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至荣心中正在自怨自艾的当上,突然察觉到身后的林中似乎有甚么响动传来。那声音极为轻微,但在静寂无比的密林之中,听来却很清楚明了。柳至荣忙侧耳倾听,不但收摄心神、纹丝不动,更是将呼吸屏住,不再发出分毫声响。那极轻微的响动渐为靠近,柳至荣已能分辨出那是脚步之声,而且所来并不止一人,况且从如此轻微却能迅速靠近的脚步声来判断,来者於轻功上都有不浅的造诣。
柳至荣心中猛地打了个突儿,一个念头倏然闪过:“久闻青城派精擅轻功与暗器,莫非我已被青城贼人盯上?”一想到大敌迫近,他自然而然地伸手向腰间摸去,然而这一摸之下,却是摸了一个空,——原来他适才在道旁休息之时已将佩剑取下,挂在鞍桥之旁了。柳至荣心中略生慌乱之意,可毕竟他年纪虽轻,江湖中行走的阅历与经验却也不算少了,于是那焦虑惶恐的念头仅是一纵即逝,随即他便轻换了一口气,然后将丹田中真气稳住,一矮身,蹲入一旁长草丛中,静待其变。
极短时间之内,那脚步声又近了许多,柳至荣凝神细听,辨出来者共有三人,而且单论这轻功上的本事,自己便一人也不敌。心下正做没理会处,突听一个粗豪的声音断喝道:“什么人?”同时有一种极为古怪的破空之声响起,似乎是一种特殊的暗器。柳至荣心中大惊,以为自己行藏败露,待要起身闪避暗器,却发现那破空之声并非朝他而来,却是向相反一边而去,紧跟着便是扑通一声响,好像那暗器打中了甚么。
柳至荣心中纳闷,暗想:“难道此间还另伏得有别人?怎么我竟一直没有察觉,那这人应该武功高强,远在我之上才对啊,怎地被来人一击即中?”他按捺不住心中这份好奇之心,便慢慢将头略抬了几分,透过草丛间的缝隙向外张望。
只见十余丈开外的一丛茅草旁,立着一高一矮两个人,那矮个的正从草丛中提出灰扑扑一件物事来,那物形状颇小,绝非人形。见两人与自己相距甚近,柳至荣不敢稍有扭动,唯恐触到身边草叶发出声响来,但是他料定还有一人在左近站着,只是从他现在所蹲的方位看不到罢了。他心中兀自猜度着,却见那个高个的果然转头向一旁高声道:“鲁二哥,你瞧米老三这小子,一惊一乍地,把个野兔子当成伏兵,射得稀巴烂,这下连架火烤着吃也不能够了。”他声音沙哑,并非适才发喊之人。
那矮个子被他当面奚落,哪肯认短,也是高着声反唇相讥道:“我是看走了眼,错发了混元钉,可莫大哥你方才也在手里捏了两枚金蟾夺魂镖,只不过你的镖虽然威力奇大,出手却不及我这混元钉来得快,不然只怕这小小毛兔早教你的夺魂镖旋成肉末了,现下你却来取笑我,这也太不公道了。”他声音粗豪洪亮,正是方才断喝之人的口音,而柳至荣心中隐隐觉得这口音自己听来甚熟,似乎常常在哪里听过一般。
这米老三话音甫落,柳至荣便听到一个极浑厚平和的声音说道:“你两个也不看看这都甚么关头了,还要在那为着些须小事你争我嚷的。”这个“鲁二哥”似乎颇具威势,他一开言劝止,那姓莫的汉子和姓米的汉子都不再言语,向这说话的“鲁二哥”走过去。然而却突然有一人开言道:“米寨主这番虽是鲁莽了些,可终究算不得做错,照我们目下景况来看,再小心谨慎、多疑紧张也是不为过的。”
柳至荣听了这个声音后心中大骇,原来此人话音并不与适才说话的“鲁二哥”相同,更不可能是莫、米二人,那便是说,他们一行共有四人,可自己所听到的脚步声一直便只有三人而已,这却是作何道理?柳至荣实在难明其中关窍,便悄然向前探身,一心想要看个清楚。
只见林中果然有四人相偕而来,却不再以轻功急奔,都是缓步而行,且行且语。柳至荣见除那先前的一高一矮二人外,另两人都是宽袍缓带,气度颇为不凡。只听那姓米的汉子愤愤道:“本来咱们都是各霸一方,自家都有些基业的,平日里好不威风。比如兄弟我,虽然比起诸位哥哥来,本领低微、算不得甚么人物,可在闽北浙南的方圆几百里内,哪个敢对我米天霸说个‘不’字的?哪个见了我不是米爷前米爷后地装孙子?如今却在中原被个半大孩子撵得穿州过府,专拣这样鸟不
拉屎的荒僻地方钻,真他娘的窝火。”听得此言,柳至荣恍然醒悟,怪不得此人口音听来熟悉,原来正是福建来的,自己前阵子去福建一趟,那闽中口音自然是听来熟悉了。只听那姓莫的汉子接口便道:“米老三你这厮在东南一带也是太过霸道了。我听人传说两个月前你灭了临清连老头全家,就只为了抢他那才十五岁的孙女,这事可有么?”
那米天霸挥挥手,极不耐烦地道:“干嘞娘,那个糟老头子太你娘不知好歹了,我看上了他的孙女,念着他也算江湖上一号人物,就请了大媒、带上老大一份聘礼,专程上门去给他当孙子,哪知道那老奴才竟然说甚么狗屁‘门不当、户不对,不敢从命’,这不是当面抽老子嘴巴子么?那可就怨不得我兴起杀人了。”那姓莫的汉子冷笑一声,道:“果然是真事,那你可就大大不走运了。我听人说那小子对劫人妻女和强奸采花的格外辣手,只怕你要是落在他手上…嘿嘿…”米天霸怪眼一翻,不以为然地说道:“莫大哥你也不要取笑我,大伙儿蝙蝠老鼠——都是一家,要是他对我辣手,那你也是难逃一样吧。”姓莫的汉子奇道:“我又怎么同你一样了,我可没有做抢人家孙女、灭人家满门的绝事啊。”
那米天霸冷笑了一声,大声嚷嚷道:“莫大哥你的确不曾抢人家孙女,不过两个月前甘州道上,西夏国延昌郡主和郡马一行六十余人无故失踪,恐怕只有你知道下落罢。”柳至荣在藏身处听到这句话时,身子不禁微动,险些弄出声响,——他心中震骇不已,一个多月前,他人尚在去福建的路上,便听旅人传闻,说道西夏国延昌郡主夫妇与随行数十人在从肃州省亲完毕折返灵州的路上意外遭袭,一行人与辎重车辆等通通不翼而飞,一时间竟成疑案。这时听这米天霸话中意思,竟是这姓莫的高瘦汉子所为?!想到这层,柳至荣觉得背上不由冒出了许多冷汗来。
那姓莫的汉子似乎冷笑了一声,不置可否,而那个米天霸却继续嚷嚷道:“本来莫大哥你这件事做的极是隐秘,西夏国官府和黑白两道都不知道是谁下的手,但教兄弟我看来,在西北甘凉道上,有胆量、有能耐做这事的也就莫大哥的两龙山了;况且极巧的是,兄弟手下的赵二魁上个月奉了我的命去樊城办事,这小子在樊城的怡翠楼嫖院子,碰上了莫大哥手下得力干将耿远兄弟也在隔壁喝着花酒、风流快活呢,嘿嘿…也许那怡翠楼的酒太醇、小妞太美罢,耿兄弟竟然在婊子堆里炫耀起打劫西夏国王妹的故事来,赵二魁回来一说,我才知道真是莫大哥做下的这件惊天动地的大买卖。这一注财货可着实不少罢?兄弟这里给莫大哥道个‘发财’了,不过么…嘿嘿,兄弟我听说那小子跟西夏官家可是很有些关系的,莫大哥难道便不怕么?”
说话间四人已向这边走近了许多,距柳至荣藏身处不过数丈了,柳至荣不敢托大,已是缓缓将身子小心缩回了草丛之中。此时相隔已不远,柳至荣隔着长草也能看到那姓莫的汉子听了这话脸色微变,但却仍是不予接口,鼻子里哼了一声。柳至荣心中暗道:“这人好深的城府,几乎是喜怒不形於色了,实在是个厉害角色。”其实他又哪里知道,那姓莫的汉子此时早已在心中把米天霸和那赵二魁的十八代祖宗操了个遍,并且打定主意,那杀千刀的耿远是决计留不得了。只不过眼下他们四人算是同舟共济了,他便只得隐忍不发。
那个“鲁二哥”冷冷说道:“咱们聚在一处可不是为了在这里互相揭短的,要是哪个身上没有点事由,也不必如此躲避那小子了。待到了汉中府啸隐山庄上,几百人聚在一处时,仍像这么你长我短的嚷个不休,哪里还能合计议策?不如各自早些回去,料理好后事,捧着脑袋等那小子来取罢。”
米、莫二人听了这话,都面带惭色,不再言语。柳至荣此时方细细打量那“鲁二哥”起来,只见他五十开外年纪,头发灰白,胸前垂着一幅长须,身穿一领玄狐缀边的皮袍、两手空空,遥见也无兵刃悬挂。这副模样倒是像极了那些通都、大邑里的当铺朝奉,与那米、莫二人的草莽大半大异其趣。
再看同行另外一人,见他年岁颇轻,与柳至荣自己彷佛只在伯仲之间,他头戴逍遥巾,身着一袭白绸袍,烂银镶玉的腰带上插着一柄折扇,看起来风俊儒雅,混不似江湖中人。可最教柳至荣称奇的还是他行走之际竟不见是如何膝动腿迈,唯有袍襟轻拜,好似御风而行一般。柳至荣这才明白,初时他之所以以脚步声来认定老者只有三人,那时因为此人轻功绝佳,疾驰之间无甚声息,因而判断有误。
那个贵介公子模样的青年突然开言道:“此刻咱们已是深入密林,这所在我看甚是幽静,想来不会被追到了。这几日昼夜赶路,连囫囵觉也不曾睡过一个,不如就在这里歇息片刻罢。”那三人都表赞同,四人遂在距柳至荣藏身处不过三丈开外的地方停了脚步,竟是就此坐了下来。柳至荣在心中叫苦不迭,只觉得腰酸背痛,腿上筋脉颤动不已,但却丝毫不敢再动,硬生生地蹲在长草丛中,倾听他四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