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尘乱

第5章 山中日月隔尘凡（8）

　　老僧瞧着他的模样，以为是被自己的形态吓着，便微微一笑，道：“老衲这副皮囊已坏，如此这般已有足足三十个年头了。”林无忧心中一震，心道：“这般百骸枯竭之苦旁人哪里承受得了，这位大师居然笑得出来。我只是明白了五蕴皆空的道理罢了，这位大师却是已用之己身，真切看破，根本不以五蕴为念了，这份境界，实在叫人钦佩。”心中如此作想，面上便不由显出崇敬之色。那老僧又道：“老衲法号叫做玄澄，论起来算是你的师叔了，也不必太过拘谨了。”林无忧连忙摆手道：“不可，不可，弟子只是受了师父的收留，空领了一份名号罢了，可不能如此论辈，大师乃是大德高僧，弟子只敢仰望受教。”玄澄笑笑，不置可否，似乎对这名号辈分之事也不大用心，林无忧便问：“大师轻易瞧破弟子的武功疑难处，想必是修为深湛，可不知道是怎地……呃，成了……”他不知如何开口，这“废人”二字决计说不得。

　　玄澄口宣佛号，道：“阿弥陀佛，老衲这副模样，全然是自作孽障，种下苦因所获之果，全然不干旁人之事。”林无忧奇道：“难道不是甚么奸恶妖邪的人害得大师如此么？”玄澄瞧着他，缓缓道：“你今夜多大年岁了？我瞧你大抵有十五六岁了。”林无忧答道：“大师瞧得真切，弟子今年十五岁了。”玄澄微笑道：“十五年华，正是大好，色身旺盛，精力充盈。不过老衲入寺比你还要早些，当年我年方七岁，当是仁宗庆历元年时，淮堤崩坏，千里受灾，我家在亳州蒙城，糟了天祸，父母不知所踪，我年纪幼小，跟着难民流落中州，遇到了恩师灵门大师，他将我收留膝下，赐了法号，传我武功。我天性中一点根源，竟是极爱习武，练起功来也比其他师兄弟快上不少。三十七岁那年破格入选达摩院，参研本派的上乘武功，我方才欣喜，恩师却是溘然圆寂，虽知恩师必定已成正果，我却不免伤怀，但从此后更是一心习武，再无旁念，发誓立志要成为少林寺建刹来武功修为最高者，不负恩师教导之恩，却不知从此入了魔障。伺候十年间，我心无旁骛，一心修习少林派的七十二绝技，很快武技渐强，达摩院首座师叔乃至方丈师叔都推许我为寺中第一，我动了贪念，堕了执着魔道，竟将佛法修行完全弃之不顾，仗着一点先天宿慧，只是昼夜勤修，睡梦境里也不忘行气练功，又过得几年，已是身兼十一门绝技，当时尚有多位前辈高僧在世，却均推许我为寺中两百年来武功第一。是年，我方才刚满了五十之岁。”林无忧听他说起昔年容光意气之事，神色语气中却无半点矜夸之意，倒像是在说旁人之事一般，不由暗奇，“少林寺中卧虎藏龙，高人迭代而出，玄澄大师居然半百之年便被公认两百年来武功第一人，这是何等辉煌的一件事情，若是我时，不知道该如何欣喜、自豪呢。”

　　只听玄澄又道：“当时达摩院首座灵圆师叔年迈，便要荐我充任首座之职，阖寺无有异议，我却一心只想习练更多武学绝技，不愿被职事琐碎扰了心境，便婉言推辞了。其实那年我已渐觉体外气脉有异、似有隐患，可当时一心但求精进，全然不以为念，只想习练更多绝技，自我安慰那只是功力尚欠、炉火未能纯青之故，待得修为更深，定会不治自愈，便不去理会，仍是去藏经阁中拣选七十二绝技中最难的门类修练。那时候便遇上了你师父。”林无忧听提起了师父，神情尤为关注，只听得玄澄说道：“那时我已是隔月余便要去重新挑选绝技的手册秘笈来练，若是单纯照那练过的算，我其实算是练过三十七门绝技，只不过迄今为止，后学的那二十六门绝技的真正奥义我还不曾全部参透，当时更是唯有强练其内功法门和外功招式而已——便是前十一门中也有不尽通透的，这都是佛法修为不足之果。当日我初遇你师父，他便说我体内气脉已乱，戾气深入脏腑，再强加修习绝技，后果不堪设想，那时我见他不过一介杂役僧，年纪与我差相彷佛，丝毫不将他放在眼里。可此后我每次前去更换秘笈，他都要说教一番，指出我当前筋脉受损之处、平日无端疼痛之处，到得后来，我已是信了他所言不假，可是彼时我已身入魔道，纵然知道身中恶祟，可仍想坚持住将七十二绝技一一习练后再公诸于寺，成就前人所未成之事。于是我日间修炼绝学，晚间便用导气之法强行压制筋脉紊乱之处，不知是否劫数应当，我居然硬撑三年不曾倒下。”林无忧听得心惊，心道：“这位玄澄大师当年的修为实在深不可测，这等走火入魔、戾气侵脉的大劫，居然被他生生抑制住三年之久，这等武学境界只怕真是少林寺数百年来罕有的。”当下便道：“大师以一身而兼有少林寺七十二绝技半数，这真是旷古绝今的罕有事了。”不想玄澄却是笑笑，道：“原来你这孩子与世间武林之人一般，都误解了‘少林寺七十二绝技’此称。其实，所谓‘少林寺七十二绝技’是名不副实的，我习练的三十七门并非半数。”

　　林无忧诧异不解，心道：“莫非少林寺七十二绝技流传得久了，又鲜有人兼通多门，竟是失传了一些么？”玄澄老僧继续道：“昔日达摩祖师前来东土，见薄于南粱，便一苇渡江，来至我少室山上，开山立寺，传下无俦佛法，还有七十二门武学绝技。后代弟子竞相努力，可数百年来却无一人能破十三门之数，能兼六七门者便已是分外难得了。不过虽则不能精通七十二绝技，但一些身具大智慧的有德高僧却在习练绝技中自行参悟了不少心得，于是便殚精竭智创立新的绝技。譬如你方才习练的般若掌法便是本寺第八代方丈元元大师所创，还有大金刚拳法、摩诃指法、寂灭抓等数门功夫，都是本寺中人自创的，不过这自创绝技委实是件艰难之事，少林武学又讲求循规蹈矩，故而推陈出新要较旁门更难些，数百年来，只得九门新技，所以，迄今而言，‘少林寺七十二绝技’实则乃是八十一门之数。只不过这七十二门之称沿袭已久，已成定势，况且总不能每创一新招便将名号增上一数罢，故而仍是称为‘七十二绝技’，此处‘七十二’一数以成泛指、并非确数了，便如俗世所谓‘百家姓’、‘三百六十行’一般。”林无忧听得连连点头，心道：“达摩祖师固然已是天人的境界，这些少林派的先辈大师们能够自创绝技，何尝不是超凡入圣的本领？不知道我何时才能有这样的本事，自创得一套武学，流传后世，岂不是美事。”

　　玄澄将七十二绝技释名罢了，又继续说起自家经历来，道：“我撑了三年，不但筋脉得保，反倒学会了这么许多门绝技，一时间就将那恶处瞧得淡了，一心只道达摩祖师既然可以身兼七十二门绝技，我也是血肉之躯，难道竟不可么？却不知达摩祖师乃是现世的菩萨，岂是我可比拟？三十四年前的那夜，我练完因陀罗抓，突觉周身筋脉有异之处居然都觉察不到了，真气充盈无匹，身子竟有凌虚欲飞的感觉，我自道功行圆满，终究冲破了武学障，已入化境，便兴高采烈前去藏经阁换书，哪知你师父一见我，居然不再劝阻，只是摇头、长叹一气，我也不以为意，当他是终究钦服于我了，便放下《因陀罗抓诀要》，拿了《大智无定指法》的秘笈自回禅房修习，练至夜半，真气突而冲破藩篱，在体内四散游走，四肢百骸中宛如万虫噬咬一般，我不知利害，又用旧法强运内力压制，哪知更是薪上泼油，筋脉散乱之势愈烈，不上半个时辰，我已动弹不得。此时我方知大事不妙，连忙出声呼喊，方丈师叔等人闻讯赶来，却不知就里，唯有束手，幸得灵业师叔易筋经内功甫告大成，便行险招，与几位内功深湛的师叔、师兄一起，强用易筋经中之法，将我体内真气宣泄导引，散功保命，到得天亮之时终究将我真气散乱之势制住，浑身内劲散尽，不但武功俱废，周身筋脉也断绝了，便成了如今这副模样。”说起这等惨事，玄澄也是毫不动容，平淡之极。林无忧却听得不忍，忙道：“大师的武功已经到了化境，少林寺里又有那么多厉害的前辈大师，后来怎地不想法子医治补救呢？”玄澄笑笑，道：“怎能没有？此后数年，几位师叔、师兄穷尽人力、药物，试遍诸多法子，如药泼石上、泥牛入海，全然没有半点用处。灵业师叔更是竭尽心智想要为我疏通筋脉，终究心力交瘁，回首西归了，徒添我一桩罪业。后来我心境渐平，便回头思索平生，加之诸位师叔师兄为了平复我心念，时常讲经说法，用机锋劝谕于我，有一日我突而省悟，体味到了佛法之玄奥，将这空色诸相瞧破，自此研习佛法，精心修禅。说来惭愧，老衲身入空门五十年，年逾花甲方才确实开始修行，耗费大半生去追逐镜花虚荣……”说到此处，声音一滞，不再讲述，口宣佛号，道：“阿弥陀佛！诸苦所因，贪欲为本，若灭贪欲，无所依止，灭尽诸苦，名第三谛。为灭谛故，修行于道，离诸苦缚，名得解脱。是人于何。而得解脱，但离虚妄，名为解脱，其实未得，一切解脱。佛说是人，未实灭度，斯人未得，无上道故，我意不欲，令至灭度。”林无忧此时悟性已开，渐有菩提般若，听了这段偈子，虽然不知其出处，心中却是略有所感，当下便将此偈记住，欲待回去后翻阅佛经典籍，查找出处，好将其彻底参悟。

　　只见玄澄念偈之时，双目微盍，显出庄严法相，教人不由心生敬意，念如止水。玄澄念毕，睁眼笑道：“你这孩子，悟性甚高，单看数月间精通伏虎掌、又能一夕间悟到般若之奥义，早已非我当年所能及，也许，宿世的因缘，我佛要着落在你身上放这大光明、显这大智慧，要达摩祖师之后，再有精通七十二绝技之人现世，以彰我佛法之无边。”林无忧听这话说得甚重，自己不敢承受，正要出声逊辞，玄澄却道：“虽然老衲我筋脉俱废，可先前所练武学根砥见解尚在，于佛法也算初窥门径，日后你若有何疑难，大可前来寻我，我们一同研究探讨。”他平日里寡言少语，派来侍奉他的小沙弥不敢亲近，他也尽力无所求于人，所以那小沙弥只是三餐饭食送到，并不在此处多做停歇，三十余年来，玄澄可谓孤苦寂寥，虽是佛法日深，却也难当这一种凄楚，今日见了林无忧，不由得心中喜欢，便想他多来走动，况且他内心深处仍是隐隐盼望有人接替衣钵，以正途将少林绝学精通、且发扬光大，只是林无忧已经拜师，这一层却不好明言。

　　林无忧闻言自然高兴，哪有不肯的，便叩头致谢，说道：“既然大师不嫌聒噪，那弟子日逐便来求教，承大师指点。”突听得寺中暮鼓响起，知道已是晚斋时间，便向玄澄告辞，去厨房领了斋饭，回藏经阁，侍侯玄明用饭。此后数日，得暇他便袖了《般若掌法》秘笈，来玄澄的独居小院求教，玄澄知道他参悟了《般若心经》后学此门功夫已无害处，便一心指点，林无忧虚心学习，很快便克服了根基之弊，将劲气虚实吞吐之法领悟。般若掌法共五十招，前二十五招朴实无华，多是守御抵挡之法，自二十五招“天衣无缝”起，却是变换无方，以不可琢磨之奇巧克敌制胜的法门。林无忧一旦将劲气运用之法体悟，学起来自然容易得多，不过终究此乃少林寺镇派绝学之一，可不是朝夕之功，一蹴可成的，他又无相应根砥，循序渐进，颇为耗时。

　　如此过了两月有余，林无忧终于将这门掌法学通了，玄澄要他每日温习，将之娴熟。时值暮夏，永昼日长，林无忧也不顾溽热，勤加修炼，玄澄瞧他日有进境，心中甚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