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迟谦自述（二）

　　老伊格本来是坐在小板凳上有滋有味地吃着粥和鱼片听我说的，当我说到要离开村子，伊格的手明显地颤抖了一下，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因为他一直低着头。许久以后，他抬起头，淡淡道：“如果你真的想走，或许我可以帮你。”“真的？”我不禁欣喜若狂，出村子最近的路离伊格家不远，如果他肯帮忙那再好不过。“不过得尽快，最好是这两天。”“什么？”这下轮到我大吃一惊了。再怎么说我也是家中的长子（确切地说是唯一的儿子），总得和爹娘打声招呼才行。没想到伊格接下来又说：“如果你要走，必需要秘密地走，不能告诉任何人。”看着我震惊的表情，伊格垂下眼睑，波澜不惊地说：“包括你的父母。”这下我是真的懵了。直觉告诉我这里有着什么事情是我所不知道的，而且，也是惊人和重要的。我问老伊格：“为什么？”老伊格拉着他坐下，点起烟斗，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中给我讲起了另一个故事。这个故事是我从来没有听说过的。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被这个村庄接受吗？”不等我回答，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那是因为我是一个羽人。”“什么！”我惊得跳了起来，下意识地看向他的背后，仿佛知道我在想什么，淡淡道：“我的翅膀已经被砍断了。”拉起衣襟，他的肩下果然有两个伤口，突兀而可怖。然而，抚摸着那个伤口，他的眼光飘忽着好像穿过了我的身体，倒卷着时光的洪流，回到了很久以前。“我的翅膀在一次战争中被折断了，又在纷乱中和同伴离散。没有办法，我只好独自向前摸索，为了一路躲避敌人的追击来到这里。”微微笑了起来，依然明朗的脸上有着饱经风雨的沧桑，“你们族人破例收留我，是因为他们以为我可以帮助他们得到成仙的秘术。”嘲讽地看着窗外，“其实羽人根本不算神，你听说过哪个神仙被敌人追得到处跑的？”

　　我的翅膀折断，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那次战争的惨烈是你想象不到的。那是一次羽人和鲛人的战争。孩子，你不要发问，听我说完。那次战争是在天涯海角进行的。不，你们这个村庄根本就不是真正的天涯海角，只不过是一个地处偏僻的小村庄罢了。天涯海角，是天水陆交接的地方。那是鲛人、羽人和人类都想争夺的地方。掌握了那里，也就是掌握了进入其他两界的通道。到达那里的路异常崎岖，羽人能飞，鲛人能游，因此，在人类还没有到达之前，羽族和鲛人已经在那里相遇了。鲛人天生体制孱弱，但是羽族也有自己的弱点。我们不能降落，羽人的翅膀上要是沾了水就变得沉重，很难再飞起来。盘旋在天空作战的艰难可想而知。不过，其实他们也好不到哪里去。水里也有他们的敌人。那一战，派出的三万名羽人战士和五百名羽人术士几乎全军覆灭。鲛人的血也是铺满了整个瀚洋。不要皱眉，这不算什么。还有更惨的故事在后面呢。人类到达的时候，看见了这一幅景象，觉得是渔翁得利的大好时机，就派人打捞鲛人和羽人的尸体。鲛人的眼睛和羽人的羽毛，都是能卖上高价的宝贝。羽族和鲛人的术士在对抗时都用出了本族最惨烈的术法。你也听说过？对，就是血祭。一百名有强大念力的术士的心头热血布成的结界，直到鲜血布满结界布下的范围才能解除。没有其它的破解方法。你们人类对术法通晓甚少，所以吃了不少的亏。最后，瀚洋上到处飘着羽毛、鲜血和尸体。一个月以后那些尸体都没有被凶猛的鱼吃完，尸体腐烂的气息千米以外都能闻到。别怕，我不是术士。当时的术士即使没有立时战死，多数因为术法的反噬也没能留下命来。我是和一个战友逃出来的。半路遇到追截分散了。等我回去找他的时候，他已经死在了路上。我专挑偏僻的路走，找到了你们的村庄。羽人离开天空一日，寿命就会相应减少。我的容貌还没变老，是因为身体里还存在着羽人的一点能量。我能感觉到这几天是我生命的最后期限了。大概你不知道，羽人中的尘族有感知死亡的能力。

　　说完了他的故事，伊格抬起头看着我：“如果你要离开，就只有这几天的时间。没有别人的帮助从这里走出去有多少可能，你也知道。更何况”，他顿了顿：“死之前我还有一个东西希望带给族里的人。”沉默了一会儿，我下了决心：“好吧。那么我走之后你通知我的家人，我很快就会回来的。”“好，那么明日正午你到这里来，那时人最少，送你走也最安全。天色不早了，你先回去吧。”

　　听着少年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伊格的脸上泛起一个似是悲哀的笑容：“这一去，怕是不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