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七年高考轶事点点

七七年高考轶事

　　一 当了一次醋罐子

　　那年我参加的是四川的理科考试，一共只考四科：数学，理化，语文以及政治。我耐心地在乐山一中的考室里泡满了每一个120分钟，也毫不客气地把每一科的试卷涂鸦的惨不忍睹。我的考试风度让同桌的哥们目瞪口呆，羡慕不已。他们不知道我对大部分考题都是心中无数的，我是凭感觉和想象在试卷上恣意挥洒。

　　我早就知道这次是没戏的。我66年小学五年级的时候遭遇史无前例的文化革命，后来学了一点“工业基础”和“农业基础”，再后来当了4年没有知识的知识青年。我还有点自知之明，把这次考试作为第二年考试的摸底和热身。考完后就开始学习起来了。

　　大约一个月后，突然接到通知，让我参加身体复查。消息一传开，我家突然热闹起来，出入我家的考生和家长络绎不绝。他们看见我被复查，认为我至少是上线了，而且有可能国家的国防战线或什么重要部门看上了我。他们在为我赞叹的同时也为各自的命运而焦虑。我当然知道自己是一棵什么样的葱，但也为这突如其来的通知而疑惑不解：为什么要复查我？考前体检的时候我认为我是国防身体，内科外科五官科一切检查都是一次就完，我也没问问合格没有，就大大咧咧的认为都通过了。当时有一个考生叫张铁军，下乡6年了，在检查痔疮时突然特诚恳的对医生说：“不好意思，我刚去茅房了……屁股有点脏……算了，就别看了！”我看医生苦笑着无奈地摆了摆头，果然没检查他的痔疮，却在体检表上飞快地写上了“正常”两字。我当时还取笑他脸皮真是比城墙厚，现在想起来，可能他真的有痔疮，急中生智，才不得已使了这一怪招。

　　身体复查的地点设在乐山公园的一间公园管理员的办公室里。傍晚时分到了那里后才知道，我的分数确实上了规定的本科线，但血压也上了规定的安全线。我的舒张压是90mmHg，刚好位于安全线的临界点。按规定，要重新测量我的血压。

　　一听医生说我血压高，我就慌了，越慌，血压越高。连续查了三次，都是居高不下。我在准备第四次也就是最后一次检查的时候，突然想起听人说吃醋可以降压。这种念头一出现，我就飞快地朝我的朋友马桥生家奔去，他恰好就住在公园里的图书馆里。真是老天有眼，他正安静地坐在他那被绿树掩映的安静的家里练习书法。

　　“有醋没有？”叩开门后，我急切地问，有点上气不接下气。

　　“有！”他肯定地回答，眼睛充满疑惑。

　　跟他去厨房，接过他慷慨递来的半瓶醋，咕咕咕的一口气就全部倒进了肚子！来不及说原因，也来不及说谢谢，向他摆摆手，我边用袖口抹着嘴，边拼命地向外哈着醋气，就边朝体检的办公室跑去了。

　　当第四次叫我的名字的时候，我坦然多了。有半瓶醋垫底，还怕啥？ 医生把那测量血压的深黄色的布又一次裹在了我挽起袖子的左手，然后将冰凉的听诊头贴紧我的皮肤插在了布下……。大概3分钟后，他松开裹在我手上的黄布，从耳朵上取下听诊器，沉默了片刻，才微笑地对我说：“85！好了。”

　　……

　　30年一眨眼就过去了，但一想起那次的血压复查，嘴里就涌起一股股酸酸的醋味！

　　二 我进大学学的第一句英语：我们热爱华主席

　　当欣喜若狂地得知我已被四川工业学院“机械制造工艺及设备”专业录取的时候，我正在农场开拖拉机。只高兴了五分钟就茫然起来：我不单是数理化基础差，英语知识也几乎等于零，进了大学怎么跟得上？

　　硬着头皮进校后，心里轻松了好多，因为我们的英语教材是基于零起点基础而编制的，拿现在的话来说是很“人性化”。我上大学跟老师学的第一句英语就是“We love Chairman Hua！”（我们热爱华主席！）

　　每当全班60多个同学跟老师朗读的时候，教室里就会发出宛如合唱团唱出的具有高低音部的和谐的声音。那是因为年龄大的已30出头，拖儿带女在社会的最底层挣扎多年，声音早已低沉，沙哑，世故了；而年龄小的才16岁不到，刚刚离开父母的怀抱，高亢，清脆，稚嫩的声音还在没来的及转变过来。鲁迅有“所恨芳林寥落甚，春兰秋菊不同时” 的感叹，特殊的年代在大学造成了奇特的景象，应该把这句诗改成：“欣看芳林枝叶茂，春兰秋菊喜同时。”

　　两年后（1980年），也就是规定的英语课程结束后，学校开办了“高级英语提高班”，选用的教材正是风靡至今的大名鼎鼎的“新概念英语”。经过严格的考试，我以最后一名的成绩被“提高班”录取了。在提高班学英语一般是安排在晚上，属于课外活动，但我却把它当成了重中之重的必修课。我在拥挤的教室里兴趣盎然地听老师用英语为我们授课；我在柳树成荫的校园里旁若无人地练习口语；我也在嘈杂的寝室里闹中取静地收听“美国之音”那慢悠悠的“特别英语”节目。就这样，在结束大学四年的学习时，我喜欢上了英语，除了完成了必修的两本“基础英语”外，还选修完了“新概念英语”的一至三册。

　　毕业后的三十年中，凭着对当年朗读“我们热爱华主席”情景的记忆，我一直没有放弃英语的学习和提高，也从学习和提高中得到了一种持续到今的具体的实惠和莫名的快感。

　　每次我在国外长期工作后回国，都要习惯地从家里书架上最显眼的地方取出当年学过的英语教材，掂在手里反复摩挲，然后翻开第一课，轻声地朗读：We love Chairman Hua！。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