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花儿吐蕊,小河潺潺而流的季节来临的时候,我又从那只小皮箱里取出那两枚心爱的一模一样大的小葫芦。这──已是每一年春天里第一朵花儿刚刚开放的时候我要重复的一件最重要的事情。
时间已经过去了十年,我从没有因为岁月的变迁而忘却我曾经青春的生命里发生过的往事,而今三十余岁的我又因为岁月的沧桑常常追梦到那曾经流殇的季节。
春天对于一个二十刚刚出头的年轻人来说,决然比一个三十多岁的人感受更为灿烂,更为激动。
春天还有点冷,我已经脱掉身上的棉衣,套一件毛衣便出发了。我出门的时候看到还只是三十岁的李贵仍然穿着厚厚的棉袄在乡政府他的宿舍门前生火。
春节才刚刚过去,二月二,龙也抬了头,一切都十分地清新。我也象是二月的龙人,想在春天里大显身手。
我下乡要去的是上王里和明星村两个村组,要半年时间。
我们中国最基层的干部和农民没有什么区别,除了一年领十二个月工资还老是拖欠外,往往弄得吃了上顿没下顿。到了村里,不和老百姓打成一片,只有挨饿的份,“吃饭没人让,狗咬没人挡”,那些下乡干部到村里常常成了一件尴尬的事,我深知这一点,当然这已经不是我第一次下乡。因为离乡政府远的缘故,我就长住在村里,偶尔回家或返回乡政府要么是去取换洗的衣服,要么就是领那一点拖了很久的工资。如果工资还没发放,我回家肯定是给我妈要点钱。村长老宋为了我的工作方便,让我住在他家。
我觉得老宋这个决定非常好,而我很乐意的主要原因还是老宋家比较大,家里收拾得干净整洁让人感到很舒服。老宋四十多,精精干干的,叫老宋实在有些委屈他。媳妇四十不足,白白净净没有一点农民老婆的邋遢劲。这地方媳妇在男人四十岁以上就不称媳妇,要叫老婆,真有些委屈了老宋老婆。
老宋的家住在村里的河边。这条河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大世河,很广大的,河水很美。我去的时候,春冰已经解冻,黄黄的细沙铺满了河床,杨树柳树密密地长满了河的两岸。老宋的家背靠山,其时山上还没有绿色,只有松柏间或栲树槐树和不知树名的许多树其中。村里的人家不很集中,零零散散地游延在河边的山脚下。
官路和大世河相亲相爱地相伴着,就象一对爱了几千年的夫妻一直在生命的风雨里醉生梦死。
初到大世河边的上王里,看见还不到春天就有如此的景象,我心都有些醉了。
我一到上王里就去老宋家,给老宋报了姓名。坐在他家干净的院子里,我和他拉开了家常。老宋说:“真是太巧了,你和我居然还是一家人。从我这一代算起按家谱‘国泰民安’起名,不知你是哪个字辈的?不过现在人已经不讲究,不一定按老规矩行事。” 老宋大名国翔,而且我也姓宋,叫瑞林。我父亲宋国胜和老宋是宋姓国字辈人,正好和他是一家,但我家和他家并不熟悉,所以彼此没有来往,而且相互之间距离要五元的车票钱。
我说:“我是泰字辈的。”我的名字里原是有个泰字的,上学时觉得这名字让人听感觉有狂妄的意味,就把泰字改成瑞字。这我没有告诉老宋,家里也不知道。
老宋听了非常高兴,说:“是这,你就住在我家,和在你家一样,乡上有啥子事情也方便。我那两个女子去了她姑姑家,一个要去,另一个也跟着去了,都是我把她们惯坏了。都去了半月还不见回家”老宋说。
我说么到老宋家都多半天了,一直没见过他家有孩子。
因为是一家,老宋显得格外亲热,叫老婆专门为我收拾了一间房子。
我开始在老宋家住了下来。头一天,老宋没让我到村子里转,他说你刚来,别着急,以后有的是时间。我和老宋以及老宋的老婆聊了大半天,老宋还专门取了烧酒叫老婆弄了两个凉菜。
按政策应该得给管饭的人家每顿一元钱的。下午我吃毕饭掏出了两块钱,可老宋说什么也不收。
我说:“宋叔,两块钱远远不够,而且我们回去后有下乡补助,这是应该的。”
老宋说:“吃一两顿饭吃不穷我,也不违犯原则。你给钱是你的事情,我不收是我的事情。你再给钱就真是见外了,现在农村又不缺粮食。你甭客气!”
老宋说什么也不收,我也只好作罢。
老宋家很暖和,我到这儿就象到了自己的家一样有些亲。
有事情的日子我跟老宋到村里转转,没事的时候我就帮他家干点农活。
还是我到老宋家和老宋喝酒第一天时,我注意到他家墙上挂着一对一模一样两个葫芦,酒盅大小,不注意看还真看不出它们的区别。不知道为什么没有长成大葫芦,但我确信小葫芦是秋天才摘下的,否则它一定会干瘪成皱巴巴象苦瓜一般。小葫芦上三分之一部分呈现非常规则的心形而小,下三分之二是非常漂亮的圆形而大,上下相接处向里滑行凹缩。看这凹进的部分所勾勒的弧形真似少女胸衣外凸起的乳峰。两个小葫芦就象是雕刻家的精品杰作。我当时就喜欢上了那两只小巧玲珑的小葫芦,打算在完成下乡工作后给老宋讨要,哪怕一只都行。
在上王里和明星呆了三周,包里那不到百十块钱也快不多了。想靠那点可怜的工资还不知道牛年马年才能发。年年春天都是这样,就那二百多块钱的月工资,你甭想它会象春雨一样来滋润你饥渴的心田和肠胃。领导常常说“大家别担心,工资没发在笼里,到时一大块。”可笼里的馍可望不可及又有什么用?我还得到家里给我爸要,一家四口人就靠我爸那点离休金真够枉累。我妈老说:“泰林,你什么时候能按时领工资,这当的是什么公家人啊!”我早把名字改成瑞林了,我妈还是叫我泰林。“我有什么办法,全乡不是我一人吗!全县都是这样。但到发的时候就是成千块。”我老实又无奈地告诉她,尽管心里也十分地叫屈。钱我妈还是得给我,给钱的时候总要说:“泰林,你都不小了,该有了媳妇的人呐!我都心急。工作快两年了,有没有你看上的姑娘家?”
我得随便说几句我的工作,那是我爸当了一辈子正统乡长提不起又落不下,为了我提前离休托人找关系花了家里几千块的积蓄,才为我搞定现在的工作。家里没有指望也根本就没想过我说个吃商品粮更没奢望我找一个有文化受过高等教育的媳妇,我爸和我妈的心愿是能说一个农村的好女子就心满意足了。
我至今都清楚地记得我第二次到老宋家见到他的两个女儿的情景,是让我一生都无法忘记的,那就是老宋的两个女儿,一对漂亮的双胞胎姐妹,一个是宋杨,一个是宋柳。那时她们两个就如现在大红大紫的影视明星张柏芝一般模样,如果有城市那些姑娘流行时尚的衣服,我看大城市那些美丽漂亮的女子也不过如此。当时张柏芝还没有出名,我也就不知道她。可我知道老宋的两个双胞胎女儿,她们一下子就勾走了我所有的魂魄。
我在家呆了几天拿了我妈给我的一百块钱赶紧又去了上王里,我害怕乡长书记检查发现村里没人受处分。
我从家坐车到老宋的上王里村摇晃了一个多钟头,一路上晕沉沉地,一下车我就吐得天昏地暗。
老宋一见我说:“瑞林,你咋了?”
我说:“没什么,只是晕车,刚刚吐了,现在强些。”
“宋柳,去给你瑞林哥倒些开水;宋杨,去到大世河药部买些药。” 老宋还对老婆说:“你去给瑞林做些饭,烧些清汤。”
我一边制止老宋,一边偷看他的两个女子,我以前没有见过的。
我似乎没了病一般暗暗有了精神。
那是一对穿着一模一样的衣服,扎着一模一样的两条辫子,长得一模一样的两个漂亮的乡下姑娘。她俩各自去干老宋吩咐的事。
我接过宋柳为我倒的开水,有气无力地强撑着说了声“谢谢你!”宋柳脸色不禁妁红。我喝了几口水,感觉还是难受。
我想我当时脸色一定非常难看。
买药的宋杨气喘吁吁地跑着回来,把药递给我。我看到她因为跑步而紧张得捂住胸口,一个鹅脸蛋白里透着红。那时我晕了车,可心里却象喝了蜜一样甜。
我在喝药的当儿,两个姑娘站在院子的边沿悄悄地说话,老宋帮老婆做饭,我才敢大胆地去看他的两个女儿。不知道她们说了些什么话,我发现她俩扭过头看着我笑,一模一样的两个姑娘又把我晕了眼,我分辨不出哪个是宋柳,哪个是宋杨。
我每天两顿饭一般是上王里村的每户人家轮流管着,我每次吃过饭都想办法把钱留给为我做饭的人,虽然村里给管饭的人家记工分。这是我母亲嘱咐我到了农村一定要这样,她说农村人都不容易,不能白吃人家的饭。这里的人性情憨厚朴实,善良本分。所以我非常努力自己的工作,帮助有困难的农户度春慌;为村民联系优良种子,化肥;说服村民结合实际种植中药材,保障自我经济供给;修桥补路……。我的不辞劳苦和积极努力,融洽了我在下乡的两个村子里的非常关系,而且因为小小的一元钱也使我在他们心里产生了好感,并因此赢得了良好的印象。特别是老宋一家人额外地好客于我,视我为自己人,衣服脏了有宋杨宋柳为我刷洗。
我在两个村子特别是上王里村,在老宋家过得很好。
春花杨柳,阳光和煦,一片美景正在上王里尽情地挥扬,我沉醉在春天的气息里忘乎所以。因为我的身旁有两个美丽漂亮的双胞胎姑娘宋杨宋柳正象鸟儿一样叽叽喳喳。她们刚刚二十岁,正当妙龄,豆蔻年华,我二十有一,也是钟情的年月。宋杨宋柳活泼好动,让人好生爱恋。
她俩一模一样,我往往分不清哪个是宋杨,哪个是宋柳?我不清楚一辈子在农村生活的老宋为什么要把两个女儿打扮得让人分不清?但我又想这可能是老宋老婆的杰作。
大世河真是太美了,清清的河水泛着浪花,青青的绿草布满了河两岸,金黄的沙粒软绵绵地。大世河边,杨树在向天空的云朵招手,千丝万缕的垂柳绿枝亲吻着大地,碧绿的杨柳象两条绿色的绸带顺着大世河向东延伸。
我和宋杨宋柳在河边慢慢地散步,我感觉这个春天对我真是命运的赐福。因为我喜欢上了宋杨宋柳,不管是她们哪一个我都情愿她做我将来的媳妇。两个姑娘乡间朴素的衣服丝毫掩盖不了她们萌动的青春,她们还没有现代女子奢侈的胸罩,任由两个圆满生动的乳房在春天的薄衣里快活地跳动,还有少女的腰肢与天生的丽质都强烈地撞击我的心怀。
我很幸福而兴奋。
“瑞林哥,你在想什么呢?咋不说话?”不知道是哪一个突然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在想你们两个让我怎样来分辨?你俩简直使我眼花缭乱,仿佛视觉产生了色盲。”我确实分不清她们。
“我是宋杨,你可要搞清。我头发上扎的是深绿色皮筋,我妹子头发上扎的是浅绿色皮筋。”说着把她的两条黑色的辫子向我一甩。我发现她真的扎的是深绿色的皮筋,而另一个扎的是浅绿色的皮筋。
“我记下了,记下了,假如将来我娶了你们其中一个,可千万要注意,避免把宋杨当成宋柳,把宋柳当成宋杨,那可大大地麻烦了。”我恶作剧似地胡言乱语开她们的玩笑。没想到把宋杨宋柳说得不吭一声。我的心一阵跳动,想到自己不知哪来那么大的勇气。
宋杨宋柳的脸就象两个火红的灯笼。
宋柳说:“瑞林哥,你有好多书是吗?把你的书让我看看。”
我说:“是的,你爱看什么样的书?”我上高中时书没念成,小说读的倒不少。
“什么书我都爱看。”宋柳兴高采烈地无所顾忌。
宋杨说:“我喜欢《红楼梦》,瑞林哥,你有没有?”
“有的,可你还是别看《红楼梦》了,你还听人说‘看了《红楼梦》,要害相思病’。”我对宋杨说。
“我可不相信,有恁邪乎!”宋杨不以为然。
“既然你爱看,过两天我到乡政府去给你带过来。宋柳,在你家我住的房间桌子上,你爱看什么书你自己去取。”
宋杨给人的是成熟的美,宋柳则是青春活泼,永远是一个充满无限生机的女孩子。
宋柳用柳条绾成一个凉帽戴在头上说:“姐,你叫宋杨,你就用杨树的细枝条给你做个凉帽,我叫宋柳,我用柳条。来,我给瑞林哥编个杨柳条的凉帽,我和我姐都在你头上了。”宋柳哈哈大笑着便给我编凉帽。
我想说我们就在杨柳树下,有什么必要戴凉帽,可我看到宋柳一副乐不可支的神情,就不想破坏了她的兴致,任由她嘻嘻哈哈我行我素。
看过《红楼梦》的宋杨给我来送书,她闷闷不乐的样子把我简直逗乐了。以前别人说我是书呆子,现在我觉得宋杨也成了书呆子。
我说:“怎么样?好看么?”宋杨不语,一副沉郁不乐的表情,眼里也似乎有了水动。
村里人看到我时不时和这两个双胞胎姐妹在一起说话,去河边散步,有时便和我开玩笑,问我是不是看上了那两个女孩子中的哪一个,或者是都看上了。
“要是真的,我去给老宋说,他准会答应的。”村里的老王头不无真的对我笑着说。我笑了笑没应声,我想这些话肯定有人在谝闲传的时候能传到老宋的耳里,我想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
老宋和老婆似乎看出我喜欢他们的女儿,两口子并不拆穿这件事,当没什么事一样,他们还是和从前一样地对待我。当我没事的时候,我可能和老宋下棋,也可能帮忙老宋出猪圈里的猪肥,或许我与俩姐妹说话聊天。做饭的时候我和宋杨宋柳一块帮忙择菜,两个女孩子嘻嘻哈哈的情形让人感觉年轻的无比快乐。我也会在无事的情况下坐在老宋的老婆为我腾出的房间里看书。饭熟的时候,老宋的老婆就会让两个女子中的某一个来叫我去吃饭。可往往是宋柳宋杨都来叫,我常常因为这种情形而感到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我私下里想老宋喜欢我可能与我和他下棋有关,他爱下棋,却是个臭棋篓子,虽然他是村长,但没人爱跟他下棋。尽管我常常把老宋杀得丢盔弃甲,有时又巧妙地让他获得一点胜利,得些甜头,那时他就无限激动。老宋老婆喜欢我的原因我不清楚,但我猜想一定是我的礼貌、又不懒惰或者其他什么原因。
我记得就是我和宋杨宋柳到大世河散步的第二天,正好我一个人坐在房子里津津有味地看哈代的长篇小说《德伯家的苔丝》,宋杨宋柳进来叫我吃饭的时候我正好看完小说,心里在为善良美丽的农家姑娘苔丝最终的死去而伤感。
我跟着宋杨宋柳到堂屋,饭已经在桌子上摆好。老宋除了是一个优秀的村长,还有一手烧菜的拿手好戏,这是我常常在他家吃饭发现的秘密。在这偏僻的农村一顿饭有两个菜已是小小的小康了。老宋特意烧了一盘红烧肉,一盘麻辣豆腐,还拿出了一瓶白酒。老宋老婆刚出锅的馒头雪白酥松,阵阵香味引得我忘记了刚刚还伤情的苔丝。宋杨宋柳没有城里女子矫揉造作、扭扭捏捏的作态,却也绝不失态。我们都胃口极好地又吃又喝,我就象是这老宋家的儿子或是他们的准女婿在吃饭一事上并不诹作(此意即故意作态)。我有意抬眼看墙上那一模一样小巧的两个小葫芦,再偷眼看宋杨宋柳,当时我还坏坏地想宋杨宋柳就象那两个小葫芦一样可爱,她们胸前都吊着一对诱人的葫芦。
我明显地感觉到宋杨宋柳都喜欢和我在一起,她俩喜欢问东问西。宋柳来借我的书,不久就还,我发现书根本就没动,然后又借一本。宋杨却看得仔细,看不懂的地方还来问我。
我也喜欢宋杨宋柳,可我拿不定主意该去爱谁?两个人我都爱。
已经进入到了五月,大世河的天清爽宜人,春季的衣服已经压进了箱底,鲜艳的夏天带给年轻人的是激情和热烈。宋杨宋柳也情窦初开,也许她们俩都沉侵在各自的爱情里幸福美满。
刚立夏那一天的早晨,宋杨早早去了姑姑家。前一天,她姑姑去兰草,捎信叫她去照看几天小孩。
宋杨走时急匆匆赶着搭一个顺路的便车。
五月的夜,月亮并不明朗,星星却稠稠地缀满了天空。我坐在屋子里正急切地准备打开前苏联作家肖洛霍夫的长篇小说《静静的顿河》,这是叫人刚刚从省城捎回来的一部书。以前我曾经从《辽宁青年》上看过《顿河》的缩写。当时只是看了它的梗概,那时书不好买。少年时的兴趣至今还没有消失,而且我对主人公葛利高里和他的妻子娜塔莉亚以及情人阿克西妮娅的爱情悲剧一直耿耿于怀,因为美丽善良的娜塔莉亚和风流放荡的阿克西妮娅最后都死去了,她们俩都非常爱葛利高里。这是我十分喜爱的一部名著。
我正在看小说的序言,老宋在大声地喊:“宋柳,你妈感冒发烧,你快到大世河药部给你妈买些药去!”我听说立即从房间跑出来,看着天暗暗的不明,我对老宋说:“我和宋柳一块去,好给她作伴。”
我和宋柳都急急地象跑着一样。
这是我和宋柳独自在一起。
走在暗夜的路上,宋柳和我挨得很近,我能听到我和宋柳的心脏在咚咚地撞击着胸壁,手无意间地碰撞就象飕飕的电流,都让我和宋柳激动喘息。我俩都不说一句话,心里却紧紧地渴望用手去触摸对方的手。给老宋的老婆买到药,我和宋柳又急急地朝回赶。出门过河没有什么障碍,回来时宋柳却说她看不到河里的列石。她说话时身上散发的热气使我不禁情绪高涨。我说:“宋柳,来,我拉你过河。”宋柳已经有些站不稳脚,象要倒下的样子,她身体里的应激反应和我心脏里的剧烈跳动在我们刚刚摸着手指的一瞬间就完全接上了电流,我感觉她已经没有了骨骼。在跨过最后一块列石的时候,宋柳已完全地扑到在我的怀里,并把自己柔软的胸部和嘴唇送给了我,任由两颗心象炸弹一样在各自的胸腔爆炸开花。
我还没有准备好,可我和宋柳都被炸晕了。
……
我和宋柳回到老宋家时,我看到宋柳脸膛十分地红润。
那夜,我躺在老宋家的床上万分幸福地合不拢眼睛,可我的心也在激烈地跳个不停。
我怕我的情绪在老宋家暴露出来,以后不好和他们相处。我因此告诉老宋我得去他们村斜对面大世河另一边的明星村去看看,呆几天。我想稳定稳定自己的情绪,我还怕宋柳刚刚尝了果子禁不住自己,闹出意外。
我没有想到我刚刚到明星的第二天,宋柳就在天黑定的时候来找我。她什么也不说就迫不及待地紧紧抱住了我。我也难抑心头的旺火,又一次熊熊地燃烧了起来,点燃了她,烧着了我。
我将宋柳送回上王里。
在五月的夜,听得到地里的麦子被风吹动相互撞击的唰唰声,山里的夜鸟还在咕咕地叫。
我和宋柳一直走着,时不时地宋柳就要把我抱住,她身上的火烧得比我还旺,两片灼热的嘴唇如两只滚烫的炭火。
大世河边的这条官路其实是很长的,可我和宋柳在一起却异乎寻常地短。快到她家门了,宋柳又紧紧地把我抱住不肯松开手和嘴。
等她平静下来,我告诉她:“过几天,我就会过来,你先回去,让你大见了怎么得了?”
“你怕什么!我大同意我们的事。你有一天不在我家吃饭,我大和我妈就说我们两个你想说谁都可以,他们非常喜欢你,说你样样都好。可我……”宋柳说。
“那你是不是也非常非常非常喜欢我?”我有些夸大其词地问她,“你大和你妈真是这么说的?那你怎么样?”
“我当然了,要不我也不会来找你。可我害怕?”宋柳说。
“既然你也想与我好,那你就不用害怕,我倒想把你两个都娶了,可这是不可能的。你尽管放心,现在谁也把你说不走。只要你大你妈愿意,我明天都想把你娶回去!说句心里话,你们两姐妹太可爱了!”我安慰她。
我好不容易才把她劝了回去,心里悠悠地觉得有不对头的地方,宋柳可不是这样的。
她一步三回头地回去了。
后来我才知道自己第一次犯了一生最大的错误,因为第二次来找我的根本不是宋柳,是宋杨。
宋杨对我说:“几天前的晚上我刚刚从姑姑家回来就去找你,回我屋时我大我妈都睡觉了,我怕他们知道,可把我吓坏了。”
听了宋杨的话,我几乎象休克一般不知道该怎么办?
事实上我也是被突然提前发生的冲动震荡了大脑,以至我东西不辨,南北不分。可她们两个即使在白天说不说话我都老弄错,把宋杨当作宋柳,将宋柳认成宋杨,更不要说是在夜里。
我不知道下来该怎么办?我害怕她们姐妹知道我对她们都又亲又抱又做出那事会令她们伤心。或者老宋和他老婆知道了就要骂我不是什么好东西收拾我赶我走,或者告发我。可我不能回避,也不好面对。但我还是硬着头皮又到了老宋家。我还和过去一样与俩姐妹又说又笑,因为她们以前也是这样和我相处的;我没事的时候还和老宋下棋,帮他们做些事。老宋和老婆并没有看出什么破绽,尽管如此我依然心慌意乱地处处提防,生怕两个女孩子不注意露出马脚。
但有一点我是非常清楚的,那就是我一定要把他们中间一个——宋杨或者宋柳娶回我的家给我当终身媳妇,我爱她们。要是我没有和她们任意一个做什么我都想这样,何况我已经做了事,那就更是责无旁贷,义不容辞,除非她们还不懂事。另外就是懂得认识了生活的多重性而改弦更张,那我就没有什么办法。但我确信我的家庭条件还是能养得起她,我个人的品行和修为不会让一朵漂亮的花儿失色,尽管我没有高深的知识和学历。而我唯一遗憾的是我和宋杨宋柳都发生了不可挽回的错误,这使我无法原谅自己。但我已无能为力,只有顺其自然地看事态这么发展。
我的工作不但得到了乡政府领导的首肯,而且上王里和明星两村的人对我也是无限关爱和热情,两个村的人在领导来检查时都不住地夸赞我,说我的好话。这使我倍受感动,更觉得自己做了对不起老宋一家人的事。然而老宋一家并不觉得我有什么过错,而且简直认为我就是他们中的一个分子,老宋和老婆也知道了我很喜欢他们的两个女儿。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一直没有对我说下来做什么或我该怎么办?但我想他们肯定不知道我和他们的女儿已经相处到什么样的状态?
天气炎热,大世河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美色让我在这里尽情地领略了爱情的美好,虽然我的心里依然战战兢兢怕有一天东窗事发把自己闹得不可收拾。
有一天,我和宋杨宋柳在院子的树下聊天,宋杨宋柳叽叽喳喳说个不休。我笑着说:“你们看见墙上那两个小葫芦了没?我觉得你俩就象那两只小葫芦。当我结束下乡工作时,我一定要向老宋叔要那两只小葫芦中的一只。”
宋杨和宋柳大概没有听出我话中的话,愣了一下,她们随即就问:“你什么时候结束?”
我说:“还说不清楚。”
我的话还没说完,宋杨和宋柳脸色微微一变。
我又说:“原定半年,现在看来大概要到八月底才能结束。”
宋杨和宋柳听了我的话后长长出了一口气,又变得快乐而开心。
时令处暑,天气无常,汛期已至。
我和老宋以及村里的干部村民天天都在大世河薄弱的河段加固河堤。
我听说大世河年年都有事情发生。
“这条让人爱让人无奈的河呀!”老宋说。
“为什么?”我问。
这条河年年夏天发大水,老王头的那个可怜的孙子就是在去年被一场洪水冲走的。
我不禁倒抽一口凉气,看不出这条美丽的河水居然暗藏着杀机。
我格外地卖力,怕自己的粗心在不经意间让大世河又夺去一个人的生命。而一个人的生命又似乎与我息息相关,失去了谁都是我的过错。
天格外热,我与老宋好多人正在抬沙袋,这时乡上李贵来叫我去县上培训。他说乡长正在乡上等我,三天时间,叫我快点。
我告别老宋和村里的人,急急地把自己的洗漱用具装自己的旅行袋里又急急地骑上老宋的自行车向乡上赶。
老宋对我说:“会一结束你就赶紧回来,我有事跟你说。”
我不知老宋想对我说什么事,心里有些喘喘不安。
我出门的时候宋柳在睡觉,宋杨在院子洗头。她问我:“你到哪去?”
“我要去县上开会,乡上李贵来说让我尽快去,三天时间。你想要什么?我回来给你和宋柳买。”我对宋杨说。
宋杨没说话,默默地用她的湿手把我的手紧紧地握了好一会儿,才不情愿地松开。
“我已经想好了,准备给你和宋柳买一身连衣裙,一定是非常漂亮的。前几天我刚领了五个月的工资,一千多元呢!现在我可是很富的富哥了。”我真的有这个想法。
“瑞林,我这些天心里总有点慌乱,你……” 宋杨没理我的话,她已不叫我哥,改叫我的大名瑞林。宋杨吱吱唔唔地语无伦次。
“宋杨,别担心,只有三天时间,等我一回来就向你们家求婚,反正你是跑不掉的。”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也许宋柳问我,我也是这样的话。对我来说,她们两个难分伯仲。对老宋一家人我有十分地愧心,因为他们待我象儿子一样,可我却做了对不起他们的事。
我刚刚走出院子,宋杨还在那里依依不舍望着我。我向她招了招手。
我和乡长当天就到了县上,住在政府招待所。
第三天也就是我们培训的第二天,我心情曾经有一阵格外地惶惑,就象把什么东西丢失了一样,过了一会有点好转,我想自己真是发了神经。或许还想着是老宋在我要走的时候说让我尽快回来的事,么不是他知道了什么?我心里幽幽地有一丝害怕。那时候县城正是晴天,可东边电闪雷鸣,乌云滚滚,我当时想不知道东边什么地方可能下得正猛。
下午五点,乡长带着一脸的焦灼来对我说:“瑞林,我得立即回去,乡上出了事情,明天培训一结束,你不要耽搁马上返回。”
我问乡长乡上出了什么事,乡长说今天我们那儿下了一场特大暴雨,几个村子受了重灾,而且更严重的是有二个人被洪水冲走了,至今没有找到。
我一阵紧张,但看到乡长十分憔悴的样子,没有再问。
第二天十二点培训会一结束,我带上给宋杨宋柳买的连衣裙就立即打道回府。那是两件墨绿色的连衣裙,一模一样,一个型号,我转了大半个县城才找到。买的时候老板说你一定是给一对双胞胎买的,我说是的。
我想宋杨宋柳穿上连衣裙不知道该有多妩媚,在村里又是多得意。这对她两个天生的漂亮简直是锦上添花。想到那对我十分钟情的俩姐妹,我又一阵愧疚,不管娶她们哪一个都会使另一个心碎。我又想如果有一个和自己是双胞胎的弟弟,那才是两全其美哪!我不禁想到这真是笑话。
车一到李塬乡地段,大世河畔有几个村子的土地已经面目全非,包谷豆子伏了一地,官路畔的杨柳树成棵成棵地被风刮倒在地,有的齐腰折断了,可以看见路上的杨柳树叶一绺一绺,河里也有被水冲倒却没有冲走的杨柳树,正好卡在河的两岸我吃惊非小。
我到上王里下了车,上王里村也和李塬乡一样,路边还有许多没有被拖走的杨柳,已经没有了晴朗天气的风韵和精神,亦没有了春天里的温柔与和美,懒懒洋洋地躺在路边,静静地象是给死去的人致默。
而那没有倒的杨柳也不似风雨前的神气,连飘动的力气都不肯使一点,静静地,静静地,象是在与谁致气。
踏过列石,大世河边上的绿草齐刷刷地倒伏在河床上,“暴风雨一定非常地疯狂。”我心里嘀咕道。但一想到宋杨宋柳两姐妹看见我给她们买的漂亮的连衣裙,不知有多高兴我就激动得忘乎所以,脚也不自觉地加快了步伐。我还没忘记给老宋称一斤好茶和一条好烟,一瓶好酒。也给他老婆买了二斤糕点二斤白糖,这些都是我这未来的女婿应该做的,现在正是笼络他们的时候。我还想假如他知道了我所做的事,那我正好来一次表现。
随着到老宋家脚步的临近,我都听到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响。分手才三天,我觉得好象已经是三年。
我几乎是小跑着进了老宋家的院子,我没有看到宋杨宋柳,只看见许多人在忙忙碌碌,院子东边放着两口棺材,有几个女人在棺材旁哭泣,也没有老宋和他老婆。老王头一见我就拉着我的手,老泪纵横地摇着头,我看到许多人在不住地叹气。我突然想起乡长说的被大水冲走的两个人,莫非就是老宋家的哪两个人?
空气象凝滞了似的。
我几乎不敢动一步,我不知道棺材里躺的是什么人?我不敢去看。
我一步一步地挪进了老宋家的门,看到老宋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两眼呆呆地望着头顶上的木楼板,他好象没有看见我,却有两行泪顺着脸颊滑下来。他简直就象突然变了个人。老宋的老婆不是在哭而是在嚎,嘶哑地已经没有了声音。
我感觉我的两条腿在剧烈地摇晃,不知什么时候我带的东西已经脱离了手指。我突然转身朝门外跑去,没到那两口棺材跟前我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没有风,一丝风也没有。天气寻常地好。杨柳也静静地,大世河就象没有发生什么事一样安安静静。
我把两件绿色的连衣裙分别放在宋杨宋柳的棺木里,我想让她们在天堂里也美丽得象花一样。看着两个美丽的象花一样天真的脸,我止不住地泪在流淌,我在呼唤宋杨和宋柳:“你们为什么就不等我呢?”宋杨去了,宋柳也去了,她们两个静静地躺在大世河边上。
杨柳静静地,上王里也沉痛在一片悲唉的寂静中。大世河也静静地。
傍晚时分,一阵狂风呼啸着刮来,我似乎听到风里传来戚戚地声音,是笑声,是呼救,还是大哭?
站在大世河边,望着缓缓流淌的河水那样清静,我的眼里噙满了泪水。
我仿佛看到宋杨宋柳穿着我为她们买的裙子在河边追逐、嬉戏,编结杨柳凉帽且咯咯地笑个不停。那笑声似乎还在杨柳行间飘荡,回响。
大世河——这静静的清澈的美丽的大世河,在我刚刚离开它两天竟然夺去了我的爱情,我的宋杨宋柳。
李贵刚好来还我的小说《静静的顿河》。李贵看到我十分地忧郁和伤感,安慰了我一阵就骑着自行车走了。
此时,那静静的大世河就象那静静的顿河在无言地流淌。我想到那勇敢而骠悍的葛利高里都没有了爱他的妻子娜塔莉亚和他爱的情人阿克西妮娅,我还要这《静静的顿河》干什么?残酷的大世河就象那静静的顿河吞噬了多少人的生命,而大世河却吞噬了我的宋杨和宋柳。葛利高里还有一个儿子葛什沙,可我有什么呢?我将它撕成了一堆碎片扔进了大世河,无数的纸片象无数白色的浮萍顺着河水漂去,我恨这无情的在我眼里已失去所有美丽和风情的大世河。
下乡的时间还没有结束我就离开了上王里村。
我模糊了双眼,这九泉河以上四十里两岸的数百条沟里,正有老天倾泄而下的狂风暴雨风卷云涌地扑小了下游的上王里,是刚刚还晴朗的天气让宋柳宋杨那青春激荡的脸上还留着爱情的向往,她们嘴里哼着自己心里的情歌,各自骑着自己心爱的一把彩色蝴蝶自行车正向家赶。她们没有在意头顶上的电闪雷鸣,幸福也正包围着她们的心。迅疾的风雨不给两个姐妹的逃离提供足够的时间和机会,当她们意识到危险就眼前时,呼啸的大水已经到了家门前的小桥。河水夹杂着上游冲来的残枝败叶,树干泥石,翻卷的巨浪横扫河岸的庄稼和树木,浑浊的河水势如破竹。我惶惑地看到宋杨和宋柳正在小河的中央,当回头看到呼啸的水声已经到了她们的身后时,惊恐的姐妹已经被无情的大水冲倒在一片汪洋里。她们似乎在不停地挣扎,呼叫,可天地间除了疯狂的风雨和疯狂的洪水什么也没有
后来我才知道了一点宋杨宋柳的情况。那天是九泉镇的集日,宋杨宋柳去赶集,回来正好遇上了狂风暴雨,那一天简直是世界末日。我仅仅知道这一点,而告诉我的人也许就知道这些而已。他说第二天村里的人在下河八十里的氏卢县境找到了宋杨宋柳,她们还紧紧地拉着手。或者宋杨去拉宋柳,或者宋柳想拉住宋杨,总之这对美丽的双胞胎姐妹在我去县城后,再也没有见到她们一面,她们还不知道自己谁将是我未来的新娘,她们还都保守着各自的秘密等着那美丽的一天?
我在老宋家呆了十天,老宋的老婆似乎并不认识我是谁。
我把自己身上所有的钱都留给了老宋。
我茫然而惆怅地离开老宋家。
离开的时候,我带走了墙上的那两个小葫芦。
在我以后的生命中,在偶儿的回忆里,在恍惚的梦境里,那两只葫芦常常会不经意地在我眼前轻轻摆动,它仿佛时时提醒我:那些在生活中曾经失去了的、正在失去了的和即将失去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