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岭一中。
建筑考究的教学楼间,学生们如一群眼泄绿光的饿狼,日夜游荡,寻找比自己弱小的猎物。我身在其中,不是狼,却是狼的猎物。
石岭突然暴富,外界新事物最先浸染的是乡长精心建造的集市。集市距学校仅一里之遥,为学生接触新鲜事物提供了距离上的便利,田径队的同学课间十分钟都可以跑集市买东西再跑回来,来往之便由此可见。
对于学生来说,洗头房、酒吧,自然是可望不可及,于是,录象厅便成了大家最时髦的消遣。以前在家最多看个黑白电视,现在录象厅里要武打有武打,要**有**,那些灯红酒绿、砍杀斗狠的情节,对于好奇心正旺的初中小生,实在有着不可抗拒的诱惑。作为热血少年,谁不想愤怒时操起机关枪扫他一个团?谁不想带一帮小弟从街头砍到结尾?谁不想打开箱子就是一箱美金?我就想,而且整天想的热火朝天。当然了,和我一起想的还有大伟和其他所有看过录象的有志少年。
虽然大家一样在想,但人与人不同,我和大伟都是“想想而已”的人,绝没有多余的胆子去做,而有的人却敢想敢做,这些敢想敢做者即是学校的三大帮派——黑龙帮、斧头帮、小刀会。
三大帮派的先后成立,促使同窗间的食物链迅速形成。具体是这样的:帮派老大吃手下头目、头目吃手下小弟、小弟吃非帮派同学、非帮派同学吃比自己弱小的非帮派同学。这格式的食物链基本与生物界大鱼吃小鱼、小与吃虾米、虾米吃淤泥的模式吻合。
在此求学以来,我和大伟一直是“虾米”的角色,地位如同古代劳动人民,没一点翻身的希望。常常星期一到校还没站稳,就被三大帮派的小弟包围,索要保护费。那些小弟一个个被大哥栽培的极具凶狠无情的黑社会气质,一分钱都不给留。有时兴致好了还要求我们做一下他们的拳脚陪练,理由是:只有练好本领才能更好保护我们,才能不浪费纳费人的钱。所谓陪练,就是:他们在我们身上练时,我们要一动不动地陪着。
被洗劫一空的我和大伟,只得怆然面对天地苍茫的五天。
按说,我和大伟还有其他被洗劫的同窗早就该饿殍遍校了,但上天有好生之德——学校周围农田的庄稼为我们提供了不足以饿死的食物来源。那些长势不错的红薯、玉米、毛豆、等各种能吃的农作物,是我和大伟至今健在的原因。多年后回顾往事,再没人比我俩更能理解“黄土地养育了我们”这句名言的深刻含义。
我和大伟一星期大半的时间在逃课寻找食物,学业荒废到弄不清各科老师姓什么的地步,除了知道班主任叫牛光民外,说起其他老是一律用外观代替。比如称外语老师为“矮妇女”、美术老师为“眼镜老头”、生物老师为“中山服”,代数老师则称之为“电线杆”,因为那男的个高且瘦。
牛光民曾一度治理过班里严重的逃课现象,可惜逃课的都是“饥民”或“刁民”,这两个群体别说一个班主任了,连历代皇帝都未曾根治过,结果当然以失败告终。
牛光民信奉基督教,为人迂腐懦弱,还懒的不像样子,遇到难题一惯采取交给上帝的态度,因此久治不息的逃学现象不久就被其默许,只含糊地说:“再发现有逃课者,严惩不怠。”大家对牛光民的“严惩不怠”早已熟悉,于是再上课时,几乎只有老师站在讲台上自言自语,下面刚刮过台风一样,精光一派!
后来逃课现象引起学校高度重视,校班子开了三个多钟头会议,最后商量出治理办法。那办法一共一句话:旷课一节,罚款十元。
消息传来,全校愤骂,因为大多数人一星期生活费才十块钱左右。
骂归骂,此后学校逃课现象还真的大有好转,一时间各班上课的入座率居然达到百分之九十,创历史最高点。对此,各班主任和校领导非常满意,同时发扬穷寇莫追的战略思想,对其余的百分之十不再理会。让身在百分之十之列的我和大伟兴奋不已。这就意味着,我和大伟可以继续以前白天躺渡槽睡觉,晚上找食物的生活。其实这样的生活并不惬意,甚至有时自杀的心都有,可比起饿着肚子坐在那听怎样把三角形的角算来算去,我们宁愿选择躺在渡槽里睡觉。总之,温饱问题解决不了,能把好望角的角算出来也是扯淡。
大伟说:“忘掉饥饿只有两个办法:一是睡觉、二是死。我俩都想忘掉饥饿,又都不想死,所以就拼命睡觉。
睡觉的地方是我俩占据了很久的根据地,那是学校后面一处废弃的渡槽,本来是灌溉用的,因久无旱年,再加上年久失修,便大部分坍塌了。现在只剩下一小段孤零零地矗立在一片树林之中,被我和大伟占据,也算是物尽其用。
渡槽被两根水泥柱支撑,离地大约三米,旁边一棵老榆树,我和大伟每次上去,就要爬一回树干。以前我俩都觉得太麻烦了,想换个栖息地,后来听说附近村子里老是丢猪娃丢鸡,风传大北山来了两匹狼,在这一带野地里转悠,于是不再动换地方的心思。原始祖先的经验告诉我们,住在高处是防止野兽的好办法。
渡槽的槽呈U字状,里面空间宽阔,我和大伟并排躺下左右还有余地。下面铺厚厚一层麦秸。刚睡那会有点嫌扎,时间长也就习惯了。如今已经习惯到,大伟睡在上面可以做出各种各样的美梦。大伟几乎每睡必梦,每梦必美。
美梦的频繁发生,归结于大伟乐观的天性及资深抵抗恶劣环境所历练出来的良好心理素质。这倒霉孩子四岁死爹、六岁死娘,刚上初中,养育他九年的爷爷又死了。如今十五岁的大伟从家庭死亡竞赛里走出来,身体扎实、性格开朗,无自闭症、抑郁症,甚至连个自卑倾向都没有,还有什么比乐观更能解释他至今仍健康活着的原因呢?
大伟的美梦基本上都与吃的有关,这可能是饥饿导致的潜意识,潜意识在梦中的宣泄使大伟常常梦到烧鸡、一桌子红烧肉、整只烤乳猪,诸如此类的东西。令我感动的是,大伟每梦到这些都有我在场,从没拉下过。由此可见作为难友,大伟绝不是吃独食,不讲义气的人。
我觉得,如果你经常出现在另一个人梦里,至少说明在那人心里,你对他很重要。
遗憾的是,我从来不会做梦,睡觉时大脑空白的如同死亡,因此大伟和其他对我重要或不重要的人只存在于我醒着的现实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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