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无忧忙抬头看时,居然是柳至荣。柳至荣不待他开口,冲他使个眼色,对那小二道:“小二,你果然冤枉了,这位张公子是我兄弟,为人最是勤谨实诚,怎么会白赖你家饭食?只不过他性子懒散,一时忘了带银钱在身上,也是有的,你莫要吵闹了,重整一桌酒菜,送上楼来,再在我间壁开上一间上房给我这兄弟,一总记在我账上便是。”一边说一边走下楼梯来,将林无忧一挽,走上楼去。那小二眼皮子浅,知道柳至荣在这里住了几日,虽不知身份,但出手颇为阔绰,便极是奉承,见认了朋友,忙道:“柳爷吩咐,小的知道了。其实方才瞧这位爷便不像赖帐的泼人,不过逗个耍笑罢了,张公子,您老别在意啊。”林无忧也不理他,自随柳至荣上去了。那小二见转过楼梯,朝着地上啐了一口,嘟囔道:“算你小子运势高,要不小爷非赏你你几下不可。”自到后厨传酒菜去了。
林无忧上得楼来,随柳至荣进了客房,柳至荣将他让得坐下,顺手将门闭上,也在一旁坐下。林无忧见了他,真如亲人一般,心中一酸,张口道:“柳大哥,我……”却是说不下去,柳至荣叹了一口气,拍拍他肩膀,谓然道:“林兄弟,怎地…怎地弄到这步田地了…我听说少林派将你定为叛徒,派出许多弟子四处缉拿你,怎地你倒还在嵩山脚下?——这客店算是寺中产业,所以方才我用假名唤你。我自然不信你是叛徒,可究竟这是怎么一回事呢?”林无忧带着悲声,将玄惭如何一力构陷、玄明恩师如何圆寂、罗汉大阵如何围攻、丁春秋如何舍生救护等等一五一十说与柳至荣,听得柳至荣也是悲忿交加。
柳至荣慨然道:“怪不得听寺中弟子说,发现丁春秋的尸身在罗汉堂附近躺着,浑身筋脉碎裂,分明是中了内功极高深之人的重手,可寺中却无人承认,那玄惭还诬陷说是你与他起了争执,窝里反,所以将他杀死,我当时便想,且不论你们如何关系,那丁春秋成名江湖数十年,你怎能轻松将他杀死,还全身而退,现在说来,必然是那天师教二人所为。”林无忧眼中含泪,道:“定是我走后,不等少林寺追兵赶到,丁老先生已然支持不住,被那两人挣脱束缚,合力所害…丁老先生,为了我,终究没能出得少林寺之门……”说到这,再也抑止不住,伏在桌上,失声恸哭。柳至荣摇摇头,以手抚他颈项,安慰道:“丁老先生舍身救你,那也是情势所迫、无可奈何之事,所幸仇人凶手分明,日后卧薪尝胆、勤练武功,总有机会亲手报仇,愚兄虽然不济,到时定要助你一臂之力!”
这时门外有人招呼,却是店小二送酒菜来了,柳至荣喊他进来,林无忧起身擦擦泪水,背向内站着。那小二倒也乖觉,见屋内气氛有异,也不多言,放下饭菜便掩门出去了。柳至荣道:“来,难为这几日你怎生过得?我适才听小二嚷嚷,你也不过吃了两碗素面而已,管得什么?快坐下再吃点,愚兄陪你喝上几杯,解一解悲愁。”林无忧黯然摆手,“我哪里吃的下去?况且我这些年一向不食荤腥,不饮茹酒的。”柳至荣将他一拉,道:“遇上天大之事也不能亏了饮食,再说你既然已被少林寺赶出门来,还管他什么清规戒律?行走江湖,不食荤酒,哪里有十足气力?”林无忧心道:“此言不错,我本就不算佛门弟子,况且少林寺如此待我,何必还要拘泥那些虚文?”便即坐下,赌气似的吃了几口荤腥冷热的菜肴,斟满两杯,与柳至荣碰杯饮尽。
林无忧问道:“昨夜柳大哥下山出寺便在此住下了么?你说打探了寺中消息,是午前去得?”柳至荣略觉诧异,道:“昨夜?我在此已经住了两日有余了,前日寺中大变,你让我下山,我见夜静更深,就随便在此住下,第二天上山想要跟你好生话别,就听说你诬为叛徒,大闹少林之事,我心里悬念,便悄悄找寺中僧人打听事情原委跟你的下落,方才我也是刚从山上下来不久,见两日没有你的音讯,正自焦急,哪知你就撞上门来了。”林无忧愕然道:“两日前……莫非我这一昏迷,居然睡了两日夜?”柳至荣问得清楚,恍然道:“原来如此,怪不得寺中派出数百名弟子追查了方圆百里,却两日也不见你丝毫踪迹,原来你在荒山上昏厥过去了。哎,这倒是不幸中的大幸了。”林无忧点点头,闷声不语,自倒了一杯又是一饮而尽。柳至荣望着他憔悴模样,煞是痛心,想岔开话头,便问道:“如今无忧你算是了无牵挂,自由一身了,下一步有何打算?”林无忧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天地虽大,却无我可去之所。”柳至荣叹气道:“莫要太悲怆了,想当初我父罹难…我也曾悲恸欲绝,可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总得有个样子才是……要不这样,你跟我一路结伴,一起在灵鹫宫麾下做事,你少年英雄,肯定跟少尊主说得来,我引荐你们二人作个朋友罢。”林无忧还是摇头,道:“多谢柳大哥好意,可我如今思绪纷乱,身心俱疲,实在不愿涉足江湖中的恩、怨、打、杀……我…抱歉……”柳至荣拍拍他肩头,笑道:“这有什么好道歉的,人各有志,况且你如今刚遭逢大难,厌倦打杀也是应该的,愚兄只是那么一说,没什么的。”说着拿起酒杯又与林无忧碰杯干迄,放杯斟酒,问道:“那你总得有个去处方向罢?总不能在江湖上任意飘荡罢。”林无忧双目茫然,盯着他手中酒壶涓涓下流,道:“我也不知道,兴许就是这么着罢…”柳至荣皱眉道:“这怎么成?哎……咦!我有法子了。”林无忧抬眼看他,柳至荣续道:“从前我不是跟你说过么,襄阳有个震威镖局,那里的郭总镖头跟葛老爷子乃是多年的交情,之前青青已经跟着我们镖局魏老世叔投靠了他们去了,如今我也两年多不曾见她了。不如你去投奔,顺便还能替我探望探望。”林无忧低头无语,柳至荣又道:“你去那边,乐意走动呢,帮着押押镖,凭你的武艺…呵呵;要是不乐意走动,那襄阳城四通八达,也算个大去处码头,待上几个月应当也不嫌闷。等你心境好转些,或是来寻我,或是去别处闯荡,那也都由你。你觉得如何?”
其实林无忧心中甫听得他说起青青,早已十二分乐意,只不过他想到自己这些年来投奔少林寺,终究却惹了一场大仇怨,心内不免对“投奔”一事有些顾忌。不过他心中一直对柳青青萦念难去,况且当此之时,实在也无别的地方可去,略一沉吟,点点头道:“恩……这样也好,我便去寻柳姊姊罢。”柳至荣见他答应,到底放下心来,喜道:“你肯去襄阳,那就好了,免得四处飘荡要我悬心。——震威镖局在江表湖广一带颇有名号,你到了襄阳一问便知,我记得似乎是在城南大道上。”林无忧点点头,柳至荣又道:“我曾在震威镖局养过伤病,彼此也算交情颇深,况且青青跟魏老世叔都在那边,我就不写引荐书信了,你自去便是。我这边还有许多事情要办,待过些日子得了闲,我定去襄阳府探望你们,这两年我行踪不定,也通不得音讯,心里满挂念青青的。”说着找出几锭碎银递给林无忧,道:“这次事出突然,我带的银钱不算多,这里二十来两,应当够你盘缠到襄阳了。呼,你去向已定,我也放心了,——你在这里将养几日再上路也不迟,我可得明日便启程去打探那人下落了,此番明教高手来得不少,况且现下天师教的路继轩也露了面,看来此事颇是棘手了,虽然已用灵鹫宫通讯之法发出消息,只怕少尊主他们赶来还要些时日,这之前只好靠我一人竭力周旋了。”林无忧接过银钱,郑重道:“柳大哥一定要多加小心,这两教之人都非善类,况且如你说还有一路不明底细的人马暗中行事,只可惜……小弟现下实在无心参与江湖中的纷争,帮不得你……”柳至荣哈哈一笑,道:“哪里话?咱们之间还要这客套作甚?我知道了,你不必担心,我与他们也不是周旋了一日两日,这几年下来,颇有分寸了,不会有事的。”两人推杯换盏,柳至荣故意说些没干系的闲话开解他。直到月上中天,柳至荣喊小二来收拾了碟碗杯盏,自回房去了,林无忧草草洗漱,也自睡下了。一夜无话。
林无忧许久不曾饮酒,带着愁闷喝了许多,不免有些醉。第二日醒来之时,已是日上三竿。到隔壁房一看,柳至荣已是去了,想必是怕吵他高眠,又或不愿经历分别伤感,是以也未作招呼。林无忧见相聚短暂,转眼分离,不免又感怀了一回。想想多留此间无益,便也退了房间,买些干粮水食,上路向襄阳南下。
他这一路穿汝州、邓州,迤逦向南,在途怕遇上追缉自己的少林弟子,也不敢行走大路,昼宿夜行,饥餐渴饮,非止一日。这日到了光化军地界,照着旁人所教路程,此去襄阳不过几百里地,已是颇近。想到同柳青青见面在即,他心中百感交集,自有一番滋味。既见沿途这一路并未遇上有少林弟子,况且终的已近,他便也不刻意小心行藏了,在乾德县住了一晚,早起便沿着大道向东南径行了。
行至午间,途见一山,端地峻峭,只见:
巍峨峻岭,崒嵂峰峦。溪深涧陡,石梁桥生就险恶;壁峭崖危,虎头石长成雄威。奇松怪柏若龙蟠;碧落丹枫如翠盖。云迷雾障,山巅似透九重霄;溪瀑奔流,潺湲一泻千百里。真个是鸦雀难飞,漫道是人行避迹。烟岚障目,采药医者怕险;荆榛塞野,打柴樵子难行。正是:草迷四野生恶兽,奇险惊人须防贼。
林无忧见这山生得险恶,心道:“这等穷山恶水之地,最是绿林强梁出没的所在,我虽然身无长物,也得快快通过,免得多生事端。”想着便足下撺行,循着山傍大路一路疾走。
行了不一会,突听得十余丈开外似有人声,林无忧一阵警觉,忙闪身躲进草木丛中,踯躅潜行。靠得近些后,听到有人悄声道:“羊牯到了,是径直淌进剪镖,还是先亮亮盘、盘盘道?”另有人答道:“你新上跳板的?踩好盘子有好红货,还盘什么道?清了便是。”只听旁边好几个悄声答应的。林无忧心中一动,“果然遇到绿林道了,只是他们说得唇典切口①,我却不懂,莫非是瞧见我了、要下手?”正自疑惑着,却见前面山道上转出一彪人来,当先两人捧着两个竹筒子,里面插着一面小旗,两人边走边喊道:“震三山全仗道义,威四海只论交情。”后面还跟着七八个人,押着四五辆大车。
林无忧藏身之处离得远些,看不大清楚,也听不真切,不过看着架势,却知道这是走镖之人,喊得乃是趟子话。从前跟柳青青结伴而行时,也听她闲聊说起此行中事,说这走镖押运之人,遇到地势险恶,盗贼频仍之地,便会有趟子手当先走着,口喊“镖趟子”,为的是给左近黑道与绿林道之人报个醒,这是某某家的生意来了,赏光借过。因为这走镖一事,名头与交情,倒比功夫手段要紧,他们求得是“人头熟”、“手面宽”,相安无事才是最要紧;平日里这些总镖头都会在春秋两节,打发手下人去生意行走路过的各个山头、营寨送上厚礼,维持“交情”。吃镖行饭之人,凭你武功再了得,也不能恃强横行,目中无人,原因何在?即令你打遍黑白无敌手,可终不能每趟都是亲自押送,结下这些仇家,若是给手下镖师撞上,必然没有善果,就算挨个上门报复讨还,——且不论伤亡,这生意哪还有功夫做?所以这一行中最要紧乃是“交情当先,和气生财”。
林无忧心道:“我看这伙强盗似乎不大想给面子,不知哪家镖局运势不高,遇到这种强吃硬夺的…不过,既然教我撞上,总难袖手旁观,一时真动起手来,少不得我要上前助阵了。”他虽然对柳至荣说是不愿参与江湖中纷争,可到底生性良善,从前不会拳脚之时尚在绵州奋勇拔刀,何况现在身有绝艺,哪肯袖手旁观?
转眼这彪人已走至那强盗埋伏的近前,只听得一声呼哨,道旁闪出十余人来,个个明刀执杖,挡在当路。只见那镖局一伙人略一骚乱,随即打住阵脚,各自抽出兵刃,护住镖车,其中走出一人,冲着盗伙一拱手,道:“诸位朋友,不知是哪条线上②的?咱们一时疏于拜访,还请高抬贵手,回头我们总镖头定会派人携礼上门,赔罪致意。”只见盗伙中一人冷笑道:“咱们这碗饭吃得就是飘过线的,平日里既然没有交情,现下撞上了再套,这可来不及了。况且倒、列、阳、漠③到处有路你不走,偏打咱们马窟山过,这便是该取;若识相的,放下居米车辆,赶紧过去,也就罢了,若有半个不字,摘瓢、碎清,可别怪咱们心狠手辣。”那镖师正要答话,却听山道另一侧七八丈外,响起一个浑厚平和的声音,不紧不慢地道:“合字上的朋友,一碗水端来同喝,莫要独饮独食。”④众人都是一惊,包括林无忧也不曾留意居然还有人埋伏近前,心中一紧:“这人只怕修为不浅。”
注释:本回所用唇典切口,均非杜撰,特将含义列于文后,有兴趣的读者可以比照一番,日后行走江湖之时,兴许用的上(笑)。
① 这段对话,翻译了便是:
“要抢的对象来了,是直接潜过去动手劫镖,还是亮相跟他套套话再说?”
“你可是刚入行的?分明打探清楚带了大笔财货的,还有什么话好套,动手杀光就是。”
② 线上:以某个地域为势力地盘,该地域即称「线」。简单的说,「线上的朋友」就是「地头蛇」。
③ 倒、列、阳、漠:分别是“东、西、南、北”
飘过线:即“路过我地盘”。
居米车辆:居米即“银子”。
摘瓢:砍头 碎清:杀光
④ 合字:道上
一碗水端来同喝:有财路大家一起分分 (即“黑吃黑”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