
如果我二十五岁的人生中没有遇见一位心仪的姑娘,我要认为我曾经恋爱而失败的我爱过的汉江边上的那个姑娘风子要算着这世界上最美丽的女子了。我只所以工作三年后仍未结婚是因为我仍然沉缅在过去的记忆中而不能自拔,我的恃才放旷使得政府大院里的人把我看得与他们格格不入而神经兮兮。我不愿让别人说我是科班出身的干部,而与其他和我年龄相仿却彼此不相往来是话题说不到一块。其实我是不愿意和这些年龄不大,但在社会上已有很长的生活经历,说话油腔滑调油嘴滑舌的公子、衙内(他们大都是有来头的领导的公子,人们都这样称呼)交情,我也交不过人家,那么别人以至年长者不了解的同样认为我的印象不大好。加上和凤子感情的破裂多少让我沉迷在过去的旋涡之中不能自已,我的性格更是无法张扬。假如我想寻找一点感情的慰藉,情绪的解脱,别人却认为是我低迷的性格与做人不无关系,所以婚姻便屡屡受挫。我甚至认为我的这次被抽调下乡与我的情感失败所带来的副面效应有不可割裂的关系。我还有一个不为人推崇赏识的缺点,就是我不愿意给领导阿谀奉承,谄媚讨好。领导虽极力赏识我的才气,但爱部下轻脸,戴高帽子是这些官族们一贯的嗜好。他们说我的性格太过暴露,没有诚府,说话不注意场合、不注意深浅,让领导尴尬得喘不过气,但领导不会给部下明穿小鞋。他们的使坏,他们的心眼,他们的工于心计,使你无法揣度。我这样不会来事不会逢场作戏的人在行政单位是没有地位,在一般同志眼里是没有脾气的人,因为我从来不计较短长,荣辱无所谓,因此谁也不把我当一回事。因此这次下乡或许是我平时的表现没有让领导感到满意而贬我到基层吃点苦头。我这样想着,自然对春来下雪不怀一丝惊喜。
我的情绪一直是这样地不好,酒精是我最好的朋友,香烟是我最好的朋友,书本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浸泡在酒精里会一昼夜不知疲倦,虽然年龄尚轻,但体内的酒精浓度很高。香烟的档次不高,但我的周身每时每刻都弥漫在烟雾中。我的情感世界空虚得只能靠书本上的文字来填补。
我还热切地迷恋跳舞。舞场上,在舞曲跌宕起伏节奏有力地回旋之中,我的情绪如同漂渺在一片无人的大海。手挽舞伴的腰肢,握捏舞友的纤手,我的身心才有了一丝放荡的快乐。我的夜晚让舞曲占有着,我的空间让香烟包围着,我的寂寞让书浸染着,我的精神让酒精麻醉着。
办公室领导如此抬爱,着实让我的心冷了一大截子。然而不离开办公室又当如何呢?况且下乡仅有一个月时间,全当去春游,完全可借此机会让自己几年来苦闷的情绪得到一次释放。谁能说这不是一件好事呢?
下乡前,我从财务科借了一百元钱,预定作下乡的生活费用。我工作虽有三年,但没有积蓄,还是在年前我省吃俭用积攒了六百元,都全部还了外债。所以生活的坎坷使得我的经济异常拮据。我也没有一件象样的衣服。临走时的寒冷使我不得已穿上了朋友的一件黑色棉夹克上衣,这件时髦的外套着实让我平添了几分潇洒。
别无他法,既然自己被领导派下来,好好地在下面呆一段时间,农村的工作自己能干了什么,跟上乡干部到处转转,时间一到,回单位上班完事。
没鸟的地方,连天空飞过的一只乌鸦,也是一种稀奇的动物;沙漠上的荒草被人美话为绿洲;一群男人当中只要有一位女人,那怕这个女人长得不太漂亮,甚至并不漂亮,但这个女人就是这群男人中的宝贝了。因为去她求谁呢!这和鲁迅先生的白菜论是一个道理。
我能想到的是这偏僻的山村也有美丽的村姑,她们吸纳天地之灵气,也会出落得花容月貌,可惜这些姑娘没有一件华丽的服饰不免使自己的美有所失色,犹如黄金埋在深山里,宝石沉没大海中。我没想到的是在这样的乡野村间也会有美丽时髦而并非乡间的姑娘。
和乡长还在路上时,我仍是一脸的闷闷不乐,飘扬的雪花不时冲撞着我的眼睛,雪的骤停也并未让我有一丝快乐可言,不象村里的农民还有兴致看雪景。我情绪的突然变化是我和乡长快到乡政府时被三二家小卖部激活的,“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我想,有小卖部,肯定有烟有酒,我一阵惊喜。而让我更为心动的是这几个小卖部前站着一位美艳的青年女子,她那刻意雕饰的发型下一张白净清秀的脸,墨黑的高领毛衣映照得她那白色的容颜更加楚楚动人。我的心正在胡思乱想,天马行空,不防乡长对我说道:“这是咱乡的计生专干陶花。”好美的名字,我禁不住暗暗地多看了她一眼,我发觉她也正在瞧着我。四目相遇,她的双颊顿时绯红如霞,宛如三春的桃花灿烂无比,我的眼睛不敢大胆地在她脸上浏览,这就是走回乡政府大院时我的脸上泛起一丝春意的原因。
乡政府的书记和乡长不象区上那些杂种狂妄的样子。晚上乡长特意拿出一瓶秦川酒,叫了副乡长、书记作陪,算是为我接风洗尘。乡长或许认为我是县政府办公室县长身边的人,所以应该重视一下,尽管这秦川酒档次偏低,但毕竟有些意思,况且初来乍到的烦恼曾让我见到乡计生专干的美丽抵消了许多,乡长的好客也使我的心情有了大幅度的提高。
乡长姓孙,孙为,四十余岁;书记姓吕,名炎行,五十开外,副乡长姓王名进,三十有五。
吕书记满脸的核桃纹,一脸的假正经,皮笑肉不笑的,并没给我留下什么印象。却为了在县政府下派干部的心目中有个良好的印象,在我到达李家河乡政府的第二天早早地洗漱停当,便招呼所有的乡干部开会,但这次开会他给我的印象更不好。乡书记不算老干部,却有那些老干部一样的婆婆妈妈,第一点、第二点、第三点、接着是最后,然后补充。而且在乡长讲话之中,还要再强调一点补充一点。补充什么,强调什么呢,这样的腔调我见得多了,有什么新鲜劲。但领导都会这一手,而且凡人一当领导,就不免什么事情都懂,而且是高手,能手。似乎很有一番雄才大略,讲起话来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不过这些人的话大部分是废话。我谢绝了书记乡长的谦逊客套要求我给乡干部讲几句话,我说我只是配合大家,工作还是要乡上干部们主抓,我不会说,还是请吕书记孙乡长讲吧!我一个二十五岁的小伙子,又没当过领导,讲过话,而且我嘴又笨,怎能在全体乡干部面前自暴其丑呢?
会后,书记还将乡上的干部们一一向我作了介绍,轮到陶花时,我向她报以友好地微笑,算是对她的初次认识,书记也将我向他们作了介绍。
会后我便开始跟着乡干部下乡。凑巧的是我和陶花在一起,到乡政府对面的张塬村,同行的还有副乡长王进。我们的任务是了解当前农村烤叶田划分情况,帮助农民度春荒,计划生育摸底,春季植树造林等等。
春雪不长久,太阳一出来,瞬间就融化了。下雪不冷消雪冷,天森森的冷。
农村工作是有一定的科学性的,什么时候种什么,什么时候干什么,这不消干部们去指点,政府的参与有时不一定能使农民有更多的收入和收成。但农民没法子,胳膊扭不过大腿,没听说“上面一声令下,农民听了很害怕”,“我不想种,你偏叫种,到时没收成,气得两眼瞪”。政府是好心让农民脱贫致富,但有时很盲目,片面强调,往往造成农民的逆反心理,好了农民高兴,坏了农民埋怨。
我们这次进村主要是跟村干部了解情况,必要时还得召集村民开会做动员。等在村里磨爷得差不多了,村干部就安排一户人家为乡干部准备午饭。我的初次下乡就是和王副乡长、陶花一块在一户农家里吃的。我不懂什么规矩,吃罢饭后我掏出钱准备给管我们饭的人,王副乡长拦住了我说你不用管,村上自有安排,后来我才知现在的干部下乡根本不给农民掏钱, 村上给记工分。而有的干部往往是饭一吃,嘴一抹走人,口里还说吃他一顿是看得起他,言下之意不吃饭便是看不起人家农民。这是什么样的逻辑呢,我至今不能明白。而今的干群关系就是让那些自高自大的干部们给败坏了,有多少干部能严格要求自己,廉洁自律呢。农家人的一顿饭虽不值钱,但粮食是他们用汗水用劳动换来的,怎么能轻而易举毫无廉耻地说如此昧心的话,这种作风是自上而下的,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其实想一想,下面的干部也怪可怜的,从东村转到西村,从上村转到下村,群众爱理不理,不这样蹭饭吃,挨到吃饭时间,也不能饿着肚子。行政干部工资全靠财政拔款,工资年年月月不能按时发放,不象当官的有钱花,不愁饭吃,他们出门有车,到哪儿都有人请,平常干部和老百姓一样,过日子就靠那两工资,到时发不了,让他们喝西北风。所以有一句顺口溜溜得恰如其分:“三月工资四月发,书记坐的桑塔娜,县长一看去他妈,干脆来个伏尔加。局级领导帆布蓬,基层干部铁丝拧,下雨天是龙托鳖,晴天无雨鳖托龙”。这不仅是对机关领导坐骑攀比的讽刺,而且也极大地映衬了基层干部的尴尬和苦涩。
但我发现我们走时,陶花偷偷地将钱压在碗下。(后来我发觉她每次都留钱给管过我们饭的农户。)我对她由衷地产生了好感。
我和王副乡长、陶花吃过派饭后便返回乡政府。我们一路说笑,谈机颇浓。
王副乡长问我:“小刘,今年多大?”
“二十五。”
“有对象吗?”王副乡长又问我。
“没呐!”我随口答道。“王乡长,这次下乡,你和陶花要多指点指点,我什么都不懂,没下过乡。”我有意岔开话题。王副乡长说:“不要紧,你们这次下乡多长时间?”
“一个月,你认为我们下乡的工作该怎样搞?”我问王副乡长。
王副乡长说:“你的下乡时间短,各村转转看看,慢慢地就适应了。农村工作虽然苦些,但也有它的乐趣。”
我随便问陶花是哪儿人?陶花说她的家在县城城关镇陶寨村。“啊,那儿桃花很多,听人说几年前又新栽了五十亩桃树。桃花开的时候一定非常地壮观。下乡结束时,正是农历三月中旬,桃花正开,我一定要抽空去看看,王乡长,你去不?”王副乡长表示同意。
陶花说她家就在桃园附近,每年开花的时候,十里飘香,很美的。
我和陶花不是很熟,但彼此都是年轻人,谈话也就随和些。我对王乡长说:“唐朝有位诗人叫崔护,曾作过一首名传千古的诗句,‘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咱们陶花谐名桃花,又住在桃园,人又这么漂亮,不一定哪一年和那位多情公子桃园邂逅,诗情大发,也要吟一遍这首诗呢!”
王乡长哈哈大笑:“是啊,说不定陶花早已被人盯上了。哈哈哈哈!”王乡长笑得陶花双颊通红。她赶紧对王乡长说:“香肠(乡长)真会取笑人。”把乡长喊着香肠倒有些新鲜。陶花的幽默使我对她的好感又添了几分。陶花也取笑我说我的打过摩丝的头发光得蝇子上去都要拄拐拐,蚊子也要绊几跤呢!
下午四点我和王乡长、陶花返回了乡政府。我暗暗地打着自己的主意,这个月,我一定要好好地把握,假如我与陶花有缘,那么这次下乡的偶然巧遇便是注定的缘分。如果无缘,认识这样一个美丽漂亮的姑娘我也不寂寞。谁不想自己的情人是一朵美丽的花儿呢?谁不想自己的恋人是个佳人呢?谁不想自己的爱人倾城倾国呢?谁不想自己的妻子柔情似水,如花似玉呢?我在梦幻着这一奇妙的姻缘。可我还不知陶花的一切。我想,我是否能成为她的护花使者呢?不管怎么说,我已对她情有独钟,很大一部分是她那漂亮的容貌让我倾倒,令我着迷。
但我常常看到陶花有一丝忧伤的情绪。
农村的工作说简单也难,说难也简单。我们此次下乡的中心工作是主抓烤烟面积的落实,计划生育。计划生育基于多年的宣传教育和现实例证,大部分人已意识到少生孩子的好处,但农民对栽烤烟不感冒。农民普遍认为栽种烤烟,对他们并无多大好处。国家烟税提高了,包产烟田的倒可以大赚一笔,但其他人还是发不了财,赚不了钱,而且无形中要抽去上等田地。农田是有限的,抽了地种烤烟,种粮食的地就相应减少了。农民想不通,不愿种,但上级政府强行下达任务。基层政府没法子,就不断地给农民做工作,开动员大会,村级干部只好胡冒捏拢数字。乡上有时以为村里落实了,但到检查时才发现地根本没留出,为此许多村干部被乡政府改组撤换,北湾村就是这种例子。
前年,政府下达梁山区落实烤烟田三千亩。李家河乡虽在山地,耕地面积较多,区政府分配李家河八百亩。李家河乡虽有十个村组,根据不同的地理位置和环境以及实际情况制定烤烟田的落实。北湾村是一处狭长且平宽的山间地带,总人数一千五百余人。人口密集,耕地面积二千余亩,于是乡政府给北湾村定了三百亩。当时乡政府召开村委会时说了一遍又一遍,可村委会无法下达任务,抽哪一户都坚决反对,群众意见通不过,认为把粮食作物改成烤烟,而且一下子要抽出三百亩,还是上好的地。所以乡上检查时,村支书和队长一商量,为了应付检查,便给乡上汇报说烟田已落实。当烟苗将要栽种时,乡政府跑遍了北湾村的所有田地,硬是没有见到划出的烟田和出土的烟苗。吕书记、孙乡长大为恼火,立即撤换了村支书、队长。然而此举并未能使区上下达的烟田得到落实。乡上没办法也向区上作了虚假汇报,蒙汇过关。去年烤叶生产工作依旧岿然不动。曾有一句顺口溜很传神地反映了级级相哄的事实“村哄乡,乡哄县,一哄哄到国务院。”这种哄蒙终究只是一时,就象秃子见不得阳光。乡政府没奈何,去年又对村委会作了调整,吕书记下了死命令,如果再象前年那样不执行乡上决定,他将亲自抓北湾村。书记、乡长对北湾村迟缓的动作大为恼火,但烤烟田依然未能完成乡上的计划,只留出了一百亩。今年,乡政府对北湾村作了动员,三百亩烟田说什么也要完成。这不,我们一行四人就是专程前往北湾村准备再次召开村民大会落实烤烟生产任务。同行的有王副乡长、陶花,我和主抓烤烟栽培的董师。
王副乡长在村民大会上声音很高,我听过他讲话。王副乡长对基层工作颇为通熟,他有他的策略,有他的工作方法和艺术性。来基层半月有余,我对王乡长的评价还是不错,印象很好。此人心底淳厚,待人接物得体大方,为人处事公正和善,与上下级相处极为融洽。因此,每次下乡我都乐意和王乡长同行。
王乡长说道:“……烤烟生产目前已列入我县的一项富县富民政策,谁也阻挡不了,粮食生产固然重要,但烤叶生产也关系到上至我县,下至我乡的经济发展大事。粮食不可不种,烤烟也不可不载。烟叶卖了就是钱,政府有了钱,就能为农民办实事,办正事,没有钱,什么事情也办不成。这次县委、县政府要求每个乡村不但不能减少,而且要增加。乡上考虑到咱们的实际情况,咱村三百亩按去年计划不变。县上为了表示抓这项工作的决心,专门从县机关抽调人员下乡落实任务。村上不要存绕幸心里,蒙混过关。现在请县上下来的干部刘子雁同志讲话,大家欢迎!”
到村前,王乡长曾对我说,今天召开村民大会,你要讲话,准备一下。我说我没在大会上讲过话,讲不了,你一个人讲就行了,不要为难我。王乡长说你讲和我讲不一样,我代表乡政府,你代表县政府,出发点一样,意义不同,你就别推脱。我说王乡长你就别赶着鸭子上架,王乡长严肃地说,这是一次锻炼,可以说短些抓住要害,态度要坚决。我们说好了,到时我说毕,你就总结。
王乡长把我推到了墙角,他又向村民做了介绍,我已无路可走,别无选择。
村民稀稀拉拉的鼓掌立即让我有了一些慌乱,脸上也有些发烧,一开口第一句话就有些结巴。我索性什么也不想,泼出胆子不就是说几句话么?有什么大不了的。
“大家不要对种植烤叶再心怀疑虑和侥幸,政府的决策自有政府的意义所在,这都是为了富县富民。县上年后为此事专门召开了县级机关下乡干部动员大会,并责令必须完成烤叶落实任务。撤换干部不是目的,但不得已的情况下这种方法还是必要可行。我们的工作应是切实有效的,县上、区上、乡上无疑都是为了大家,村干部是承担这项工作的主要责任人。工作量大,很辛苦,政府心里有数。不过,如果认为可以敷衍了事,我想,还是不要有这个念头,我就说这些。”
最后王乡长又补充说村干部今次一定要全力负起责任,尽快留出三百亩烟田,假如今年仍不能如期完成任务,村支书、队长不但要撤换,而且要罚款。
计划生育、植树造林、兴办产业、大搞开发等等事项会上王乡长都一一点到。
散会后,我们谢绝了队长安排吃午饭。北湾村离乡政府五里路,天尚早,随行的董师是北湾村人,他回了家,我们三人则一路走回乡政府。
路上,王乡长说:“小刘,讲的不错,比我预料的要好。”“好什么呢?你没见我脸有多红,当时我恨不得有个地缝钻进去。”陶花也随声附和说我讲的还真行。陶花的善意夸奖弄得我有点不好意思,赶紧说:“王乡长,今晚上咱们喝两杯。陶花,你也来,我们聊聊天,怎么样?”王乡长兴奋地说行,陶花说她身体不太舒服,回去吃过饭就休息,我不免有些扫兴。
次日,乡上领导去区上开会,乡政府其他几名干部没有事情不知去向,乡上只留下了我和陶花。我取过椅子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阳光暖暖的照得人挺舒服。陶花没事,她也坐在我旁边,共领阳光的沐浴。
我问陶花:“陶花,你说吕书记这人咋样?”“你感觉呢?”陶花反问我。“不怎么样,我发现书记有一股色相,看人色迷迷的。”陶花说何以见得。“有两次可以证明。前次去西沟开会,我见吕书记老是看人群里一个地方,我顺着他的眼光瞧过去,发现人堆里有一个女人长得蛮漂亮。后来村上安排吃饭,书记没有跟我们在一起。我问王乡长,他说书记在张德厚家吃饭。二是但凡乡上开会,书记的眼光特别照顾你。”我对陶花说。陶花脸红红的:“去你的,别胡说!”陶花道:“不过书记倒是有相好的,就是王乡长对你说的西沟村张德厚的媳妇马水花,是村里最漂亮的。先前这两口子还可以,后来不知为什么张德厚得了一场病,看病塌了万把块钱烂子,听说一直没有好。马水花曾经到乡上请求民政救济。就那后,吕书记特别关照马水花家,年年都要为她家争得一笔民政救济金。马水花为了感谢吕书记的恩德,常常来乡政府给书记拿点菜啦、蛋啦之类的东西。这已不是什么秘密,乡上谁不知道,你却把历史当新闻。”我说吕书记肯定打了马水花的坏主意,不知张德厚知道不知道?“怎么不知道,张德厚一次还来乡上向书记道谢,说多亏了书记大力帮助,他们家才不至于要饭。 “没想到书记这人还有一副菩萨心肠,公私不误。都五十余岁的人了,快活风流得很。”陶花说你少议论别人的闲事,你是下乡的,免惹别人嫌。“好奇而已吗!”我随口答道。“这种事好奇吗?现在的领导谁没有风流韵事。那些当官的没一个是好东西!”陶花愤愤而言。“这话就有点言过其实,我看王副乡长这人倒是不错,年轻、干炼、心也好。”陶花说:“王乡长这人是不错。他有何风流事我们就不得而知。在做人做官上,王乡长不象吕书记、孙乡长那种同床异梦的人,在同事面前吊长脸,耍脾皮,什么官,县长才是芝麻官,乡长书记更是小得不能再小。”“依我看,乡长、书记对你满不错,乡上就你一个女干部,人又长得漂亮,他们对你可是另眼相看喽。”“尽胡说八道。”陶花伸手在我背上打了一下。
“喂,陶花,咱们别议论别人长短。说说你的事情吗!”
“干吗?想听别人的隐私,你有窥探别人隐私的僻好。”陶花瞪了我一眼。
“不是不是。你原来在哪学校上学?”我问她。
陶花说:“我原来在九州市卫校,学的是妇幼专业,回来却安排在行政单位,成了计生专干,不过这样倒挺好,省得整天跟病人打交道。”
“噢,巧了,原来你是学医的。我也是学医的。毕业后阴差阳错到了政府办,完全脱离本专业,你尚与专业有一丝牵连。”我惊诧不已。
于是我又和陶花扯到了上学时代。陶花说学生时代真是美好,那时无忧无虑,思想单纯,哪有今天这复杂的思想,人要永远长不大多好。她深深地叹了口气。
“不可能,假如人不长大,你三岁时,老是三岁,怎么知道人生以后的岁月。学生时代的美好,你也就无从知道,你也就不可能知道步入社会的烦恼。我认为学生时代虽很潇洒,但因人、因家庭条件而异。我的学生时代很不幸,我们家穷,说不上潇洒。虽说处于学生时代很有些浪漫情调,然而我还是希望真实地走到生活中去。”
我和陶花说东说西,她有时很快乐,有时又很忧郁。有时甚至在我说话期间脑子不知转到了何处,目光呆呆地对着房屋上的瓦片或天上的云朵。
下午四时,陶花说:“今日灶头回家,我去做饭,我们一块吃。”
陶花起身回屋便开始做饭,我也移身到她的屋子,坐在一旁。
我坐在陶花的床沿,看着她的每一个动作。当她背转身时,我赶紧放下眼皮朝脚底上看。我又一次抬起头,从陶花的侧过的头看到她红红的面颊,长长的睫毛,白白的脖颈和红红的嘴唇。陶花那纤细的腰肢,饱满的胸部,那光滑的玉手,无不勾起我心里杂乱无章的欲念,我的心在轻轻地颤抖,思绪在飞快的旋转。
陶花真的很美,很动人。
我原以为下乡的一个月时间是很难度过的,因为乡下没有朋友,没有说话的人,没有街道,没有闲逛的地方。气候还比较冷,萧索的天底下除了昏黄,只剩下一片麦苗。我猜想在乡下真没意思,就连一个漂亮的姑娘也看不到,更不要说跳舞,唱卡拉OK。谁知这荒野远村的地域,我还真遇到了一个可爱的人儿。乡下不缺女人,但乡下缺少华丽而庄重的女子。她们要么还是儿童天真;要么朴素缺少丽质已成人妇;她们的手上已结满了日子的沧桑,额头上留下了岁月的痕迹不再青春,不再幻想的实实在在的农家妇人。而她们有的虽然也青春活泼,但没有一件美丽的衣服能使青春更加绚丽多彩,而陶花的突然现身使我可能枯躁的时光多了一片生机,多了幻想的激情,多了对美好生活的憧憬。不论将来的结论是什么样子,但有她的存在,我就象那没来得及看到春天而突然遇到春色就在我不远的身边一样。我很有种象古诗中的那种境遇“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常恨春归无觅处,不知转入此中来。”陶花的存在,使我在乡下短暂的日子充满了无限快乐。她的影子时时陪我左右,我心旌激荡,心潮翻滚。
陶花的人缘也挺不错,每天午后,乡里的干部们都喜欢到她的房子蹭门儿,聊天。
而因为我的到来,也给乡政府死气沉沉的院落注入了活力。乡政府的会议室每天晚上都会响起轻快的音乐和热闹的笑声。
原因是有一天下午,我们下乡的其他五位伙伴相约到李家河乡政府,这些伙伴是我在舞场经常碰面的朋友,个个舞艺娴熟,舞姿精湛。我们曾于初下乡的第一天在梁山区招待所里大跳过一回,哪里有年青人,哪里就有欢乐、有歌声。他们来的时候,我们没有下乡。吃过早饭,拿过乡政府的录音机,把陶花的几盘磁带借来,我们就在乡政府的会议室跳了起来。已有半个多月没过舞瘾,同伴们劲头十足,欢歌笑语,歌声舞曲引来了乡政府的王乡长、孙乡长,陶花和年轻的文书等人,我们跳起舞来,没有羞色,大胆而活泼,乡里的人都驻足观看。我丢掉赵任,邀请陶花同舞,她虽不好意思,但仍落落大方。我不知她会跳舞,但看她那流利洒脱的舞步,我想她也定是舞场高手。乡长们不会跳,我们轻快的舞步使这些人重涎欲滴。陶花美妙的舞步搏得了我的伙伴们及乡上年轻人的一致好评,王乡长、孙乡长经不住轻快节奏的诱惑,加入到我们的舞步之中。只是他们不曾跳过舞,年龄偏长,腿脚不灵便,腰身僵硬,跳起舞来硬腿硬腰,带得人满头大汗,而且老踩人脚,孙乡长的皮鞋老是伸得长,陶花突然大笑道:“孙乡长的皮鞋就象船一样游来游去。”我们一看大笑不已,还真有点象。
我的那些伙伴们各自返回了他们下乡的据点,但快乐的舞曲让李家河乡的许多干部们绕梁三日,余音不绝,他们,特别是孙乡长建议每晚可跳舞一个或两个钟头,会议室是临时舞池,兼而用之,有个条件是我必须教会他们跳舞,这一主张正中我的下怀。我私下里暗暗地想到,我可以而且有了机会和陶花近距离地交手,向她大献殷勤,以博取她的欢心。
从此以后,晚上大多的时间,白天的会议室夜里就成了舞场。我不厌其烦地教孙乡长、王乡长跳舞,孙乡长、王乡长也不厌其烦地请教,他们二人俱然进步很快,已经能跳简单的中三、中四,但交谊舞、探戈舞步他们怎么也领会不了,再就是腰身依然不灵活。年青人的优势让年长的人望尘莫及,好在这是乡下,无人计较,开心开心就是了。
有时我们还在陶花的屋子里跳,人少时就我和陶花两个人跳。两个男人两个女人跳舞也能配合得恰到好处,但怎么也不及一对男女配合才能跳出韵致、情调,才能跳出心中的快乐,精神的惬意。我们还是照样下乡,白天,路上商量村上的工作,聊无聊的话题,打张三的趣,说李四的笑话。村子里转转看看,查问查问,记记说说,有时还要指点指点,这是农村工作的必修课。疲倦归来,跳几曲舞,身心宽敞,疲倦也自然消失,而且心情也格外地好。
三月上旬某一日,我们一行七人去北湾村检查,下午三点钟,村支书按排我们吃饭,自然是要喝酒的。前日我已醉得一踏糊涂,次日还晕乎乎地,我谢绝了支书的盛情挽留,和陶花回了乡政府。晚上八点钟,书记他们还没有返回。
陶花的房子只有十六平方米,除了床、桌子、及其他杂物,也只剩七八个平方,地面粗糙不平。夜晚的屋子没有舞池里的彩色灯光,但我与陶花愉快的心境已经超越了舞池的严格标准才能带来的惬意和舒心。握着陶花的纤纤细手,搂着陶花细细的腰身,我能感到她光滑如凝脂般的皮肤、柔软秀美的身材。舞步的旋转我能从臂膀的无意接触感觉到陶花高高的乳房。如此近的距离,陶花美丽的脸庞就在我的眼前,她那红而饱满的双唇,白而细腻的皮肤,都使我如痴如醉,我能听到她跳动的心脏。我完全可以搂住她去亲她那富有诱惑力的嘴唇,但我怕那举动破坏了我与陶花和谐的关系;我怕我的轻举妄动使她把我看成是低级下流的浪荡子;我还怕我不宣而战的举动突然触怒她使我失去再接触她的机会而不免遗憾。那一刻我极力地抑制自己,我想让那美丽的时刻在天时地利人和都具备的时候再向她发起攻势。
我的心在随着与陶花旋转游移的舞步而不停地旋转游移。倘我不与她相挽,那我们的心态也许还是平和的,而一旦和她面对面,且默默地不说一句话,那么心的跳动和口的不语仿佛是那奔流的河水,在猛烈地冲击我的心房,挤压我的双肺,我窘迫的心情使我不敢喘一丝游气。
近十点光景,乡干部返回的声音清晰地传到我的耳鼓,我和陶花赶紧松手停歇。王乡长面带酒色,口带酒气,脚步带酒撞门而入,但王乡长还是有些清醒的,他的酒量是没说的,王乡长骂了一通XXX不会喝酒,还抱怨我早早地回来。时间不早,我扶王乡 长回了他屋子,为他冲了杯茶,我说王乡长早点休息,随后我也回了房子。
我失去了一次绝好的机会,没有及时向陶花表明心迹,我所谓地等待天时、地利、人和反而没有机会致使时间悄悄地从指间滑脱。而我要走的前一天,陶花恰巧不在乡上,她去了梁山区所在的梁山街。我还以为晚上她能回来,结果,她的屋子直至我走的当天黎明依然没有闪烁一次亮光。
也许这就是缘份,缘份令我失之交臂。告别的时候,陶花才从街上回来,她一脸的腭然神色,人多,我无法悄声细语,我一一向书记乡长握手言别,看着陶花,我微微一笑。那时,我想起徐志摩的《再别康桥》。
轻轻地我走了,
正如我轻轻地来,
我轻轻地离去,
不带走一片云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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