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到了前台,负责登记的是个女孩,穿着白色的真丝衬衫,留着长长的黑发,正低头看一本小书。
王洛问:“小姐,还有房间吗?”
“谁允许你叫小姐的?”女孩半嗔半怒的看着王洛。
王洛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阿姨。这都是我的错,怪我没看清,对不起……”
阿姨脸一板,鼻孔里唱出一个音符,问:“住什么房?”
王洛说:“最便宜的。”
阿姨说:“那就124号。”
王洛问:“多少钱一晚?”
我加了一句:“俩人。”
阿姨白了我一眼,说:“要你说?我不会看?”
我也学着王洛一连蹦了七个‘对不起’。
阿姨说:“两个人是吧,一共八十。”
“这么贵?”王洛张大了嘴巴。
阿姨说:“八十还贵?人家有的地方一张躺椅加把伞都要一百。我这儿既有地儿睡,又能遮风避雨,还是豪华装修呢。”
我说:“你说的那地方是海滩吧?”
王洛点头:“对,我也这么想来着。”
阿姨不耐烦的问:“你们到底住不住啊?”
最后一个感叹词没说完,那两个少数民族同胞又出现了,我忙把刚要说的俩字儿吃了下去,说:“住,我们住。”
阿姨说:“住房八十,押金一百。”
我说:“怎么押金这么多?”
阿姨说:“这还多?我们可是豪华装修,随便被你们拿走个东西,就得损失万儿八千的。”
我拿出钱包,还没找到零钱,阿姨那五根香肠就利索的从我包里耙出两张红票,扔出二十,说:“从楼梯口一直往里走。”
我说:“还没给钥匙。”
阿姨说:“不用钥匙,往门上一按就行了。”
王洛心领神会,说:“哦,是自动感应门。”
我们往楼梯口走,阿姨又在后面嘱托了一句:“进门之前都把鞋脱了。”
我问:“为什么?”
阿姨说:“省得妨碍别人休息。”
王洛一副理解的样子,说:“肯定铺着木地板。”
我们穿过一个臭烘烘的厕所,借着过道里忽明忽暗的鬼火找到了124号。
王洛一到就在门上扫雷,我问:“干什么呢?”
王洛说:“我看看感应器在哪里。”
“感个屁。”我指了指四分五裂的锁芯,说:“这扇门就是感应器”
推开门,我们傻了。
王洛问:“是不是咱走错了?”
床上和地上躺着横七竖八的尸体,我端详半天,说:“没错,肯定是这里。看,他们都和我们一样,没穿鞋。”
在我们说话时,其中一具尸体活了过来,嘴里叨咕了一声:“又来两个。”
顷刻间,所有尸体都复活了,靠门口的那具,开了灯,问:“你们也住124?”
王洛不知所措的点点头。
“好,大家欢迎。”不知谁带头说了一句,随之而来的就是潮水般的掌声和劈头盖脸的灰尘。
王洛笑容灿烂的鞠躬回礼,说:“谢谢,谢谢大家,谢谢。”
先前那人说:“甭客气,大家住一屋就是缘分。”其余人随声附和。
我和王洛跳着芭蕾进了屋,其中有个人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你们运气真好。”
王洛问:“哪里好了?”
那人说:“你俩睡的是这屋最后两块空地。”
王洛面有得色,说:“是吗?那可真是挺走运的。”
那人又说:“我刚来就没这么走运了,连地板都没得睡。”
我好奇的问:“那睡哪?”
旁边一个人插嘴:“不有个大柜子的嘛,那里面还能窝一人。”
我打量完四四方方的这间房,对仅有的两件固定资产发表了感想:“谁要是能偷走这俩家伙,谁他妈就是贼的祖宗。”
王洛说:“为什么偷不走,只要没人察觉就行了。”
我说:“要不,你试试?”
王洛讪讪地说:“不行不行,我没工具,床跟柜子都焊一起了,得用切割机。”
占据有利地形后,我躺了下来,百无聊赖之中,细细欣赏了一位老兄脚丫子的轮廓。
王洛说:“小蝉,能不能把屁股稍微挪挪?”
我问:“怎么啦?”
王洛说:“你屁股都贴我脸上了。”
我说:“不行啊,我动不了,前面老兄的脚已经把路堵死了。”
许久,众人渐入佳境,鼾声雷动,而我却毫无睡意,只能苦苦守着一对臭脚丫,连大气也不敢喘,生怕一个疏忽,毒气攻心。
王洛生命力要比我顽强,光从他睡觉的过程就能看出,一晚上趴我屁股上都没醒过。
我叹了口气,算起来和王洛闯荡也快两年了,这期间我俩居无定所,辗转迁徙,本想着哪天老天开眼,让我们发点小财,好衣锦还乡,谁料却是一天不如一天,越发的穷困潦倒。
几经波折而无收获,我俩决定听从算命先生之言,往南而行。
就这么一路南下,到了这里。真怕哪天搞不好,我们得跑到南极去,找只企鹅共度残生。当然,这还得要那只企鹅同意才行。
唉,骑虎难下啊!将错就错,硬着头皮往下走呗。
我和王洛的结识源于一块表,事情是偶然也是必然。偶然的是我那块表坏了,必然的是镇上只有他一个卖表兼修表的。
王洛之所以能垄断当地的钟表行业,还归功于身为商人的父母,在小镇钟表业人才极度匮乏时,当机立断的培养了这么一个技术一流的人才。这一流只相对于我们行外人而言。
相对于儿子的事业,做父母的在欣慰的同时,当然也不甘落后,生意更是做的有声有色。
王洛他老爸是经销药材的,老妈经销水果。这是王洛开始时跟我讲的,后来我才发现并不是那回事。他老爸卖药的事情到是不假,就是卖的药没真的,不过既然能从事这个行业,当然就有上当的傻B。钱么,当然赚了不少,不过日子却不见得好过。这在我后来去他家时深有体会,每每走到楼下总会神鬼莫测的蹦出几只拦路虎,问,你是王福志的儿子不?刚开始我还以为是他老爸的客户,找上门来谈生意的,到最后才弄明白原来一个个都是找上门来谈索赔的。其中我记得最清的是个光头,指着自己脑袋向我诉苦,看见我这脑袋没?本来多好的头发啊,就吃了他的药想多长几根,没想到这一长都他妈给长没了,你说冤不冤呐!我在他寸草不生的脑门上打量一番,作出一副很惋惜的模样。心说,就你这小坟包,早晚都得掉光,早掉了还省得洗头剃头呢!
就为了这些怨民,害得王洛他老爸半月没敢出门,为此王洛曾向我抱怨,那些人真他妈小心眼,不就赚了他们点银子嘛,只当打发给了要饭的不就得了。对于王洛的感慨,我则安慰他说,那些吝啬鬼只是暂时舍不得而已,等你老爸再多呆两天就没事了,时间能抹去一切的。
至于他老妈,到是正经人,规规矩矩的卖水果,不缺斤少两,不欺老骗幼,只是有时不大配合政府人员工作,让到东,偏往西,不让设点销售,偏还要顶风作案。当然了,我们政府工作人员也不是吃干饭的,说了不听,行啊,一个字,罚!基于这种情况,王洛他老妈也学乖了,敌不动我不动,敌若动我先动。
现在要说说我那块表,此表是我花五块大洋从地摊购得,尽管耗资不大,时间却相当精准,每小时只波动正负7分钟。也正是有了这宝贵的7分钟,令我在每天迟到时,仍能心安理得的吃早餐。
然而这种好现象只持续了一段时间,一个月后的某天,秒针走着走着突然抽筋了,依照经验,把表拎着甩两下就能解决问题。
根据前人总结的经验,我放手大甩N下,好!不抽了。可也不走了。
为了能一如既往的睡懒觉,我一咬牙,揣上准备用来上网的三块钱,修表去了。
到了那里,问:“师傅,这表你看修修得多少钱?”我早已经打定主意,三块钱,多一分不修,少的话,那当然再好不过了。
修表的师傅颇有生物学家的派头,正拿个放大镜研究着桌上一只蚂蚁,头也没抬,说:“什么问题啊?”
我说:“不知道。知道了还找你干吗,自己在家修修就得了。”
“嘿,你这人……”修表的抬起头,说:“哎呀,是你啊。”
我说:“对,是我。找你修表呢。”
修表的问:“认得我不?”
我笑着说:“当然认识,不认识我找你干吗呀。”
修表语无伦次的说:“同学啊……你认得不?我们一起的。”
我琢磨半天,问:“你想表达什么来着?”
修表的憋得脸红脖子粗,好久才把语言组织好,说:“我们是初中同学啊,我也是××中学的,你认得你,你叫李小蝉。”
我想了想,说:“是啊。那你是……?”
修表的喜笑颜开:“我,三班的,王洛。这下有印象了不?”
“哦,是你啊。”我笑:“就是老闯女厕所的那个?怎么才一年没见,就长这么壮啦。”
修表的纠正,说:“错啦,那是黄默。我是经常被逮办公室背书的那个。”
“恩……有点头绪。”我说:“办公室我也是常客,每次都看见三班有几个人在背书。”
王洛连连点头:“对啦,对啦,知道了吧?”
“呃……知道了。”可我好像就从没见过他这号人物。
接下来,他向我寒暄了几句,我也义不容辞的恭维一番,说:“不错么,初中毕业就出来干事业了。”
王洛谦虚的说:“哪里,哪里,做点小生意而已,比不上你们啊,今后出来个个都是企业家,工程师。”
我笑了笑,说:“企业家是谈不上了,工程师到还真能凑合,哪里要拆房破瓦,到我们学校请,一请一个准,个个都是这方面的专家。”
两人一同笑了片刻,我说:“这里生意还不错吧?整个镇上就你一专业的,一天……”
话没说完,王洛大叫:“不好,要撤退了。”
我不明所以,问:“怎么回事?”
“城管来了。”王洛出手如风,眨眼间已经收拾妥当。
我四下一看,只见小街东头一辆装有警灯的皮卡,迅捷而有威势的杀了进来,周围的摊贩纷纷开始逃窜,阵仗有如鬼子进村,弄得鸡飞狗跳。
在诸多逃窜的摊贩中,有个卖水果的女人,向这大喊:“王洛,你还不走,等着被抓啊?”
王洛回应一声:“妈,那我先走啦。”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已经有几个没来得及转移的卖鸡犯罹难了,随之而来的就是漫天飞舞的鸡毛和声嘶力竭的求饶:“同志,放了我吧,我头一次,小本生意……哎,哎,别抓我的鸡,我的鸡胆子小……”
一时间飞沙走石,昏天黑地,而王洛就在这样恶劣的的情况下,启动了他的坦克车。
我双手搭在车上,说:“我来帮你。”由于力道没把握好,一推之下,差点发生安全事故。
王洛急道:“轻点,轻点,底下少了一轮子。”
在巧力作用之下,两人一车开始往小巷转移,一路行来都是大小不一的炮弹坑,再加上车子本身严重超载,于是制造了一阵不小的动静,吓得路边的小女孩大哭:“奶奶,地震了,地震了,哇,哇……”
而我也是这场地震中的受害者,双手震得通了电,我明显能感觉到心脏在以每秒十五下的速度在跳跃,但挂念着车上这只表的安危,我无暇抱怨,遂说:“你这车……”
王洛满不在乎的说:“没事,没事,你别看我这车是用木头钉的,可结实着呢,以前推翻了一次,也没散架。”
我说:“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你这车能不能推慢点,别把我表给震坏了。”
王洛回头看看,说:“现在应该安全了,咱就先在这里落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