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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得棚来，见天色已黑透，但外面却是愈发热闹了。原来此时正值清明前后，京畿一带达官贵人、乡绅富户、平民百姓，多是四出踏青，夜禁既然放宽，便也不怕出不得城去，于是放晚后都转进东京城来游览玩耍。一时间许多车、轿、骡、马、乡民、仕女之类将东京城几乎填满。到处只闻人声鼎沸，满眼的花团锦簇，实在是道不尽的欢愉热闹。
梵志从来不曾见过这么许多人，一时间倒觉得有些目眩，正不知何去何从的当上，却巧一群浮浪子弟从十字街上涌了过来，口中嚷着要去看甚么花魁。梵志虽不晓得底细，自己倒也无所适从，便被这些人拥着一起向前哄去。一群人过了马行街，转进御街上。
只见两边都是些烟月牌，正中有一家，起着小小一栋井楼，门首挂着两面牌子，一面各写了五个字，正是：“歌舞神仙女；风流花月魁。”梵志左右看看，只见这家门前早就聚了不少子弟，有些衣履光鲜，气度飞扬，大约是世家子弟、官宦公子，也有些穿着捉襟见肘、前补后衲的穷酸文士，至于帮闲的、凑趣的，密密麻麻地不知道有多少，瞧来倒是早都等在此处的。可这家的前楼门却是紧紧关着的，众人也无人敢去推敲。
梵志好奇，“这里有些甚么好处？怎地这些人都等在此间？好生怪异。”待要问上一问，又怕再遭人笑话，便抱了随众的心思，不知所谓地等着。却听得旁边两个人闲谈着，“你说这小娘儿今个会露面么？连着好几日都没见着了，教人怪想的。”说话这人一副麻皮脸，五短身材，却是极风骚地穿了月白的衫子，身上似乎还熏了些不尴不尬的香，与他站在一处说话的是个青年公子，模样倒也白净，可瞧那打扮却像是落魄了的。
这落魄公子嘿嘿笑道：“四哥，便是教你见着了又能如何？就算你出得五十贯，只怕这行首也未必肯同你喝上一盏茶。”那麻子捋了捋衣襟，道：“话可不能这么说，想这般有模样、有手艺的婊子普天下可也不多，更何况她还是我汴梁花魁，便是瞧上几眼，我心里也是极痛快的。”那落魄公子面露鄙夷之色，道：“瞧上几眼又能如何？回去夜里还不是要对着你那黄脸婆娘睡么？把这行首看多了，只怕看你家里那个就越发不顺眼了。”这麻子笑道：“你年纪轻，懂得什么？我瞧够了他，回去管他面前睡的甚么东西，只管在脑子里想这小娘皮的模样，嘿嘿……滋味自然不同。倒说呢，你既然瞧不上我们这些个望梅止渴的，怎地也是每晚都一同来等？难道你小子心里便不想么？”
那落魄公子嘿嘿冷笑一声，道：“你哪里懂得我的用意？我家道中落，空有一身文韬武略，却没个进身之路，尝於陋室自叹。听闻今上常常微服来寻这行首取乐，我便存念来这守候，但愿有一日能遇见龙颜，当面一申我满腹抱负，以今上圣聪，自然会大大地赐我一个高官贵秩，好教我能一展抱负……”说到这里，他一副得色，似乎已是玉带缠腰、蟒袍加身了，那麻子自然是免不得一番嘲讽，那落魄公子不由动了恼，嚷着甚么“燕雀安知鸿鹄志，他日教汝拜九锡”的歪文酸句，只为言语不合，两个人撕扯起来。
正乱之间，听得一旁有人喊了声：“出来了！”梵志急忙转头去看，那扭在一起的二人也自分开，急忙往楼上看去。
只见那楼头挂出一副桃红的湖纱来，映着里面点的尺烛，隐约中有个女子袅袅娜娜地走到楼头来。梵志跟着众人一起仰首去看，却是朦朦胧胧，瞧不大真切面庞，只依稀见到那女子鬓斜衣半褪，慵懒之意分明可现。楼下这些人多是眼都直了，不论贵贱，竟都起了哄来。
那女子的身影似乎转身向后说了句甚么，便另有个身影拿着一件长条的物事递给她。那女子接过那物，摆弄几下，突地只听一声拨弦轻响，楼下本来喧闹非常，听得这清越的一声，竟都齐刷刷地住了声，便有少数几个尚未回过神、收住声的，也都立刻被周围旁人的白眼瞧得噤若寒蝉。只一霎那，这楼下竟是鸦雀无声了。只听得楼上一个声音道：“诸位盛情，师师愧不敢当，无奈今日染了风寒，不能见客，还请诸位回去，择日再来相聚罢。”说着还要轻咳几声。话一说完，那女子向下福了一福，竟自进去了，现在给她递物的那人过来将湖纱收了进去，关起窗扇，瞧来该是丫鬟一流，却也是穿着绮罗艳装、体态妖媚。
楼下人众立刻恢复喧闹，有的叹气，有的大嚷，甚至有吟诗以达倾慕之苦的、将银钱向上抛了去砸那窗扇的，百态横生。梵志心中纳罕，不过一个女子罢了，尚也不见得有多貌美，便是貌美也值得这般么？
却听那麻脸的叹气道：“原来她竟病了，不知道生了甚么病？吃的甚么汤药？”那个落魄公子却是冷笑一声，道：“你个呆子，你道她是真的生病了么？自然是假称了。”那麻脸的也不恼他，忙问道：“你怎么知道？”那落魄公子摇摇头低声说：“所以说你这般不通书礼的委实可怜。这行首既然是和圣上相好，那这几日节间，朝中无事，圣上必然夜夜来宿，不过明日是复朝之日，圣上今夜必要回宫歇息，所以今日一定早早与这行首玩了个蜂疲蝶倦；这行首说甚么‘染了风寒’，分明是圣眷太隆，宠幸得她太劳累了。你倒信以为真，实在可笑。”那麻脸的将信将疑，嘟囔了几句。梵志也不大懂这落魄公子话中之意，看看周围众人都在散去，自己也觉的凑的个热闹实在没趣的紧，也随势走了。
他问问道路，预备取道东华门外高头街走回客店，便信步走去。却见这东华门外一带，坊巷院落，纵横交错，实在不计其数，到处是茶坊酒肆和那饮食百货摊子、铺面，满眼看的都是市井经纪人家。梵志见两旁摆着许多他不曾见过的物事，只觉得这也新鲜，那也有趣。
待走到一家铺子前，却是出脱金银器具首饰的，梵志便踱了进去，那掌柜见他虽是一身化服却年龄甚小，料他无钱，不是甚大买卖，便也不大搭理他。梵志也不理会，只管自己检视。突而他见到一个赤金的风头钗做的甚是精巧，便要掌柜拿给他看，那掌柜老大不情愿地拿了给他。梵志放在手里细看时，见这钗子形格别具、奇巧可爱，与他平日在灵鹫宫见的那些极贵重的珍奇异宝比来虽是贵贱有别，但却是巧美过之，心想若将这买来送给娘亲，定是十分喜欢，便开口问这掌柜价钱。
那掌柜将眼看看他，道：“这个钗子是潘家楼前程金银的手艺，足九赤金的，价钱可不便宜。”梵志微蹙眉头，道：“莫不是本公子没钱给你？只管说你价钱就是。”那掌柜道：“实在要十五贯钱，分毫不少的。”梵志笑笑，伸手入怀，要取锭银子给他，却突听一旁有人道：“这个钗子倒做得精巧，怎地早没见到，不然买了带给她倒好。”
梵志回头去看，方才只顾看钗子，未曾留神周围，铺中不知几时进来了一行人。看这说话之人，年约四十许，面如冠玉，长眉细眼，鼻挺额阔，三缕细髯颌下飘荡，颇有些不凡的气度，只是面色有些灰败，眼窝下一带乌青，似乎精神有些萎靡。
掌柜看这人像个贵官模样，后面还有几个随从跟着，便陪笑道：“客官真真好眼力，这钗却是通开封独一支的好样式。”那人也不看梵志，便伸手来他手中拿那金钗，梵志手腕一翻，自然闪过，同时面露不豫之色，对掌柜道：“这钗子我已买了，你怎地还要给旁人夸口？”说着自怀中寻出一块银子来，道：“你方才说要十五贯是吧？这锭银子少说也有十八两，我也不要你找了。”那掌柜满脸狐疑，也不接他银子，说道：“你这孩子哪里来得这许多纹银？还不要我找你添头，莫不是假的罢？再说我几时说这金凤钗卖十五贯了？这样好货色十五贯却去哪寻摸？”
梵志面色一沉，凛然道：“你敢说你适才没说十五贯么？”那掌柜见他目光凌厉，咄咄逼人，一时倒不敢再抵赖，嚅嚅喏喏望着那个中年男子。那人一笑，心中也知道这掌柜见有人争买这金钗，便想坐地起价，淡然说道：“买卖本是你情我愿，这店家你此刻倒是要卖上多少价钱？”那掌柜看看这中年男子的目光，似乎突然吃了定心丸一般心中一动，混不理梵志的目光，径直道：“我这钗实价要卖三十贯。”他道将这价钱翻上一倍定能将这半大孩子难住，况且这贵官模样的客人也不像会在乎这十来贯钱的。
哪知梵志冷笑一声，从怀中又掏出一锭更大的银子来，一起往柜台上一拍，道：“这锭银子足过二十两，一起给你，仍不叫你找还。”那掌柜嘴巴一张，煞是惊讶，不想这个半大少年竟是如此阔绰，他看看梵志，又看看那中年男子，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那男子笑笑，道：“这位公子倒是豪爽，可…”他在这里说了个嘎字一般的音节，却又生生收住，继续道：“可在下确是非常喜欢这支凤钗，可否行个方便，让於我罢。”说完一回头，他身边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胖子便忙从怀中掏出一锭金子来，走上前，递给掌柜，道：“这锭金子是十两的锞子，不必找了。”
当时金价甚高，一两足金换得十一贯制钱，这般出价竟是高过了百贯，那掌柜又惊又喜，忙不迭接过这锭金子，就着烛光看时，只见温润生辉，翻过锭子底下看时，上面錾着“内府铸用”的字样，那掌柜累日在皇城边经纪，是颇见过世面的，知道这金子是大内出来的，心中便更拿定这中年男子是极有来头的。当下自觉有恃无恐，伸手对梵志道：“把金钗还我，我要卖与这位客官了。”
梵志目光骤收，厉声道：“分明是我先看上的这金钗，难道我的银钱便不是钱么？”那掌柜昂然道：“这位客官已出了十金，你那三十来两的银子还是拿回去罢。”说着就要去梵志手里拿那凤钗，梵志怒视於他，吓得那掌柜一哆嗦。只见梵志伸手入怀，从怀中又取出几锭大银来，冷然道：“本公子身上所带这些总有百余两之数罢？如今通共给了你这奸商去休。”说罢将银子丢在柜上，转身便走。
那中年男子尚未发话，那个白面无须的胖子闪身挡在梵志面前，伸手道：“急着走甚。”梵志剑眉一轩，厉声道：“你想怎样？还不快让开！”这胖子哼了一声道：“店家还没说卖你，你拿了便走，像什么话？莫非帝辇之下，你还想行劫么？”梵志向前迈了一步，狠狠道：“银子我已经给了他，原本说好十五贯的东西，如今给了他一百五十两也不止，叫甚么行劫？我不想惹事，你快闪开！”这胖子看了那掌柜一眼，掌柜是何等精滑之人？登时会意，嚷道：“你这人怎能这样？你虽说放下了银子，可我也没说要卖你啊。”
梵志转过身，直勾勾盯着那掌柜的咽喉，冷冷道：“那你欲待如何？”那掌柜被他看得脖子一凉，不由吞了口涎沫，有些惴惴地道：“我…我嫌你银两太大，不好收拿…这位客官…这位客官给的金子小巧方便，我愿意卖他。”那白面胖子哈哈一笑，从怀中又讨出一锭一模一样的金锞子来，丢给掌柜，道：“说得正是，银子纵多也没有金子来得爽利，何况我家主人除了这凤钗价钱外，还多赏你十两金子，权做彩头了。”那掌柜慌忙接住，心中喜不自胜，眉开眼笑地道：“多谢客官，多谢客官。”那中年男子也是哈哈一笑，冲梵志道：“这位公子何必怄气？就收了银两，让给在下罢。——吴总管。”那白面胖子颌首会意，从怀中又取出个金锞子来，递给梵志道：“这是我家主人赏给你的，放下金钗，拿了你的银子走吧。”
梵志看也不看，对那掌柜道：“银钱我已按价十倍给你了，本来再多些无不妨，只是我出来随意走走，身边再没多带银两。你若还嫌不够，明日本少爷再来赏你几百两就是，只是这凤钗今日我要定了。”说罢径直向门口走去，那白面胖子还未动作，便有两个劲装汉子闪身上前将他去路拦住。那胖子冷笑道：“好你个半大小厮，竟然这般不通好歹。我家主人肯叫你一声公子、自称一声在下，已经是莫大的恩赐了，何况好言好语同你说项，还给你赏了金子，你竟然毫不买帐，想要强抢？告诉你，今日留下金钗好说，如若不然，嘿嘿，就要教你知道知道这世上天高地厚的道理。”梵志眼中精光一闪，泠然道：“如此说，你们是要动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