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玄惭此人,虽是在佛门中修行数十年,但根性一直难改——他先父是曾做过一任两浙路巡检司巡检副使的,家中原是豪富,虽则十来岁时乃父获罪、家产籍没,但权财强势之念早已深入其心。家道凋零、至亲亡故,他不得以投入空门,辗转来到少林寺为僧。为着他精通事故、善于手段,所以在寺中深得前辈高僧抬爱。不过他一直不能全心向佛,佛法的修为一直大为欠缺,所以不得身居高位。自从玄寂接任掌门,提升他补任为戒律院首座后,玄惭心中便已开始谋划方丈之位。首先,他将自己亲传的心腹弟子逐个安置在戒律院的各个职事要害上,而后大力交结各处司事僧人,上至监寺,下至香积厨的火头,——他心中明了,这些人虽是辈分不高,地位不崇,但却是实际掌控了寺内日常运作之人,若是交好,日后必有用处。玄惭还在执掌刑罚时上下其手,对于有司职、有辈分、有名望的僧人往往律外容情,竭力开脱,而毫无来历的后辈小僧却是毅然严惩不怠,以儆效尤。他如此区别行事,后者使得方丈及诸位师兄都深觉他执法严明,匡扶正气,而前者那些受了恩惠的得力僧人自然对他感恩戴德。对于顽固不化或是不通情理者,他便明查暗访,寻其把柄,执以要挟。苦心经营二十年下来,阖寺上下鲜有不在他掌控之中的,除了少数一些他不敢招惹的资深位崇的老僧及玄生这样一心修佛习武、又无过错短处的。这次玄寂方丈圆寂,他心中固然不会悲恸,也没有半分慌乱彷徨之意,因为他早在心中自语:“天赐良机,不可不假,一举荣膺方丈之位,就在今日。”本来一切如意,可林无忧的坚毅不屈,加上玄生的横加阻挠,使得他倍觉愤怒,故而使了眼色给慧迟,要将玄生结果在此,——这慧迟本是玄生深信重用的得意弟子,为人精干、武艺超群,可惜德行上有些……自从玄惭在他下山偷会情人时突然现身起,慧迟此人便只得死心塌地地听命于玄惭了。
玄生倒地,众僧一阵骚乱,慧迟即刻口宣佛号,下跪道:“阿弥陀佛。我师玄生平时行事不端,还多次与这林无忧闭门密谈,弟子不知底细,也不敢多问。想不到今日果然露出端倪来,居然还要下手荼害玄惭师伯,弟子一时不忍,情急出手,还请玄惭首座依律处置。”林无忧不想会有如此变故,居然忘了申辩反驳,瞠目结舌,愣在原地。那边诸多僧众议论纷纷,不过此中既然多数已是为玄惭马首是瞻,自然说得都是些玄生如何如何“行迹不轨”、“早有预谋”、“罪有应得”之类虚妄之词,少数几位老僧虽是心中大觉蹊跷,但一则不问俗务日久、二来也多少畏惧玄惭势力,只好缄口无言,唯垂首念佛而已。
玄惭见无人敢站出来指摘纰漏疑点,心知自己多年经营并非徒劳,——若说自己做方丈,也许尚有些不愿拥戴的,但若说开罪自己,只怕少林寺中再无人敢做了。想到此间,心中越发得意,胆色也壮了,冲着慧迟一挥手道:“慧迟师侄此番义愤填膺之下大义灭亲,乃是该当褒扬之举,虽说是以下犯上,不过事急从权,暂且不作追究。”慧迟刚要躬首行礼、假意固持一番,却听得林无忧嘿嘿冷笑一声,大声道:“我师父修满劫数,圆寂西归,你毫无凭据,便子虚乌有地扣我一个‘弑师犯上’的罪名;及到此人出手偷袭、助你杀害玄生师叔,便是‘义愤填膺’、‘大义灭亲’、‘该当褒扬’,莫非这是非黑白都由你一人信口雌黄了?”玄惭面上神色数变,默不作声,走至慧迟面前,那慧迟兀自垂首合十,假作听候发落。玄惭口称:“阿弥陀佛。”话音未落,突地手起掌落,一击正中慧迟后脑。那慧迟尚不及出声,便轰然倒地而亡。此举出乎所有人意料,一时场中鸦雀无声,尽皆震惊了。
玄惭不动声色,举目四顾,周围上前僧众居然无一人敢于他目光相接。只听他不疾不徐道:“不错,虽是出于义愤,但慧迟以下犯上、弑师之罪委实罪孽深重,不可轻恕以落口实。林无忧,本座已将他亲手格毙,你还有甚话说?”林无忧此时毛发皆竖,双目空洞,却又透着极重的杀气,沉声道:“好!好!好!玄惭,多谢你教我知道,原来这佛门胜地,、好生之德,都是假的,如你般心狠手辣、不择手段,便可肆无忌惮、颠倒黑白,什么佛祖、菩萨都是全无用处,此刻你才是佛祖!”说着双拳紧握,径直向玄惭走去。
玄惭座下那些戒律院的弟子见势纷纷上前,拉开架势,将他半弧围住。林无忧直如目中无人,依旧向着玄惭走去。正面一名僧人呼地一掌打来,林无忧左臂圈转一拦,右掌倏然搭上他肩头,劲气猛吐,那僧人向后飞出丈许方才重重落地。这一手显露功力,引得众僧火起,不约而同,齐拥上来。林无忧不慌不忙,使出大金刚拳法中一招“震慑十方”,拳风呼啸,将周身罩住。外围僧人脚步齐停,林无忧借此一缓之际,斜身纵前,右掌自下而上,使一招伏虎掌中“卸衣敛挂”,正拍中那僧人胁下。此掌不及收,便听得脑后风响,林无忧矮身横移,闪过三掌一拳,一指点在正面踢来的一腿上,正中“伏兔”,来人遂倒。两侧又有掌来,林无忧蹲身未起,瞧也不瞧,双掌分向而出,扑扑两声,又是两僧倒地。
林无忧修习武艺多年,今夜之前却未真正与人交手过,与屈剌穆罕一战可谓是头次开张。此战虽短,却是将他心中临敌的怯意尽去,加之攻防之间,对于之前仅限于单练独演的拳掌招数又有了新的体悟,是以此时放手而搏,颇有威力。
玄惭见上前阻拦的十余名戒律院弟子居然转眼间被打倒大半,只余几人尚且彼此照拂、勉强遮拦,瞧瞧其败也就是三数招间便见分晓的。一时间心中烦躁、愤恨之意大起,“这玄明老贼,居然悄然闭门传授了一个如此厉害的弟子,看他手段,十之八九倒是门派上乘绝技的招数,早知如此,前日就该早早除掉这小厮。”想到自己片刻间已是亲手杀了两人。实在不便再行出手,便高声喝道:“罗汉堂弟子,上前结阵。”这些普通僧人,哪里知道寺中正是权势倾轧的利害关头,只知道遵从前辈高僧号令,不待罗汉堂首座玄净出声阻拦,便已纷纷结队出众,向前布阵。
林无忧正自施展手段,将余下几名戒律院弟子逐一打发,却见僧众之中一阵骚动,旋即分左右跑出两行身着灰袍的僧人,左边五、六十人,右边也是同样多少,两边遥相呼应,在空地上如两臂将自己围抱中央。林无忧心中一沉,知道这左右都是五十四人,合起来正是罗汉堂一百零八弟子,看来这是要摆罗汉大阵来对付自己了。先前他曾听玄澄大师说过此路阵法,虽只百数,施展开来威力却不啻千人。林无忧见此阵势,——百人环伺在侧,却无一人出声,皆是双目炯炯,瞪视着他,心中不免惴惴,可事已至此,再无回旋余地,况且这阵型颇大,即便想要逃遁,也无从突破。只见他吸气凝神,生生将慌乱惧怕之意压下,立在垓心,凭风不动。心中想道:“并非我好勇斗狠,只是如今这冤屈太深,玄惭这贼人又太也绝决狠辣,若不力战到底,显得少林寺中没有半点浩然正气敢于他抗衡了。如今之事,只好战得一时是一时,若是不敌身死,也正好赶得及追随师父,只不知西天极乐是否黑白分明、又是否有我一席之地……”
他心中正想,玄惭那厢却是下令动手。那罗汉堂首座玄净大师乃是葛慧芃的业师,为着青城派之事心中颇向着林无忧,只是他生性淡漠、不愿招惹玄惭,却又实不忍林无忧血溅少林,只得提气高喊:“罗汉堂弟子听令,林无忧罪孽非浅,务必生擒以便惩处,不可妄下杀手。”玄惭哼了一声,也不好阻拦,心想:“就算生擒了他,还不是由我发落,左右都是一死,难得你枉费心机。”虽是如此,也对玄净暗暗记恨了一笔。
那一百零八罗汉堂弟子听令便开始发动阵法,只见两侧收拢相连,连成一个大圈,向中间林无忧所在处缓缓挤压过来。众僧一面向前,一面却又斜向转动,转动中这灰色大圈不断缩小。林无忧觉得压迫得紧,把持不住,便向一处冲击,该处首当其冲的几名僧人立即并肩上前,联手出招。林无忧竭尽全力抵挡数招,已是险象环生,那几名僧人却是后退转开,一旁又换上几人上前接战。不过数招,又是如此,围着林无忧旋转的这个大阵便如波浪起伏一般,每时都有潮头涌至,一波接一波,循环不息,直欲将他淹没。——这正是罗汉大阵的厉害之处,凭你单人武艺如何高强,入得此阵,便是等于同时应对一百零八人的联手攻击,就算有百名高手陷在阵中,也难以有一对一、放对取胜的机会,因为阵法发动之后,每时每刻都是数人同时联手进击,无论你攻势如何之强,罗汉僧都会分担化解,战到最后,阵中之人即便保得不中招,也会给拖得筋疲力尽,气力衰竭。
不到一柱香功夫,林无忧已是浑身大汗淋漓,周身上下也中了不少拳脚,——幸得玄净有生擒之令,是以罗汉僧众都不下杀手,况且林无忧身负“斗转星移”神功,化劲卸力,倒也没受多大伤害。只是这罗汉大阵的圈子已是压的非常之小,腾挪之间,四处都是递来的招式,不容丝毫余裕,越发艰苦。不过林无忧到得此境地,反倒是心神逐渐平缓,那一腔怒气渐已消释——不是说他已不恨玄惭,而是体内真气流转、手中见招拆解,脑海里已渐将杂念摒除,真气运行越发通畅、招式运用越发纯熟,只是对手的僧人都是内力悠长之辈,拳掌腿脚组成了一张大幕,四面八方的密密包围,毫无半分疲累之象。林无忧无可奈何,只得苦苦支撑。
正自苦战之时,灵台中却是突然一点光明亮起,突然想起了师父传授的心法,“彼动我动,则动机占之在彼;彼动我静,伺机而动,则主客之势逆矣......”当时并不大解其中之味,此刻突然浮现脑中,却是豁然开朗——“我一直主动出招拆解,若招至半途,对方变招克制,我便又得再变,每与一人交手,常要变幻数次,百零八人都是如此,大是耗费气力心智,若是静待对方之招使到无可再变之时,我方出手,一击便可破解,岂不省力?”想到此节,手中招式渐放疏缓,集中精力洞观敌招,待得对敌的罗汉僧招数使老,方才出招化解。初时不大惯熟,未及辨出,对方招数已到眼前,几次都是堪堪险境,仗着“斗转星移”的功夫才不致受伤;可运用一多,其中关窍便渐能掌握,果然觉得比先前老实对招时消耗要少上许多。而且稍一持久,林无忧发现自己先前给阵法带动之势大减,不再是身不由己,随阵而动,偶尔还能迫使罗汉僧众将阵法稍微变动以求不使自己脱困。林无忧渐有心得之后,觉得越战越勇,十年勤修的内功也显出功效来,一扫疲惫之态,清啸一声,在阵中滴溜溜乱转而战。
圈外众位高僧看着,包括玄惭在内,无不心中暗暗称奇。
可惜好景不长,罗汉大阵终究创立数百年,变化繁多,众罗汉僧也是操演日久,默契如一。虽被林无忧冲动了一阵,但渐自便稳住阵脚,开始生出自然变化,应对他的战法。这次阵型转动更快,每次每僧交手只是一招半式,旋即便转走替换;林无忧的“以静制动”本不纯熟,加之对手如今不但是“动”,而且还在“变”,又是以一百零八人的气力磨他一人。不出多时,局势又恢复原样,林无忧依然被死死困在阵中,并且气力逐渐不济,开始有些左支右绌、支持不住了。
不提阵中,却说玄惭正自心中胜券在握之时,却发觉寺中方向有身怀高深武功之人急速而来的声息,其他玄字辈高僧也先后觉察,心中均是纳罕:“阖寺僧众几乎都在此了,尤其各位有职事、辈分高的师兄弟俱皆到场,寺中哪里还有高手赶来?若说是林无忧的帮手,可他又有甚么帮手呢?”他们各自心中猜疑,来人却越来越近了,远看去,只见一条高大身影飘忽而来,身法混不似少林门下。此时离得近了许多,其余僧众也都察觉,纷纷转头去看。只见那身影登山越林,快逾飞鸟,眼看便到近前了。玄惭心中不安之感大盛,忙向过赶上几步,定睛去看。待得将来人面目依稀瞧清,玄惭居然“啊!?”地一声,大惊失色,忙转头对众僧喊道:“快!快拦住他!是丁春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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