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花香两岸

　　市医院。

　　下午，离正常下班还有一刻钟。空旷的大厅安然肃静。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导诊小姐倦伏医案。两位中年女清洁工吃力地抬着一大包垃圾袋走近抛物井口，费力地将垃圾袋推了进去。迷迷糊糊打盹的导诊小姐忽然被一阵喧嚣声惊醒，她见落地的玻璃大门被一帮人拥开，旋即进来一拨急得火烧火燎似的人，只见人群当中有一名壮汉背上驮着一个脑袋耸拉犹如死去的人，那黢黑的脸盘不断的往下淌着串串汗珠，神情焦急，左顾右盼，簇拥在他身旁的人们纷纷喊着嚷着：“急诊室在哪？——”肩膀上耸拉的头颅用衣物包扎着，仍在向外浸透的血渍散发着刺鼻的令人恶心的腥臭味。导诊小姐见状麻利站起身，用手指示意他们不要吵嚷，碎步快速迎上去，轻声道：“请不要喧哗，随我来。”这帮人气喘吁吁，脚步杂乱跟着漂亮的导诊小姐来到急诊室，她抬手摁下白墙上的红色摁钮后便出去了。片刻，一位戴着金丝边眼镜，梳着乌亮头发的中年男医生进来，他让患者的随人将张二头上包裹的血衣除去，查看下伤口，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把小手电筒，扒开眼皮，照看下瞳孔，又用听诊器听听胸腔后，坐在医案前开张诊断书，完了，问道：“谁是患者的家属？”张二媳妇挤到医生跟前说：“我是。”医生打量她一眼，又问：“你是他的什么人？叫啥名子？”“我是他媳妇，叫安丽。”安丽喃喃地回答道。医生把诊断书交给安丽，道；“去交押金，准备做手术。”旋即走了。安丽也小跑着去了。

　　安丽是外省乡人，娘家住凤凰山南麓的亮甸子屯，距离旮旯屯有一百多公里路，中间还隔条河。冬天时节河水结成厚冰了，可以通车，来回走倒也方便。夏天不行了，河面宽，水流湍急，虽说有渡船，可也不方便。所以夏天的时候，没有特殊的事情安丽从来不回娘家。安丽当姑娘那暂是个人见人爱的漂亮坯子，前后十里八村追她的小伙子跟一窝蜂似的。上门说媒的人两天不来三天早早的。这种情形，安丽爹却乐得屁颠屁颠的，早盘算好了自己的小九九。那暂的农村有电视的人家不多，电视里举办选美活动大多看不到，根本不知道美的标准。那会儿，乡下人对美的看法就两条，一是个头，二是眼睛。你像，谁谁家的姑娘个头长的高条，大眼睛双眼皮，那就是人们追逐的对象。至于三围了，脸型了统统不考虑，也不懂。安丽这两条占齐了，有了这两条安丽便是高价姑娘了。但是，安丽是猪肚儿子脸型，猪肝色。甚是绝伦。众多追求她的小伙子后来都蔫退了。为啥呀？还不是她爹要的彩礼太多呗！其实，媒人上门都是和她爹谈条件，她一概不闻不问，跟没有那么回事似的。暗地里她却和邻村的一个小伙子暗恋上了。那一年她十七岁，情窦初开，春心萌动，敞开了少女的心扉，对生活充满着美好的憧憬。小伙子年长她三岁，是她上两届同学。小伙子长的帅，他的理想就是走出大山去，到山外面的世界去闯荡，过城里人的生活。她看中的正是这一点。不久，俩人便如胶似膝，难解难分了。树林，青纱帐，河畔——许多地方都留下了他们勾欢的身影和印记。不知过了多久，他俩的事情让安丽爹发现了，气的他七窍冒火，将安丽好一顿臭骂，骂人的话难听死了。安丽躲在自己的小屋里哭了许久。安丽爹通过旁人打听到那小伙家日子过的不宽裕，试图将她俩掰开，可安丽死活不肯，并发誓说：“硬要拆开她俩，自己就去跳河！”当爹的素知女儿的犟脾气，果真那样的话，白养了她这么大不说，那到手的“金豆子”不白扔了吗？没有了金豆子，儿子搁啥说媳妇？想到这，索性答应了她。但有一个条件，那就是让男方拿现钱三万，择日明媒正娶。安丽将爹的话告诉了心上人，小伙一听登时傻了。他知道自己家的年收入才有几千块钱，三万块钱对他家来说无疑是天文数字。小伙子回到家里把安丽爹说的话学给爹听，爹听罢，仰天长叹一声后再也不吱声了。当爹的知道，像自己这样的家庭，就是出去借高利贷都贷不来，谁愿意连本带利给你上仓呢？看儿子整日抑郁寡欢，咳声叹气，茶不思，饭不想，当爹的心能不急吗？当妈的更甭提了，整日边干活边暗自垂泪。忽一日，爹将小伙拽到一旁，悄没声问他：“你和姑娘是不是有事啦？”小伙沉没良久，终于点点头。这时候，愁眉苦脸的爹的脸上终于掠过一丝狡黠的笑容。他暗自窃喜，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儿子说：“既然是生米做成了熟饭，不怕她那该死的爹不降价——”听了爹的这句话，小伙的心里为之一亮，重新燃烧起了一缕希望之火。他爹做的是天上掉馅饼的美梦。

　　爹托媒人去安丽家试探虚实，媒人带回话说：“——三万块钱的彩礼一个子都不能少，三金三转必备，外加半晌地，否则，休想娶姑娘过门——”

　　安丽家那边。安丽爹同媒婆的一阵讨价还价安丽在另间房听的一清二楚，她恨爹是个财迷，是个老脑筋。她也怨恨心上人家的日子过得咋那么困难呢？傻安丽，你怎么能知道农村日子过得苦的真正原委呐？其实，你家和他家是一样的。思来想去，安丽决定和心上人私奔。她开始偷偷收拾包裹。不料被她爹发现了。爹数落她一顿后，警告她道：“你敢私奔，我打断你的腿！”爹转过头去，对站在外面愣愣看热闹的儿子道：“你看住她，不许让她跑了。她要是跑了，你就说不上媳妇啦！知道吗？”儿子愣愣地“嗯”了一声，便站到门那真的看上了。爹最后那句话像一盆凉水将她那棵少女之心对婚姻殿堂的渴望之火给彻底浇灭了。她看着站在门口傻愣愣的哥哥，都已经二十五六岁了，连个说媒的人都没有，她的心禁不住一阵酸楚，眼泪夺眶涌出。原先对爹的怨恨现在已经变成怜悯了。她咬咬牙，死了这份心。

　　捎话的人告诉小伙说，安丽被她爹看起来了，私奔的路被断绝了。小伙闻信后悲痛欲绝，在以后浑浑噩噩的日子里他做出一个令家人震惊的决定，离家出走到城里打工去了——

　　爹双手捧着儿子留下的字条，眼泪扑簌扑簌地掉了下来——

　　这对天造地合的鸳鸯愣是被“鬼”给拆开了。这拆开不要紧，可乐坏了张二。你可能要问了，隔省隔市的张二咋能知道呐？省市那就是个地名嘛。其实，就隔条河。张二打小的时候就好招猫逗狗，渐大了，懂得男女之欢的时候，见谁家的丫头长得有几分姿色，便踅摸着跟人家撩骚。安丽是河两岸的美女，自然逃不过张二的眼睛。况且，张二对她早已垂涎三尺，梦中娶她做媳妇了。不出月余，张二家托的媒人便到了安丽家，对安丽爹提出的条件满口应承，并且追加两成。安丽爹乐的没法提了，每顿捏的小酒盅改换大杯了，喝酒的时候还添了脾气，得加两瓶啤酒，不然不过瘾。

　　那位问了，张二家咋那么有钱呐？有哇！因为张二爹是干部，那会儿是旮旯屯的屯长。百姓不是常说，当官比不当官强嘛。单说张二家的房子院套在屯里那也是数一数二的，光说那台打稻机每年上秋收入个万八千的像玩似的——

　　至于张二的长相那是奇陋有余，伙伴们管他叫汤司令，村里的人们说他和电影地道战里面的汤司令是一个妈俩爹造出来的重三兄弟，要多像有多像。不然给彩礼时能多加两成吗。安丽第一次见到张二时恶心得差点吐了。过门后，瞅的时间长了才算顺过架来。私下里，人们都说一枝鲜花插在牛粪上了。你长得不好看也行，能干活也成啊？可偏偏好吃懒做，整日耍钱喝酒惹事生非，今儿个把旁人给打了，明儿个自己叫别人给揍了，三天不惹事两天早早的，没有消停的时候。时间久了，安丽懒得管他，由他去吧。直到安丽生了个大胖小子，胡作非为的他才有所收敛。谁人能想到，三十多岁的人啦，没事打仗玩，脑袋瓜子竟然让人家给削开瓢了，咳！生死未卜——

　　不大功夫，安丽左手掐着医生开的单子，右手捏着一迭钱，脸色焦急，步履匆匆的复回来，对大伙道：“押金得三千元，手头儿才两千多，快，翻翻你们的兜凑凑看。”大伙把兜翻个底朝天，大钱小钱凑在一起总算凑足了。安丽再次回来的时候将收据交给医生，医生仔细看罢，只见他一挥手，四名护士把张二抬上担架迅速推进了手术室。

　　安丽眼泪汪汪瞅着手术室那仍在扇动着的门，紧揪的心稍稍放松了点，那门不动许久了，安丽依然愣愣地望着。她不知道丈夫能不能平安的下手术台，她的心像井里的吊桶七上八下没了底。直到同伴惊呼她，才在恍惚中清醒过来回到现实。走廊上空悬一块玻璃板，上面书写两个红色醒目的大字：肃静。走廊白壁的墙面贴着绿底黄字的告诫条幅，上书：为了您的亲人，朋友能平安走出手术事，请您不要在此处吸烟。众人知趣地选择了楼梯拐角的僻静处，暂栖耐心等待。自安丽和张二结婚，她心里从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爱过张二，整日过的是同床异梦的日子。每当张二在外边惹了祸，她便更加想念心中的小伙，也不知他身在何处，做什么工作，生活得怎么样，是否找了女朋友。儿子降生后思念心上人的念头收敛了许多，心思全扑到儿子的身上了。以前，张二同人家打架也住过几次医院，但伤势都没有这次重，住几天便痊愈了。那会儿，她恨他巴不得死了才好呐，省去操心，死了便也好去找心上人。这回，这种念头刚萌生就被她打消了。她想：“俗话说的好，一日夫妻百日恩，百日夫妻似海深，虽说俩人没有爱情可言，但儿子已经长成大小伙子了，快到娶媳妇的年龄了，自己这么多年还残存那路想法，是不是有点过呀——？”想到这里，她自感脸上有些发烧，怪难为情的。幸好，她的脸原本是赤红色的，再加点红晕也不扎眼。他又想：“眼下张二真有个三长两短的，往后自己的日子可咋过呀？有他在好赖这才是一个完整的家呀。”她为自己先前的那种想法感到有些愧疚，对不起张二，更对不起佛祖。当她得知心上人已经娶妻生子后，她心里时时萌动的欲望彻底泯灭了。她吹的耳旁风，丈夫不喝酒时一依百顺，当喝起酒的时候，跟换了个人似的，谁的话也不好使了，破马张飞，张牙舞爪，好象天老大他老二了。在这万般无奈的时候，她请来了观音菩萨，祈求佛祖的保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