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魂
那个寒冷的冬天,鹅毛大雪纷纷扬扬的时候,水子倒在了雪地里……
大雪覆盖下来,先是那又长又弯的睫毛变成了白色,然后雪泥慢慢爬上了她的身体,将她紧紧地包裹在怀里。
为什么没有一个人能这样把我抱紧?两条腿的行走好累,尤其是穿梭在这样一个冷漠的世界。能不能?让我回到……
2001-12-31
燥热让人气闷的森林,死寂得如浩渺宇宙的另一边。一棵棵奇形怪状的树张牙舞爪地横在面前让人看不到前面的光景,还有那有些夸张的颜色各异的花花草草,美丽却让人心里一阵恐惧,正像水子心里的那个莫名其妙的观念——越美的东西越毒,它甚至可以在你沉醉于梦幻那一霎那要了你的小命。水子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花花草草的纠缠,漫无目的地在不像路的小径上摸索,这么多年习惯一个人行路,寂寞中寻找孤独,所以旁边有没有能够说话的人对水子来说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无论走到哪里都要保持高度警觉,好好地保护自己。
一声野兽般的咆哮,水子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撞倒在地,脖子被一双有力的手扼住,一个似狼非狼的男子单膝跪在她的身上,清澈透亮的眼睛,那一口看似凶恶却白得发亮的牙齿着实让水子喜欢。虽然呼吸有点不顺畅,水子却扬起了嘴角。时间就这样停住了,水子闭上眼睛安静地等待着什么发生,男子迟疑地松开了手,好奇地用一根指头画着水子弯弯的眉毛,指尖的温度从眉心传入,水子身体一抖,睁开眼睛时一口猩红的带着野性的鲜血喷了出来,模糊了水子的双眼。那男子似乎是抱歉地笑了一下,一头栽在了她的身边。
他的头发有点长,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味让人不免想着他是刚从屠宰场的血缸里钻出来的,身上的兽皮破烂得像遮不住窗子的窗帘。他的背上,插着一根长长的箭……血,正得意地汩汩流出……
然后,“踏青”发出的声音,树叶摇曳的声音,头顶上飞鸟掠过的声音与众人不约而同屈膝下跪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啊……咦……哦……”,如此庄严的呼唤声,夹带着一种叫做虔诚的东西,水子想到了金庸《笑傲江湖》里的东方不败。眼睛,疲倦了!鲜血让她的世界一片猩红。
离奇地听懂了他们的语言,他们奉她为天神,是水子给了他们抓到那个人的力量。
是什么在牵扯着命运之轮那条沉重的链子呢,水子醒后摇身一变就成了“七掖”这个部落的最高统治者,她执掌着这个部落所有人的生与死,每个人的地位与财富,男女之间的交往与结合。对于水子来说,这是只有人类的始祖女娲才有的权利,穿着千年前流行的兽皮,每天对着还不知道男女有别的部落成员那一张张诚惶诚恐的脸,水子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幸福”。
每个人心中都有欲望,欲望的无尽和人生来的无力是人类困境形成的根源。
水子差不多快要忘记自己从何而来,为何而来!
依照习俗,月圆的晚上七掖部落的所有人都会聚集在一起,讨论以后的生活,然后由最高统治者裁定哪些可以变为现实,水子便是这天晚上不可或缺的人物。可是,每月的这天,水子总是会莫名其妙地被梦魇给缠住,梦中,一个有着熟悉的眼神和温柔笑容的男人倒在她的怀里,微上扬的嘴角飘忽出微弱的问话“为什么要来这里?为什么要这样对我……”醒来的时候,水子总是泪流满面,心里像五脏六腑绞在一块儿似的难受。
为了稳定民心,水子会在月圆的第二天早上把那些德高望重的族长叫到一起,告诉他们怎样钻木取火,怎样利用石器农耕,怎样蓄养猎取来的动物。尽管大家都对水子无视部落史规有一定的不满,但是她的出现确实给部落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奇迹,于是大家就缄口不言。
时光在一天天地流逝,日夜在正常地交替,可是时间真的在走吗?水子开始担心,担心梦中的事情会变成真的,担心那个男人的出现会让现在的一切有所改变,包括现在的地位、现在的生活以及她现在的思想和感情。
蹩脚的雕刻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水子梦中男人的眼神给雕刻出来,水子从来没有如此恐惧过,看着那双眼睛,心里莫名其妙地绞痛,好像是置身于冰天雪地,没有了生的气息,体内的血液也冻结了。有那么一丝的疑惑,但水子的直觉在说“这样一个能如此影响自己的人是不能存在的,否则,一切又将回到从前”。
记得——曾经有个男人。
他的名字叫做舟。水子在刚上大学的时候就默默地喜欢上了这个眼睛中有薄雾,脸上微带愁云的男生,他的神秘让水子相信了一见钟情的童话。她像所有情窦初开的少女一样,幻想着偶遇他的情形,想象着相识的过程,羞涩而天真地暗恋着这个人,即使在学校的小径上食堂里,眼睛也从没放弃过搜寻心上人的身影,只要是一眼,眼神的飘忽而过也一样能使备受煎熬的心得到满足。就像所有肥皂剧里的情节一样,某年某月某日,这两个毫不相干的人在命运的牵扯下认识了对方,她掏空心思想让他去掉心中那块未知的忧伤,他却故意和她保持距离,但是也不是没人能够走进他的心里的,他对水子的不信任使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远,就快成为陌生人了,却因为毕业前的一次醉酒……
剪不断理还乱,水子怀孕了。学校对此进行了严重的处分,那男人为了自己竟然称道是水子趁他酒醉时勾引他,而且他还买通酒吧老板做了伪证。看着眼前这个一脸无辜,自认为没有任何罪责的男人,水子心碎了。所谓“哀莫大于心死”,寄托了无限期望的父母的责骂与不理解,已经签下工作的单位的毁约,朋友的鄙弃……对未来已经毫无期望的水子以高昂的气势飞蛾扑火般地向一辆急驰的汽车投去受伤的身体,该说是上天的仁慈还是残忍呢?水子竟然奇迹般地活了下来,还完全没有意识的孩子却没来得及呼吸一下尘世的空气就走了。
从此,水子开始了无牵无挂地漂泊,乞丐般地生活……
直到——
“有仙人给我托梦,凡是有这样一双眼睛的人将会给七掖带来巨大的灾难,所以,他指示我们一定不能让这样的人存在。为了更多人的生存,我觉得……”
“天神是带着上天的旨意来到这里的,凡是上天的旨意,我们都愿意听从。”
那天晚上,七掖到处鸡飞狗跳,惨叫连连。黑夜的鬼魅笑容投射在湖面上,阴寒的月光呼唤出血腥的味道,慢慢地飘散开来。水子的嘴角划过一丝冷笑。
同一时间,邙山上飞鸟扑翅的声音野兽咆哮的声音也是不绝于耳。水子在梦中又梦到了那个神秘的男人,这次,水子清楚地看到了他的脸庞,他的背上还是插着初次见面时的那根长长的箭。血,仍旧汩汩流出,水子的心在痛,好像那支箭刺穿的是她自己的心脏。
从噩梦中醒来时,有人来报——邙山山洞里关着的那个人昨晚趁乱跑了。水子的脸由惨白变成了青灰色,她已经完全认定那人就是自己命里的克星,有他存在的一天,自己便无法安静地在这里生存下去。水子闭上充满恐惧的眼睛,倒吸了一口气,面无表情地下令搜索那人的行踪,并且格杀勿论。有人领命离开后,巫师禧鼋拜见了水子。禧鼋是最不服水子的一个,并且此人自恃精通天象占卜,能够知晓过去预测未来,一开始就不把水子放在眼里,还公开主张部落应该由男人掌管统治,但迫于其他族长的压力也并没有什么大的作为。而水子在禧鼋第一次谈到男人和女人的时候便开始对他有了提防,也并不与他发生正面冲突,这是水子和禧鼋第一次单独接触。
“禧巫师,你因何故来见我??”水子毫不客气,不能在这个时候让对自己有威胁的人看出自己的无力。
“听说天神最近得到上天托梦,说我们部落里出现了祸害,必须根除可有此事??”
“没错,这件事已经有人去办了,所以禧巫师不必劳心。”
“可是,我昨天用千年龟石为七掖算了一卦,卦象显示,七掖已经大祸临头了。天神没到之前,各族民在族长的带领下以渔猎为生,大家和和睦睦平分劳动果实,有食物一起吃有物品一起用,没有什么争执与矛盾,我们不用想别人对我们的看法,因为我们平等,我们都是一样的人。自从你来了之后,什么都变了,你用那什么变戏法的方式教人用火,他们不仅用来烧肉照明,还用来烧人家的住处以显示自己的力量;你要求男人和女人要分开,一个男人只能和一个女人在一起,于是就开始有人为了争夺人而斗争,部落里的人不再那么单纯地生活,他们懂得了用各种残忍的手段去夺取自己想要的东西,他们现在只想保护自己,这一切,都是你教会他们的。你的出现让这个社会变得不平衡了,也许,你真的拥有什么超能力,但是,我想让你对外面站着的部落里的所有人一个交待——你,来到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你为什么又要无辜残害这么多的生命?若是你连自己存在的目的都不清楚地话……”禧鼋打开了房门,水子看到外面站着的全是手持矛戟、身系藤鞭的部落人民,包括现在完全看不清表情地各族长们,甚至刚刚领命去搜人的族民也在里面。原来禧鼋是有备而来,他沉默了这么长的时间就是等这样一个机会,等她失去民心的这一天。
为什么会来这里水子自己也说不清楚,已经忘记了要追查此事,或许是没必要了,可是自己存在的价值呢?一个人,只要生命存在一刻就应该想想自己要做什么,为什么而做,可在这一个生命中莫名其妙出现的世界里,水子也忘了生命的价值,原来自己每天过着的根本就是虚幻的行尸走肉的生活,自己一刻也没体验过生的乐趣。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水子在思索……已经有人在咆哮着追问了,答案还是没有出来,众人都已经按捺不住了。
“禧巫师,传说天上关着一种穷凶极恶的美女蛇,因为她的美貌老天不舍处死她,一定时间就会放她出来,这蛇妖就幻化成我们的模样来残害人类,请您告诉我们,这个女人是不是就是那美女蛇,你黎明前占的那一卦是不是显示——这个女妖才是危害我们部落的祸害??”有人莫名其妙地发问了,禧鼋望着水子,狡黠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水子知道,现在,只要禧鼋一点头,外面的人就会冲进来把她撕成碎片。
“你,到底想要什么?把门关上,就我们两个谈。我知道,你等了这么久绝非只单单想把我除掉,禧鼋,你是一个很有远见的人。”
……
房门关了,禧鼋没有回答提问,只是伸手把房门关上,阻挡了外面人的视线。
后来听到几声哀号,接着就是一声撕心裂肺的狼嚎!
隗郧的心声
所有人都在追我,因为我从狼群中来,他们都当我是怪物。人狼大战中我帮的也是和我生活了很多很多年的狼族,所以人们视我为异类。我不在乎,我只想爱爱我的人。可是,狼妈妈死得时候告诉我“隗陨,你属于人类,你一定要想办法回去,要学会和人类一起生活。”我开始了学习人类语言的生活,但是,只要我一露面,他们就想抓住我。那天我扼住她的脖子时我以为她会反抗,可是她只是闭上眼睛,嘴角上扬,她在笑,望着我笑。这个世上,除了狼妈妈这样对我笑过以外,再没有人了。我竟然无法像对其他人一样,连我自己都控制不了那双渐渐松开的手。她的眉毛很特别,看着她的眉毛我就想到了安安静静地停留在夜空中的月牙儿,妈妈在我身边,她用尖利的指甲轻刮我的眉毛,一切那样地温暖和谐。
背上很痛,那东西是有人趁我从小溪里捞一个落水婴儿的时候插过来的。后来我就用妈妈训练出来的利爪把那人撕成了两半,那一刻,我得意极了,现在我是在保护自己,说不定什么时候我也能用自己的双手保护我爱的人。
醒来之后,我发现自己被捆绑在一个山洞里,这里好像是一个屠宰动物的地方,空气中全是血腥味,地面还有尸骨。每天,都有人来轮流看守我,给我送一些吃的,但是他们从来不让我吃饱,那样我就不会有力气逃走了。在山洞的日子,我总是能听到他们讨论一个人,那个人叫做水子,他们说她不属于这里,但是现在还有利用价值,等到没用的时候也会把她像我一样关起来,然后用对待怪物的方式对待我们。我想,这里除了她和我相似之外,再没有人了。于是,我一刻不停地打磨着自己的指甲,终于等到它们能够划断捆在我身上的树藤了。
这天晚上山下异常嘈杂,但洞口却第一次没人看守。我知道我的机会到了。我很轻松地走出了这个禁闭我很长时间的山洞,我要去找她,然后带她离开。
狼的鼻子是动物之中最灵的。还清楚地记得她身上的味道,很远很远,我都能感觉到她的存在。再见她时,她蜷缩在床上,额头上满是汗液,眉头紧锁,嘴里念叨着我听不懂的话。我的心不知为什么有点痛,可能是背上的箭又在作怪了吧!因为只能折断前面的部分,所以到现在箭身已经长进了我的肉里。她“啊”的一声叫了出来,我赶紧窜到一个隐蔽的地方躲了起来。
后来进来了一些人,她显得越来越虚弱。最后房子里只留下她和另一个让人讨厌的男人,门关上的时候,她的眼里满是绝望,为什么呢?那种眼神只有狼妈妈死得时候我才看到过。
他们说话的声音很小,我听不到。但最后那男人用力捉住她的手腕时,我跳出去把他扑倒在地,我疯狂地撕咬着他的身体,我要保护那个柔弱的女人,我还要带她离开。他的眼神这样凶恶,她也应该想让他死吧!
那男人躺在地上已经连张嘴的力气也没有了,他的血洒了一地,这是我闻过的最难闻的鲜血,里面夹杂着一种腐烂的味道。我把她拉到了我的身后,不管外面有多少利见石戟在等着,我也要她不受一点伤害!
水子的心声
禧鼋告诉我他不仅想要统治整个七掖部落,借我现在的特殊身份铲除各族长的势力,更重要的是他要知道我懂得的一切先进的东西。他似乎看出来我是来自未来世界的人,而我们那个世界有这个地方很多没有的东西,并且都是值得追逐的东西。他的条件是不让我立马被外面的人当成蛇妖撕掉,但是蛇妖必须有一个人来顶替。我不知道怎么办,其实从开始到现在我都在盲目地接受命运的安排,包括杀了这么多无辜的人,我只是在害怕一些东西,可是值不值得呢?很久没考虑这样的问题了。禧鼋说你没有其他的选择就抓住了我的手,他看见了我那控制不住发抖的手,他知道他已经占尽了先机。
我越想要一个两全其美的结果脑子里就越是迷乱,后来一个人跳了出来,他扑向禧鼋之前看了我一眼。是他?
那是一双我再熟悉不过的眼睛了!曾经无数次在梦中看着它们闪烁,曾经那么的让我恐惧,可今天它们真正出现时,我却莫名其妙地平静了下来。我看着他撕扯着禧鼋的兽皮衣服和血肉,心里有说不出的畅快,我看着禧鼋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了,突然很想笑。
他擦干净嘴上的鲜血,傻傻地向我走来,轻轻地牵起我的手让我跟在他的身后。我们在慢慢地向门口移动,他背上的箭让我很有想去触摸的欲望。我知道我们一起是逃不了的。
我害怕!害怕!但是我还是伸手去触摸了那根箭,我把它狠狠地插进了他的身体,他痛苦地长号一声倒在了我怀里。他的嘴张了张,没说什么,但是我听到了梦中他一连串的发问,这些问题,我不能回答,也不想回答,我的心开始绞痛,然而现在的我已经成了一具没血没肉的骷髅。
我预料的没错,原始人还是原始人!他们最后还是相信我是上天派来拯救部落的天神,而隗郧才是真正的蛇妖,通古博今的禧巫师也在与蛇妖的搏斗中壮烈牺牲……
2002年1月1日,城南的茫山脚下发现一具无名女尸,据专家检验,死亡日期是一天前。
后记:
传说,人死前他的灵魂会飞到自己想去的地方,做自己想做的事。在这段时间中,如果他能够反思自己的一生,从失误中吸取教训,经受住命运的考验,他的灵魂又会回到自己的身体里面继续未完的生活。但如果做错了事,死亡之神便会降临,带走不知反省的灵魂,使身体化为尘土,等待另一个世纪的重生!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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