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晴的回忆

魏晴的回忆

　　面对赏心悦目的陈雅，魏晴在认真地思考她的提问：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滑向深渊的？他的思绪穿透厚重的镜片，向遥远的时空溯游。

　　应该是跟父母亲的墓地有关的那一次吧，魏晴想。他深吸一口气，与年逾古稀的父亲攀爬在县民政局指定的那片墓山上。坟墓横七竖八，前遮后堵，父亲坐在一块拜台上，擦擦额头的汗，抽出一支烟慢慢点上，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然后下意识地轻轻摇摇花白之首。魏晴在等父亲说话，可是父亲并没有说什么，他顺着父亲的视线抬眼望去，最显眼的是侧前方的那座坟墓，在山梁下的一块缓缓突起的高地上，属七面碑，正碑之外有雕花、对联，上有高大的碑帽，两侧是刻纹整齐的砌石，墓地周围用石砌的台阶隔断，足有十座墓地大吧。魏晴知道，这是本县有名的赵百万的父亲的墓地。想想也是，凭他的家产，能到这墓山上来，已是给足了民政官员的面子，多占点地那是应该的，他有钱买呀，而且，这墓山现如今也不是政府的，而是山下村子里的老百姓的，只要给钱，多买点地，谁管得着啊！正这么想着的时候，父亲说：“回吧。”一路上，父子间都没有再说话。魏晴知道，父亲是不满意的。

　　可是，凭着魏晴一个小小的副科级，真还没这个能耐让父亲满意。“唉！”父亲的一丝不经意的叹息让魏晴的内心震颤不已。父母亲都是普通的退休人员，本来父亲年轻时是有很好的升迁机会的，可是父亲太认死理，抱着原则不放，结果把自己的大好政治前途搭进去了。每每议论及此，母亲总要说上父亲两句：“你那个性格啊，根本就不是搞政治的材料！只该一辈子受穷。”魏晴知道，母亲是有怨气的，本来她可以换个更好的单位的，就因为父亲的牛脾气，让她在那个破单位干到退休，工资也比好单位的少，心里不爽，自然是要发发牢骚的。这个时候，父亲一般是不大做声的，默默抽烟是最好的回答。

　　父亲对他从没有提过要求，这算是他的惟一要求吧。如果不能满足他，魏晴心里今后恐怕也难安了。正思考间，窗外远处的山脚一座新坟抢入眼帘，他知道，那是财政局长父亲的，他也参加了那场县城最排场的葬礼，而这块禁葬区里许多人垂涎而不可得的阴葬宝地，是分管民政和林业的两个常委同时特批的。

　　也就是在那一瞬间，魏晴从心底里暗暗发誓，一定人出人头地，不管用什么手段，都在所不惜！历史证明，思想决定行动，而思想有多高，人就可以飞多高。于是，魏晴放下了所有的人格尊严，花光了所有的积蓄，动用了所有能用得着的旧关系，建立了许多新新硬关系，五年之后，成了这个小县城里炙手可热的人物——发改委主任。从办项目收礼，到收钱，到收到心慌可又不得不收，他已经刹不住车了。当然，他并没有忘记当初的动力，在财政局长父亲的墓地旁，他已为父母征了两块墓地，这是一块足可以葬五十个人的向阳的小山梁的臂弯处的灌木林地，而今已经栽上了成排成行的松柏了。

　　从双规的那一天，魏晴就已经意识到，他完了。因为不只一个重量级人物粉墨登场，暗示他不要乱说，否则，他会死无葬身之地。为妻儿计，为父母计，他只好咬牙自己全认了。他只是在心里祈求，千万别收回父母那块地，白发苍苍的父母如何面对这一切啊，这也是他对那些重量级人物提出的惟一要求。可是这一切能与面前的记者陈雅说吗？即便她是那样的令他耳目一新，即便他的诉说欲望是那样的强烈。不过她的到来，倒让他认真地回忆了这一段岁月前前后后，他已经很久没这样认真清理过自己的思想了。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认真地看了她一眼，轻轻地说：“谢谢你来看我，就当是。你走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