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两人谈起医道来,对于经外奇穴、三焦归属等医术中疑难争议的门道各持己见,争论不下。林无忧自幼学习医术,虽然师非贤明,不过仗着他自己先天禀赋,确实有了不小造诣。而丁春秋虽是自来对这治病救人的门道不感兴趣,但他为了精擅用毒,也曾对此道细细琢磨过。两人口称“老先生”、“小朋友”,实则却已如同故友一般,不拘形迹,各抒己见。从晚饭之后,一直争辩到玉兔东升,也是不见分晓——本来这些疑难自古医家便有争论,各位名家各抒己见,互不折服,他两人也不过恰好持了不同见地,哪里就能超出前人、辩出个所以然来呢?林无忧见天色已晚,便向丁春秋告辞了,自回藏经阁。
一路上,他都在心中反复推敲验证前人所说,心中正自道:“其实孙思邈所言也不无道理,只是…….”存想间,不知觉已走到后山,藏经阁已是在望。突而却觉有所异样,停步侧耳一听,发觉似乎十数丈外、东南溪水旁的小树林中有极轻微的脚步声。他此时内功修为已算颇有所成,照这距离来看,该当听得真切才是。可这脚步轻微之极,若非夜深人静、决计听不出来,可见是有身怀轻功之人刻意放轻脚步而来。林无忧警意突生,猫腰俯身,细辨其声,似乎只有一人,隐约却又觉着是两人。心想如此深夜,偷摸前来,定是来意不善,自己是出声示警还是上前捉拿,正拿不定主意时,却听得西北一侧藏经阁二楼上传出一声,“四位施主,既是夤夜来访,何不现身相见。”正是玄明老僧的声音,林无忧心中一动:“师父确是学究天人,这一声隔了数十丈传来,居然犹如耳旁一般。况且我相距甚近,也只听出隐约两人脚步,师父却是道破四人,可见有两人轻功之高,以我修为居然听之不到。”想到这层,不觉心中有些惴惴。一闪身,躲在道旁一株树后。
那边林中之人,听了这声,不再响动,似乎也是甚为震惊。过得片刻,只听得一声大笑,一人昂首走出,笑声正是他所发出,背后果有三人鱼贯而出。月光下瞧得分明,只见当先一人年若三十许,浓眉高挑,目含威仪,衣着打扮如同世家,极是奢华。其后紧跟着一人做道家打扮,手持拂尘,相貌古矍,却是满面愁容,一对长眉细眼都是向下斜着。第三人年纪也不甚大,方巾丝袍,做文士打扮。最后一人肌肤极白,身材伶仃,背上携着一个布囊。当先那人干笑数声,朗声道:“想不到少林寺区区一座收藏书籍的所在居然也有如此高人把守,方某甚是佩服啊。”这一声居然也是传播极远,林无忧闻之一震,“这个人好生厉害,虽然还及不上师父的深不可测,却是远在我之上吖。”只听得藏经阁中,玄明遥遥对答,道:“施主若是前来参佛礼法,布施香火,该当是白日前来,由山门入寺,着知客僧人接引,带至诸殿才是。”那华衣之人嘿嘿一笑,道:“大师所言极是。不过,方某这番前来却无皈依释佛的心思,是来借阅几部书籍的。”玄明答道:“阿弥陀佛,虽然佛法广大,却仍有不化之人。施主既然没有皈依之心,借阅经书又做何用?”那华衣人正待接口,却听得旁侧有人说道:“他们当然不看经书,觊觎的是我们少林寺的武功秘笈。”四人看时,却见树后走出一个清秀少年来,正是林无忧。
玄明老僧叹气道:“无忧,言语不可造次。”语音一顿,却道:“敢问四位施主,果然如小徒所言,是来借阅武功秘笈的么?”那华衣人笑笑,道:“不错,闻说少林武功传天下,乃是世间流传最广的功夫,不论资质,人人均可习练。我教弟子多是贫苦民夫,若能得到少林武功广为传授锻炼,定能人人精武,一朝有变,好解天下苍生倒悬之厄。”他四人一边由领头的华衣人与玄明对答,一行缓缓向藏经阁走去。林无忧却是施展身法,急忙赶过,在藏经阁楼前站了,摆出护持的姿态来。
玄明老僧又道:“施主所言差矣。少林武学讲求根基牢固,万仞之木起于毫末,故而不论资质如何,人人可得习练。不过此乃入门的低阶武功。入藏此楼者皆是少林寺最上乘的绝学,这却不是人人都可习练的,若无相应根砥、佛法修为,练之无益反为害处。”语气一顿,又道:“况且少林武功虽是流传极广,可都是本门僧俗弟子得授。就算低阶武功,也不便轻授外人。”那华衣人哈哈一笑,道:“大师乃是大德高僧,怎地还有门户偏见?佛家常道,广开方便门,渡尽世间人。如今不过求几本武功秘笈罢了,何必如此小气。”玄明老僧道:“若是侠义之士,授之倒也无妨。”那华衣人闻言变色,喝道:“莫非我等一心为民,竟不是侠义之士么?”玄明口宣佛号,“阿弥陀佛,明教行事,多有偏颇,世所称魔,绝非偶然。”林无忧心道:“原来他们是魔教中人,柳大哥说与他们多番交手,甚是狠辣,我可要留神小心,保住师父与经书周全。”想着便凝神调息,全神戒备。
那四人说着话已是迫近,在林无忧面前三丈开外站住。那华衣人道:“既然大师不肯做这功德,我等只好用些霹雳手段了。”林无忧跨上一步,朗声道:“藏经阁重地,未得方丈大师法旨,寺外闲人不得擅入。”那华衣人哈哈一笑,道:“小兄弟,你是这位大师的俗家弟子么?我瞧你方才身法不错,可要想阻挡咱们几个,只怕火候还差的多呢,”林无忧面颊涨红,道:“伏魔卫道,哪有顾及强弱的,你们放马过来就是。”那华衣人转头对同伴道:“几位兄弟,谁来劝解劝解这位少年侠客。”那道人冷笑一声,便要上前,却见那白面瘦子道:“还是我来罢。”那华服者道:“绝元真人,屈门主潜修三年,这番初出茅庐第一功,你就让与他罢。”那道人点点头,退在一旁,那个白面瘦子迈步上前,直向林无忧走来。
原来此人正是当日瓜州渡被创的屈拉穆罕,他中了那身形奇快的黑衣人一记阴风掌,性命垂危,幸得教中一位高手以极深厚的阳刚内力破解,得保性命。他痛定思痛,潜心修炼武艺,除非教中有所安排,都是独自修习不理旁事。此时,这屈拉穆罕往出一走,林无忧便觉杀气扑面,端地不可小觑。当下拉开式子,双掌一错,摆出般若掌第一招“三界谛法”,凝神而待。那屈拉穆罕冷笑一声,径自走来。
却听得藏经阁楼后一个声音道:“相好的,还是你我两人再亲近亲近吧。”话音未落,一人转出。林无忧转头惊呼:“柳大哥!?”
来人正是柳至荣,只见他冲林无忧一笑,走至楼前,冲着楼上方位长揖到地,朗声道:“晚辈深夜擅闯少林寺,还请大师赎罪。”楼上传来玄明老僧声音,“善哉,善哉,老衲心中还在猜度是哪位精擅混元一气功的高手造访,原来是柳少侠,切勿多礼。”林无忧忙道:“柳大哥,你怎地在这?”柳至荣转身道:“我在汴梁月余,四处察访那件事情,却接到灵鹫宫的讯号,说是魔教有数位高手北上来了京畿。我追查数日,午前终于发现他们行踪,却不敢太过靠近。见是投少林而来,便一路跟来了,不知他们来意,也不好惊动寺中高僧,便从太室那侧绕将上来,此时刚到后山,正好赶上了。”
那屈拉穆罕见了他,微微冷笑,道:“想不到你筋骨倒硬,那日被你躲过,今日怕是难了。”柳至荣也是还以冷笑,道:“承蒙恩惠,一时不敢忘却,今日撞上,正好偿还与你。”目光一转,对那文士打扮之人也是冷笑道:“想不到今日老相好倒来得不少,范先生,三年前那一掌在下也是牢记在心,今日正好一并清算。”那人正是“圣手书生”范溪民,只见他侧目一哼,冷冷道:“手下败将,夫复言勇?”柳至荣哈哈一笑,道:“范先生博学,可知道士别三日、我非吴下阿蒙?”那屈拉穆罕将手一摆,道:“嘴头上多说无益,且看看你手头上是不是真有长进了。”话音未落,倏而欺身上前,一掌拍至。柳至荣沉气欲接,林无忧却从旁略上,口中道:“原来你就是那甚么曲懒汉了,我来领教你的番帮高招。”手中掌法施展,已是斗在一处。柳至荣知他在少林习武有日,也不阻拦,目视范溪民,口角噙着冷笑。那范溪民何等样人,岂受他激,道声“好”,便纵身上前,反手一抓,便拿柳至荣胸口要害。
柳至荣岂容他招数使全?身子微躬,避过锋芒,右掌便是斜削向下。范溪民变招奇快,手爪上翻,便要拿他掌腕,柳至荣左掌一托一勾,隔开此招,右掌那招仍是斩下。范溪民轻嘿一声,左掌无声拍出,直击面门。柳至荣不退不让,右掌一折,也是一掌拍出。两人交了一掌,范溪民身子一幌,柳至荣却是退开两步。这几招换过,两人都是心知肚明——范溪民虽是内力上略胜一筹,但两人战力实是相差不多。范溪民便道:“阁下果然已非吴下阿蒙,不过三数年光景,居然有这般进境。”柳至荣答道:“范先生才是修为愈深,功力非凡呵。”他二人互相知了底细,都是身经百战之人,便不肯妄动,彼此凝神而待,间或发难,斗上几招,倏又分开,再寻机会。
一旁另个圈子的林无忧却是另个光景,打得极是老实。本来他便没甚临敌经验,就连平日习武也没个拆招的对手。此时乍遇敌手,心中难免惴惴,况且武功尚未大成,初时只求自保,被那屈拉穆罕连番抢攻,弄得手忙脚乱,煞是窘迫。可交手一长,林无忧手中招式严绵不绝,使出的都是少林拳掌绝技,那屈拉穆罕虽然近年有些造诣,终究只是邪门外道的路子,哪里堪敌?局势立转,可林无忧却不懂乘势追击,只是守住圈子,丝毫不放脱。那屈拉穆罕却以为他是存心戏耍,不由得火冒三丈,觑空从背上取下那布囊,抖出乾坤圈来,使成一片寒芒,只逼林无忧面门。当日他这奇门兵器为天师教大祭酒路继轩所破,此后三数年一直想法弥补,终究想出圈中夹掌的路子,不让对手有机会触碰乾坤圈中心薄弱处。这时施展开来,委实厉害。林无忧也无路继轩那般经验见识,一时瞧不破,只好避其锋芒,来回闪躲。可屈拉穆罕也自忌惮他的拳掌厉害,不敢过分进逼,是以林无忧虽堪堪遇险,却又始终不败。
那华服之人见这场中两对四人,居然是各成对手,一时僵持不下,心中唯恐拖得久了,惊动寺中僧众,虽然自己四人都是教中高手,却哪里敌得少林寺数千僧众,况且楼上还有一位尚未露面的高人,不逼他出来,终究心内不安。当下便要速战速决,对那道人说道:“绝元真人,出手罢。”那道人答应一声,道袍登时鼓起,劲风烈烈,踏步便向场中走去。那华服人嘴角含笑,正觉胜券在握,猛可里却回头喝道:“是谁?”只听得不远处一个苍老却威仪甚著的声音道:“阿弥陀佛,佛门清净地,岂容外人夤夜滋扰。”“阿弥陀佛”四字响起时尚在数十丈外,待得后半句时,人已在三丈开外。这边听得有异,那道人也止步回头去看,只见一个老僧,身着镌金大红袈裟,足下生风,大踏步而来。楼上玄明声道:“方丈大师如何到此?”
玄寂方丈停步在那华服人一丈开外,合十道:“本座思虑一事,甚觉紧要,便来拜会师兄,欲待商议,却不想遇到外人擅入。”那华服人自然知道玄寂方丈名头,心中不由生愁,暗道:“只道我四人手到擒来之事,怎地越发棘手了。”面上却是笑意,冲着玄寂一抱拳道:“久闻方丈大师德名,今日一见,果然庄严。方某此来,不过借上几部经书罢了,还请方丈大师行个方便。”玄寂由来疾恶如仇,也不多客气,便道:“诸位乃是魔教中人,自有信奉,借阅经书,怕是妄言。我少林藏经阁储有本派武功典籍,江湖中多有知晓,想必是为此而来罢?那可不能称意了。”白须飘荡,不怒自威。那华服人见一言便已说僵,知道这一交手必然厉害,一面暗自戒备,一面讪道:“方丈大师忒也小气了,便是武功秘笈,于你出家之人也是身外之物,何必如此看紧。”玄寂哼了一声,尚未开言,却见那道人袍袖一挥,遥遥便觉一股劲风袭来,端地罡烈强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