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羽

黑羽

　　我已经很久不说话了，因为唯一听我说话的父亲在一场车祸中离我而去，妈妈说血肉模糊，但我不相信，昨天晚上我还在梦中见到父亲亲切的笑容，一个4岁的女孩是无法明白现实与梦幻的距离，但是后来我很快就明白，没有了父亲，这个世界就和我没有关系，我随妈妈搬到一所大房子和一位陌生的男人住，那个人很好，会对我微笑，但我不喜欢他，他肥胖的身体让人想起放在案板上的猪肉，第一次见他时，妈妈让我叫他爸爸，我一句话没说，为此妈妈凑了我一顿。

　　他们都觉得我是个古怪的人，因为我看到的东西总和人家不一样，想法也和人家不一样，这是个很大的问题，这问题后来屡屡的暴露出来，成为我一生之中所有倒霉事的真正源头，譬如：我看到阳台上晾着的衣服在夜风里飘荡，就好像事一群没有腿的人在跳舞，听见栀子花开时发出沙沙的声音就害怕的缩到一角，仿佛很多蛇在哭泣，晚上睡觉时，总觉得屋子里有很多怪模怪样的人来回行走发出轻微的响声，常常莫名的就大哭起来，外婆说“这孩子一定是生病了”，但是她不知道这病需要爱来治疗。

　　小时候，我常常喜欢在黄昏的时候面对院子前面的湖水发呆，湖水蓝幽幽的，看的见水中的一切，一条黑色的泥鳅停在污泥里一动不动的看我，我伸手去触摸它时，它却敏捷的逃跑了，我的头发泅在水里，像水母的触角在游动，湖边有很多不知名字的奇异的小花，各式各样，各种颜色，在昏黄的光线下悄悄盛开，我欣喜的握紧它的柔软脆弱的茎，忽然听到纷乱而清脆的破碎声，花在疼痛的叫喊，只有我听得见。

　　月亮升起，发出幽幽的光，笼罩着世界万物，房子里传来一声凶狠狠的叫声“死丫头，玩疯了你，还不回来吃饭”，我恋恋不舍的离开我的蓝色的湖。

　　我迅速的吃了两口饭，就逃进我的小屋，我害怕看见他们的脸，“这死丫头，越来越不像话了，连个招呼也不打”“她还时个孩子嘛”，屋外妈妈和继父的话依稀可辨。

　　月亮渐渐昏暗，最后被一朵乌云吞噬，不一会儿雷雨交加，淹没了聒噪的蝉鸣，闪电把我的脸勾的忽明忽暗，忽然一个巨大的闪电照亮了整个房间，硕大的雨点和沉闷的雷声狂乱的敲打着玻璃窗，我哭着跑进妈妈的房间，却看到两个赤裸的肉体紧紧撕扭在一起，闪电把他们赤裸身体照得忽明忽灭，妈妈的脸异常狰狞可怕，“滚出去，你这下贱的东西”，我哭着跑出屋子，跑进雷雨之中，跑到我的湖边，雷声闪电和暴雨压在一个6岁的孩子身上，我已经忘记了害怕。

　　过了一会儿，闪电中掺进了手电筒的光亮，继父和妈妈嘶哑的叫喊声若隐若现，不远处出现了两个鬼魅一般的身影。

　　那一次雨中的结果是，我整整烧了七天，妈妈也伤了神，坐在我的床边握着我的手，凶狠的目光变得美丽柔和，我想妈妈还是漂亮的，我感到一种温暖流遍全身，，好希望一直病下去，这样妈妈就会对我好一点，还会做我最喜欢吃的皮蛋瘦肉粥，一个仅仅6岁的女孩，和别的人一样渴望躲在妈妈的怀抱里撒娇，渴望被妈妈疼爱，但是不管我怎样努力，只会使情况越来越糟。

　　病好了，妈妈又和以前一样，继父整天忙着做生意，没有人注意到我的存在，外婆有时候从乡下过来，还能让我感到些许的温暖，她是一个脾气古怪的老太婆，满脸的皱纹如风干的核桃，胸脯干瘪，移动着一双小脚走来走去，她喜欢用骨质一样的大手抚摸我的身体，仿佛从鼻子里发出一种声音“造孽啊，这孩子越来越想她妈了”，我不明白她的话，但是我对她的小脚很感兴趣。

　　冬天来了，雪下的好大，整个世界都白了，像一堵白的不透风的墙，雪花软软而轻盈的飘着，我喜欢站在雪地上，伸出双手去接那些美丽而姿态万千的精灵，然而它们总是转瞬即逝，美丽的东西总是短暂的，然而我却总是想留住它。后来我才明白这是多么的荒唐。

　　在一次美术课上，老师让画一幅画送给最喜爱的人，想起那些铺天盖地的雪花，我在画板上涂满浓艳的蓝色然后又用白色画了许多六角形的雪花，形状各异，仿佛一只只白色的小鸽子在天空飞翔。

　　放学之后，我把画小心的放在衣服里以防被雪打湿，同学们一个个的被家人接走了，校门口只剩下我一个人了，天色渐渐昏暗，我的脚已经冻僵，然而仍然没有见到那熟悉的身影，一颗硕大的眼泪滑落，又迅速冻结，那幅画被我撕碎散落在雪地上，最后是邻居李阿姨接我回的家，说是妈妈和继父去旅游还没有回来。

　　几天后，看门的大爷扫雪的时候，在校门口发现许多色彩浓烈的纸屑，虽然残缺不全，但依然可以看见一行稚嫩笨拙的字迹，“送给亲爱的妈妈”，叹了一口气然后放进了垃圾箱。

　　我已经不再去做任何努力了，只希望能够快点长大，像天空的小鸟一样自由的飞翔，后来才知道，我永远也成不了小鸟，小鸟也永远不是自由的。

　　光阴荏苒，在妈妈忽视冷漠的目光中，我已经15岁了，妈妈美丽光洁的脸上开始出现了皱纹，尽管她每次总是精心的用厚厚的粉遮盖住，但是我知道她的真相，继父的生意也越做越大，人变得更加肥胖，已经在全国开了好几家分店，常常不回来，但是每次回来，妈妈总和他吵架“你这死没良心的，又被哪个狐狸精勾去了魂，连家也不回了”，妈妈发作起来只怕死人也被逼的站起来说话，忍耐几次，继父就发火了，“我已经对的起你们了，想当年你们娘俩流落街头，还不是我好心收留你们，可是你连个儿子也不给我生，还不让我找别人生，是不是诚心让我们朱家断子绝孙”，妈妈沉默，无声的啜泣。

　　我冷漠的站在一边，嘴角露出一丝邪恶的笑容，妈妈随手拿起一个玻璃杯扔过来，“看你妈被人欺负，你高兴是不是”，我来不及躲闪，顿时额头一股红色的液体徐徐流下来，失去了知觉。

　　醒来时，已经躺在医院，头上缠着厚厚的绷带，妈妈和继父正站在床边。只有在生病的时候我才能感到一丝丝温暖。

　　这次之后，他们的争吵越来越多，经常看到妈妈一个人坐在窗前抽一种女士烟，眼光凶狠的望着外面的风景思索着什么，继父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但每次回来总给我带很多礼物，眼睛温柔的看着我，这种眼光让我害怕。

　　妈妈突然对我特别好，还买了许多漂亮的衣服和很多好吃的东西，他们也已经很久不吵架了，继父几乎天天回家，仿佛又回到以前的样子了。但是我错了，事情远远没有我想的那么简单，在不久之后我就会知道真相，但我宁愿一辈子都不知道。

　　有一天，妈妈说外婆生病要过去照顾几天，我一个人在家，洗完澡坐在床上看书，一会儿门响了，继父醉醺醺的回来了，我依然回自己的房间睡觉。等到半夜，突然听到一阵钥匙转动的声音，还没有反映过来就已经晚了，一双大手伸进我的被子，浓烈的酒精味道马上暴露了来人的身份，我下意识的大喊起来，“你不用白费力气了，这周围没有人听到的”，的确，继父的别墅在郊区幽静的树林里，黑暗中我无助的啜泣，一阵剧烈的疼痛之后，竟然伴随一种莫名的舒适感，这让我恶心，“朱丹，不要怪我，只要你能给我生个儿子，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什么，你想学画画，我就送你上美术学校”，“我妈妈不会放过你的”，“这个注意是她想出来的”，听到这句话，我的头一阵眩晕，心都要碎了，仿佛当年那一株柔弱的花，发出破碎的声音，泪水如决堤的海。“这到底是为什么？”

　　第二天这件事就得到了证实，妈妈从外婆家回来了，“我不会让别人来分我的财产”，妈妈冷冷的说，“难道你的眼里只有钱，你有没有想到我是你的女儿啊”，我的眼睛已经哭肿，妈妈冷笑了一声令我毛骨悚然。

　　从此之后我不再被允许出门，一日三餐有妈妈送到屋子，眼泪已经哭干，嗓子已经沙哑，几天的绝食以后，浑身已经没有一点力气，我想起外婆，我知道外婆一定知道什么，晚上我打破玻璃，从三楼跳下去，夜风轻轻吹拂我的面颊，我望了一眼天空，无月无星，我终于明白，我永远也成不了小鸟。

　　医生说胎儿已经流产，是个男孩。我嘴角露出一个惨白的笑。

　　外婆来了，混浊的眼睛看的比谁都清楚，“你不是你妈亲生的孩子”，我想起外婆当年的话“造孽啊，你越来越像你妈了”，可是已经晚了，“看在她养你这么多年的份上不要怪她吧”， “我的妈妈长什么样子”？“她年轻的时候和你现在一样，有美丽的大眼睛，长长的眼睫毛，皮肤光滑如水，可惜红颜薄命”。

　　过去的一切在脑中浮现，似乎都得到了答案，然而一切都不重要了。

　　脱离了翅膀的羽毛，不是飞翔，而是飘零，因为命运掌握在风的手中。黑暗中，我拔掉了插在手上的针管。最后出现在脑海中的是童年的那个蓝幽幽的小湖，湖水在月光下忽明忽暗，湖边奇异的小花悄悄绽放。四周寂静，空无一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