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斗转星移人亦邈（7）

　　一路之上,宁儿心中尽是盘算着那些经穴方位,及回到济世堂、用完晚膳,仍是兀自在身上按照经脉循行之序摸索经穴位置.胡成普偶见他如此,不由大惑不解,问道：“宁儿，你今日怎么魂不守舍的？又将手在身上四下摸索，可是哪里有了病痛么？过来，教伯父给你诊视一番。”宁儿却是充耳不闻，仍是兀自出神，以手探穴、默想不已。

　　胡成普大骇，以为他中了什么邪祟，忙快步走到他身前，伸手去探他额头。他这一探，却是使得宁儿回神，醒转过来，见他将手置于自己额上，不知所为何事，便问道：“胡伯父，你作什么啊？我可没有生病啊？”胡成普眉头微蹙，道：“适才我唤你了数声，怎么都不吱声？只顾用手在自家身上摸索，敢是有何病痛之故么？”宁儿方知自己一时着迷忘形、失了神，忙道：“侄儿刚才想到我们人的身体包罗许多东西，实在是奇妙得紧，不由便出了神，没有听到伯父唤我，可不是有甚么不舒服的，教伯父担心了。”胡成普闻言大奇，道：“你从哪里而知人身有许多玄妙？”

　　宁儿顿觉失言，既不能将慕容复授艺之事明说，便只好随口敷衍道：“我是听铺里几位师傅谈论些穴道、经脉的门道，觉得很是有趣，便在自己身上摸索找寻。”胡成普登时喜形于色，道：“原本我看你年纪尚幼，欲待过上几年再教你些医道药理，不想你竟自己生了兴趣，钻研起来。既然如此，我便今日起开始教你罢。”

　　宁儿自然也是大喜，便拉起胡成普，尽问些经脉、穴道的题目；胡成普自家所学原本便高明得有限，禁不住宁儿却是个刨根问底、求本索源的主儿，便渐渐支吾起来，看看实在应付不住，便索性搬来大堆医书，一厢翻检查找，一厢与宁儿讲授。这宁儿实在悟性过人，一讲便通，甚至于举一反三，触类而旁通；又往往不待胡成普看完开讲，便伸指在医书上乱点一气，指字问字，知句问句，直弄得胡成普左支右绌，应接不暇。

　　这一老一少，直折腾到二更时分方才洗漱上床，却是胡成普不及回家，便与宁儿一床睡了。

　　这宁儿躺在床上还尚自精神，咭咭呱呱地问经问穴，胡成普只得暗暗叫苦，勉强应答。又闹了大半个更次，宁儿方才倦了，渐渐住口不问，二人沉沉睡去。

　　次日日上三竿，二人方醒。起身之后，宁儿便又缠着胡成普教他经脉之学。幸而铺中生意冷淡，也无甚治病问医的主顾，胡成普便与他讲论起来了。两人一个愿教，一个乐学，兴致都是颇高。及至午饭之时，已将足太阴脾经、手少阴心经、手太阳小肠经这三脉九十八穴讲的通透明彻了。饭后胡成普又取出家传的一轴“周身百穴图”和一个尺来长的针灸铜人来，交给宁儿，叫他平日自己好多加揣摩。宁儿欢天喜地的收了，放入自家住的小耳房里，便去镇南野林找寻义父去了。

　　慕容复自然还是如常端坐，见宁儿来了，便先要考较他昨日所学，要他在自己身上点出手太阴、手阳明、足阳明三脉的一百五十二处穴位。

　　只见宁儿指不停点、口不停言，一厢唱穴名，一厢在慕容复身上相应穴道指点，不论大穴小穴，皆是一气而过，毫无迟疑，一百五十二处穴位竟是分毫未差，这本已大出慕容复所望，岂料这三脉一完，宁儿并不便住，又将足太阴四十二穴、手少阴十八穴、手太阳三十八穴一一唱名指点，也是毫厘不爽。

　　慕容复又惊又喜，忙问其由，宁儿据实以告。慕容复听罢，哈哈大笑，道：“宁儿你既天纵睿智，又肯痛下苦功，而恰机缘巧合，又寄住在医者之家；逢此数会，怎能教你不突飞猛进？得子如此，心实慰极！得徒如此，夫复何求？哈哈…”

　　如此一般，宁儿每日午后至晚饭前这段便来寻慕容复练功，其余时候便在铺中，或从胡成普执教，或自行参照那周身百穴图和针灸铜人，勤学经脉之道。他这样两下用功，不上半月间，便将十二常经与奇经八脉尽数熟识于心，周身六百八十余穴也是认得烂熟。慕容复见他基础已是劳实，便开始正式教他练气运劲、移经转穴得诸般法门，宁儿自是勤勉习之，不在话下。另一边，宁儿在济世堂中时便与胡成普学习医术、药理，胡成普若不得暇，他便自去翻看医书药典，青囊之术竟也日渐小成。而慕容复更是在传授内功之余，同他讲文论史、谈天说地、识字学礼，以至于军国大事、武林轶闻、江湖规矩等，正是无所不涉，但凡自己所知所会，无不欲倾囊授予宁儿。

　　就这样，光阴荏苒，忽忽便是五年过去。宁儿已从一个稚嫩孩童长成了一个十四岁得亭亭少年。虽然他皮肤仍略显黧黑，却越发的眉清目秀，姿容丰俊，济世堂中自胡成普以下，众人皆夸说好个玉样少年，只可惜他身世凄苦，幼年失怙，不然以他天资之高，若是自幼训蒙、入塾苦读，不十年，定可名登科甲、衣紫腰金。如今看来，也就只好在医药行中混只饭碗了。

　　此时宁儿已渐长成，心智愈开。每日里修真练气、学医辩药，都是勤奋不辍，但有闲暇之时，便静思父亲之慈爱、仇人之残暴，只盼早日学艺有成，好去寻那赵小七报那不共戴天得血海深仇。

　　而慕容复传他“斗转星移”神功，既已勤修五年有余，体内内功已是颇有根砥，各经络气脉间也已是任意联通、顺逆自如，虽尚是远未能到圆转如意、登峰造极之境界，可那也只差时日而已。慕容复见他进境如斯，心中甚觉欣慰，自思这慕容氏家传绝艺总算没有断送在他手中，如今后继有人，自己便是即刻死去也能含笑瞑目、无甚抱憾了。

　　这一日，宁儿又在林中同慕容复修习内功。二人皆是面东跏坐，吐纳绵密，以大拇指扣住无名指而成三昧印，右掌加左掌之上，虚置于脐下。如此静坐息思，行功运气，两个时辰之后，二人方才先后回神睁眼，站身起来。慕容复谓宁儿道：“好孩儿，如今你内功根基已是不弱，‘斗转星移’得功夫也差不多有了三四成的火候，以你这般年龄，如此成就已是殊为难得了。今日，义父便要将你考较一番，看这数年之功，到底成效如何？”

　　宁儿躬身道：“宁儿能有此小小成就，全赖义父一力栽培教训，一切均由义父主张。不知义父要如何考较？”慕容复笑而不答，一闪身，纵至那块当年自己演示武功所用的大石之旁，伸手而指，问宁儿道：“你可还记得这块石头么？”宁儿甫一点头，便见慕容复一引一提，将大石托起，两个起落，又回到树下宁儿身旁。

　　慕容复道：“今日便用这石头来试你一试。”说罢，纵身跃起，右足一点，又站上了当日那个三叉的树干，伸左手而招，道：“宁儿，你来，像义父当日一般，站在下面。带我松手将石坠下，你便用‘斗转星移’的功夫将它拨在一旁；你尚未修习轻功，就不用来回纵跃相接了。”宁儿见义父指那大石时，便已猜到要以此法相试，不想果然如此；暗忖自己虽是习练这门神功已是五年有余，自家也觉有所小成，可从未一用；如今贸然一试，便是要应对如此一块大石，实在是个难题。是以口中虽应道：“孩儿遵命。”心中却是惴惴难安，脸上也自显出些逡巡彷徨之意，一时竟不挪步。

　　慕容复瞧在眼里，勃然怒道：“怎生这般怯懦，犹豫不前？难道义父教你数年的功夫竟是无用么？即便如此，身为男儿大丈夫也当是迎难而上、遇险不惧，其能如此畏首畏尾、蜷缩不前？这等模样，他日怎能成就英雄事业，扬眉于天下？”本来平素里，慕容复见宁儿身世可怜，又是勤勉用功、敏而好学，心中怜爱极甚，从不曾有半点峻颜厉色，便是大声叱喝也不曾有过；如今见他心有惧意、畏缩不前，自然难免起了恨铁不成钢的念头，于是才怒由心生。

　　宁儿听得这几声断喝，心头不由一凛，寻思道：“哎呀！我怎可这般不济事？往日里义父常教我男儿大丈夫要‘明知其不可为而为之’；要一无所惧、‘虽千万人吾往矣’；如今不过一块石头罢了，我怎么就怕了它的，还算甚么英雄好汉？实在没出息的紧。”这一存想间，他便将眉一挑，昂首挺胸，大踏步地走了过去，站在大石之下，抬头道：“义父教训的极是，宁儿知错了。现下准备已毕，义父你抛他下来吧。”说罢聚气凝神，心中默想‘斗转星移’的法门，心无旁物，只待大石坠下。

　　慕容复见他如此，转嗔为喜，心想这孩子还是极有骨气的，便道：“如此便好，小心留意。”那“意”字甫一出口，他便将托着大石的右掌一撤，那大石便倏而坠下，以极猛烈之势向宁儿头顶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