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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尘乱

作者:易天雨  写作进程:连载中

第1章 斗转星移人亦邈(9)

  且不说他心中作想,却见慕容复长叹一气,道:“孩儿,义父同你讲这些,并非是要你替我报仇如何,只是意在以为父亲身为鉴,告诫于你:武学一道,博大精深,窅无边际,可谓是永无止境;而以天下之大、江湖之广,卧虎藏龙,无奇不有,能人异士迭出不穷。义父少年之时一帆风顺,未尝败绩,遂即心高气傲,不以天下英雄为意;以至其后率逢劲敌,数遭折辱;事虽久远,想来却仍不免遗恨深悔。如今你‘斗转星移’的功夫已有小城,寻常武人自然不是你对手,但是时刻切记,‘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修兮其道,恒无际涯’这一十六字,万不能心骄气傲、目空一切。今后义父不在你身畔耳提面命,更要留意谨慎;义父今日所言愿你莫失莫忘。”

  宁儿正色凛然,道:“义父教诲孩儿之言,固当永世不忘。”突一转念,想起一事来,急拉慕容复袍袖,道:“义父,你怎生说以后不在我身畔了?你要离开宁儿么?”

  慕容复微微一笑,柔声道:“乖孩儿,如今你以尽得我真传,义父於此间再无牵挂。何况在此地一住便是十五年,也该去他处走走了。”宁儿与他共处五年,蒙他一句一式地传授武功、教文识字,可谓是既有父子之名,又有师徒之实;况且自己於世上再无亲人,故而对慕容复极是依赖眷恋;如今热刺刺地说听说他要走,心中只觉蓦地一空,鼻子也是一酸,眼圈登时便红了,看看就要淌下泪珠来了。

  他扯着慕容复得袍袖,颤声道:“义父…义父…你不要走,你别抛下宁儿不管,……我…我不离开你,你要去哪便带我同去罢…”说到最后一句,他语气甚坚,手上也加紧了力道,彷佛是怕慕容复就此一纵而去,再难找寻。

  慕容复见他真情流露,心中也自是一紧,便以手摩挲他头项,温言相慰道:“好孩子,义父知道你对我既敬且孝,不愿离开义父。不过人间之缘,譬如盛宴,有聚则必有散,有合则必有分;聚散分合,皆由缘故,有何悲伤?义父纵是此时不走,也终有离你而去之日,难不成能伴你一世?你今已长大成人,莫要孩子气了。快收起眼泪,千万莫哭出来。”宁儿咬住嘴唇,胸膛起伏不定,强自忍住不哭,双手却兀自紧抓着慕容复袍袖不放。

  慕容复伸手轻轻将他手掌掀开,握在手中,道:”宁儿,如今你既已习成内功基础,义父本该传授你诸般拳脚招式,可这又要数年之功,而义父在这处耽得太久了,每每触景而伤,尤其这几年有宁儿相伴义父心病已是痊愈,,便想出去走动一番.少时我听闻昆仑山横亘西域,连绵数千里,风景奇丽雄壮,我如今便想去昆仑山一游.这中土之地,有我太多伤心旧事,远行西域或许能消解积愁.”说罢,伸手入怀,掏出一个绸布小包来,递给宁儿,教他打开.

  宁儿接过觉得不轻,便放在地上,依言打开一看,却是一块方石、一块折叠起来的黄绢和一本书册。宁儿看那方石黑亮有宝光,细看下原来是枚玉玺,上面钮把上乃是连着玺身雕就的一只豹子,心中甚觉有趣,便伸手拿了起来,只觉着手温润光滑,竟是黑玉所制;他翻起印底去看时,只见印纹乃是“大燕皇帝之宝”六个字,心忖:这便是义父祖先当年称帝时用的大印罢。

  慕容复果然道:“这便是我慕容氏当年颁诏拟制所用的传国玉玺,子孙相传已有七百余年了。”宁儿神态恭敬,将其小心放下,又拿起那块黄绢来,抖开捧住,只见其上密密麻麻的用朱笔写了学多字在上面,其中一种形状奇异、弯弯曲曲,他一个也不认识,旁边却是楷书工整写着甚么“太祖文明帝讳皝”、“烈祖景昭帝讳儁”等许多庙号谥封的人名,中间许多名字他也不识得,便越过不看,但见最后三列写着“慕容恪”、“慕容博”、“慕容复”,果然是三代单传。

  慕容复伸手轻抚,叹了口气,道:“此乃我慕容世家得家谱世系,从太祖文明帝算起,至今已繁衍传承了三十七代,……只怕是断绝于此了…”神色黯然之至。宁儿见勾起义父伤感,忙将其折好放下,拿起那本薄薄的书册来,翻开一看,里面每页都画有人形,俱是直立而裸裎,身上写着许多穴道名称,由一条条上标小箭头的红线连接贯通,旁边还注着许多文字。

  宁儿未及细看,便听慕容复说道:“这本书册乃是我慕容家另一项绝技‘参合指’的图谱,你好生收着,待你内功大成、龙虎交济之后,依照图文潜心修练起来,也是一门厉害指法。当年握一则内功未臻化境,二则醉心于诸家外门武学,以为这门指法太多繁复玄妙,习之无用;倘若早将此技习成,未必便会那般惨败于六脉神剑之下…唉,这也是命中使然……后来自那少林一役后我便将此图谱找出,欲加习练,谁料事端迭起,竟一直不得其暇。。未几,我便神智大乱,疯癫数年;待复原之后,闲来无事便将之习练,一试之下方知神妙之至;虽则不及那六脉神剑的王气、霸道,却也是相去不远的。他日你若是两般绝技都能功行圆满,比之我少年之时,定然别是一番光景。”

  宁儿心想:“若会了这门武功之后,去找那段誉报仇之时,定能多几分把握。”如此作想,便把那图谱贴在胸前,显得大为喜欢。慕容复看他高兴,只道是他听这指法厉害而致,当下微微一笑,又道:“当年少林一役,我父亲,即是你师祖,蒙那扫地神僧治愈沉痼,又被其所点化,与萧峰之父萧远山抛却仇愆,携手共入空门,皈依释佛。时隔十余年,我无颜面见,不知严躬可尚安好。如今你代义父走一遭,去致意问省,顺便将这传国玉玺和世系家谱拜还,就道:‘不肖男慕容复庸樗无能,穷半生之力,祖训仍难克行,如今实觉无望,大任难继,无颜来见父亲大人之面,故遣此子纳还祖物,惟每日遥祝台安,望父亲原宥’……”

  宁儿默诵记之,听得慕容复又道:“你见了师祖之面,若他老人家肯指点你武艺,自然是最好不过,那你便谨侍随侧、勤修苦练,定然大有裨益;若师祖无心俗事,你便自回姑苏,入主燕子坞,博览‘还施水阁’中武学典籍,其中不足之处可去曼陀山庄的‘阆阛玉洞’参阅。这个给你拿着,作为信物,家中下属仆役一见便知。”说着,从左手中指上褪下一个雕篆着龙纹的汉白玉指环来,套在宁儿左手拇指上戴好。

  宁儿见慕容复去意已决,便不再苦苦相挽攀留,将愁布依旧包好三物,放入怀中,握着慕容复左手,凄然道:“既然义父决意要远赴西域,宁儿只好别过。义父诸多教诲、吩咐孩儿永铭于心,决不敢忘。只盼义父多多保重,过些时日回中原来看孩儿。”

  话虽如此说,他心中也自知此刻一别实不知何时才能再见,眼圈不由又红了起来。

  慕容复右掌轻拍他肩,道:“他日你学艺有成,若在江湖上闯出名堂,自然远近闻名,义父便不能与你见面,闻知你的威名远播,心中也是高兴的。”宁儿听他这言下之意竟是决意再不履中土,却也不再说什么,唯有强忍泪水,默默而立。慕容复也悄然静立。

  二人无言而相对良久。慕容复突然想到一事,道:“宁儿,你只有这个乳名,如今已经长大,何况不日行走江湖,就多有不便了。义父便送你个名字罢。”宁儿强作欢颜,道:“这样最好,怎么我就从来没有想到。”慕容复微微一笑,道:“老子有云:‘见素抱朴,少思寡欲,绝学无忧。’本意是说——守真抱朴,混全一气;思虑既少,欲念亦无;摒弃学术,则可无忧。我对此倒颇有不然,如今不若断其章而取义一番,将这‘绝学无忧’解成望你日后习成盖世绝学,从此纵横天下,逍遥无忧,你就叫‘无忧’罢。”宁儿对那原解本不甚通,只觉义父之言倒是更有道理,便欣然道:“无忧谢义父赐名。”

  慕容复又道:“人之名号,虽是后天所撰,却是与他一生运数大是休戚相关;我名‘复’,却是为复国大计奔波劳碌了半生而无所得。但愿无忧你能如此名一般,无忧无虑,百无禁忌。”林无忧双膝跪下,道:“孩儿命苦,自幼没了父母。幸有胡伯父将我收留,又有义父疼我爱我,授我绝艺,教诲良多;如今又赐我名字,这恩情之重,无异再造;无忧自知永世难报,今日义父远行在即,孩儿便磕几个头,聊表寸心,以为饯行。”说罢,依着慕容家规矩,叩了五个响头,慕容复将他扶起。

  此时日已西薄,慕容复道:“相别之前,义父再带你去一个所在。”伸手挽住林无忧,运起轻功,二人飘然向东,出了野林。

  又行不多时,只见一座阜冈孤零零隆起,约莫有十来丈高。上得阜顶,却见正中有一个坟包,慕容复放脱手臂,两人缓步走了过去。林无忧看那坟包砌得甚是齐整,忽地便想起父亲也是草草葬在这么个土岗之上,却连个正经墓碑也没有,心中不由一恸。

  慕容复慨然道:“这便是我曾和你提起的阿碧姑姑之墓。她自幼便服使我。一直是忠心不贰;当年我众叛亲离,唯有她对我不离不弃,甘愿随我颠沛流离,落魄山野。偏生我又神智错乱,全赖她陪伴照拂。十年前,终于积劳成疾,郁郁而终;那时我神智方复,才醒悟她是心中爱我…她虽为婢女,实则却堪为我妻,也便是你义母,——这碑上字样乃是我一时性起所立,虽则看来可笑,却也系一片诚心…”

  林无忧细看那块石碑之时,只见其上永尖石之类刻了深几半寸的大字——“大燕国忠悯淑德皇后之陵”。慕容复躬身而拜,一面道:“无忧孩儿,你也拜一拜义母罢。”林无忧已有此意,听他之言,便径直拜下去,仍是叩了五个头。谁知待他起身回头,却不见了义母慕容复的踪影,林无忧大急,忙四下眺望。

  他既在高岗,占了地利,一望之下便遥见一个灰影向北疾行而去,赫然便是慕容复的身影。林无忧心中酸楚,不由对着那越行越远的灰影一声长啸,慕容复也已啸声相应。一会儿功夫,灰影便消失于远处天地一线,遥不可见了。林无忧只觉天地广阔,自己却又复孑然一身了,心中油然生悲,眼泪再也禁之不住,遂潸然泪下,洒落衣襟。

  林无忧伤怀一阵,见天色已晚,便以袖拭面,擦去了泪痕,下岗回到东洱镇。回到药铺之后,他一如往昔,不露出丝毫异状,吃过晚饭不久,绝早便去上床睡觉了。胡成普只道他日间在外玩耍得倦了,也不去问她,待铺中无事,便自归家去了。

  待到晚间诸人都睡下后,林无忧便悄悄起身,收拾了几件衣服,连同慕容复给他的绸包,都用床单包了起来,又从床下取出一个破瓦罐来。里面盛着一吊来钱和当日林仲阳给他去请医的几钱碎银,那钱却是他平日年节里众人给的利市积攒下来的。此时,他将这些统统取出来,装进包袱里。打点妥当之后,林无忧悄然潜至柜上,拿了写药方的笺纸与笔墨,胡乱写了一封书,便是“多谢胡伯父收留照顾”、“我要去渭州寻找亲族”之类云云。将书放于柜上,便拿了包袱,从后院逾墙而出,连夜走了。

  次日铺中人起来,见到那书,连忙起报於胡成普知晓。其后众人自然在就近之处找寻了一番,哪里还有半点踪影?众人叹了几声,也就只好作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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