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风云难测天为嬉（8）

　　可玄明老僧原神寂灭，哪里还有半分知觉，任凭林无忧如何呼喊摇动，总是保持坐姿，面上微笑无比祥和，恰如见到世间最美好的事物一般。虽是身上冰凉，但脸上神色如生，彷佛会随时张眼说法。

　　林无忧痛哭流涕，几欲癫狂，终究急火攻心，再难支持，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却说大雄宝殿之上，林无忧师徒愤然离去后，众僧一时莫知所从，面面相觑。不过如此局面也只片刻而已，玄惭很快大声道：“众位师兄弟，并非老衲存心诬蔑玄明师兄，只是此事委实有极大的疑窦，若不将之分解清楚，只怕玄寂师兄冤屈难伸、投往西天极乐之途难以去得安心。”殿上众僧闻言齐宣佛号：“阿弥陀佛。”达摩院首座玄生却道：“我以为此事不可妄下定论，玄明师兄得高望重，于本寺又有大功，当不致勾结外敌、谋害方丈师兄。”玄惭猛地一转头，目光凛然，望着他道：“玄生师弟，你是说二十年前那一场浩劫么？不错，当时的确是他出手制服了萧远山、慕容博两个凶徒，赶走了大轮明王鸠摩智、救下大理段公子。可是，即使没有他出手，那日我少林弟子齐集，又有许多江湖英雄觐临，即使给外敌一时逞了威风，未始能让他们一直肆虐？不是老衲抹煞玄明师兄的功绩，只不过那日之事，可以说并无甚可夸耀的。”玄生正想讥讽一句：“那怎地你不大显神威，伏魔卫道呢？”玄惭却又继续道：“更何况，萧远山、慕容博两人凶顽不化，为何却能被他片语点化？后来即使二人忏悔旧恶，愿意皈依我佛，也该下在戒律院中戴罪修行，玄明师兄却将此二人收在门樯之下，岂不是有蓄凶豢恶之嫌么？”玄生大师本来不善言词，加之见有不少僧人都出声附和，也就不言语了。

　　玄惭见他无语，也就不再理会，继续对众僧道：“如今，我少林面临两桩大事，第一桩便是玄慈方丈遭人戕害、含冤圆寂，此仇不可不报。”众僧齐宣佛号，他又道：“第二桩便是少林寺泱泱大刹，不可一日无主，须当尽快确立继任方丈。”这一番众僧却是有些附和，有些低声议论的。玄惭看看四周，对各人反应，心中已是大致明了，忙道：“这第二桩事虽是大事，却不难办，可以暂且容后再议，只是这第一件事却是颇有疑难，老衲在此说出，还望诸位师兄弟一同参详。”众僧尽皆安静下来，听他所论。玄惭说道：“第一件难处，此事虽有明显疑窦，但暂且缺乏实证，纵使千夫所指，可拿不出实证来，却要何以定罪？第二件难处，玄明师兄虽然来历暧昧不清，但终究入得少林数十年，到底此事算是少林门下内务还是江湖间中仇怨？第三件难处，此人武学修为高深莫测，一旦确定凶责，要将之缉拿之时，如何下手应付？第四件难事，魔教妖人虽是只有四人前来行凶，但背后却有偌大一个魔教撑腰，据称魔教弟子数以万计，这四名帮凶的妖人该当如何缉拿？此四件难事，末者非是急切可为，尚可从长计议，前三件却是刻不容缓，当下就该定出对策来。不知诸位师兄弟有何高见？”众僧闻言哗然，或各抒己见，或交首议论，一时间难有定论。

　　如此纷乱了足有一个时辰开外，玄惭看看时机成熟，正待排除众议，讲出自己胸中成竹，却见殿门突开，一名僧人抢进来急道：“启禀众位大师，后山透出火光，不知何事。”玄惭本意乃是不愿与玄明师徒正面冲突，否则大大出手之时，自己纵有不少支持者，恐怕也难稳占上风。是以他二人回去后山之时，他并不阻拦，就是盼着这师徒自行下山离去，一来可以说他们畏罪潜逃，将之罪名坐实，二来也可避免一场难卜之战。如今听说后山火起，心中一喜，口中喝道：“阿弥陀佛，多半他师徒二人想要放火烧毁藏经阁，畏罪潜逃，众弟子快去救火。”门外僧众一听藏经阁重地起火，纷乱着各去寻找打水的器皿，殿上众位高僧则急忙向后山赶去。

　　行至半山，远远眺去，却见藏经阁屹立如常，并非火光起处，玄惭心中纳罕，“他们不是放火烧楼么？那这火光却是作甚的？莫非放火烧山了？”一时竟猜不透其中玄机，只得脚下加劲，向火光处急奔。其他众僧也已看出蹊跷，各自疑惑，唯有发足疾行而已。

　　转过藏经阁近处的一片竹林，正是一大片空地，正中却是燃着熊熊一团烈火。赶至近前，却见火旁跪着一人，火中也赫然有一人坐着的身形。众僧停住脚步，只见那跪着的正是林无忧，火中的自然就是玄明老僧了。烈火浓烟中，只见玄明老僧遗体端正，神态祥和。说来也奇，这柴木搭成的火堆并不大，但火势却是熊烈之极，大有焰气冲天之势，而且火中隐隐散发出一种柔和的白色毫光，在一片通红中仍是依稀可见。众僧见此异景虽是满腹疑惑，但久在佛门之习，却是且不顾问个究竟，纷纷顿首合十，齐声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烈火荼毗，往生极乐。”

　　玄惭上前，对着火堆合十礼敬，一转头向林无忧道：“无忧师侄，玄明师兄如何圆寂了？一个时辰前尚且神威大发、震慑群魔，怎的转眼便……莫非，是你…”话未说完，林无忧猛地抬头起身，双目直瞪着他，两眼几乎喷出火来，“玄惭！你为了方丈之位，处心积虑，将我师父逼死，如今还敢血口喷人么？”

　　当时林无忧哭得气冲顶门，昏厥过去。过不得许久，便醒转过来，向旁急看时，师父的尸身尤自端坐，——原来一切果是真的，并非噩梦一场。一时间，心中悲怆之极，似乎五内都要绞碎了一般。不过，脑中却要比先前清醒了许多，他心中想到：“师父修为通玄，老而弥坚，决不能突然便天年完结，定是受了玄惭那恶人的刁难诬陷，忿难以堪，闭气自绝了。——不对，师父面上挂着如此笑容，况且之前从容讲述生平，又传我武功心法，并不见神情有异啊，莫非……莫非师父正该经此大劫，大彻大悟之下，已是得成正果、往西方极乐为佛菩萨了？对，若修行佛法果真能够得成正果，那么世间又有何人比师父更有资格呢？”想到这里，林无忧冲着师父遗体顶礼膜拜再三，道：“师父既已脱离苦海，这副皮囊便当归依尘土，徒儿不孝，要将师父荼毗大典从简而行了。”说完抱起玄明老僧尸身下楼，转过竹林，寻了一大片空地，将师父遗体恭敬放好，直奔寺后厨房囤放柴草的柴棚中，分次抱了许多柴火来，在地下堆成一个涅槃台——寺中大乱，哪有人看管柴棚，自然由得他了。搭好火台，林无忧将玄明的遗体抱至其上，只见师父玉山不倒、笑容依旧，他心中百感交集，怔了一会，终究将火点上，自己合十跪下，诵念《阿含经》内的偈句。寺中众僧见到火光，便随即赶到了。

　　玄惭面露冷笑，道：“阿弥陀佛。无忧师侄，看来你目无尊长、以下犯上早已成习惯，对本座居然直呼法号，由此可见，玄明师兄圆寂，你难脱干系。如今老衲点破，你便恼羞成怒，口不择言了。”林无忧本来想通师父之死乃是得了解脱，心中愤恨已是解了不少，本待将师父火化后便悄然下山自去的，哪知玄惭又是逞起雄辩、句句将他陷于不利之境，心中怒火腾然便起，戟指而向，怒喝道：“玄惭，你尽管逞口舌之利罢，师父教诲我，解释原是徒劳，今日我也不与你说嘴，不过这份公道，我定要讨回。”话音未落，纵身便上，使出他练得最纯熟的般若掌中“天衣无缝”一招，直取玄惭。

　　两旁群僧齐声呵斥，“不可造次！”玄惭心道：“你这小贼，我正愁如何打发你师徒二人，却不想先死了一个难缠的，也罢，你既自己作死，怪不得老衲手狠了。”恶念既起，僧袍忽盈，劲气流转处，右掌倏然拍出，正是大金刚掌中至猛的一招“迦蓝怒掷”。这一掌拍出，掌劲沉雄无比，居然有喑喑风涛之声。林无忧虽是虽是瞧出厉害，盛怒之下，却也不愿避让，去势不减，要与他硬拼这掌。

　　“不可！”喝断声中，一人疾纵上前，挡在两人中间，使一招“分解掌”，左右一错，搭开两人掌力，——却是达摩院首座玄生。只见他合十叹道：“阿弥陀佛，出家人戒嗔戒躁，师兄怎的对小辈如此动怒？无忧师侄，到底玄明师兄是如何圆寂的，你且说个端详，不可无理犯上。”玄生为人刚正，瞧出玄惭是在一意诬陷，却又不好径直点破，只得两头按下，要将事情调解分明。玄惭心意落空，看着玄生侧影，眼中凶光一闪即逝，转念心想：“是了，若我亲手将这小贼格毙，难免有人说三道四。”向后一挥手，沉声道：“戒律院弟子听令，俗家弟子林无忧弑师犯上，即刻拿下，如敢反抗，杀伤无赦！”先前大雄宝殿外聚集的僧众见了火光，纷纷去取了器皿前来救火——为着藏经阁建在山溪之旁，所以只需器皿、不需打水，——此刻见无火可救，都聚集在竹林中、空地上。玄惭一声令下，二十余名身着深灰僧袍的戒律院执法僧越众而出，便要上前斗杀林无忧。

　　玄生再也难以压抑心中不平，转身舒臂，怒喝道：“全都停住！我看谁敢上前！”玄惭一声冷笑，道：“好个威仪着重的达摩院首座，玄生师弟，你一再极力袒护这犯下恶行的叛逆，意欲何为？”林无忧张口斥道：“玄惭你…”玄生挥手将他打断，“无忧，住口！——玄惭师兄，本寺接连两位大德高僧圆寂，事体重大，且又是非未明，正当集合众议，查询清楚才是，怎么你一力将罪行强加于无忧师侄，不给他丝毫辩解之机？纵然是身为方丈住持，也不能有如此武断之举。”玄惭又是一声冷笑，道：“佛祖在上，法眼通明，老衲只是一心缉拿凶徒，好为横就圆寂的两位师兄沉冤昭雪，岂是有丝毫私心在内了？是否玄生师弟也同这逆贼林无忧一般声气，要诬老衲我心悬方丈之位了？其实，平心而论，本座倒是推崇师弟你，既是佛法淹通、武学精湛，又是上代掌门方丈灵门大师的直传关门弟子，这方丈之位由你继承，最是合适不过，——只不过，若是一味如此黑白不分、偏袒叛逆，只怕上下僧众难以服你。”玄生纵是修持日久，也给气得七荤八素，他拙于言辞，口中只是道：“你…你…”情急之中，双拳紧握，不经意向玄惭所在迈上了一步。

　　玄惭见他动怒，忙向后退让一步，厉声道：“怎地？被老衲说中心事，也要恼羞成怒，痛下杀手了？”戒律院弟子闻言立刻上前，在首座身前两旁列成小阵，蓄势待发。达摩院弟子中也有数人出众，抢至玄生身旁护卫。玄生此时已是气结，抬手指他，道：“你…你居然…”话未说完，玄惭立刻道：“也好，久仰玄生师弟功力高强，今日不妨领教一二。”说话间，眉眼一动，猛然蹂身便上，掌风直袭玄生。玄生见状，顾不得有他念，忙沉肩提掌，欲待发招抵挡。冷不防身旁一人骤然出拳，“彭”地一记重手打在他背后督脉正中。玄生蓄势在掌，哪里料到后背受袭？一个趔趄抢出两步，身形一晃，口中鲜血吐出，正当此时，玄惭正面掌风已到，拍地一声，正中顶门。玄生倒吸一气，却觉脏腑、头颅俱已重创，眼前一阵朦胧，向下便倒。边倒下边回首望去，偷袭他后背的正是自己得意弟子，慧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