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

活着

　　墙上壁画掉下来的那个深夜，我的脑细胞也跟着一起走进了地域。有意识的那一刻，我把自己交给了黑暗，在那双熟悉而陌生的手的牵引下我闭着眼睛走进了一个陌生的房间。我在床上撕抓着自己少之又少的头发，想象从这一秒开始变灰的天空，没有了急速掠过的飞鸟，没有了混合着泥土香气的清新空气，鼻子里，残留的也许是永生难忘的烟熏味。

　　如果一个正值花季雨季的女生房间里没有镜子，说明一个什么问题呢？

　　没错——她一定是丑得连自己都没有办法面对……

　　我曾经试图将自己奇特的面孔融入那些张扬着青春和文化气息的干净的学校里面，结果进校的第一秒我就成了焦点，甚至比黎明的启明星还要耀眼，从我身边走过时那些诧异的目光和张大的似乎再也合不拢的嘴深深地生根发芽在我的心脏上面，他们的一阵阵唏嘘和交头接耳把我强烈的自尊拖到了这间漆黑的小屋埋葬起来。于是，我习惯了与黑夜为伴，只通过一台勉强可以上网的电脑与外面的世界进行沟通。至于食物，也只愿意把门打开一点小小地缝隙让爸爸递进来。我恨他，因为他的醉酒吸烟，一场大火，带走了我最爱的妈妈，带走了墙上那些照片刻画的幸福，带走了我曾经让人艳羡的容颜，也带走了我的光明……

　　我怕光，不管是他人的目光，还是熠熠生辉的太阳光，可疼痛的内心似乎又是那么渴望能被别人发现送出一点温暖；我恨他，是他毁了我的一生，可他却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只有他能够让我苟延残喘。

　　我砸碎了房间里所有镜子，我用头很尖砸了人会留下一个大窟窿的钉子把窗帘死死地钉在墙壁上，我决定用一种死人的姿态来面对所有有生气的东西。直到有一天，他趁我不注意的时候推开房门搬进来一台电脑，我用坚强的后背对着他，努力强迫自己把眼泪吞进心里深呼吸把怨气吐出来。一不小心，我的稍稍软弱让这间房有了一个和外面世界联系的通道，可是，我恨透了那个没我立足之地的世界。

　　即使是要我用命来发誓 ，我也可以斩钉截铁地指着老天说：过去的日子里，我从没做过一件违背良心的事情。但是为什么老天要把这样的命运强加于我？？？？？

　　他说：“希望它能够让你做想做的事情……”可是我想做的事情，现在只有一件——

　　于是，我把表情藏在身后，用麻木的手指打开电脑。进聊天室，写博客……

　　“像一个正常人一样生活原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有太多的人不知道珍惜眼前的人和事。那些长着一双双迷人的眼睛，有着水晶般光滑皮肤的人实际上全都是些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败类。他们每天都生活在享受中，也许从来不会知道在世界的某个角落，一些人正挣扎在痛苦边缘。为了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他们把自己仅有的自尊掩藏起来，可有些可恶的人却偏偏把他们当成取笑的对象，扯掉他们最后一点心理防线……”

　　从来没想到文字竟然有这样的力量，写下这些东西以后，除了那一抹清凉的泪水，心里居然如释重负。爱上了这样的表达方式，却不怎么喜欢把自己的脆弱当成筹码，因为有太多的人跟在文章后面表达对稳中女主角同情和怜惜的同时也表现出那么一丝丝的不相信，有人甚至公开表示我太过于煽情而不注重现实。我冷冷地看着屏幕上那些评论性文字，心里泛起一圈圈涟漪——

　　渐渐的，那些貌似同情实际上却没有任何感情的文字已经填补不了我心中的空虚，我开始扭曲地咒骂那些人，用一种很直接地方式，似乎只有在别人以污秽的语言回击我的时候，我才感到用血浇灌的果实得到了应有的成效：写这些东西我并不是要得到什么人的肯定，我只是要和所有遗弃我的人抗争。

　　恨总是比爱容易让人痴迷——因为恨比较喜欢亲近人的内心，而爱，往往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正如有句描写思念的句子说：“把你的名字写在烟上，吸进肺里，留在离心脏更近的地方。”也许，庄子的“性本恶”才是真理，恨这个字比爱更在刻在心里，离心脏也更近。

　　有人公然骂我是疯子！我愕然，之后便让眼泪像每天的太阳光一样毫不吝啬的放射，直到后来我发现自己的眼睛变成了一口干枯的井，有的只是空洞。不过不重要，这一生，我最珍贵的人和曾经对人的无比信任已经先一步销匿了。

　　总认为死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但是，当刀片下达动脉的一霎那，我感到了钻心的疼痛，眼见鲜血以从容的姿态汩汩流出时，我害怕得大叫了起来。爸爸踹破了隔离我和外面的原本牢固的门，在那个寒冷的夜晚背着我奔跑在黑暗中，我裹着纱布的手垂头丧气地耷拉在他的胸前，那股升腾的热气不知道是我血液的温度还是他心窝里汗液的温度。街上的七彩霓红灯有种梦幻的朦胧之感，模模糊糊地好漂亮，冬季夜晚的空气虽然冷得逼人，却有着我从未感觉到的清晰。

　　在梦中，爸爸握着我的手说：“不可以离开。不可以，因为离开的人永远不知道思念一个人牵挂一个人的痛苦。……”我说我不会走，我要看着你先离开。那一刻，我知道我依然那么深深地爱着他。那么自闭地蹲在自己的保护空间不是完全为了逃开别人的鄙视，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为了让自己有足够的理由陪伴这个认为自己罪不容诛的孤独的人。醒来后，同病房的一个女孩子指着我对她妈妈说：“妈妈，那个没有眉毛脸上全是疤的姐姐醒了。”爸爸抬起头，把他满眼血丝所迸发的怒气全集中在一个响当当的耳光上，一种涨潮地澎湃绕着我的心脏，我傻傻地望着爸爸笑了。那孩子的妈妈不知是碍于自己女儿的失言还是爸爸那巴掌的强悍，竟然没有吭声，好久没有的安全感弥漫了整个房间。

　　原来有一样东西，即使到了世界毁灭，地球搁浅也改变不了，那就是由浓于水的血牵引在一起的亲情。太长一段时间，我都只是想法设法地去抹掉已经成为事实的记忆，而忘记珍惜上天留给我的东西。

　　我问他：“为什么这一刀下去这么痛，我不是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吗？”

　　他说：“故意的伤害往往比无意间的失去要刻骨。”

　　我问他：“为什么从来不在我面前表现出后悔和伤心？”

　　他说：“只是想让你自己坚强地站起来。”

　　我问他：“想妈妈吗？”

　　他说：“想，所以要让你好好活下去……”

　　后来等我带着那一道深深的刀痕隔着朦胧的珠帘为钟爱我的书迷做签售时，才恍然明白——

　　活着真好，活着就有希望；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最后的不值得。

　　后序：前天看到新闻西南政法大学一女生为感情问题自杀，突然想到，社会上还有这么多因为不得已的原因挣扎在生死边缘的人，既然他们都不轻言放弃，遇到这样一些人生中必须经历之事的我们又有什么资格把最痛苦的思念留给自己最爱的父母呢？活着就是一切……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