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少会去计算自己的年龄,有时候看着那些苍白的沙砾,会去认真数一下,直到风把这些渺小而坚韧的东西轻轻吹起,在海面上撑出一团浅色的薄雾,我想,那就是我的年龄了。
他们叫我天狼之眼,而更早的时候,我的名字叫……神。
当然,那时候的人也许更愿意叫我凶神。
哪里有我哪里就有血腥,哪里有我哪里就会动荡不安。一块不懂守护为何物,沉溺于血腥和杀戮带来的快感和自由中的石头,是对‘神’这圣洁字眼的侮辱。他们这样说。
我舔着血液,数着沙砾,我行我素。
血腥的味道远胜过他们对天燃放的香火,杀戮,杀不尽神或人并无差异的觊觎眼神。
那时候是恣意而放纵的。
出世时大地一声叹息,我用这令大地叹息的力量玩转于神和人被某种制约所束缚着的界限,而他们只能在不越过界限的尺度中同我身心俱疲地纠缠。有时候可以清楚读出他们眼底的无奈,憎恨,和那么一点点的贪馋。憎恨着我的力量,贪馋着我释放力量时的绚烂,一闪而逝,却令我更加放纵,莫名的……
‘你会遭天谴的。’他们说,不论神或人。
我笑,天谴?什么是天?我就是天。
当然,那个时候我的确没有想到过,天谴真的会来,而且会来得这样快。
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我正躺在一堆尸肉间享受着新鲜血液带来的温暖,那种甘甜的味道,迷醉地把我通体的蓝熏染成妖冶的红……我想我是属于这种热烈色彩的,蓝太过安静,血的红才能释放我被周身颜色所禁锢的活跃。
让人贪婪的感觉,贪婪到麻痹的感觉。
所以被一双手毫无防备间从血肉中拾起的时候,我还在那些感觉中麻痹着,快乐着。直到一丝气息突兀闯进我的感官。那丝柔和,带着一点淡淡香甜的气息。
惊觉,这让人警觉的味道。
通常人类在对神狂热膜拜时所燃烧出的直冲云霄的烟雾,便是这种味道,只是更浓烈,更带着种强迫性的霸道。但不知道为什么,当它随指尖微弱而胆怯地混杂入身周翻腾的浓腥时,头一次感觉,其实这甜腻的味道,也并不是那么令人讨厌的。
“我找到你了……”伴着同他指尖气息一样淡淡的声音,他把我对着阳光举起,于是我清楚看见了他闪烁在灿烂阳光下同样灿烂的眼睛。
仓皇逃离。
因着我满身的血污,他干净的眼神。
头一次感觉到血是肮脏的,在他清澈的眼底赤裸折射出我身体的一刹。
于是那个下午我记住了这样一个少年,一身白衣,无声踏着满地细洁的沙砾而来,他拥有着天与地间最干净的眼神和声音。
手指缠绕着淡淡薰香的味道。
黑长的发丝下有一双比夜空还要深邃的眼睛。
他微笑着对我说:“我找到你了……‘
他微笑的时候,那双夜色般沉黑的眼会逐渐绽放出海水蔚蓝的颜色。
和我周身一样安静的颜色。
第二次见到他的时候,我坐在被我控制了身心的海神宽阔的额头。
他依旧一身白衣,在数十万战马奔腾的蹄声中静静踏沙而来。只是漆黑的发间不知为什么多出了一缕缕刺眼的银丝,他望着我,眼底没有干净的笑,亦没有绽放出那曾令我迷惑的海的色彩。
三十万条命换得大海之神的崩灭,他再次用他带着淡淡薰香的指将我拈入掌心。
“你是天和地孕育出的奇迹。”
“奇迹要懂得隐藏自己的锋芒,而不是这样张扬自己的能量。”
“他们要我毁了你。”
“你会不会恨我。”
他是神,为了摧毁我,转世为人。一个具有神的力量的人,能轻松跨越神与人之间的界限,同我直面战斗的神。
“他们说你是一块会说话的石头。”
“告诉我,被彻底摧毁前,你想对我说些什么。”
“沉默并不能掩饰你周身的愤怒。”
“也许你并没有你自己想象中那么聪明。”忍不住反唇相讥,却意外地……在他眼底再次望见一丝淡淡的笑容。
暗蓝色的光海潮般在他眼中悄然涌动,他将视线投向大海:“我叫俄塞利斯,你叫什么。”
海风吹着他柔长的发丝,安安静静,缠着纯白的披风轻轻抖散……一时间的怔神,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神。”
“神?”笑容在眼底荡开,反手将我握紧,在眼前被一团漆黑包围之前,我听见他有些疲惫,亦有些喑哑的嗓音:“从今天开始,你叫西瑞丝……”
俄塞利斯没有把我彻底摧毁。
违背了诸神的意志,他把我半数以上的力量封印,用他的心血同我定下交换我生命的契约。
所谓心血,便是一个人心尖上的血。也就是说,在将我力量和我的自由禁锢的同时,他就死了,直到他的转世以他的心血和生命再次将我释放。在那之前,我只能作为他守护的那个国家的圣物,在他不在的日子里替他将那个还未形成国家的地方默默守护。
这便是我和他的契约。
俄塞利斯以此约束我从此在人世和神道的跋扈,亦以此约束诸神将我再次摧毁的借口。
现在我叫西瑞丝,数着埋葬着他的沙砾,继续着我的生命。
等待俄塞利斯的是用尽神力后无止尽的轮回,等待我的,是被禁锢了力量后,在这片即将被黄沙吞没的大地上无止尽的守护和徘徊。
我等待,不知为了什么……
等待十年,开始想念那些同气息一样温和的手指……
等待百年,开始因为对那双清澈目光的思念,而爱上躯体上并不适合自己的色彩……
等待千年,绿地被黄沙一寸寸吞噬,正如我的大脑和大脑里的怀念……
寂寞,思念着只见过两次的眼神和笑容,我在神龛充斥着他气息的薰香中开始了百年一醒的沉睡……
直到第二十次睁开眼。
当以为那不过是又一次毫无意义的清醒,我再次看到了那双清澈得不染一丝尘埃的眼睛。带着数千年前不变的笑容,带着数千年不变的沉静,只是再凝聚不出数千年前刺透了我魂魄的光彩。
他瞎了……
甚至无法像数千年前那样迈着淡定悠闲的步伐踏沙朝我走来,他瘫痪了……
‘俄塞利斯……’我在神龛内低低念出他的名字。
他微笑,伸手将寂寞了万年的我拈入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