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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尘乱

作者:易天雨  写作进程:连载中

引子 天幸巢覆有完卵(5)

  好容易捱到天亮,宁儿便吵着要去镇上请大夫,林仲阳自忖伤痛难消,硬挺到底也的确不是什么良方,便也不十分坚持,取了几钱散碎银两给宁儿带着,自然少不得一番千叮万嘱。宁儿为宽父怀,装出一副势头十足的架势,拍着小胸脯说道:“这里放着爹爹买给我的宝刀,还有谁敢来欺负我啊?爹爹你就不要再担心啦!我很快便能回来的。”看他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林仲阳不禁笑颜逐开了。宁儿将门闭了,便急急向镇上赶去。

  毕竟他人小脚程慢,这二十来里路也着实走了个把时辰。到了镇上,宁儿在人指点下寻了一家医馆,央了一位姓胡的大夫去家中给父亲瞧病,讲好了到家再付给他诊金——这也是宁儿机智之处,若是现将诊金付给了他,那大夫必是要拖上大半日方才缓缓起身,难为他小小年纪就懂得“役人不可使饱”的道理。这边讲定后,宁儿便去寻了一辆骡车,雇了下来,带到医馆门上,要接那胡大夫出诊。这胡大夫见这孩子如此聪明老成,心中啧啧称奇,倒是不敢怠慢,急忙收拾了诊箱,大致问了病情后带上几副活血散淤的汤剂膏散,便同宁儿一同上了骡车,往西边洱海岸上去了。

  一路上,宁儿口口声声地好言窜促,教那车夫将那骡车一迭鞭地快赶,正是孩子心性,只愿能教父亲少受些苦楚。离他家竹庐尚有里许地之时,便遥见那湖边方向火光冲天,宁儿不由得大惊,失声喊道:“怎么我家房子好像着火了啊!?”心里一急,说话间便要滴下泪来了。那车夫和大夫见他这样,虽是心中也已有三五分肯定了那火光的意思,倒也只能连声地劝他不要心急,说那多半只是林中野火罢了。宁儿年龄虽小,可心思聪慧,明知此事不妙、家中多半发生了变故,却不好拂了他二人好意,只得将泪水强忍,未有小声抽泣而已。

  待车又离岸近了些许,那火光更是清楚万分,那模样显然是独栋的房舍北燃烧后才会有的景象,更兼有人生吆喝,分明是林家遭难无疑。不到半里地光景时,已经可以清楚看到,林家的竹庐被烈火笼罩,火舌肆虐,直烧得竹庐噼啪作响;火光中影影绰绰可见有许多人影晃动,并有兵刃耀目的亮光。

  待得车驶倒二、三十丈开外之时,车上三人都已瞧得真切。那外间围了二十余人,都是短扎快手的打扮,手里都长长短短地拿着各样家伙,还有几个手里拿着火把,自然便是焚屋的元凶了;为首一人将半边上衣扯在腰间挽住,露出右侧臂膀,肩头一带白花花的绷带裹着,左手提着一柄寒光森然的鬼头单刀,口中念念有词地呼喝着,人声火响鼎沸之中,听不大真切他嚷些什么,只隐约听到甚么“狗杀才”、“太岁头上”、“豹子胆”、“灭门”的只言片语;他面前的人从中围着一人,左手握着一把两尺来长的柴刀,右手挥舞着一根极长的竹篙,满身血污,口中荷荷有声,其势如疯虎一般,余人莫敢欺近;他旁边地上倒着三五个挣扎呻吟的恶徒,此人正是宁儿之父林仲阳。

  宁儿一见这等情形,喊一声“爹爹”,便径直跳下骡车,往火场中奔去;余下的车夫和大夫一看不是头,也顾不得要甚么雇钱和诊金了,急忙的调转车头,扬起鞭没命价地落荒而逃了。

  赵小七一扭身,瞧见昨日抱住他腿的小娃儿向这边跌跌撞撞地奔来,嘴角浮起一丝狞笑,随即喝住欲要上前阻拦的同伙,教众人向旁退让,放宁儿进到圈内,再又合拢了围住。宁儿却不知哪里来得一股勇气,全不顾周遭诸多恶徒手中明晃晃的凶器,一头窜过众人,奔到林仲阳面前哭着喊道:“爹爹!爹爹!你怎么了?” 林仲阳见到是爱子在前,神智顿时清楚了许多,杀意顿减,抛下左手握着的滴血的柴刀,一把将宁儿揽住,颤声道:“爹爹没事,爹爹没事!”然而实则他已是身中数刀,受了重伤,加之又有陈伤在身,已是几近虚脱了。此刻怀中拥着儿子,林仲阳心中又喜又悲、喜悲参半——喜的是眼见自己性命难保之时还能再见上爱子最后一面;悲的是恶贼环伺四周,顷刻间便要父子二人同丧于此了。

  那大凶赵小七见他父子二人悲状,心中顿觉畅快,大声冷笑道:“好一个父子同心!一对老狗、小狗赶凑在一处来吃顿乱刀,再进那火堆里烤上一烤,这才教你赵七爷心中喜欢呢,哈哈哈……!”

  林仲阳听得他肆无忌惮地奸笑,心中愤懑难当,不禁抬头向他瞪视。只见在火光烟气中,这恶徒一脸狰狞,笑得是那般肆无忌惮,全然一副无法无天、穷凶极恶的嚣张嘴脸。林仲阳心中一阵凄苦,心想:这恶人如此为非作歹、鱼肉乡里,却不见又报应临头;我林某人自问一生正直,当年家道宽裕时也算时乐善好施,从不曾做过一星半点的亏心之事,到头来且落得家破人亡、落魄天涯,此刻更要同唯一的爱子共赴黄泉;天理何存?公道何存?从来书上都道甚么“且将冷眼观螃蟹,看他横行道几时”云云,原来都是愚人之言,若是螃蟹横行到你面前,伸那大螯来钳你,试问你还怎能大刺刺地冷眼观看?恐怕这只是事不关己时才能有的闲情逸致罢?

  想到此间,林仲阳只觉胸腔里涌起一阵热血来,大声喝道:“赵小七!你这天怒人怨的无赖恶棍,倚仗着人多势众、会几下子拳脚功夫,便来欺负我林氏孤丁。总有一日,我要教你偿着血债!”赵小七闻言,自然又是破口大骂,兵要即刻与众泼皮冲杀前来;林仲阳不去理会他,低头对宁儿道:“宁儿,你要牢牢记住这些恶徒的面貌嘴脸,尤其那领头的赵小七,更要时刻牢记心中,日后定要与爹爹报了这血海深仇!”不待宁儿出声答话,他便突地起身,一手将宁儿抱在怀中,一手将竹篙猛的横扫,将欲要冲将上来的众泼皮逼退几步,自己后退几步,扔下竹篙,将身上麻衣一扯,把宁儿一遮,一转身,竟冲入了火场之中。

  进了竹庐,里面正是如同业火炼狱一般,炽热无比,火舌乱窜,几欲崩塌;只一瞬,便将林仲阳须发眉毛尽数燎去;更兼浓烟滚滚,连熏带呛,弄得他几欲昏厥,然而此刻林仲阳早已是全然不顾一切地竭力硬撑,强挣着在火海中摸索向前。

  他并非决意要和儿子自焚于屋中,乃是那赵小七一言提醒了他——此刻竹庐三面都被那一众恶徒围住,万难脱身,唯有背靠的竹庐才是一线生机所在——原来他家竹庐乃是依着洱海之畔所建,屋后距那湖岸不足一丈,那后窗便是唯一出路了。

  赵小七初见他竟抱着儿子冲进火海之中,也很是吃了一惊,待得随即一转念间,便想到他是要寻路出逃,忙唤众泼皮中拨出几个去将那后窗也围拢住了。

  却说林仲阳硬生生忍着剧痛在火海里摸索穿行,历尽苦楚,总算氏捱道那后窗边,此时他已是火苗缠身,却将宁儿紧紧护住,宁儿也是知事,强忍灼热,紧咬着牙关不出一声;林仲阳将手去摸时,那竹窗却已是烧得变形,推它不开,幸而那原本极粗的竹棂已是被火烧焦成炭状,被它用尽死命的一拳砸得摧枯拉朽一般碎了大半。

  那云南地气潮湿,况又是在水畔,是以竹庐都不是凭地而建,而是搭竹成台,屋底距地尚有数尺。屋外围着的众泼皮虽见窗碎,却是一时间奈何不得——一则火势逼人,二则便是那后窗距地甚高,鞭长莫及。林仲阳此刻虽已是焦头烂额,仍是拼尽全力将宁儿举起,大喝一声,奋尽最后一腔力气将宁儿从窗内扔出。

  宁儿兀自被父亲的衣服蒙着头脸,况被那炽热焗得头昏脑胀,浑不知外间变化,只觉突地离了爹爹身体而去,飘在了半空中,不由喊了声:“爹爹!”只听得林仲阳喊道:“快逃!记住……”话未说完,只听得哗啦一声巨响,那竹庐终究是被烧得泼喇喇地塌掉了;同时,宁儿竟飘过后窗前那数尺之地,从守在后厢的泼皮头顶飞过,啪的一声落入了洱海之中。想他在火场之中被熏灼了这许久,那湖水却是冰凉,入水后自然是一个激灵清醒过来,遂借那一抛的下坠之力,一个猛子扎进了水底,向深处潜游,待摸到水底一块大石,便屏住气息,将其牢牢抱住,静静沉在水底不动。

  窗碎、屋塌、坠湖,这一连串变故迭生,弄得赵小七一伙措手不及,大吃一惊下更有两个泼皮闪避不及、被那倒下的竹梁砸到,那衣服都是被这半日大火烘得极干燥的,一沾上那竹上的火苗便着,烧得二人鬼哭狼嚎。赵小七一面叫人将衣服脱下浸湿去扑那二人身上之火,一面叫人作速下水去寻那孩子,定要斩草除根。

  那几个被迫着下水的无赖破落户哪里有宁儿那整日价练就的水性,况且无那下坠之力本来也难一沉到底。几个恶徒都是快吓破胆了的,哪有心思细细潜寻?都是水中随意扑棱几下便喘着粗气爬上岸来,齐说那么个小毛孩子教火一烧,再扔进冰水里,肯定是活不成了,此刻定是尸沉湖底了,过两日待尸首吸饱了水浮起来后再来寻捞就是了。

  赵小七见众人都是一副惊弓之鸟状,或是给烟熏火燎的焦模样,或是落汤鸡一般,又有几个烧伤的、砍伤的,实在是溃不成群,况且林仲阳业已死在火砾之中,那孩子也多半难活了,便也不十分执拗,与众人摇了来时的船儿,自回大理城去了。

  宁儿在水底憋住那一口气,此时却已是快要使得尽了。胸中如有万虫爬挠,眼前金星闪烁,眼看便要打熬不住了,幸而抬头看时,瞧得桨摇船行,知道恶徒已去,便忙不迭的松开大石,两脚一蹬,悄悄浮出水面来。塌猛吸了几口气,好容易缓过劲来,只觉得四肢冰冷麻木;除头脸外身上还有多处火燎之伤,凉水一浸,直是蛰刺难当,一阵火辣辣的剧痛,浑身上下肌肤几欲寸裂。

  待得他爬上岸来,喘息未定,便瞧见自家竹庐已是烧成一片白地,只剩下些焦炭灰烬,还兀自在那噼啪作响。宁儿略愣了片刻,便不禁大哭起来,喊着“爹爹!爹爹!”便冲进废墟里去了。此刻大火虽灭,然而残骸中尚有余火焐着未熄灭,被他一踩开,又腾起火苗来,可宁儿那里顾得,径直冲前去用手翻寻。待得双手都已近焦烂,尚且翻检不休;终于在一堆灰炭下面寻出了林仲阳。

  此刻他的尸身早已烧的变形,面目全非,便如一团焦炭一般。宁儿却丝毫不觉得可怖,奋力将爹爹的尸身从废墟中挖将出来,抱了放在一旁空地上,——看官摇要问了,一个孩子如何抱得动这成人的尸身呢?这就有所不知了,原来这大凡这火场中烧死之人,尸身必然是蜷作一团,况且人之身体七分为水,将火来烧得干了,岂非剩不下多少分量了。

  也许天公尚有少许怜悯之情,见了如此惨况,也有所不忍,竟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一会工夫竹庐余烬便被彻底浇熄了。宁儿便在这绵绵细雨中伏在林仲阳尸身上哭了许久。直到泪水枯竭、几欲昏厥时,方才渐渐地止住哭声。

  他小小年纪,并非经历过许多世情的,只怕连甚悲恸、凄苦、孤独、落寞都一概难以明了的;不过他自懂事起,每日便时与父亲相依为命的,一同打鱼、劳作;爹爹对他无比怜爱,遮莫说打骂、就是将重话来斥责也极少有过;一方面固然时他自己生性聪敏、机灵,极少会做出什么惹人光火之事,另方面林仲阳这种孤伴独子的境地也决定他必然是为慈父胜于严父的。此刻天地苍茫,虽人海无数,他林宁儿却再无半个亲人可以依靠,再想到往昔父亲待自己之好,如何不教他稚泪喷涌?

  此时天色渐暗,雨也渐渐住了,宁儿抽泣着站身起来,四下环顾一番,背起爹爹的尸身,登上了竹庐东侧不远处的一座小土岗,将爹爹尸身慢慢放下在一旁,便拔出短刀开始挖掘土石。幸而下了半日的雨,地下泥土松软,否则纵是那短刀再利,被他如此当做锹镐使用,岂能不折?

  不一会儿,宁儿便掘好一个浅坑,扔下短刀,转身将爹爹尸身抱起,缓缓安在坑内,看了两眼,又是不禁哭了出来。好阵子才又平息下来,尤自含着泪,哽咽着将土推入坑中填实;又去寻了了许多大小石块,整整齐齐地砌了起来。待得石顶砌好,宁儿想砌往日见过的别家坟头都立了碑,便四下寻找一番,看有无合适的板石。可那些石块不是太大、教他难以搬挪,便是些散碎的小块,实在难有合适。

  寻思一番,他便拾起短刀,将一株矮树奋力砍断,削了一截剖开。他本想学别人那样给这“木碑”刻些字上去,无奈自幼随父亲打鱼谋生,林仲阳又深觉读书无用,便不曾教他,是以宁儿实在可谓目不识丁;无奈之下,便用短刀再那截木头上刻划除一条小船、一张网子和一把刀,都只象意而已,又在那刀尖下刺上几点,便算是滴下的鲜血了。

  待把这“木碑”立好,宁儿跪在坟前叩起头来,直磕到自己头晕眼花了方才站起身来。他抬手抹一抹泪水,将短刀入鞘,纳入怀中,一步一回头地下冈去了

  此时金乌西坠,玉兔东升,早已是入夜时分。宁儿下了土岗,四处一望,只见到处都是一片黑黝黝地,又兼夜寂如死,着实吓人。他心中不由得惧怕起来,反倒忘了抽泣。

  胆寒了一阵后,宁儿突然想起日间去镇上请大夫之时,见那东洱镇上车来人往,好一派热闹景象,便决定先去那镇上再说。此刻他虽只是个小人儿,但却已在心中埋下了一腔仇恨,立志要找人学些拳脚功夫,好为爹爹杀了那凶徒恶贼赵小七,报那血海深仇。

  可他小小年纪,如何知道江湖上拜师学艺的门路呢?只是一股小孩儿心性,寻思那人多之处,必有人肯教他拳脚,而他所知的人多地方便只有大理城和东洱镇两处,大理城有赵小七那恶贼在自然是不能去了,他便决意往东洱镇去了;想到能为爹爹报仇雪恨,他竟将心中惧怕之意抛诸脑后,凭着日间的记忆,摸黑孤身而行了。

  待他到了镇上,夜已深了。家家多是灯灭无语声,店铺也都关门收张了,只有镇两头两家客站依然是大门洞开,灯笼高悬,可宁儿一则只字不识,二来浑身泥污、肮脏不堪,哪里敢走上前去?只得在一家民居的屋檐下,就着墙角堆的过冬柴草蜷身躺下。想他前一夜几乎不曾睡着,今日一早便出门求医,此后迭变连生,实在教他身心俱疲,是以躺下只片刻便沉沉睡去,全不顾那雨后的秋风整晚呼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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