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幻的初恋

迷幻的初恋

　　学生时期的恋爱，特别是高中时男、女同学的初恋，大多没有结果，不少恋人大伤脑筋，搞得精神上受到创伤影响了学业、前途，有的患了程度不同精神障碍，甚至于精神失常，流落在街头上疯说狂叫，终生抱憾。我读高中时，曾经迷恋过一位女同学。堕入情网，弄得心醉神迷，昏头昏脑地迷了心窃……

　　那是初夏的一个早晨，校园里一株株倒垂柳的柳枝随风摇曳，一丛丛灌木上鲜花怒放，草坪内的青草绿茵茵的，散发出淡淡的清香，我们听到哨声，在操场上列队做操。在我面前的好多女同学穿着花花绿绿的衣裳、裙子，随着大喇叭里播出音乐做出优美的动作，好似那一朵朵鲜艳的花朵随风摇摆，我瞧着前面的贺彩花的黑发、身姿、时不时在裙子内闪出嫩白的小腿肚儿，不禁出神。此时她扭头看我发呆，动作跟不上音乐的节拍，两臂没有及时收了回来，在队列中怪扎眼的，她那细眉细眼，小鼻子、小嘴儿一笑，露出了明眸、洁齿，尤其是那如同鸡蛋白的脸儿上的笑窝儿，在晨曦的光照中，轻轻地罩了一层淡淡的紫红色，白里透红，光彩鲜亮。她那一笑，笑得我心里头热呼呼、暖融融的，好似触了电流似的，浑身麻不酥酥的，心荡神迷，真想上前紧紧地搂抱在怀间……猛地听得体育老师大喊：“马大宾！注意动作。”我才清醒过来，慌里慌张地跟上贺彩花的动作伸胳膊动腿，然而还是伸错了腿，动作不协调，就好像正步走同时伸出左臂迈出左腿出了洋相，惹得身后的同学们哈哈大笑。

　　上了早自习，仍然收不回心来，盯着前面的贺彩花还在胡思乱想。她怎的一下子就变得这样俊、这样漂亮了？记得念高一时，她还不引人注意，跟其她女孩子一样，面色淡黄，纤毛未褪，一脸的稚气，说过话来嫩声童气，整天嘻嘻哈哈的。就好像未成熟的毛桃儿似的，皮厚色青，根本引不起人的食欲。如今她成熟了，已脱胎换骨不是那个少女，变成一个大姑娘，说话也有分寸了——真是女大十八变啊！她为甚那样地瞅我、那样地笑我呢？是不是对我有好感、有意……弄得心神不定，害得我一个自习课连作业也没完成。

　　上午的第一节课后，班长就要收作业上交老师，看来不及做了，心想何不像其他同学向贺彩花抄一份？当时我们班里她的成绩名列前茅，作业做得细心，字迹工整，一笔一划毫不含糊，好多平时不用功的同学都向她借作业本抄写。我想这倒是个接近的好机会。不过走到她跟前，心情仍不静，红着脸向她借。她从课桌上抬起头，眯着那细长的眼睛惊奇地问：“怎的，你也……”

　　“我，没做完……”

　　她拿出作业本递了过来：“下不为例。”她冲我嫣然一笑：“希望你以后要认真对待作业。”

　　我看着她那深情、企盼的眼神，心情激动，笨嘴拙舌地回答：“你的情意，我……领了。”

　　很明显，这是要我认真对待学业，不要应敷其事，是对我的关心，尤其是那一笑，意味深长，令我激动不已。

　　听人说，她父母都受过高等教育，都是人民医院的医生，就生她这么一个宝贝女儿，所以很重视对她的培养。父亲经常检查她的作业，辅导英语；母亲带她到培训班学习电子琴、声乐，一心要把她的基础打好，将来好出国留学。不过有些女生背后议论，说她任性、高傲，孤芳自赏，不愿和她们多言，生性心眼儿又多，听到不可意的话，常常抿着小嘴儿冷眼待人。我认为这是女生们对她的嫉羡，生出得怨言。对一个品学兼优、出类拔萃的人，不是常有人在背底里说三道四，进行诋毁的吗？

　　上了课，我出神地望着她的背影儿，常常把那些繍像小说中的美女，如林黛玉、貂婵、西施那些人的眉眉眼眼，赋在了她的身上，越想越觉得她美貌非凡，是倾城倾国的绝代佳人。如果能与她结为伴侣的话，那可真是郎才女貌，人人钦慕的金玉良缘，也不妄为人一世，幸福、美潢……

　　到了活动时间，我不再像以前跑到蓝球场上，惟恐迟了，误了编队，不能与别的男队进行比赛，而是早早跑到游艺室，看她弹琴、唱歌，装着行家里手，盯着她的眉眼欣尝。为她拍手、叫好。看到她报以深情、温柔的一笑，乐得心花怒放，情不自禁，上前跟她握手。起初，在众目睽瞪下她还不好意思伸出手来，也可能是害羞？迟迟疑疑的，后来看到我急煎煎的眼神，那细眉细眼左右瞅了瞅，也就让我握她那细腻、光滑的小手儿了。顿时，我浑身震颤。可能是感觉到那股振动的力量，她猜出了我的心思，妩媚地乜斜了我一眼，令我心荡神驰，要不是有人，就会将那小手儿就到嘴上亲吻。

　　从那一天起，我讲究起穿衣打扮。向大人要钱买了汗衫、毛蓝裤子，系了一条黑色钢扣的皮带，还把分头疏洗得整整齐齐的，不敢说是风度翩翩，胜似帅哥，可也说是气度不凡，蛮有派头，经常的到游艺室看她准备国庆节演出的节目。

　　有一天排练完节目天已黑了。我提出送她回家。她爽快地答应了。来到街上已是华灯初上，行人的脸上罩了层淡淡的红色，个个喜气洋洋，有个小伙子投来嫉羡的眼神，我很得意，由不得挺起胸脯昂起头，好似一对恋人那样伸手搭在她的肩上。她放慢脚步偎在我的胸前，像小鸟那样依人。闻着她那身上散发出的馨香，像喝醉了酒似的，有些飘飘然了。走到一棵树下，看看没人注意，竟敢伸出右手搂住她的腰身扭转过来，俯首吻她的脸颊，不料她猛地推开我，嘟起小嘴巴冷冷地说：“你疯了？”那脸面冷若冰霜，好似变了个人，根本不是我心中想像得那样温柔、那样动人，简直是个冰肌玉霜的美人！晓得自己得意忘形——忘了这是在马路上，吓得赶紧收回了胳膊。她快步向前紧走。我想她一定生气了，跟在她身后，一直送她到了她家的门口。不料，她却回转身来莞尔一笑，伸出手来摆摆：“拜拜！”

　　从那日以后，有好长时间，我不敢接近她。为甚她哪样拒绝吻，而且态度是哪样的生硬？如同变了个人，相貌陌生，不似贺彩花……真让人百思不解，真的是‘姑娘的心，夏天的云，一会晴一会儿阴，变化多端？’看来，此事不能冒失、心急。前些天，复习班出了一件震撼全校的事件，一对恋人禁不住欲望，晚上偷偷地跑到野外高粱地里作爱。那女的回到家里，父母看到她披头散发，顿生怀疑，仔细盘问，晓得已经失身，不禁大怒。那父亲是公安局的局长，立即下令，逮捕了那个男生，法院判为强奸罪。男的不服，说明当时是双方情愿，谁知女的痛哭流啼，硬说是被逼强暴。男的有口难辨，后悔不已。只得带上手铐，前去服刑。这事，同学们议论了好多天，想到那男的刑满出狱后，再不能升学了，都说为了这种事情，而去坐牢，实在不值的——此事无形中给大家敲响了警钟，好多搞恋爱的同学纷纷分手。如果自己也禁不住情欲？到那时贺彩花反咬一口，岂不是也得去坐牢？即便是亲吻，让人看见，传到学校，班主任、教导员追问起来，她要是说成强行，抑或是调戏，那么倒霉的还是自己。看来，跟她相爱不能有非分之想，得小心谨慎。

　　这些日子里，她不到游艺室弹琴了，而是从那个大立柜子里面（有好多女同学，家里富裕，从小学琴时大人们就给她们买了高档次的电子琴，如今念高中就将琴寄存在游艺室的大柜内，到了活动时间开锁取出练习，或是请音乐老师指导）取出琴，独自坐在柳树荫下弹奏。我在远处偷听，听出她弹得都是一些外国曲子，节拍缓慢、低沉，尽是些沉思、忧郁、悲哀的作品，令人感到抑郁、悲观，不像前一段时期弹出那些明快、欢乐、跳荡的民间曲子——莫非她心里也有不愉快、忧郁、伤心的事吗？

　　上了自习课做完作业，她便伸出胳膊肘儿，枕在上面，眯起那双细眉细眼，望着窗外的晴空、浮云遐想。我在后面的座位上，看着她那枕乱的黑发、好似睡着的眼睛、仰起的下颔、雪白的脖颈、细腻的鼻子，洁白、鲜嫩真是美极了，不由地又想入非非。她可能想得累了，还是瞟见我在窥视？睁眼一瞧，嘟着小嘴唇儿，立即转过身去。我只能瞅见她的头发、脊背，心绪下沉，好不忧愁！　 　　　　　　她是不是厌烦我了？还是有其他的原因？

　　有一天放学时，正要走出教室，她突然唤住我，等到同学都下了学。她绷着脸儿说：“你想过吗？这样下去，咱们能考上大学？”

　　“哪……”

　　她看我发呆、木呐，那双细长的眼里射出冷冷的寒光：“以后不要再找我了，咱们分手哇。要是考不上大学，怎有脸见父母呀。”

　　“可我心里常想你……”

　　“哪还行？要是像上一届的那个同学，想得疯了，满街的乱跑，那我就遭人骂了。”

　　她看我愁眉苦脸、悲伤得说不出话来。沉思了片刻说：“这样哇，咱俩互相督促，每天交换一下听课的心得，看看有领会不了的课文，互想补充。你看好不好？”

　　我喜笑颜开：“那……太好了！”

　　她斜瞟了我一眼，嘟着个小嘴儿说：“真拿你没法——可是不准你往邪里想，要不，就绝交。”

　　“我一定遵守，不信？交换时你就会看出我在用功的。”

　　起初，每天讲得课，在交换心得的时候，还能领会了，遗露得部分互相补充，效果还不错。可是后来遇到难懂得课文，我就着急了，恐怕一天下来几门课一起交换有遗误。于是不等放学，在课间时就约她谈体会、看法。这时就我们俩个，站在树下她望着我，我盯着她，讲得讲得她那双细长的眼就眯成一条缝，凝在我的脸上射出了火辣辣、充满欲望的光芒，盯得我心神惑乱的，前言不答后语，哪里是在讲说课文？简直是在交换心底里的欲念……

　　这样下来，期考的成绩都不够够理想，我的数、理、化均在七、八十分之间，照往年的录取线看，哪能考上本科？而她的都在八十分以上，虽然离重点高校的录取线还有差距，但只要努力还许能考上，到那时倘若不能跟她考在一个学校里，那时结成终身伴侣的系数就会大大地下降。想到这里，心情异常的紧张，整日忧心忡忡、愁眉不展。

　　眼看离高考的时间不到半年了，再怎的用功心里也没有把握，每天早起晚睡，熬得眼睛都红了。开春一天，部队来我们校招收飞行员，初试合格的有一百多名，人人都想考进航校，看作是无尚光荣的事业。我本不想报考，一心想得是跟贺彩花考上医学院，可是架不住校长、老师们的动员。心想录取了就去，录取不了拉倒，因而心里一点儿也不紧张，体检时满不乎，不像其他同学心跳砰砰，血压升高，过了一关又一关，最后完全合格就剩下我们三名。全体师生都来祝贺，称赞我们为学校争得了光荣。贺彩花高兴得着流泪花，紧紧地握住我的手不放，鼓励我到了航校一定努力学习，早日飞上天空捍卫祖国的领空……可我舍不得离开她，心里真不好受。

　　临赶走的前一天晚上，她倍着我逛街，像那次一样偎依在我的胸前。我不敢搂她的腰身，她却紧紧地挽住我的胳膊肘儿，柔声细气地聊天儿，一直到街上人烟稀少了，拉着我拐进一条小巷子里，猛地转身双手紧紧地抱住了我，抬起头仰望着我的眼睛，那眼神火辣辣的……我立即捧住她的脸儿，将她的小嘴唇儿狠不得嘬进嘴里头，足足吻了半个钟头，直到她喘不上气儿。送她回家时，她含着泪水，一再嘱咐我要多写信，说她等着我哩。

　　第二天天还没大亮，我们在全校师生欢送的锣鼓喧天声中启程，我　在窗口一直望着她摇晃的手，想到就要离开朝思暮想的她了，禁不住流出了泪水，想起那甜蜜的亲吻、那小嘴、洁齿，那陶醉、迷拢的细长眼睛……恍恍惚惚的，如同在梦中。

　　这些思念多年来，一直在我脑海中盘绕萦转。在航校紧张的学习、训练中，差不多每个礼拜天都要给她写一封信。从回信中得知她如愿似偿地考入医学院……到她读大五的时期，回信则越来越少，我以为她已在医院当了实习大夫了，一定没时间回信，也就不以为然了。想不到就在我们驾驶新型战机投入“全天候”的训练中，突然接到她的来信，如同闷棍打得我晕头转向，做梦也没想到她会写出这样绝情的话来：一、她父母坚决反对；二、假若结婚，她的神经经不住在机场等候我不能按时归航打击：三、她已通过英语关，不日就要赴美深造。因此，请我将以前的往事忘掉，说什么以前我们太天真、太年青，不懂事，做出了幼稚、冲动、可笑的事……看来，她是铁了心啦，是经过深思熟虑做出的决定。我心里好烦躁，不知如何是好？只得蒙头大睡。

　　这事当然瞒不过我们娄政委——飞行员是不准说谎的，我只好和盘托出。娄政委说这事即便她没变心，也不会得到上级支持，劝我还是安下心来积极投入训练。至于婚姻问题组织上会帮助解决好的。我想，这事已没有挽回的余地了，便全心全意地投入了战斗。在我廿八岁的那年，经娄政委的介绍，认识了我们师医院的李淑贞医生，经过一段时间的恋爱，了解到她是来自沈阳一个工人家庭，由第四军医大毕业分配来的，没多久，我俩在部队礼堂举办了婚礼，我的这颗受过创伤的心，在她真挚的情意、体贴入微的关怀下才逐渐好转起来。

　　前些天，我和李淑贞回家探亲，经过省城，听老同学说贺彩花已从国外归来，跟她爱人在医大附属医院工作。心想；我和她之间毕竟有过那段互帮互学的生活，曾经给过自己一次亲蜜甜吻——爱情不成友情在嘛，路过她家门口，还能不进门拜访？那天正好是礼拜天，她们两口子都在家。她看到我先是一愣，眯起眼睛瞥了她爱人一眼，随即说道：“原来是老同学呀，多年不见，长成彪形大汉了，我都认不出来了——请进。”

　　我猜出她的心思——不愿让我提起往事，便对着她爱人说：“中学的同学，”转身向她介绍：“这是我爱人，李淑贞同志，跟你们是同行。”

　　就在她俩握手的一刹那，我发现李淑贞穿着那身军服，比她高出半个脑袋，身材颀长、苗条、端庄；那脸面、眉眼、笑容，显得真挚诚恳、热情大方，而贺彩花那白晳的脸上却显出冷漠、寡淡；那过于纤巧的鼻子透着机灵、狡猾，特别是那双细长的眼睛，瞧过人来凝滞成一条缝隙，让人一看就是个理智重于感情，办事权衡利弊，善于心计的人———当初，怎的把她看成是倾城倾国的绝代佳人哩？啊呀，此时才恍然大悟：原来当初自己是将那些古代佳人美女的相貌，赋形在她身上了，迷幻的想像，越想越美，以至远远地超过了真实的相貌，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怨不得高中的女同学背后对她有那些议论哩，所谓‘旁观者清当局者迷’。这种看法，也许是通过那场恋爱的纠葛，随着年龄的增长，社会的阅历而形成的吧？

　　在我和她说话时，发现她爱人一直在旁边观颜察色，立马想到进门时她对她爱人的那一瞥，晓得不宜久留，立即掏出笔、记事本，装着是打听老同学的地址而来的。不曾想，她连好多高中同学的名字都忘了，只是说了几个跟她一起考进医学院的名字。我匆匆记下，向她爱人点首道：“打搅了。”便告辞出了门。

　　李淑贞看我皱眉深思，笑着说：“你这位老同学——也真够呛，打老远的来看望她，连杯茶水也舍不得……”

　　我苦苦一笑。

　　心里想的是她给我写的那最后一封信：以前我们太天真、太年青，不懂事，做出了幼稚、冲动、可笑的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