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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尘乱

作者:易天雨  写作进程:连载中

第4章 梵音入耳远世嚣(3)

  在梵志眼中看来,这位自称师叔的道人从武功路子上看自然是逍遥派门下无疑了,不过瞧着他的招数、章法之中似乎有种颇为微妙的感觉,虽是说不大清楚,但总觉得与自己所知、所学有些不大尽同;而那张道人的修为,此时旁观看来竟是要比自己高出许多的,想来方才交手之际他并未出全力而斗,而自己甚至将逆运八荒神功这般不得已手段都使将出来,结果仍是悬殊。想到此间,梵志心中略觉丧气,并且生平首次在心中隐隐生出“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念头来。

  此时只见场中那张道人依着奇特步法,趋退自得,大袖裹掌,行动便生风雷隆响;他脚下步伐虽快,却是凝稳如泰岳,步步为营,其势咄咄。反观那说书道人,见对方脚下愈快、手头劲风愈烈,却是飘突不定,往来闪纵,虽则手段也端地非凡,两人似乎也战了个旗鼓相当,但若在大高手眼中瞧来,这说书道人不敢正缨其锋,而以迂回之法旁敲侧击,显然功力上要略逊一筹了。高手对决,这差相仿佛的一筹也足决胜败,况且身在场中二人又如何不知呢?

  须臾间两人又斗了百余合,那张道人突地收势不前,口中道声:“瞧好了!”当下戟指向天,口中急速念了几句似梦呓如咒语般的奇怪文字,划臂成圈,虚抱身前,一揉一转,那掌势便如九天狂霆一般纷涌而至。说书道人不明就里,见这掌法古怪,不敢贸然相对,只得施展身法,手上虚划几招,左右闪避。哪知那张道人不即不离,掌掌追形蹑影,待闪过十二掌后,第十三掌却是说什么也闪不开了。那说书道人无奈之下,只得气凝丹田,运足内劲出掌相迎。只听彭地一声闷响,四掌相交,胶着在一起,那张道人满脸紫气蕴霭,说书道人却是面上青气蒸腾。梵志一见此景,心中一沉,心道,瞧适才两人景况,这位“师叔”恐怕内功略逊一筹。果不其然,二人胶持了半柱香功夫后,说书道人手肘渐弯,额侧的汗滴络绎涌出,转瞬又被真气蒸腾不见,犹如沸水开锅一般。场外众人,连同那不通武艺的中年男子也瞧出了优劣胜败,端的是有人欢喜有人愁。只不过在那中年男子心中,只是觉得这是如同斗鸡、赛马一般的把戏,胜败都可一笑抿之,殊不知,两位高手如此比拼内力乃是互判生死的第一凶险大事。

  就在胜败瞬息可见的一霎那,场中却是突发奇变。只见那张道人突而面色一变,大有惊惶之态,那说书道人却是面露微笑,甚是诡谲。张道人面上惊惶也只一瞬,随即拧眉切齿,凭着数十年精纯道行,将全身内力凝聚,于瞬间一冲一收,撤掌飘然退开,说书道人却是收掌站住。这一下损耗甚大,两人显然都有些脱力,呼吸也如常人一般沉浊急促起来。张道人调匀内息后,哼了一声,正待开口说话,却见那说书道人袍袖一挥,喝一声:“生死符!”袖中飞出不大的一件物事,夹着风哨,直向那中年男子飞去。

  张道人神色大变,他也曾听乃父说起过这生死符的厉害,虽然对于生死符的奥妙所在自是不知,但却知道此物乃是逍遥派镇派法宝之一,端地非同小可,佟缥云那老妖物便是多籍这法门的厉害治住了三十六洞、七十二岛的许多豪杰。以那中年男子的身份,如何能教他中如此险恶的暗器?不及多想,喝声:“主公莫动!”合身飞上。

  本来这中年男子乃是被两名随从相挟着站在张道人身后数丈处观望的,可是方才两人斗到激处之时,他却觉得瞧不大真切,便向斜旁侧走了几步,两名随从抓着梵志却是分毫没动。何以如此?想他二人皆是习武之人,较那中年男子更能瞧出好看来,况且这般大高手间的较量岂是等闲得见的?不由两人便瞧得痴了,哪里还知道身上的重则干系?便是此刻场中两人已然罢斗,他二人却还兀自回味,不曾回过神来。

  说时迟那时快,好一个张道人!皂袍闪处,早已贴近那中年男子,袍袖鼓动如风帆,将那暗器裹住,顺势在空中连划数圈,消了来势,——他不以手承乃是惧怕此物涂有剧毒。这一番救护确实玄而又妙,晚得一瞬,那中年男子必得中招。可这张道人,却是面如死灰,一面护着中年男子,一面冷冷瞧着说书道人,嗤道:“果然好手段。”

  原来,就在他飞身救主的同时,那说书道人已是点倒两名侍从,将梵志救下,又将兰剑解穴。除了梵志,谁也不曾瞧清楚到底他是如何在一霎那间做到的,便是那两名侍从本人也只是觉得眼前一花,自己便委顿在地了。梵志此刻一面疏通经络、顺气调元,一面咋舌不已,心想这位“师叔”到底是何方神圣?竟于必败之中转瞬扭转局势,实在教人不得不佩服。

  张道人一展袍袖,却见适才射向中年男子、吓得他几近失魂落魄“暗器”——“生死符”原来只是一枚小小的蜜枣罢了,至于蜜枣的来历,那说书道人既是说书为业,那象棚之中又岂少了干果蜜饯、瓜子点心之流了?这一手几近戏弄,不由得张道人面皮发窘,神色一变。说书道人嘿嘿一笑,道:“道友莫要着恼,贫道自知不是你的对手,可这师侄又是不得不救,只好使个小小诈计,不过道友适才去救他却是不差。虽然贫道功力不若道友,掷出的也只是棚中顺手带出的一枚蜜枣,不过瞧你这位主公,文绉绉、细皮嫩肉的,却未必受的起这一下。”张道人情知此话不假,却仍是怒气冲冲,狠狠道:“适才贫道动用本门玄门正宗功法对付八荒邪功,道兄尚且说有违修真之道;可道兄却以吸星妖法破我真气在先,又用生死符邪术诈我在后,这又该当如何说?”说书道人仍是不愠不火,笑嘻嘻道:“想不到道友身为堂堂少掌教,又是御封的甚么‘洞玄通微先生’,居然一句话说出来,连着错了两处。想不到,想不到吖!”张道人强忍怒火,道:“贫道哪里说错了?”说书道人笑道:“道友第一错在,说贫道我动用吸星妖法破你真气,那吸星大法乃是本门下乘异术,只有叛逆丁老贼当作至宝习练,以之行走江湖,居然给他闯出老大名气;不过本门其他弟子绝不对此感兴趣,而贫道适才所用才是本门正宗上乘内功‘北冥神功’,嘿嘿,两者云泥之判也,只不过一来贫道对此功修为太浅、只知皮毛,二来道友玄功太强,否则,嘿嘿……”说到此处,张道人面色大为不善,几要发难,这说书道人却不理他,继续说道:“这第二嘛,‘生死符’虽为旁门异术,却是本门最上乘的至宝之一,会者寥寥,贫道哪里有福气习练?这不过仗着名头吓你一吓罢了,本来对寻常人用这招决计不灵验,可谁叫道友你见识广博、知道生死符的厉害呢,嘿嘿,狐假虎威也要对手识得虎是何物方成嘛。”

  张道人听他如此揶揄,不由得三尸神暴跳,当下深吸一气,周身真气充盈,便要蓄势扑击,那说书道人却是摆手道:“道友且勿动怒,谨防坏了修行。今番良晤,受益匪浅,就此先别过了。”两手一拉梵志、兰剑,便欲脱身。张道人沉声道:“道兄客气,你我相聚不易,正该好生亲近一番,如何去意如此匆匆?”“匆匆”二字甫一出口,双眉一轩,袍襟衣袖鼓荡做声。说书道人嘿嘿一笑,伸手从怀中小心取出一物,似乎精钢所制,形状似钉而略弯,长约三寸许,他用两指轻拈着其尾端,道:“这枚附骨钉乃是几日前贫道从一青城派弟子那里缴来的,不过似乎此人违了门规,在这本已歹毒的暗器上还淬了些剧毒。道友若是盛情强留我三人,贫道说不定一慌张,就把这个阴狠玩意扔将出去,却不知谁要倒霉。”他顿一顿,望着那名中年男子意味深长的继续说道:“这钉入体如蛆附骨,最是折磨人,加上这毒多半也是销肌腐骨的慢性玩意,只怕中者不出几个时辰,便会伤处溃烂,可又不得就死,怕不得受尽折磨三、五月方才一命呜呼。啧啧,委实厉害。当然,道友罡气护体,自是不怕这等雕虫小技,可是那位官人…..瞧来细皮嫩肉,定是个不晓武艺的贵人,若是不巧打在他的身上,哎…..只怕,哎……”他这一番话看似轻描淡写,却教那中年男子好生心惊,不由得向后退开几步。那张道人也自盘算:“看那暗器尖端冥蓝闪闪,果是有剧毒不假,以这道人的功力,若是全力打出,我必要全神贯注方能防住;他言下之意,我若是上前纠缠阻拦,他便以这钉来射……来射主公,这可如何是好。”一时无语。

  说书道人见状,瞧出这招投鼠忌器的计策已是奏效,打个问讯,道声:“既然道友深明大义,不加阻扰,贫道就此告辞了。”说话间带着梵志、兰剑便朝巷外走去。这边厢张道人虽是怒火中烧,却是不得不顾及身后的贵人,不敢贸然上前。那中年男子瞧出厉害,吓得脸色愈发地苍白,一言不发,紧抿着嘴,藏身在张道人背后。而那两名被点倒的侍从和先前被梵志打倒的两人均是又羞又恼,恨不得寻条地缝钻了去休。

  说书道人带着两人快步而行,眼见到了巷口,却听得许多杂乱脚步纷沓而来,三人面面相觑,都觉不妙。果然,只听一个尖细刺耳的声音道:“大胆贼人,还想逃么?”话音未落,巷子外密密麻麻涌进了许多兵丁来,瞧服色上字样和虎头花纹竟是内禁卫中的精锐——虎贲营的兵士,一个个凶神恶煞一般,衣甲鲜明,刀枪如雪,杀气极郁。再看为首说话之人正是那个适才走掉的白面胖子,几名虎贲营的校尉众星捧月一般簇拥着他。众校尉看看梵志三人,一脸的疑惑不解,相互交换了一番眼神,一名资历较老的校尉壮着胆子问道:“这个……吴总管,您老说的凶悍逆贼就是…这三个…妇孺老道么?”这吴总管面色一变,怒斥道:“混帐东西,你道妇孺便不能凶悍了么?适才我在时只见这小贼一人,便已三两下打翻两名一等侍卫,如今又多了两个帮手,莫非你竟不以为意?怪我小题大做不成?”那校尉闻言咋舌,忙道:“末弁不敢。”灰怏怏退了下去。这吴总管狠狠瞪了他一眼,突想起了主子的安危,忙向三人身后望去,见到那中年男子无恙,不由松了一口气,同时他也认出了护在主子身前的那人,忙喊道:“原来是张先生先到一步,多亏多亏啊。”张道人应道:“吴总管客气,主公有我护着,你快带人将这三人拿下罢,端地都是凶恶人物。”吴总管称是,转头又瞪了那名校尉一眼,心道:“张先生都如是说了,你这混帐还有甚屁放?”直瞧得那校尉浑身发毛,低头不语,心中直想在颜面之上也悬一块护心镜,挡挡这目光。

  说书道人瞧瞧面前,进来巷内的兵丁已过百人之众,瞧来外面大街上还有不少,单看出动了这许多位校尉,便知少说也有二三百兵丁跟来。若是硬碰,煞是麻烦,况且身后还有一个高手伺机而动。当下低声道:“此地不宜久留,听我数三声,一同跃上屋顶,快快离开为妙。”二人点头。可不待说书道人数完三声,却见一名虎贲营的校尉掏出一个皮哨,吹得呼啦啦响,只一瞬,便听得两旁屋顶上哗啦啦作响,竟冒出许多手持强弓硬弩的兵士来,弯弓搭弦。那吴总管得意的道:“五十张神臂弓,五十张连环弩,都在上头候着,只要我一声令下,管教你三人变做刺猬一般,想活命还不作速跪下就擒。”

  说书道人本来一直都是满脸诙谐随意之态,此时却是换了一副肃杀神态。眼见这形式如此恶劣,当下不及多想,小声道:“看我动作,一齐向巷口冲杀,只要作速杀入敌阵,弓弩手便不好放射了。”也不待二人回应,突地长啸一声,向前疾冲而去,梵志与兰剑急忙紧随。背后那张道人在他发啸之时便已知他意图,可苦于相距甚远,无法阻挡,只得发声警告:“大伙全力拦住,莫要教他三人冲出去了。”话音未落,便听得破空声疾来,急忙运起罡气,将袍袖舞在身前。那暗器来势极快,张道人不敢硬接,只得小心拂落,叮当一声落地,正是那枚剧毒的附骨钉。说书道人此举原未作打中之想,只是要阻他一阻,在他看来,兵卒虽多,不足多虑,唯有此人才是大患,若是慢的片刻,被他缠上,兵卒将那贵人团团护住,自己三人便是再无生路。在这生死攸关的坎上,好个说书道人,犹如闪电一般,几个起落间,径直冲入虎贲营的兵丁群中,梵志挥动双掌、兰剑舞剑成花,也跟着杀入。那吴总管待要下令放箭,却已是来不及了,只得慌张喊道:“众军士奋勇向前,擒拿叛逆。”自己一闪身,向后阵躲去。

  这说书道人此刻真气发挥至了极至,拳掌快逾雷霆,势不可挡,一瞬眼工夫便教二十余兵丁倒地不起,不过他出手虽重却是不伤人命,只是将之震晕;身后梵志、兰剑二人也是奋起全力,不过下手就狠辣的多,所过处惨叫连连。百忙中,说书道人回头去看那张道人行动,唯恐他赶上来阻扰,却见他护着那中年男子,毫无上前干涉之意,登时心下放心不少。

  眼看三人便要杀出巷口,却听得那吴总管的尖细声音喊道:“众军士竭力挡住了,本总管派人所调三营禁军已是开到,这逆贼插翅也难飞了。”侧耳细听时,果然有极庞杂的跑步声与军伍操声渐近,至多不过百余丈开外了。说书道人急忙喝道:“快随我上屋顶杀出。”说话间已是旱地拔葱而起,飞身上了一旁的民房,梵志与兰剑各使个血战八方的招式逼退围敌,也是飞身上房。这侧房顶上总共不过三五十人,都是一面张着弓抄着弩等待发射命令,一面居高临下、作壁上观的,全不意这三名逆贼竟然如此轻松迅速便上了屋顶,一时间措手不及,连佩刀也不及抽拔,多是挥舞着弓弩便上前阻挡。可又哪里是这三人对手呢?直被杀个落花流水,三人一刻也不稍停,顺着房屋楼顶,向着马行街方向纵跃奔去。底下虎贲营的兵士死命狂奔追赶,稍远些,那驰援的三营禁军也是紧紧追来,尘嚣甚上。

  梵志边奔边喊道:“兰剑姑姑你快回客店去,带了柳大哥速速出城去,我与…..我与这位师叔在得胜桥那带人烟稠密、狭窄处挡这官军一挡,你们出了那南薰门只管向东去,我二人随后就到。”说书道人闻言点头默许,暗赞这孩子倒有些临危决断的本事。兰剑闻言微微踟躇,随即扭头答道:“奴婢遵命,少尊主可要保重。”又对说书道人大声道:“这位道长,我家少尊主就托付你了,请千万保他周全。”说书道人恩了一声。三人口上对答,脚下却是分毫不缓,从鳞次栉比的屋顶上一路向南奔去。须臾间便是到了东十字大街口,梵志与说书道人跃下屋顶,刻意放慢脚步,兰剑却是愈发竭力向南而去。

  梵志回头望去,只见尘土飞扬,奔驰声震地隆隆,行人商贩呼喊四散,避之不迭;放眼而眺,密密麻麻皆是官军,怕不有上千人之多。虽然他出道以来胆大妄为、肆意横行,见过一些阵仗,可如此声势却是头次遇到,心中殊有惧意。可扭头看这位“师叔”时,却见他面沉如水,没有丝毫慌张之意,于是心中稍定,心道:“以我逍遥派的神通,岂能怕了这赵宋官家的窝囊兵丁?古人有‘万夫莫当’,如今我二人身怀上乘武功而以一挡百罢了,又有何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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