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依然蜷在母亲的肚子里,也就是母亲的子宫里。
这是个十分精致的宫殿。周围砌成乳白色、粉红色、肉红色,带有柔韧、细密的螺纹,绵软、滑腻,伸缩有致,富有弹性,大概是免得我磕头碰脸吧。随着我的成长,这宫殿也相应膨胀、变大、隆起。从四面八方渗出水、汁、浆、液,那是供我吮吸的食品、养料。这些琼浆玉液从哪里来?来自母亲的心和血。我是喝着这由血酿成的浆液成形、成长的。然而我并不感到惭愧,依然踢腿抡胳膊地锻炼自己,不管母亲是痛苦还是欢乐,只是母亲的呻吟声更频繁、更剧烈地传来。
母亲常常躺在床上,有时也到户外散步,步伐缓慢、沉重,时走时停。大概还扶着什么,以免摔倒。
这样持续了多少时间,我不知道。只觉得这宫殿渐渐扩大起来,给我随意地跳跃、翻滚、腾挪敞开了一个诺大的空间。但我仍然感到闭塞、压抑,试图冲出这宫殿,试图睁开眼,试图喊几声。是否喊出声,不记得了,只觉的眼、耳、鼻、舌似乎都张开了,渴望着去看、去听、去嗅、去尝。于是不再满足这宫殿的舒适和安逸,想走进更宽阔、更敞亮、更多彩的空间去。那前提是离开这宫殿,或者逃离这宫殿。
我能吗?
我听见宫外传来戚戚嚓嚓的声响。
母亲带着我走了好长一段路,喘息声震颤着宫殿的四壁。大概是累了,躺下来。我又感到一阵拥抱似的挤压,然后平静下来。
这是什么地方?我不知道,母亲的身体一动不动,没有了呻吟,没有了抚摩,没有了挤压。好象都在期待着什么。传来一声脆响,那是金属放进瓷盘里的声音。我的宫殿受到风的摇曳,又象面团一样地被揉挤。忽然出现一条缝隙,闪进一线微亮。我分明听到剪刀切割的声音,切在母亲的肚子上,却丝毫没有触及我的躯体。奇怪的是母亲没有一点声息,宫殿上空出现一道豁口,泻进一缕亮光。自然有水、血流出。接着伸来一只手,紧紧抓住我。我立刻辨认出,这不是母亲的手,它抓住我要干什么?要把我拎出来吗?我虽然渴望,但不情愿这样地被拎出去。这宫殿毕竟是我长期居住的地方,被拎出去,还能回访这美丽的宫殿吗?
已经容不得我细想,我被那有力的手拎出来了。可是母亲无意识中拉住我不放,用那长长的脐带扯着、拽着,不忍舍去。我那时是否也挣扎了一下,记不得了。其实我无法挣扎,双腿被拎着,双臂被攥住,只有那带血的脐带表明我还是母亲的一部分。一声剪刀的鸣叫,脐带也断了。母亲是否发出哀叹,听不到,大概是会的,尽管她处于被麻醉的昏迷状态。
一阵晕眩,我似睁非睁的眼睛,隐约中看到一个诺大的伤口,切开的肉翻张着,淌着血,冒着热气。这伤口就是母亲被切开的肚子,我就是从那里出来的。我的出生,意味着与母亲的分离。这是必然的呢,还是或然的呢?我不明白。我不情愿。母亲是否情愿呢?于是我产生了莫大的委屈,张开小嘴,发出我的第一次呼喊:
哇、哇、哇。。。。。。
在呼唤什么呢?是对那宫殿的眷恋?是对母亲的依赖?是对自己出生的宣布?是对饥饿的抗争?也许都有吧。
我安然地走出宫殿。这是我的出生吗?我对那远离的宫殿依然眷恋,常常钻进母亲的怀里吮奶、玩耍、安睡。这未尝不是重温宫殿的一种努力。但几年过去了,我知道,是不可能再回到宫殿里去了,我就更多地扎进母亲的怀里,隔着妈的肚皮倾听宫殿里的动静,窥探是否被别人侵占。
稍大一点,我似乎淡忘了那宫殿,更多地是凝视自己的肚脐眼,真象一朵绽开的小花,花心里纵横镶嵌着黑色的泥,是从宫殿里带出来的。我既珍惜它,又总想抠掉它。每当此时,爸妈就提醒我:
别抠,留着它,那是生命的泥;抠掉它,就没命了。
此后,我对肚脐眼里的泥产生了敬畏之情,不敢再轻易动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