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盛夏

　　（一）

　　初次见到林七七，周雷并不喜欢她，她总是黑着脸，对看向她的男孩子睁眼，好像天下的男孩都是色狼。周雷喜欢起她的哄，她一瞪眼，他就吹口哨，勾引她继续瞪，然后再联络一起在这租房子的人“哄”地一起爆笑。

　　周雷看不上林七七这样的女孩——做作，虚荣，还有那么一点没有理由的高傲。他一起记得他向她去讨要房租的那个细节。他起了个难得的大清早，敲她的门——“咚咚咚”，一分钟之后，他就使劲儿地拍，气急败坏：“开门！收房租的。”林七七也很凶，看他的眼神像是看当代的黄世仁：“吵什么吵？我又不是给不起你，我爸爸在北郊有一栋大过你房子三倍的别墅，有两辆跑车，别以为世界上就你一个人有钱！”

　　说归说，可她还是没给房租，她说她的钱在卡里，总得取出来再给他，她说话声音很大，眼神却躲闪着。

　　（二）

　　确定林七七没钱是在那次无意地跟踪她之后。那是在他讨要房租的第二天，很晚了，林七七背着个大包在街上游荡，风吹乱她的头发她也不管。他跟在后面是因为他忽然发现林七七眼神里有很多很多的忧伤。

　　也是那天，她以10块的价钱买了最后一只黑白相间的小丑猫，猫主人对那只没有人喜欢的小猫非常讨厌。后来她对他撒谎说那只猫她花了300地块钱，是意大利的名种。周雷没有揭穿她，也没有赶她走。他说你不凶的时候，还挺漂亮的。

　　他们的爱情就是被那只丑丑的猫成就的。不知从什么时候，林七七总是跑步回家，墙壁不怎么隔音，周雷能听见她给猫喂食物时的低语。平时她带两个包子回来充当晚饭，现在她只吃一个，另一个留给小猫做晚饭和早饭。她一直喊那只猫做“小猫”，而不给它取名字。

　　可是小猫却不懂幸福，吃了两个星期包子后就拒绝再吃这种食物了。林七七正忧愁，周雷就雪中送炭地送去了一个鱼头。以后他时常给猫送这送那，分量很足，够这只小猫吃上一个星期的。林七七看着他的眼光开始变得温柔起来了，温柔中有感激也有羞涩。

　　在周雷给小猫送两个礼拜的食物后，林七七说：其实我没有钱，不过我会尽快交上你的房租。你以后不要再给小猫送食物了，手指轻轻缓缓地抚摩小猫毛茸茸的脊背。

　　林七七还说： 以前我过得也不好，但是至少还没有人来伤害我。

　　周雷低着头，听到这句话，心里一急就抬起了头：“我不会伤害你，我保证。”

　　（三）

　　这段日子是林七七22年来最快乐的日子，她说以前她认为快乐就是考得很高很高的分数，比如她高考的时候就考了690分，超过了那年的北大录取分数线很多。周雷不信，林七七就把当年的报纸给他看，很小的一则豆腐块，庆祝XX高中XX级林七七同学取得690分的好成绩。

　　对林七七的尊重像是春雨后的笋芽，探着青嫩嫩的小脑袋从周雷的心里往外钻。要知道他高考的分数连400也是未满的。林七七没有说为什么没有去读北大，他也没有问，和她相处以来，他添了很多优秀的品质。他发现除了说谎，林七有很多很多美好的品德，比如她每天晚上坚持听半小时的外语，早起一边刷牙一边听新闻，两个星期读一本书。

　　而这些对于林七七是很困难的，因为她做两份兼职，早上出去很早，而晚上回来很晚，要是为了逃避房租就更晚地回来。至于来讨房租的那个早上，他不问也知道，林七七躲在房子里是怎么样的难过。她是很穷的女孩子，也是普普通通的女孩子，她不想那么强硬地面对别人，可是又没有办法不那么强硬地面对别人，这是林七七的悲哀。

　　周雷明了这种悲哀，甩以他像爸爸那样疼她，晚上会留意林七七是否盖好被子，会留心最近该吃什么水果、该穿什么衣服了，然后在第一时间买回来。不过有时候他又像孩子，在走过的地方刻上字，公园的长椅、树木、雕像上都刻着：“周雷、林七七到此一游”、“周雷爱林七七”之类的话。有一次正刻着，公园的管理员来了，吓得两个人尖叫着逃窜。

　　周雷喜欢一次买很多很多的东西，林七七却舍不得。有一次周雷在楼下超市拿了很多很多八宝粥放进篮子，林七七就又从篮子里往外拿，想了想，用彩笔在八宝粥的底部画了一个小笑脸，放在架子的最底层，想着下次来的时候再来买。

　　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他觉得很幸福。

　　林七七说她最大的理想就是做一个北大的学生，夜校也好 ，函授也好。周雷就想着等攒够了钱，一定要让林七七参加成人高考，他知道只要她参加，就一定会考上。

　　林七七下班的时候仍旧是从车站跑着回家的，以前是因为想早一点喂小猫，现在却是想早点回去给周雷做饭。虽然她每次只会煮面条，但是周雷却吃得喷喷香，偶尔还要七七为他加一些醋和味精进去，姿态像甜蜜的小夫妻。

　　周雷找了一份出租车司机的工作，每天晚上都去接七七下班。有一次一个肥胖的女人非要坐他的车，他不让，她就叫嚣着要检举他拒载。这弄得他的心情很差，以前他是做专业房东的，自然没受过这样的气。

　　于是周雷有了23年来的第一个梦想，他说以后要是有钱了，第一件事情就是买宝马，他开着，只供七七一个人坐，谁也不载。七七就抱住他，使功的亲他。小猫在房子里飞快地跑着玩。气氛很热烈。

　　（四）

　　七七家里的电话来得很突然，电话外音很大，老男人的声音很嚣张，他说她妈妈马上要做手术了，命七七拿两万块钱回去。

　　七七对周雷说：妈妈是我唯一的亲人，我不能不管她。

　　周雷取民民银行里所有的钱，他说你先用着，过一阵子，房租收上来咱们在弄一点。七七就笑了，笑出了眼泪。

　　他们的生活依然这么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有时候周雷催七七往家里打个电话问候一下，不然他陪她回去一趟也行。七七沉默，什么也不说。

　　有一次周雷拉的客人是两个非常健谈的女孩，其中一个对另一个说，你为什么这样相信他呢，人家把你当傻子骗呢，骗你的钱，还骗你的人，他一开始就骗你、对你说谎，不是吗？

　　这句话让周雷的手一哆嗦，差点没撞车。他想起了七七——开始的时候她就是骗他的，他怎么肯定现在她就是不骗他呢？想到七七连个电话都不给家里打，他的怀疑就更大了。他找到了以前一起混的一个哥们儿，是个二流的私人侦探。几天后可们儿就把厚厚一沓子资料摆在他的桌子上了。

　　周雷把这些资料摔在了七七的脸上，他的声音有些变调。他说你这什么要骗我，为什么不告诉我你高考那年是被你继父强暴才放弃上大学跑出来的？你妈妈一年前就死了，可是为什么你还用他来骗我的钱？林七七很惊讶，继而伤心、尴尬、羞愧，最后是冷静。她看着他，脸煞白，却极力做出很凶的样子，她说我从来没有去招惹你，是你来招惹我，你放心你的钱我一分都不会少还给你。说着跑出门去。

　　周雷又回到了一个人的生活，以前觉得逍遥自在的日子，一下子空洞起来，他发现其实他并不在乎那些钱，他在乎的是七七骗他的事实。这个女人在他心里挖了一个大洞，她在了，心里就满满的，不在了，风就大洞里来回地冲撞，浅浅地疼。他对那只猫很好，迟疑地喊它“七七”，他发现在小猫睡觉的姿势是躺着的，它太小了，还没有学会做猫的全部要领，像七七还没有学会做女人的全部要领，他看什么都像七七。

　　他想她到底是不是骗子呢？他又想她是骗子又怎么样呢？周雷爱林七七。可是他很快就想，她是不爱他，她只是要骗他的钱，这和一些红灯区的小姐没什么区别，这样想了，他立刻扇自己两记耳光。

　　扇完之后，又觉得自己愚蠢，他不仅借给骗子钱，而且还以为骗子会还钱给他，放跑了她。他报了警，他说他被骗了。

　　（五）

　　林七七走的第三天，周雷接到警察的电话，叫他去认人。医院特护病房里的人正是林七七，浑身裹满了纱布。只看一眼，周雷的眼泪就掉下来了。医生说林七七活不了多久了，能坚持到现在已经是奇迹。

　　经过警察多方面考证，林七七的故事大概是这样的。林七七被继父强暴后，考虑到母亲的处境没有报案，但是五年没有回家。一年前母亲死亡，但是继父一直隐满这个消息，以骗取生活费。前一阵子继父得知她交了一个有钱的男朋友，就想着骗取更多的钱。直到七七报警，通过法律拿回了周雷的钱。

　　七七的伤是因为车祸，她拿着那么多的钱，奔跑在马路上，被一辆周雷梦想很久的宝马撞得直直地飞起来。那个开宝马的司机说，她昏迷以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一定把这些钱交给周雷，一定要告诉他不要伤心。”

　　周雷隔着破璃定定地看着躺在那里、浑身缠满白纱布的女孩子。他想起很久以前她说：“以前我过得也不好，但是至少还没有人来伤害我”，他就说“我不会伤害你，我保证”。说话的时候信誓旦旦、诚恳真挚。他还说过以后要是有钱了，第一件事情就是买宝马，他开着，只供她一个人坐，谁也不载。然后她就被宝马撞了。他想世界上有多少女孩子是怀着秘密、隐忍生活的啊！可是他偏偏不允许七七这样。

　　在他见到她的那个晚上，她静静地去了。他没有哭，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拉她的手，护士把他的手拿开了，他就又跑过去拉。

　　七七的去，好像对周雷没有太大的影响，甚至他都没有向单位请假，只是他忽然不爱说话了，不哭也不笑。一起租住小楼的人都骂他是个没有良心的小杂种，直到有一天，大家看见他在超市里很突然地就哭了，脸部抽搐，声音巨大而空旷。他手里拿了一罐八宝粥，罐的底部用红色的水笔画着一个小笑脸，那是很久以前他和林七七一起画上去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