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仲阳看看情形不妙,赶忙将宁儿扯了一把,护在自己身后,脸上赔笑,向四周做了个四方揖,团团拜到,说道:“众位朋友见谅,小可家中有要是要作速回去,劳烦诸位借借光,让在下父子过去,感激不尽。”众泼皮闻言多是哈哈大笑,那个被推倒的自然是满嘴的污言秽语骂了起来。却见一人鼻孔里重重地哼了一声,分开众泼皮,走上前来。
林仲阳又作了一揖,抬眼看那人时,只见他三十开外年纪,头扎着乌油帻巾,髻子却是蓬乱不堪的,一双三角斜吊恶目,白多黑少;一副酒糟悬胆鼻,嘴里齿分黑黄,一部络腮短髭泛着油光,两颊上刺着一对金印;上身穿着一领麻布白坎肩,却是敞着怀,直露出粗壮虬结的双臂和长着一丛乌蓬蓬黑毛的胸腹,下身穿一条黑绸缝就的扎口灯笼裤,跣着脚穿一双六耳菖蒲麻鞋;俨然酆都城里走出夜叉恶鬼,大理府中化做市井恶徒。
这人正是那欺行霸市、为祸一方的赵小七。此人七岁失怙,父母双亡,也无别家亲戚将养他,他便自小混迹街头,胡混度日,后来渐渐长成,便同市井上一众泼皮镇日厮混;因他生的壮健,很有几分力气,众无赖便隐隐尊他为首;后来这厮不知怎地同一个点苍派的后辈弟子那里学了几路三拳两脚的皮毛功夫,更是愈发无人敢敌,横行无忌起来。大理市上人都唤他“赵七哥”。那年因赌博上打杀了人,刺配到潞西州牢城,那管营见他生的高大雄健,又有几分拳脚,只把他看做那落难的好汉来,不光刑罚不施,反倒提拔他做了个小小押狱牢头,这赵小七自然是飞扬跋扈,称霸牢城起来,每日里好酒好肉,满耳都是“赵七爷”,只除不能远离牢城外,倒比他在大理城时还要逍遥快活几分。到了第七年上,那管营便借着一拨恩赦之便,将他入在案内,发付出来。本来赵小七很不愿意出来,但架不住管营一片热诚,无由反驳,便一路回了大理。此番回来,那可正是“平地一声雷,十字落两点”,越发“斗”了起来。
赵小七春上到家,不到两日便纠集起了旧日那一伙泼皮无赖来,每日招摇过市,寻趁银钱。近些日,见秋市兴隆,颇有利可图,便只派一人在市上做眼线,看觑得午后左近商户最聚集之时,再去赌场里去唤他,带了众人挨家逐户地逼索“利市钱”。一连几日,竟弄到了十来贯钱,心中很是得意非凡;而那些商贩们虽明知要受他勒索,却又舍下大好秋市不去赶趁,只得每日里提心吊胆,暗祈好运,只求在那赵小七一伙来前能把手里货物全部出脱后回去,根本不敢丝毫存念去官府申报云云。这就是恶人恶处,不但明欺了你,还把持官府,叫你申诉无门,积威之下,自然无人敢逆。
这赵小七横行了这许久,从无人敢忤逆了他,今日竟被林仲阳把他手下泼皮掀翻在地,心中很是恼火,便存了念头,要在今日把这不知好歹的大胆渔户好好教训一番,好给诸家商贩一个榜样,杀一儆百,好教日后更无人敢拂他之意。
只见他走上前来,将怪眼一瞪,大喝道:“你是什么狗东西,竟敢把我家兄弟打伤在地,敢是不把我赵小七放在你的狗眼里么?”林仲阳见他人多势众,又是来势汹汹,不敢抗拒,只道:“小可哪里敢如此大胆?不过实在是家中有要紧事务,是以赶得急了些,确是不曾看见这位大哥在前,一时没瞧清楚,误将他冲撞了,小可在这赔罪谢过了。”一边说,一边又是一揖到地。
赵小七只道他懦弱,更是强横,喝道:“好说,既然你自己知道瞎了狗眼,冲撞了我家兄弟,那倒也罢了。如今人是已被你打伤,踩翻在地,眼见是受了极重的内伤,赶快拿出银子来,把汤药费用一并完缴了,再跪在这街面上,把你瞎眼的狗头磕上十下,连道十声”爷爷恕罪“,这笔帐也就算揭过了;不然,哼哼……。今日好教你认识我赵小七的手段!”
林仲阳此刻胸中怒火炽极,直透泥丸宫,但碍于对方势大,况且有宁儿在身畔,这些破落户无法无天,难保不伤孩子,便强忍心中愤恨,低声下气道:“赵七哥,确是小可的过错,不慎将这位大哥撞倒在地,但幸而未有何损伤。不过,既然是其过在我,那在下情愿去请爹跌打郎中来,好与这位大哥好生瞧瞧,再大大地道个不是,也就是了。但若要当街跪拜叩首,恐怕在下难以做到,这实在是有些强人所难了。”
那赵小七将眼一翻,道:“好你个不知进退的直娘贼!老子明白指一条阳关大路好教你走,你却不从;我们也不消你请什么狗屁跌打郎中来,老子自家会去看伤抓药,你只消将银钱孝敬出来,再磕上十个响头也就罢了;若你这狗头好要脸面,不肯磕头赔罪,我们也不强人所难,你便按一个响头一两银子的数再添补十两,也算勉强使得。”
见对方如此蛮横,一味地咄咄逼人,林仲阳心知其意是要将他狠敲一笔,不达目的绝不善罢甘休,今日之事再难逼了,一时心中油然生出一股傲气来,便大声道:“确实是我一时眼错,将他撞倒在地,却不过是跌了一跤罢了,偌大一条汉子,哪里就轻易跌伤了?至多是伤些皮肉,岂能伤筋动骨、受了什么内伤了?若真是说伤得重了,我自己去请跌打郎中来给他医治就是了,哪里便要得了十两银子之数?这样也未免太欺人太甚了罢?”
想这林仲阳原本乃是渭州富室,大户豪强之家,平日里充在缙绅之列,人人持礼敬重,便是地方官员也是恭敬有加,丝毫不敢拿势压他;如今没落了数年,性情早已大为卑顺。然而见这无赖实在是欺人太甚,终究是按捺不住,发作起来。
其实也是怪他往昔深居于高墙大院之内,华屋广厦之中,对世情所知甚少;后来南逃大理,却也是结庐独住在洱海之畔,少在市井内走动,并不知这市井无赖的厉害之处。要知道,这市井无赖之恶,原是少有匹敌的,便是那啸聚山林的绿林好汉,也多有不及他们凶恶的。这其中有个缘故,那些个绿林好汉多是落魄江湖的英雄,虽然是落草为寇、打劫过往客商,可他们那伙里却多能讲个“义”字;而这些市井中的泼皮无赖,却是极尽世间恶毒,他们全不知何为无常,又哪里晓得那“义”字是我在羊上还是羊在我上,便是他们自家伙里也常因些银钱琐碎之事反目成仇,互相攻杀,要是将那绿林好汉比做是虎,尚有几分堂堂之相,那么这些横行市井的泼皮无赖便是一群只知嗜腥啖膻的豺狼之辈了。正是“宁惹天下好汉,莫碰一窝无赖”。
赵小七见他如此,倒是吃了一惊,脸上倒显出愕然之相。要知这近十年来无论他身在大理或是潞西州牢城内,都是称霸一方,极少有人敢如此忤逆他。如今眼见着渔户生得文弱,又是操着北方口音,非是本地土民,却竟敢如此大胆,实叫他差异一番。
不过那也只是一瞬之事,随即他便又凶相毕露,带着一股摄人气势向前踏了一步,厉声道:“你这贼厮鸟好不知死活!老爷我好言好语与你说项,你却是这副嘴脸,遮莫你打听知道我赵小七离了大理几年,便道是我在此间失了威势么?好教猪屎狗粪糊了你的心窍!睁开你那狗眼好生瞧着,看今日我却是能不能整治你这北方蛮子!”说罢,将手一挥,众泼皮围拢上来。
林仲阳伸手向后揽着宁儿,退后两步,挨着驴车站住,大声道:“你要待如何?若要真说起来,若非你那同伙不怀好意地冲出来拦我,便也不会教我掀翻在地。光天化日,帝辇之下,难道你要明抢不成?不要说我打渔是苦营生,终年生不得几分利、并无那许多银钱于你勒索,便是我有,也不能教你这档子恶徒强取豪夺了去!”此话一出,赵小七恼羞成怒,大喝一声,登时便有三五名泼皮如狼似虎一般冲上前来,要将林仲阳打翻在地。
林仲阳见势不好,转身一把将宁儿推进驴车下,随手抄起一把竹编的长把笊篱来,胡乱挥舞起来。这一群泼皮无赖平日里只知游手好闲、以多欺少,有几个是真的当得阵仗的?林仲阳虽是旧家子弟,通文而不会武,然而这几年里,每日起早贪黑、风餐露宿的苦营生过惯了,那撑船打渔又是个极能打熬人气力的活计,故而林仲阳虽是看来文弱,身子却很是壮健,很有几分力气的。此刻情急之下,林仲阳更是愤而戮力,有道是:“一人拼命,十人难当。”那三五个破落户怎挡得住他的舍命厮打,登时教打翻了两、三个在地上,滚倒着只顾呻吟,余下几个傻了眼,也害了怕。想来平日里他们都是成群结伙的,通城百姓也都是惧怕了他们的,哪敢动手?便是动起手来,这伙无赖也总是以众凌寡,哪曾见过这般阵势和这样拼命的打法?于是都停步不敢上前,只是嘴头上尚且七最八舌地虚势吆喝着、咒骂着。
赵小七一看这情形,还何谈立威儆众,只怕反倒是要扫了多年积威不可。想到这层,赵小七再无半分迟疑,腾身上前,直取林仲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