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寂方丈虽是久不与人动手,可一觉这罡气便知此人决非等闲,右袖一飘,袖中发掌,正是大金刚掌力。两股罡劲半空中一撞,竟如钟鸣一般,嗡了一声。那道人不给他丝毫暇裕,一纵上前,出手便是连环十余掌,玄寂使出寂灭抓的绝技来,凝神拆解,一一化之。因他法号中有个“寂”字,是以当年挑选绝技习练时,首先便练此项,四十余年来淫浸此道,端地可谓炉火纯青。那绝元道人见全力施为的连番快掌居然无功,心中也有些钦佩之意,又见这路抓功似乎隐含后招,而自己一轮快掌打完,必有破绽处,当下不敢怠慢,后退三步,取了守势,暗自回气调息。玄寂此刻却也不容他喘息,双手翻飞,“无生无灭”、“生灭俱寂”、“三生三灭”、“诸法归寂”、“惺惺寂寂”、“具缚凡夫”、“四曼不寂”连环七式,衔接妙极,一时间笼罩绝元道人全身。那华服人冷眼旁观,见这番情势紧急,蓄劲便要上前解救,却见那绝元道人不避不让,双臂圈转,身子打旋,两掌倏合倏分,居然将这致命七式悉数接下。玄寂神色一变,喝道:“你与神霄派有何干系?”那道人尚未做答,只听得楼上玄明的声音传来,“阿弥陀佛,神霄混天功法居然另有传人……”那绝元道人冷笑一声,道:“什么狗屁神霄鬼霄,本真人可不知道,不过你们两个老和尚居然认得混天功,可谓难得了。”玄寂方丈见他如是说,也不再言,施展抓功,决然便攻。那华服人瞧了片刻,心中便明了,——“绝元真人虽是取胜颇难,可要抵挡这老秃驴一时三刻决计无妨,他这人性子怪僻,我要帮他,只怕反倒怪病,不如且教他三对匹敌厮杀,我自去会会楼上那个。”主意已定,便冲着藏经阁朗声道:“大师如此自密行藏,方某倒是好奇得紧,这便上来讨教一番,还请大师不要拒我于千里之外。”说着边径直走去。林无忧瞧得心急,忙喊道:“不许你扰我师父!有本事便来找我!”嘴上虽是如此喊,可欲分身去挡下,却是半点不能的,——那屈拉穆罕一柄乾坤圈使得天花乱坠一般,哪里肯放脱半点?
那华服人听了此话,哈哈一笑,道:“你的手段只怕还太差些,如果能自保不夭折,过些年兴许还能与你玩玩。”言内之意竟是丝毫不将林无忧放在眼里。林无忧闻言不由勃然,傲气陡生,居然不顾那乾坤圈的锋锐,一连数招都是舍命攻打屈拉穆罕的要害,这屈拉穆罕是死里逃生过的,比常人尤珍性命,哪里肯同他拼命,只得回刃自保。可这乾坤圈乃是进击的利器,本不擅防御,被林无忧一迭抢攻,身形登时站不住了,步步后退,林无忧觑得真切,突使了一招般若掌中“天衣无缝”,掌出虚实两可,屈拉穆罕一时不察,胁下轰然中掌,腾腾腾退出三五步,一个趔趄坐到在地,看着一时半刻起来不得了。
林无忧心中大喜,也不做稍歇,径直便奔那华服人身后而去。那人不知身后突而生变,却把风声觉察的真切,回头便是一掌。可是此掌平平无奇,分毫不见功力。林无忧也不顾敌我内功高下有差,也是霍地一掌拍出。两掌将交未交时,林无忧心中一动,左掌一提,又是一招“天衣无缝”使出,可那华服人却仍是平平一掌来接。林无忧心中暗喜,“原来这人内功虽强,手段却是稀松,他这么不论虚实便接我招数,不是自家作死么?”手上虚实陡换,蓬的双掌相交,另一掌着实打在此人胸前。可这实掌却是分毫没有着力的感觉,居然一滞一偏,滑在一边。而右掌却觉得对方劲力如同山洪般喷涌而来。这一手瞬息间阴阳互换、劲力挪移的功夫委实是林无忧没有料到的,幸而情急中尚有“斗转星移”一技在身,当下发动心法,欲将这股蓬勃真气接引移转,可是这股内劲颇不同以往所遇。单是雄强倒也罢了,可这股真气似阴似阳,非阴非阳,到底该以阴脉或者阳脉承接移转,委实不好判断。可这内劲入体乃是电光石火的一瞬,岂容他多想?当下只好随意以手少阴心经权接之。
这股内劲入体,经由手少阴心经、足太阳膀胱经等数经脉传输而出,左掌一翻,呼的打向华服人面门。那人咦了一声,略闪半步,让过此掌,道:“你这少年居然也懂得挪移劲力的内功,你这是哪一门的功夫?”林无忧也觉奇怪,心道:“此人以身受掌的功夫显然是将我劲气移转了,可义父当年说过,‘斗转星移’,天下无双,我并不知道哪里还有一门类似的功夫。”可在敌人面前又不愿露了怯,便待随口交待几句,哪知口唇微开,便觉五内翻腾,经脉涨裂难堪,眼前也不由模糊,眩晕摇晃,瞧着便要倒了。原来,那人的内劲阴阳易转,林无忧强行将其移转的只是小半,大半已是散诸沿途诸脉,流窜体内,虽不比直接中了掌力的危害,却也是祸害不小。那华服人见他模样,知道已然中招,哈哈一笑,道:“我早就说过你火候还差得远呢。”口中一边道,一边伸指来点林无忧胸前“膻中”,免得他再行阻挠。
方才抬指,便见玄寂方丈居然撇了绝元道人向自己竭力扑来,华服人一愕,却见绝元道人在后紧跟,心中舒了一气,这指便不点下,伸掌凌空击出。此人心思歹毒,他见玄寂方丈不顾身后绝元道人,奋力攻己,便存了毙他之念。是以这掌击出,看似刚猛、不得不挡,其实却是隐含阴柔吸力,要将玄寂拌住一瞬。果然玄寂见他不攻林无忧,便于半空抬掌接他此招,两人内劲甫撞,便见那绝元道人从后猛然加快身法,无声飘至,林无忧急得竭力喊道:“方丈…”他气脉受伤,话语本就不畅,那绝元道人来得又快,林无忧“小心”二字不及出口,便已是一掌印在玄寂方丈后心。玄寂内劲泰半都被那华服人的吸力所羁绊,虽有所觉察却是无可奈何,竟是毫无抵御的受了这一掌。
此掌意在偷袭,打的无声无息,可那绝元道人的罡劲何等狠辣?只见玄寂方丈面色一白,身子向旁仆去,踉跄数步方才勉强站住,一回头,只见如雪长髯上淋满鲜血,红白相映,煞是扎眼。玄寂方丈本是红光满面、怒目金刚般的一个威仪老僧,此时却是眉散眼迷、额头微蹙,面上全无血色。那华服人见玄寂重创,心中大喜,口中道:“得罪了!”手上已是一掌拍来。蓦地却听耳畔响起一声:“阿弥陀佛,罪过。”话音不落,自己这掌已拍之不下,大骇之下急忙侧目,却见一个枯瘦的老僧站在身侧,合十念佛。此时楼下之人,不一不是高手,尤其绝元道人和那华服人,可居然无一人知晓此僧如何下楼到此的。此僧自然便是玄明老僧了。
那华服人面上讶异之色一闪便逝,笑道:“大师终于肯现出真如法身了。”口中虽是轻松,暗地却是打起了十二分戒备。玄明老僧摇头道:“老僧曾发下誓愿,不以武艺伤人,可是施主一再苦逼。玄寂方丈年高德劭,施主居然偷袭在前,乘虚在后,阿弥陀佛……”那华服人听他言语,以为是要突然发难,不自觉便生出惧意,向后退了两步。哪知玄明老僧却是走至玄寂方丈身旁,将他扶住,口称:“方丈大师,如何深夜来此,遭此横劫。”玄寂方丈见到他,面上勉强微笑,微微张口,正待说话,却听得脚步杂乱,从寺中方向传来。那华服人眉头微蹙,大感棘手,却存了侥幸,在旁伺机,尚图一博,抢在寺中群僧到来前完成来意。却见玄寂方丈呼吸维艰,勉力低语道:“玄明师兄…其实今日晚课之时我…已觉得回首大劫将至……便想来与你商议,请你……万万以寺中大事为念,接我方丈之任…想不到…这一劫果然应了…咳咳,师兄切莫推辞……”话未说完,已是气息不济,玄明老僧甫下楼之时便已瞧破他重伤难治,此刻虽暗渡醇绵真气入体,却如泥牛入海,再不见半分效力。只见玄寂方丈虽是口角兀自洇血,面上却是带着微笑,阖目而逝,一代高僧就此圆寂。
一旁林无忧声嘶喊道:“方丈大师!”柳至荣余光所见,也是心中悲愤,却默不作声,唯手上招式愈烈,居然渐渐压住范溪民。玄明老僧阖目颂佛:“阿弥陀佛,抛却脆危身,成就无量德,渡得菩提岸,婆娑花正多。”见他阖目念偈,那华服人与绝元道人对视一眼,同时发动,双双扑上。这一下乃是两人竭力而为,身形之快,可谓至矣尽矣,林无忧瞧在眼里,欲待出声示警,哪里来得及了?
却不料玄明老僧眼也不睁,借着两人掌风,如同绢帛纸张一般飘然向后。内功深湛之人,若说身轻气虚,原本也该,可玄明右手中尚且抱持着玄寂方丈尸身,居然能似混无重量一般,向后而去,委实不可思议。那二人心中虽骇,却已是箭在弦上,只得催加掌力,向前追击。只见得三人身形凌虚飘移,一瞬间竟已离开原地十数丈。那华服人与绝元道人拼尽毕生修为,掌力迭涌,层层推进,却是始终只在玄明身前丈外徘徊。玄明老僧提着玄寂方丈尸身,突而转折,从旁侧而近,直逼两人。那绝元道人首当其冲,即刻沉气落地,运起混天功法,摆成严密守势。玄明老僧半空中睁眼喝道:“混沌无极,玄元无意,圆中有隙,不值一提。”那绝元真人本来凝神而待,听了这句,登时面如死灰,心中猛地一沉,——原来玄明老僧所道前两句乃是他这门“混天功法”的精义、要旨所在,后两句却是分明道破他的破绽,当年他未得此法究极密奥便与师门决裂,破门而出,是以功夫中有极大的隐患、破绽,可之前任凭如何高手也无人瞧得破这一项,如今却被一语道破,这一惊委实莫可名状,他心中恐怖之极,脑中闪道,“他怎能知道我门中究极密要?”便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绝元道人自忖一招必败,只得弃了守势,极狼狈地向后闪退。玄明老僧却不追击,身形一侧,竟是凭空里拉近与那华服人间距,倏然一掌,直拍顶门。华服人初时见他先袭同伴,自忖以绝元道人修为,好歹可挡他三数招,自己从旁进击,未必没有胜算。哪知这老僧开口一言,居然情势急转,将绝元道人逼退,情急间他自然也不明白那话的意思,见要害即将受掌,只得运足内劲,双掌齐齐上托。旁人看来,玄明老僧如此雷霆万钧的一掌势必要与那华服人双掌相交,一拼内劲,哪知居然轻易转折,直向那华服人胸口膻中抓落。当此情形,变招已然不及,却不料玄明老僧手抓略偏寸许,没能拿住要穴。玄明轻“咦”一声,道:“第五层‘乾坤大挪移’?”那华服人得此一缓,倏然后退,虽然险险躲得此一招,面上却已没了半分血色,心道:“亏得我偷学镇教神功第五层初成,不然决计给他一招拿住了。这老和尚身有邪术,绝非人力可敌!”念头动处,哪里还敢想夺经之念,低喝一声:“走!”绝元道人如闻大敕,同他一起发动身形便逃。眼见那边少林寺中群僧已是近逼了,两人分了左右,绝元道人顺手一把提起屈拉穆罕,便在一抓中已是帮他疏通经脉,一前一后,向外便走;那华服人飘近柳、范两人战圈,遥遥一掌拍出,足下却不停留,而柳至荣只觉呼吸一窒,虽不情愿,却也只好舍了范溪民,向旁躲闪,范溪民得裕也不乘虚,紧随那人而走。达摩院首座玄生大师奔在最前,见四人逃了,眼见追不上,提气喝道:“何人大胆,既入少林,怎不留下名号来?”却听得远远传来数声答应:“明教光明右使方腊!”“护教法王绝元!”“游行散人范溪民!”“雷字门屈拉穆罕!”前两声既响且悠,先发后落,与后两声混在一处,震得山谷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