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得了一场大病,躺在床上不吃不喝,眼直直的,呼吸时急时缓,总自言自语,夜里不时惊醒,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胡话。一次他竟然把立柜里那个纸壳盒拿出来,一件一件的翻看,淌下热泪。
土豆不知道该怎么办。请医生,她不让;去医院,她不干。土豆想到了爸。他到哪里去了?妈病成这样,难道还在忙、还在开会、还在应酬、还在旅游、还在装修房子、还在歌厅轻松娱乐吗?
恨在心头滋长,愤怒在胸中翻腾。
土豆摇动着妈,说:我找他去!
妈淡然地说:不用了。
不一会,妈又强挺精神,殷切地说:妈没事。过几天就高考了,妈陪你去,进考场。说着,妈脸上闪出凄然的微笑。
土豆扑在妈的怀里,深情地喊:妈——
妈躺下了,土豆悄悄掩好门,走下楼,走进街上。
是个月高星稀的晚上,经过前几天的那场雨,一切似乎清新多了。天空没有
一点云,袒露着本来的蔚蓝,下弦月从楼顶一角张着似笑非笑的脸。街上,依然是车流、人流,只是收敛了日间的拥挤和慌忙,显得从容而优雅。夜晚的街头,是情人们的游戏场,一切都隐退了,只有在若即若离、搭肩搂背、相依相偎中酿造着葡萄酒般的爱情,然后喝下去,自我品尝,互相陶醉。
土豆急匆匆地穿行在街上,各种店铺的招牌从身旁掠过,各种记忆的片段——B超荧光屏里的土豆、肚脐眼里的生命泥、课堂上的哄笑、网上的英雄、跳芭蕾的镍币、妈妈的汗脸、爸爸的诡秘、开门的钥匙、在雨中撑起的伞,还有同桌玛丽那期待亲吻的嘴唇,都在脑际一一闪现。土豆想:我的头脑是电脑吗?我的记忆是我的主页吗?那数不清的画面依次展示,同时或交叉浮现,可任意调出、回放和切换。——啊,丰富多彩的单纯,秩序井然的杂沓。使我轻松,又使我沉重;使我开阔,又使我狭隘;使我满足,又使我失望;使我快乐,又使我焦灼。
土豆急匆匆地走着,饭店的幌子在眼前晃动,上面有三个醒目的字:忘不了。它引起土豆的联想,我忘了什么?丢失了什么? 扪心自问使他出了一身冷汗。奥,高考就到眼前了!十几年来,妈无数次地念叨——要出息、要考大学。我竟然淡忘了!我自己曾经多次发誓——非名牌不考的执着,竟然也无意间丢失了!想到这,痛在土豆心里翻腾、撕扯、拧搅。这是大遗忘、大丢失,如同丢失了整个灵魂,变成了一块糖纸、一跟肉串签子、一个饮料盒子,被丢弃在路边,或垃圾桶旁。
为了妈妈,他要唤醒自己的遗忘,重新检起丢失了的希望和灵魂。他加快了脚步,要尽快找到爸爸,让他来照料妈,自己好腾出身来,去面对妈妈的希望和自己的誓言。
他晃了晃那把钥匙,“富豪苑”的门卫没有阻拦我。
他随着别人进楼,也跨进了电子门,并飞快地爬上楼梯,来到四楼41号门前,本来要敲门,可是想起上次来,亲眼看到那场四人的尴尬,虽然那斑马女人用委婉的解释遮掩过去了,好象一场误会烟消云散了,但那无数的疑问却萦绕在心里,久久挥之不去。因此,他没有敲门,而是把钥匙插进锁眼里,轻轻地拧开,象侦查什么秘密似的,悄无声息地进了屋。
外面好象有什么响动,——啊?从里屋传出女人的声音。土豆立刻想到又是那个斑马女人!来不及深想了,闪身躲进客厅,弯腰蹲在那庞大的沙发背后。
没有哇,。。。。。。咦,门怎么没关严? 拖鞋踩地板的声音,来到门口,哐的一声关严,又返回里面的卧室。
别急,先洗澡,再。。。。。。
恩,来个鸳鸯什么来着?
那叫鸳鸯浴,鸳鸯桑拿。学着点。
夏天,卧室的门是敞开的,他们的话土豆听得清清楚楚。气恼、愤恨顿时涌上胸口,使土豆喘不过气来。他强力控制着自己,敛声屏息,透过沙发接头的缝隙张望,耐下性子要看个究竟。
他们脱光衣服,进了卫生间。——哦,人脱光衣服什么样?只听说古代人为了遮羞防寒,发明了衣服,开始了文明的生活。没想到现代人脱得光光的,一切都不知羞耻的裸露出来。女的扭动着白皙、绵软的身子,各部件都在随着颠颤,活活一条圆滚滚、光滑滑的蛔虫,或者吐着舌信子的毒蛇;男的脖短腿长、勾腰弓背,保持着向前扑的姿态,活活一条长歪了、弯曲变形的白丝瓜,或者贪欲永远得不到满足的馋猫、色狼和人妖。
就是在此时此刻,土豆看到了,认准了,心里生出一个毒誓:那男人不再是我的爸爸,永远不是!那女人正是毁坏我们全家的仇敌,有仇就要报!我要惩罚他们!——土豆的心快要蹦出胸膛。
那卫生间,门敞开着,每一件设备都显示着超众脱俗的豪华。不是淋浴的喷头,也不是泡澡的浴盆,而是一个两米多高的玻璃罩子,里面热气蒸腾,与米黄色的灯光搅在一起,显得暧昧、朦胧、神秘。——就叫它家庭桑拿器吧。现在他们在里面洗着、蒸着,揉搓着、搂抱着,分不出是谁。只见两团肉、两个影子在里面蠕动、蠕动。
土豆牙齿已经咬的紧紧,心在狂野奔突。报复、复仇的念头闪过,可是他手无寸铁,用什么呢?他感到空前的无能、无力、无助。
他们桑拿完了,用浴巾把自己包裹成粽子形,没有进卧室,竟然来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稍事休息。而躲在沙发背后的我,心更加剧烈地跳动。他们又说话了。
太舒服了。
谁给你的?不是我垫钱,能有这。。。。。。
钱,我是要还的。
还?你用什么还?
用。。。。。。
用你这个人还!
不,我把棉织厂那套设备卖给你,赚个大便宜。也算摆平了。
摆平了?哈哈,这房子是你的还是我的?
当然是我买的。
她扭屁股回到里屋卧室,拿出一个本子,是房照,递给男人说:你看。
啊?怎么?你这是。。。。。。
用不着大惊小怪。从买房子那天起,你就是我的人了。
这,这,让我想想。
想什么想,走,咱俩一起,有的是好事。
说着,他们连拉带扯地回卧室了。
土豆唿地站起来,攥紧两个拳头。要干什么?不知道。一切都真相大白了,我那可怜的妈呀!你怎么能想到这是一个骗局,是那女人骗了爸,又是他骗了你和我。我要撕破这个骗局,捣毁这个骗局,揭开他们的面纱,露出他们虚伪而丑恶的嘴脸。
土豆闪身来到厨房,砧板上没有菜刀,只有一把棕皮作的刷把。他想找一把硬点的、铁制的工具,可惜都没有。这时,他因愤怒而涨痛的眼睛盯住了那高高挂起的煤气表,又顺着管子,眼睛落在灶台的煤气炉上。凝视了好久,恩,他终于找到了办法。
从卧室里又传来他们的说笑声:哈,真费劲,把空调打开,凉凉快快地睡。
土豆不再犹疑了,伸出双手,同时把两个炉盆的开关拧开。
那煤气嘶嘶地窜出来。
他走出厨房,来到门前,准备拉门离开。一个更可怕的念头牵住了他,对,不能离开,我要亲眼看看他们怎样从那卧室里爬出来,怎样糊里糊涂地倒在我的眼前。于是,他坐在沙发上,静静的等待。
嘶嘶声连续不断,使人想起毒蛇喷吐蛇信子和雷管燃烧的声音;
刺鼻的气味渐渐浓了,从厨房涌出,弥漫了客厅、走廊、卫生间、卧室等整套房间。
他的眼睛更加刺痛,头也开始涨大,更加昏沉不清。默念着:挺住,挺住,看他们。。。。。。
朦胧中他听见有人喊:煤气,煤。。。。。。
他使劲睁开眼,隐隐约约有两个影子趔趔趄趄地挪过来,在客厅门口,一个倒下了,另一个也倒下了。
啊,惩罚,应有的惩罚!
他爬在沙发背上,俯视着他们。同样,他的眼也更痛,头也更昏,脖颈丧失了支撑的力量,象一颗煮熟的土豆,摔在沙发靠背上,跌落在沙发里。
——煤气,邪恶的气浪吞噬了房间里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