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枝子朝着我们走来。

　　这时候，枝子的表情是恬静的。枝子只有偶尔朝远方注目的那一刹那，才露出一点点期待，一点点微笑。枝子的微笑，是羞怯的。怎么看上去，枝子都还是一位少女。

　　枝子叫东乡枝子。听枝子说话，就知道枝子很漂亮。

　　在整个日本，几乎所有人都知道枝子，知道枝子说话的声音很甜很美。

　　枝子说的是汉语。枝子的汉语说得抑扬顿挫，像唱歌。可惜，许多人听不懂；听不懂还是喜欢听。因为，许多人听着，就想起在远方作战的亲人。许多人听着，就遥望远方，那落日的地方。有时候，枝子还把自己的声音揉进某一支歌儿里。那歌儿，听多了，就知道是远方那片国土上产生的民歌。民歌和枝子的声音一样，很好听；好听极了。

　　可是，听着，听着，还是又想起远方的亲人。

　　听着，听着，就想给远方的亲人捎句话，战争结束回家时把那些好听的民歌也带回来。

　　听着，听着，突然就再也听不到枝子柔声柔气优美的声音了。

　　于是，街头巷尾就有人说，枝子去那边啦。

　　枝子去哪边啦？有人质问。

　　不知道吧？你怎么会不知道？全日本都知道枝子嫁了个大男人，那男的叫肥田。说话的人好像对有关枝子的一切无所不知，肥田就在那边呢。

　　也真是的，当初枝子结婚是个新闻，大小报纸都登载过。

　　事实上，枝子这时候还远在日本东京，在东京距天皇皇宫广场不足一百码的这个叫做坂下门的地方。这是一座别样的建筑，与周围的商店饭店相比较它倒显得有些简朴。其实，东京街头的老百姓每次从这里经过，都会不知不觉放慢脚步。并不是因为会看见那些全副武装站岗的士兵，而是会感觉到自己的某根神经自然而然与那些四通八达蜘蛛网一样的天线连接在一起，去想象去幻想整个世界。那时候，许多人身上的所有血管里的血都会沸腾，都会盲目地充满自豪。这是日本国的广播机构。公元1926年日本模仿英国BBC以东京广播电台为基础，联合大阪、名古屋等广播电台成立了日本广播协会。英文简称NHK.

　　公元1943年3月13日早晨8点10分，枝子与往常一样走出播音室。

　　枝子是电台对华广播节目的女主播。

　　这将是枝子最后一次离开播音室，当然她自己并不知道。她还一个一个地向同事做简短的告别，并说自己很快就会回来。后来，枝子在楼道上遇见田信贤。

　　田信贤刚从洗手间走出，枝子就站在眼前了。

　　田信贤一笑，说：“枝子，今天就动身了？”

　　枝子也微笑着，点点头。

　　田信贤又说：“怎么，很激动是不是，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枝子说：“看见你很高兴。田信君。”

　　“是的，我也很高兴。枝子，去中国多带些你们女人用的东西，那边很艰苦，你应该知道。” 田信贤说着，停顿了一下，“希望你早点儿回来。”

　　枝子说：“会的，我会尽快回来的，田信君。”

　　田信贤像个大哥哥似的望着枝子。比枝子大几岁的田信贤是全日本最著名的播音员，就在新闻部做播音。两年零5个月后，正是这位著名的新闻主播前所未有地紧张地坐在麦克风前，两只眼睛盯着时针与分针在十二点重叠的那一瞬间，提示全体日本国民提示全世界收听日本天皇的接受波茨坦公告无条件投降的诏书。

　　当然，这位著名的新闻主播那会儿根本不会想到两年零5个月之后。尽管因为职业的原因他比更多的日本国民知道目前战争的窘境，但他自信大日本帝国必将取得最终的胜利。

　　所以，田信贤对漂亮的枝子说：“枝子，希望你给我带个什么纪念品回来。”

　　枝子说：“你说吧，我尽量办到。”

　　田信贤说：“希望给我带回个能叫叔叔的小人儿。”

　　田信贤捂着嘴巴笑了。平常，田信贤是不怎么开玩笑的。

　　枝子脸立马就红了。

　　枝子和肥田优二结婚那一年是20岁。结婚那天下午，男女双方的客人还没散尽，几乎比自己大10岁的丈夫肥田就接到紧急命令提前归队。事后，丈夫肥田直到离开本土出发之前才给枝子打来个电话，说他即将登上军舰，就要远航了。枝子问，你去哪？丈夫肥田说，去那个落日的地方。枝子就明白了，那是中国。一个天皇试图创造共荣的国家。枝子遗憾之际又很兴奋。遗憾的是在人生的洞房花烛之夜人生的蜜月就孤零零自己一个人，兴奋的又是丈夫并非为自己而是为人类为那个还很贫穷的落日的国家去奉献青春，用满腔的热血去创造理想的大同世界。

　　那个日落的土地曾是枝子向往的国度，她清楚身边许多文明都是来此那个国家。她不知道那个国家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需要另外一个国家去帮助。她想亲自去看看。特别是丈夫肥田去了之后。丈夫肥田不断通过来信告诉，皇军已经是势如破竹，正在实现最后的目标。信上永远是这么自豪地说。

　　听田信贤说罢，枝子才知道自己骨子里还是在渴望见到丈夫肥田。

　　枝子又笑了笑，大方地和田信贤握手告别。

　　田信贤冲着枝子单薄苗条的背影大声喊道：

　　“枝子，等着你平安回来！”

　　枝子没回头，她只听见一个声音掠过自己耳际，从楼道那头反馈回来，变成“蜜月，蜜月”两个字。也是的，她要去弥补去连接4年前那个属于自己的蜜月。

　　枝子乘军舰沿丈夫当年出征的线路到达旅顺港口，然后换乘一架军用运输机飞到北平。再辗转抵达丈夫肥田服役的黄河东岸的燕窝山魏家院大平原。

　　可是，迎接枝子的是丈夫肥田的骨灰盒。枝子大约就是走下军舰的那会儿，丈夫肥田被装进那只小盒子里的。

　　枝子走下军舰那会儿，北午芹维持会会长李正印正在燕窝山秘密地转移54师最后一批战败的官兵。李正印苦思冥想，终于想了个办法，把近百十名官兵一部分装扮成卖木炭的一部分装扮成牧羊的分批走下山。然后，各自走进魏家院周边32个村子。32个村庄里几十家富户，就是李正印联络好为54师官兵们暂时栖身的地方，名分上是做长工。

　　李正印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并没引起日本人的注意。与54师经过燕窝山一场血战，日本人知道54师能够活下来没几个人。继肥田优二上任的山有朋司令官甚至说得很准确，说他当时一直用望远镜在观察，54师一侧131团除被打死或被炮弹掀下来的石头活埋掉之外，主阵地132、133团活着跑进山的也就是8个人。也是的，3千人只活下8个人，不能不说彻底是一场胜利。

　　日本人的燕窝山占领区出现中国军队一个整编师，不仅使华北方面军司令部十分震惊，甚至引起大本营的高度重视。大本营立即指示接替多田骏担任华北方面军司令的岗村宁次从太行山战区抽调一个旅团前往燕窝山消灭中国军队。其原因一是名不见经传的燕窝山拥有日本人正在开采转运的国内急需的战略物资铝矾土，铝矾土一出现在港口，就成为海军陆军争夺的目标；两军正在拼命争夺战争经费、战略物资和军事工厂，尤其在飞机的生产上，两军都认为取得胜利要指望自己的航空兵；而铝矾土正是造飞机的主要原材料。在争夺铝矾土的御前会议上，日海军军令部总长永野大将和陆军参谋长杉山元帅甚至当天皇裕仁的面大打出手。其二，黄河拐弯处的魏家院大平原自古就是盛产小麦等五谷杂粮的黄金小盆地；日军侵华华北方面军首任司令官多田骏坐飞机视察燕窝山战区时曾经说，皇军在此屯田，休整前方军队再好不过；更是大日本帝国将来进一步开辟中国大西北战场的最前沿。

　　燕窝山战区具备的战略意义非同一般。

　　日本人华北方面军司令部在派遣军队的时候改变了主意，把大本营命令修改了一下，改派两个旅团前往燕窝山战区。

　　岗村宁次试图在太行山战区愈陷愈深愈战愈败的形势下，借机在燕窝山打一个胜仗，以鼓舞所有来华作战士兵的士气。

　　结果，日本人理所当然地取得了胜利。

　　尽管，中国军队54师战斗的过程进行得很壮烈。日本人还是达到预期的效果。尽管日本人被打死一个燕窝山战区前司令官肥田优二。

　　那时候，李正印和小转子向山下走。

　　小转子是54师131团1营营长丁志轩的传令兵。

　　李正印很喜欢小转子这个还满脸稚气的大男孩，就让他跟着自己直接走下山。

　　在路上，小转子问李正印：“大叔，我们去哪？”

　　李正印说：“北午芹。我们回北午芹。”

　　小转子说：“就去大叔你家？”

　　李正印说：“大叔家没好吃的。大叔带你去李茂子家，李茂子你不知道吧，北午芹最有钱的财主儿，大叔把你和周团长就安排在李茂子家。”

　　李正印说的周团长就是54师从战场上活下来的眼下职务最高的长官，唯一的团长周立人。131团团长周立人。

　　后来，小转子不知不觉落下李正印一大截。李正印发现身边没了人，就回头看，看见小转子还站在一棵皂荚树下上向东方一个山峰瞭望。那山峰被夕阳照耀着，出现一道亮丽的五彩缤飞的彩虹。小转子胸腔里一颗未眠的童心在奇怪。李正印心里也在奇怪，天又没下雨，空气还热燥燥的，怎么会有彩虹？那时候，这一大一小两个男人还不知道那彩虹另一面的千里之外，正在匆匆走近的一个叫枝子的女子；更不知道他们自己在不远的将来与枝子会有什么联系。

　　小转子很快赶了上来。小转子已经忘掉彩虹。

　　小转子说：“大叔，你说的李茂子家有肉吃吗？”

　　李正印说：“有肉。可是，李茂子那老东西，你要给他好好干活，他会给你吃肉的。”

　　李正印撂下话，才看小转子。这个刚从地狱里转回来的小转子一脸的天真烂漫，实在看不出一点战争的影子。

　　小转子说：“大叔，好的，我和周团长好好给李茂子干活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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