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山中日月隔尘凡（1）

　　梵志侧耳听了一阵，发觉隔壁两人似乎没甚动静，过不多时，居然鼾声大起，心想他们想必也是赶路乏了，便不去听了，自己在床上运起功来。渐渐神游物外，无知无觉。待他回过神来，已是戌时前后了，瞧瞧外面天色已暗，雨却仍是极大。梵志只觉精力充沛，真气盈体，只不过坐得久了，腰背有些酸麻，于是躺下伸展一番。躺着侧耳听时，隔壁两人仍是鼾声一片，梵志心道，却是能吃能睡的主。躺了一会，听得隔壁有人长声打个哈欠，说道：“奶奶的，怎地这雨还在下个没完。”听声音正是那个壮汉醒来，随即听那个瘦子的声音道：“这般耽搁下去也不是法子，今夜就住这里了，明天不论雨停与不停，咱们都得上路。”那壮汉称是，说要出去出恭。过得一会，听得他回来时，一推门便道：“适才在外面遇见午间那个胖道士，原来也在这住下了，一脸的肥腻，还冲我傻笑了一下，瞧着真是晦气。”那瘦子似是沉吟了片刻，道：“我一直觉得的确哪里见过他，而且我总觉得这道人不一般。”那壮汉道：“我瞧屈大哥你也忒地劳神了，我瞧他不过就是个糟老道、臭杂毛，要是你放心不下，我去称两他一下，瞧他有甚么能耐。”说着迈步声就要出门，却听那瘦子的声音道：“不要贸然生事，你去前面酒楼要些饭食酒菜来房里我们用，我再好生思索思索。”只听得那壮汉嘟囔着甚么出门下楼去了。梵志心道：“原来那个老道士也住在这里了，本来教我看，他也就是一个寻常的云游道人，不过自从遇到师叔那事后，我倒很觉得不可以貌取人，兴许这道人真有些古怪来历。”他想着，也觉得肚里有些空，却又不待见吃油腻饭食，便出门走下楼，管小厮掏把油伞撑了，去街上寻那卖点心、糕饼的所在。

　　这瓜州渡果然是个大镇，虽是下着大雨，夜色已降，仍是有不少铺面街摊撑着棚、点着灯做买卖。走至十字街心，一顺许多家卖各色小食点心的摊子一顺摆着。江淮一带物产丰阜、天然的粮米仓，故而于吃食上十分讲究，花样繁多，做法精细。梵志虽然逛东京时候也曾见过不少样式，开了眼界，可毕竟南北有别，此时仍是有许多他不识的吃食，他也不在乎银钱，凡是瞧着新鲜的，便要一份尝尝，若合胃口，便吃了，若是不喜欢，便丢开。走得一圈，甚么鸭血汤、素什锦小煮面、糯米藕、五香鹌鹑蛋、梅花糕、桂花糖芋苗、牛肉粉丝汤、蘑菇蒸饺、鸡汁回卤干、炒螺蛳……种种样样，倒是吃了个遍，也有甚觉好吃乃至连吃两回的，也有尝得一口便丢开的。总之吃得尽饱，方才打着油伞，踱回客店。

　　梵志回至房中，听得隔壁二人尚在吃喝闲谈，所说的都是些江南一带江湖中事。那瘦子似乎不大多话，反倒那壮汉夸夸其谈，说个不停。梵志听得他们话语中时常提及“我教”如何、“本教如何”，突而心中豁亮，“原来这两人乃是魔教中人。午间在酒楼、他们不食荤腥之时，我就该想到了，魔教在江淮一带实力极大，难怪那小厮甚是怕他。早先我在岚皋同他们教中的范溪民结下了梁子，如此可得小心一二，莫要惹出甚么没由头的麻烦，耽误了找师叔之事。”正想间，却突而听得隔壁酒杯坠地碎响，那瘦子继而“哦”了一声，音调中颇有感叹之意，似乎蓦地想起甚么事情一般，梵志怕听不真切，连忙走至墙边，只听那瘦子急道：“我想到了！终究还是教我想到了！”那壮汉忙问是甚么，那瘦子急切道：“方才你说起信州分坛的事务，我突而想到了。八年前，我在信州见过那道人一面，是了，就是他没错。你道他是谁？他乃是天师教江南诸路的治头大祭酒，路继轩！”那壮汉“啊”了一声，显然甚是讶异。听得那瘦子又道：“当日在信州永丰，我教中兄弟与天师教的道士在乡里因布道之事闹了起来，天师教那些道士仗着有一路古怪剑阵，伤了我们兄弟，当时信州分坛是毛三郎做坛主，他便散布讯号，召集教中兄弟同去讨个公道。恰好当时我人在信州办完一件教内的差使，得了这个信，自然去襄助了。当时教中兄弟聚了足有两千多，沿弋阳、贵溪一路向前，凡见着天师教的道观，便赶了道士，毁了屋宇。地方上也不敢插手来管，只是紧关了府县城门。我们一行离龙虎山只有百余里时，来了几百道士，将我们阻住，我和毛坛主见来了正点子，便上前溺战。哪知出来一个胖道士，自称大祭酒，说要和议，自承此事是他们天师教门下不对在先，说是已按他们教内规矩处罚了那几个先行动手的道士，希望能息事宁人，两下里罢手。当时我们大出所料，我同毛坛主一商量，虽然天师教不在江湖行走，可对方既然如此认了错，照江湖规矩，我们不好再追究，况且一路过来，我教耀武扬威，恶气也出得尽够了，再者虽是我们人多势众，可这几百道士结成剑阵，只怕也非同小可。于是我们便顺水推舟，算是与他和解了。当时那个胖道士便是他，只不过那日他头戴紫金冠、身穿镏金法袍，瞧来甚有威仪，跟今日这副邋遢模样全然不同，因而我居然没能认出他来。”梵志听了这些话，心中大是感慨，“原来那胖道人竟是天师教的，听这说话，魔教与天师教倒有梁子，只不过，哪成想我与两家都有梁子的。”

　　那壮汉又道：“这杂毛定是要作甚么诡秘的事情，所以才扮得一副云游破落道人的模样。屈大哥你说当年他还向本教低头来着？我怎么瞧着这几年天师教那帮杂毛一样跟咱们作对的，而且是越来越张狂了。”只听得那瘦子叹气道：“你说的不错，那时以为这胖道士是真的息事宁人，服了咱们，想不到他是另有所谋。如今这几年，本教兄弟若是在地方上与天师教的弟子起了事端，官府便会即可出面，将我们兄弟镇压，偏生教主又有谕令，不许我们明刀明枪地同官府斗，所以咱们的兄弟总是吃亏，教人好生气恼。”梵志心想，这道士倒会借刀杀人，拿宋家朝廷来压魔教。突听那壮汉道：“屈大哥，我倒有个计较。既然如今教我们碰上了这杂毛，若不摆布了他，哪里对得起教中千万兄弟。”只听那瘦子道：“此事不可妄动，天师教那些臭道士颇有些能耐，何况此人身居高位，只怕很有些利害修为，若是出了茬子，摆布他不得是小，耽误了我们入川办事是大。”那壮汉忙道：“莫说我们兄弟两个联手未必敌不过他，便是屈大哥你谨慎些，不愿与他正面对敌，我也照样有法子摆布了他。你瞧这是甚么？”似乎那壮汉取出了甚么物事，那瘦子顿了一会，道：“这么个筒子是甚么物事？…啊!难道是…”那壮汉接口道：“不错，这是去年我从大理的苗洞弄来的‘五仙失心烟’，据说是五种极利害的毒物做成的，苗人忌讳，称为‘五仙’，若是中了，修为浅的登时便会毙命，即令修为深的也会浑身麻痹，动弹不得。”那瘦子道：“不错，我确是听说苗人蛊毒之术厉害非常，若是这物事真的管用，那我们倒可真的试上一试，若能摆布了这厮，却是一件意外的大功劳。”那壮汉语气中甚是得意，道：“大哥你放心，这是兄弟我冒了大险从苗人一个大巫师哪里盗来的，决计管用，定能撩翻那个杂毛。”那瘦子沉吟一阵，问道：“那厮住在哪间？你可瞧真切了。”那壮汉道：“恩，我瞧的真切，就在北首尽头那间。”那瘦子沉声道：“那好，正好此行我们带了夜行的行头，不如先歇上两个更次，到了夜半之时再动手。”随即便听得两人吹灯上床，歇息去了。

　　梵志少年心性，最是好事，何况两方都与他有瓜葛，当下心道：“想不到无意中竟在此间遇上这么一桩大热闹好瞧。若是这两人果然将那天师教的臭牛鼻子摆布了，倒也替我出了东京那一口恶气。”当下便在心中设想两人会如何动手，如此胡思乱想一阵，居然倒在床上，沉沉睡去了。

　　待得到了二更时分，睡梦中梵志似乎听到屋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心中朦胧想道：“哪里的蟊贼这般大雨还要出来作案，本公子可不怕你。”一翻身，继续去睡。猛可里，他省到，这是隔壁那两个魔教中人要动手了，于是一个激灵坐起身来。侧耳去听，极大的雨声里，隐隐听到一人慢慢挪步，向北面摸去。

　　梵志想到，自己若要偷偷出去瞧这场热闹，就得不被发现才是，可自己没有夜行的行头。于是轻悄悄打开包袱，想找件合适的衣服。他的衣物多是四剑所缝制，要么就是自己娘舅、西夏皇帝所赐，无不极尽华美之能事。幸而终究有件暗色的绸衫，梵志将上面所缀的金丝滚边之类的发光物件都拆了下来，头上戴的兽头镶珠子的束发金冠也取了下来，绸衫下襟处扯了一条下来，将头发束了。打扮停当后，梵志轻轻开了后窗，运起吸劲，顺着墙溜了下去，而后贴着墙根从反向绕了出去，外面的雨势极大，唰唰声将他动作的那点动静全都掩住了。西首酒楼与后稍的客房并非紧挨着，两楼间五尺来宽一个口子。梵志潜将过去，伏在两楼之间的暗影地里，隔着天井向东首房上望去。

　　只见东首自己住的那幢楼顶，有个瘦长的黑影慢慢移动，向北面那幢楼摸去。再向北首尽头的二楼过廊里瞧去，影绰里有一个粗短黑影在那。想必两人分了工，那瘦子上了屋顶，那壮汉则是在房门近前埋伏。那姓屈的瘦子终于摸到北首尽头的楼顶，只见他蹲身下来，在轻轻慢慢地作些甚么。梵志心道，“想必是他要揭了屋瓦，将那甚么劳什子的苗人毒烟放进去，好撂翻那个天师教的胖道士。”他头顶的屋檐替他挡了泰半雨水，是以他不甚觉得不适，伏在暗地里瞧得津津有味。

　　屋顶那瘦子捣鼓了一阵后，爬下身去，似乎再听屋内的动静，过了良久，他才起身，发出一阵夜猫子的叫声。梵志心里明白，这是向下面的同伴打招呼，递消息的。果然，下面过廊里那个黑影闪身到了那门前，一脚踢开房门，闯了进去。不一瞬，远远听得那屋里传来一声闷哼，还有物件倒地的声响，随即一个黑影倏然冲出，一跃下楼，跳在天井里。梵志赶忙缩回身子，紧贴着墙面，却见那黑影甚是肥大，分明便是那天师教的大祭酒，路继轩。只见他奔了两步，一个旱地拔葱，从梵志对面那个楼间口子后的围墙上跳了出去。屋顶那瘦子瞧不见下面的情形，听得声响，忙到屋檐处探头时，却没来得及见到那道士的影子，只得大声问：“孙兄弟，可是得手了么？”只听得屋内那壮汉的声音答道：“奶奶的，这杂毛偷袭我，幸好我闪得快，只膀子上中了一掌，不大碍事。我们快追，莫教这杂毛逃了。”说着出房跳了下来，那瘦子也从屋顶跃下，两人一同逾墙追去。

　　这一番声响颇大，他二人对答间也是极大声，客店内众人多被吵醒，已有许多人掌了灯，开房门出来探视。前稍酒楼里也亮了灯，多半店里掌柜伙计也都惊动了。梵志却顾不得这么多，见他二人追了下去，自己也忙起身，奔至对面，一个腾身，过墙跟了下去。

　　附： 关于书名及章节名的说明

　　其实我个人向来写东西都有一个习惯，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那就是很少会在全篇完成前写出自己最满意的标题。一般做法都是空了第一行，待文章完结后回头填名，不过也不排除写到半途蓦然想到好题目而直接标上的情况，不过甚少。

　　至于本书，关于书名，我其实并不想早早定下，因为心中对于全书内容只有一个大概的框架与纲领，至于细节、甚至主要人物的何去何从并无定论，——一如我之为人，原则以内全盘接受，原则以外绝不妥协，——计划是依照各人性格、在大框架不变下顺其自然地发展各人命运。不过大凡网站要求必有书名才能发表，故而随意定下一个暂用名，浅显无比，无非是取“风尘乱世”之意。

　　而各章节名称也是随口杜撰，并未多加推敲。本计划是要全书完成之后，效仿古话本或章回体小说，以古体诗句命名，但书不完结，很难下笔，如今也只好暂时从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