隧道里的灯光如萤火般滑过,微弱的光源并未使车内亮堂多少,而这样正好合了大部分人的心意——睡觉不用盖报。
穿过山躯,外面仍是暗无边际的夜,只有西斜的冷月能区分出山和路的界限,擦肩而过的汽车带着巨大的气流和轰响,在夜的心脏里挖出一条条通道,探索着未知方向。
这部客车应该是件古物,凭它运行中一刻不歇的嘶鸣,就已经够资格陈列进博物馆,供人凭吊了。然而它却还在不卑不亢的受人驱使,亦算得上是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坐垫下的海绵早就不知所踪,只残存着薄薄的遮羞布和几根筋骨,在车子上蹿下跳的奔腾中,一丝不苟的按摩着臀部肌肉。
尽管如此,却丝毫影响不了大家睡眠的兴致,鼾声伴着车窗发出的抖动声,组成一支怪腔怪调的交响乐,滋润着这片沉沦的世界。
而我并未沉沦,即使是在耳畔没有振动声响的前提下,也始终保持着一丝倦怠的清明,真可谓是‘众人皆睡我独醒’。
面对如此场景,我只能在心里发出一阵感慨:“要是窗户有块玻璃就好了。”
渐渐的,黑暗开始被冷落,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眼花缭乱的霓虹,层出不穷的楼房,当然还少不了各式各样的人。
这又是一个陌生的地方。
车内的沉沦者早就嗅到了花花世界的气息,纷纷醒来,都按奈不住的把脑壳探了出去,得到的只有飞扬的尘土和嘈杂的人声。
在一声长而疲惫的呻吟中,汽车在它的栖息地停了下来。骚动的人群开始慌慌张张,拿着随身物品左右顾盼,那种感觉不像是等着下车,到像等着下牢。
司机操着当地话喊了一嗓子:“到者列,都沃车,沃车!”
蓄势待发的人群立即争先恐后的涌向出口,你推我攘、前簇后拥,场面乱成一锅粥,中华民族是个要强的民族,而我们华夏儿女此刻的壮举,更是将这一优点体现的淋漓尽致。
这锅粥沸腾了一分钟后,我才意识到,旁边的家伙还没醒,于是我推推他:“王洛,快,快,快,醒醒,到站了。”
连推几下,王洛只像是一具没有僵化的尸体,配合着软软地动了几下。
我在他大腿上掐了一把,王洛猛地跳了起来,叫:“干什么你?”
我说:“醒啦,我以为你晕车晕过去了,还想给你人工呼吸呢。”
王洛不高兴的说:“刚刚看见银行被炸了,满天飘着票子,正想去捡,就被你弄醒了,扫兴!”
我耻笑他:“银行一炸,票子早就化成灰了,捡个鸟;就算有票子也轮不上你。”
王洛不服的问:“为什么?”
我说:“前面那穿格子衫的看见没?”
王洛说:“看见了,怎么啦?”
我说:“你只要挤得过他,就有资格去抢票子。”
王洛摇摇头:“挤不过。那人身材忒壮了点。”
我说:“壮有个屁用,刚才还不是被人从前面挤了下来。就你这几两肉,没戏!”
王洛看了看往外走的人,疑惑的问:“他们都上哪去?是不是停下来上厕所?正好,我也有点尿急。”
我说:“要撒尿啊,等东西全拿下去了让你撒个够,哪怕想住厕所里我也不拦你。”
王洛惊讶的问:“到站了?”
我说:“废话,不然大家下车干嘛?”
王洛搔了搔后脑勺,说:“这车开的还挺快。”
我没好气的说:“你一连睡了六个小时,是觉得挺快。”
王洛说:“好。咱也下。”
我们从车肚里拽出装着所有家当的两个编织袋,一人一个掮着往出口走。
刚出大门,就凑上个拉皮条的,追着一路小跑:“老板,送送吧。东西这么多,不好拿呀。”
王洛问我:“小蝉,要不咱让他送送?”
我想了想,说:“那就送送。”
拉皮条的问:“你们上哪?”
我说:“这里有没有便宜的小旅馆?”
拉皮条的说:“有,不过挺远的。去一趟得十几分钟呢。”
我问:“那要多少钱?”
拉皮条的翻了翻眼珠子,说:“十块。”
王洛叫道:“这么贵?!打的才七块,你那什么车?”
拉皮条的手往左边一指,说:“喏,蓝色的那辆。”
顺着方向看去,路边停一辆蓝色的马自达6。我心说,贵是贵点,但总比坐富康牛B,于是我们随着他走了过去。
王洛问:“你那车是跟别人合租的吧?”
拉皮条的说:“当然不是,合租哪赚的到钱。车都是自己买的。”
王洛说:“哦,我知道了,车雇人开,你只负责接生意。”
拉皮条的说:“嗨,自己都顾不过来,还雇什么人啊!”
王洛诧异的问:“那你车里的人是谁?”
拉皮条的说:“哪里有人?没人啊。”说话间,编织袋进车了。
我忙摆手:“我们不坐三轮,太危险。”
王洛也附和:“对,不坐。要坐也得是电动的。”
拉皮条的变了一副嘴脸:“这可由不得你,东西已经拿来了,不坐也得坐!”
我说:“你说了不算。我们可两个人,你才一个。”
王洛很适时机的露出了微腆的肚子,伸伸胳膊蹬蹬腿。
“谁说我就一个人?”拉皮条的喊了一声:“豹子,二锤,小胖。”
黑暗中走来三个人,都跟他们名字叫的一样,膀大腰圆,一个个巨壮。
其中一个问:“大哥,嘛事儿?”
我连忙说:“没事没事,你大哥就是想跟你们说一声,他拉生意去了。”
王洛说:“对,对,对。师傅,咱快走吧,我妈还在家等着我呢。”
拉皮条的带着我们,蹬着车悠哉悠哉的开进了滚滚车流中。
我和王洛紧紧抓着扶手,牙直打颤:“师傅,咱到里面走吧。”
拉皮条的说:“外面的路宽敞,走起来快。”
说话间,我们超越了一辆同向而行的汽车。汽车司机见我们超了他,尤为激动,从车窗里探出脑袋,大喊:“哥几个,帮下忙,车熄火了,帮忙推推。”
拉皮条的说:“没看我正拉生意吗?没空。”
王洛说:“没事,没事,我们不赶时间。”
我说:“师傅,咱往里开,成不?这外面的车太大,撞上了怕不好。”
拉皮条的说:“甭怕,死不掉的。上次有人坐我车被卡车擦了一下,也就断条胳膊。”
“啊?!”王洛就待往车外爬,带着哭腔,说:“师傅,那我们不坐了,就在这下车,车费照付,您看咋样?”
路上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一个坑,随之而来的就是一阵地动天摇,差点没把王洛颠车轮胎底下去。
拉皮条的头也不回,态度自若的说:“不成。”
王洛心惊胆战的问:“为,为什么不成?”
拉皮条的说:“咱有咱的规矩,上了车就得送到,要不然就叫做有去无回。不过,到也有个别例外。”
我问:“什么例外?”
拉皮条的说:“要是死在车上,那我没办法,只能送火葬场了。”
我几乎被这句话骇破了胆,龇牙咧嘴地抓住王洛的腿,王洛比我更糟,吓得咬住了我的胳膊。
一番身心折磨之后,我们终于安全抵达目的。经过这次切身体验,我发誓,再也不坐三轮车,更不坐两轮子不一样大的。
我把早已准备好的十块钱递给拉皮条的,转身就走,拉皮条的一把拉住我,说:“等等,还差十块。”
我问:“不是谈好十块的吗?”
王洛捋捋袖子,说:“讲好十块的,怎么又变二十了?你这样可不行啊。”
拉皮条的说:“怎么不行啦?你们不俩人吗,一人十块,俩人不就二十了?”
王洛质问他:“你当时怎么不说?”
拉皮条的慢条斯理的说:“你没问呗,我以为你知道呢。”
王洛在车把上重重擂了一拳,竖眉瞪眼:“就给十块钱。要就要,不要就拉倒。”
这时,从旅馆里走出三人,拉皮条的朝为首一人喊:“姐夫,又给你拉来俩。”
我乖乖的又掏出十块钱给了拉皮条的。
旅馆老板吩咐:“愣着干啥?快,帮客人拿行李啊。”
刚说完,立即上来两个汉子,不由分说的夺过我们手里的东西,用胳膊肘把客人往里请。
我想,这两位可能是傣族或者藏族的同胞,也只有少数民族才会有这么特别的礼仪,并且有在腰间插把刀的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