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惊天呼地
盛夏的一天下午。
吃完晌午饭,天气闷热,张二媳妇热的没精打采,躺在炕上睡了一会儿,不知迷糊了多久,矇眬中被嗡嗡啄脸的苍蝇哄得心烦意乱,睁开眼睛瞥见枕巾被汗水浸湿了大片,扯起枕巾的一角抹把嘴角淌出来的哈喇子。大热的天她没心思再睡了,索性爬起身,瞅了一眼旁边炕桌上叮着苍蝇的残羹剩食,懒得去拾掇它。揉揉惺忪的眼皮,她决定去老地方。
所谓的老地方,就是旮旯屯东村口那株活了以有百十来年的老榆树下。那株历经沧桑的老榆树顶着炎炎烈日万般无奈地在那撑着,浓密巨大的树冠遮天蔽日庇荫着乘凉闲聊的人们。
树阴下坐着三名妇女,两个席地而坐,另位坐只马夹凳。一个是刚才说道的家住屯西头的张二媳妇,另一个是家住屯腰街的范国媳妇,再一个是家住屯东头的李大埋汰媳妇。仨人在那东家长西家短地扯闲篇。
只听张二媳妇语言神秘讪笑着对她俩说道:“你们听说没?王大锛头的媳妇刚过门才三天就‘猫月’子了。还听说肚子里的孩子是前屯王老八的呐。论辈分,王老八是大锛头的叔伯爷爷呐。你们说说,孩子落地后咋称呼呐——”说完,自己先忍不住的咯咯嘲笑了几声,然后她使劲咂咂舌头,撇撇嘴,好象替那没出世的孩子感到难堪羞臊似的。
范国媳妇则显得很看得开,用无所谓的口吻接话茬道:“大锛头能说上媳妇已经烧高香
李大埋汰媳妇岔开话了,哪有他挑肥减瘦的份。“茬,打二上冒出话题,道:”前街的杨老屁总吹牛,说他三姑娘在城里打工挣到钱了,时长不短的往家里邮点钱,牛得他还穿上了皮凉鞋。前几天,你们看到没有?打城里骑个崭新的摩托车回来的,看把他得瑟的——“
张二媳妇用手搓着下巴颏的泥皴,两眼闪着光,真心实意地夸奖道:“杨老屁家的三丫,那小模样长地多俊呀。那双大眼睛跟葡萄粒子似的,乌黑水灵,我都相中了——”
李大埋汰媳妇在那抠着臭脚丫子,没好气的抢白道:“那是对勾魂的眼睛—”
李大埋汰媳妇的话张二媳妇跟没有听到似的,仍然按照自己的思路说下去。“掐指头算起来杨三丫比我们家的大牤子小三岁,原寻思托人说给我们家的大牤子做媳妇,眼下完了。听人家说她在外边当‘小姐’呐。”她叹口气,无不遗憾地接着道:“咳!眼下这当姑娘的真没个看——”
李大埋汰媳妇将从脚趾丫缝抠出的泥搓成捻子弹了出去,惋惜地说道:“白瞎那俊俏模样了!”说完她的手又开始抠另外的脚趾丫了。
三人当中要数范国媳妇最受人端详。脸蛋白皙,五官搭配娇好,乍瞅打眼的精神,而且越瞅越好看,似画中人。令人梦幻遐想。她丰满匀称的体态穿身天兰色杏花宽松衣裤,在潮湿闷热的树阴下给人一种凉爽清新的感觉。她与众不同的是,每次到老榆树下闲聊的时候都自带一只马夹凳。她听她俩唠了半天嗑一言没赞。听到这,她怀着复杂的心情似赞誉而非的口吻轻轻的说道:“当小姐怕啥?当小姐把钱挣足了,再给你当儿媳妇那不是更好吗?”
张二媳妇听罢,紫红色的大脸盘惊现鄙夷之色,故意羞臊得难以开口说话,怪异的“咳哟”一声咂咂嘴,显出一万个瞧不起的矫情样,撇撇嘴道:“咱可不指望养汉的主儿活着——”说到这儿,她忽然觉得自己说的话犯毛病,赶忙打住,略顿后,目光瞅着李大埋汰媳妇,月眉单挑,瞥了一眼范国媳妇,知道她看着别处,便加重了语气,意指神使接着道:“——咱可不要那千人搂万人抱的主儿,万一染上爱滋病,全家不绝户啦?再说了,她挣的钱填顾瘫在炕上的妈还不够呐——”张二媳妇说完,斜倪一眼范国媳妇,生怕她多心。其实呀,范国媳妇最看得开,啥也不在乎。听话音的时候已经听出弦外音了,她装傻充楞脸毫无表情的看着趴在不远处的大黄狗。那只虎头虎脑狮毛般的大黄狗热得吐着长舌头,眼皮缓慢抹搭地似睡非睡,搭拉耳朵,趴在那呼呼呼急促的喘息。突然,它抬头竖起耳朵,睁圆眼睛注视着前方静听,蓦地,它猛的向前蹿出去狂奔向远方,眨眼的工夫跃过小桥拐过玉米地在她们的视线中消失——
一棵烟的工夫,大黄狗颠颠地跑了回来,摇头尾巴,绕着她们身前身后不停地嗅着,嘴里发出连续吱吱的叫声,嗅觉她们没有反映,无奈地坐在地上,挺直脖子望着它回来的方向。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大黄狗时不时的回头叫上几声。这会儿,她们觉察出了异样,眼睛随同大黄狗望的方向看去,距小桥很远的地方有个人影进入视线,渐渐的近了。李大埋汰媳妇用手指抠鼻孔,将挖出的鼻屎抹在拖鞋帮上,弄脏的手指在衣襟上抹净后,伸出手指着小桥那边左歪右斜踉踉跄跄往这边急于匆行的人对她俩道:“你们看,那人好象是骚子。”她们也看清楚了,来人的确是骚子。大黄狗摇头摆尾的迎上去亲昵地舔着绊着他的腿跟回来。骚子是张二的姐夫。骚子的长相特酷。你瞧,尖嘴猴腮,两只小尖耳朵,左边的耳朵衔一枚寸许大小的银色耳环,两粒黑豆大的眼睛,上纹细弯黑色的假眉,两棵“四环素”门牙雌在唇外,典型的一副耗子相。最令人嗤鼻的是鼻孔下留一撮日本胡。眼下满脸抹糊得恰似京腔花脸。古铜色的赤身汗漓夹背,淌着条条汗血污渍,散发着浓重刺鼻的腥臭味。他径直奔到张二媳妇跟前,像爹死娘亡报丧信似的哭腔道:“二媳妇,不——不,不好了,二让——让人家给打了——”这仨女人知道平日里骚子和张二经常在外边惹事生非,今个把这个给打了,明个把那个给打了,进派出所是常事。方才听说张二让人家给打了好生奇怪呀?张二媳妇掖掖裙子,坐那没动窝,淡淡地问道:“让谁给打了?在哪呀?”骚子道:“在王家街后身的大坝哪。打人那仨小子不认识。”“打啥样呀?”张二媳妇慢条斯理问完后仍然无动于衷,继续搓她的脖腔子。骚子哭腔道:“哎呀!脑袋被打开瓢啦!——”听到这,张二媳妇脑袋骤然像爆炸似的溜去找村长,让他出车马去王家街后身的大坝救张二。大埋汰媳妇,你在这照看着她。我,我去找村治保主任组织人马去抓那仨家伙——“吩咐停当,三人急忙各尽其责。
屁大的功夫,村长家院落竖着的高高杆子上的两只大喇叭响了,村治保主任将张二被人打伤的消息血淋淋地向村民们通知了好几遍,号召全村的男女老少立马去村口老榆树下集合去抓捕凶犯。村治保主任的呼号有极强的煽动力。话音刚落不久,老榆树下便集聚了好几十号人,各个手执锄镐棍锨,群情愤慨,摇刃呐喊,大有捅天之势。随着村治保主任声嘶力竭的号令,大家伙嚷着震耳欲聋的冲杀声蜂拥着奔袭小王家街——
市公安局刑侦大队东片中队探长铁公鸡探组接到出警的指令后立刻驱车赶赴旮旯屯。
旮旯屯坐落于长白山脉张广财岭凤凰山脚下的一块盆地里,她四面环山,风景秀丽。凤凰山海拔一千五百多米。每年五月的中旬是最好的蹬山季节。山顶有块平整的半个足球场大的原始草原湿地,尺把高的萋萋草丛中夹杂着清一色的簇簇盛开着橘红色的杜鹃花。放眼望去犹如大块的绒绒绿色地毯锈着花铺在那,令人赏心悦目。其间,点缀着盆口粗的约莫和人高的白桦树及榆树皮色的虬龙似的云松。走近白桦树,看着它白褐色相间的树皮曾经历了沧桑岁月,宛若被烟火熏烧过。树冠多有粗枝而少许细枝,树叶更是零星无几。但是,它们都顽强地向上向四周挣扎张扬着。树干斑驳露骨,疙瘩节子呈瘤状堆积层叠,蟒蛇般的树根盘根错节裸露地面,任凭风剥雨蚀——
与白桦树不同的是长得跟虬龙似的云松活得却滋润多了。你瞧它,生得一米左右高的身材,树冠圆滑的自然下垂,条条并结虬髯,浑身跟没长骨头似的像蚯蚓一样贴着地面延伸爬行,遇碍石头便蛇绕盘桓。瞅着它,怎么的都跟松树沾不上边。难怪当地人不叫它云松,而叫它爬地虎——
山南坡,不知亘古何时,天上哪路神仙下凡将此坡犁翻成待耕状,未等成垄点播便撒手遗弃而另寻天外—— 常年裸露天日下的黑褐色石头,大的约莫百十多吨,小的也有几十吨,偌大的山坡变成一片鱼鳞模样,竟无一株树,真是鬼斧神工!据说,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天外来客曾经光顾过这里,是否天神故地重游?那会儿,这里的人们闹得沸沸扬扬——
站在草坪上仔细搜寻,你却找不到泉眼,耳朵却能听到涓涓的流水声。俯视山脚清晰可辨几条溪流弯曲回转,时隐时现,流到远方汇到一处,成了一条丈余宽的河流。阳光下,粼粼河水宛若一条长长的白练,在旮旯屯前转过一个大弯后缓缓的直飘出山外—这便是拉林河的源头。
傍晚时分,铁公鸡探组一干人乘坐的吉普车进了旮旯屯,左拐又转停在了村治保主任家的门口。治保主任刚打乡里回来,在院子里的泉水旁边光着膀子正在洗涮呢,听到车响,回头瞅见是铁公鸡他们便三把两埯结束洗涮,脸都没顾得擦便热情的过来迎接铁公鸡他们。铁公鸡探组长年包这片儿,和村治保主任是多年工作上的合作伙伴,和其他村干部们统统是肩膀头齐的弟兄,没的说。
治保主任家是幢座北朝南的四间房,淡蓝色的铁皮屋顶在翠绿环境映衬中显得格外醒目,瞅着它叫人的心里特别的舒服。房的前脸窗户垛上用马赛克拼贴着牡丹花的图案给人富贵殷实的感觉。墙涂着橘黄色,极富亲和感。前园很大,有许多果树,蔬菜。有令人口酸的花红果,甜死人的黄太平,楞头青的大秋果——翠绿顶花带刺的黄瓜,鲜艳欲滴的柿子——人行过道顶上是浓密遮阳的葡萄架,垂挂的串串玛瑙葡萄虽说还没有熟透,摘一粒嚼在嘴里酸甜酸甜的——
铁公鸡一干人到了治保主任家同自己家一样的熟悉和随便。他们掏出毛巾蹲在流动的泉水旁边洗涮起来。一路闷热,一路征尘,用这刚刚打地下喷涌出来的瓦凉泉水洗涮,浑身霎时凉爽了许多。铁公鸡绕道后园子找到咚咚往外涌水的泉眼,水窝上面覆盖着散发浓浓幽香的黄色蒿子,他扒开蒿子,豁然见到一个翠绿的大西瓜沉浸在水中,任凭凛冽清澈的泉水在它身上淌过。铁公鸡将西瓜搬出水窝,“这家伙,好沉呢,”凭手感,铁公鸡心中猜道:“——得有二十多斤重。”他把西瓜抬到前院撂到石凳上,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兴奋,乐呵呵道:“来呀,兄弟们,这家伙解渴呀!”大家见有西瓜,高兴地嚷嚷着围拢过来。
“嘿!铁探长,你们真有口头福啊!我方才来好几趟了,村治保也没舍得拿出来。”
寻声望去,是村党支部书记,村主任,会计他们来了。铁公鸡笑着炫耀道:“这就叫来的早不如来得巧哇!”大伙笑着纷纷拉手寒暄。治保主任从屋里走出来,将手中的片刀递给老于,“喀嚓,喀嚓”老于手起刀落,三下五除二将西瓜分成月牙块。哇—薄薄的脆皮,水灵灵的红色沙瓤,咬上一口,顿时沁人肺腑,真爽啊!
屋外谈笑风声,屋内锅碗瓢盆,煎炒烹炸,香气阵阵扑鼻。山里人干活麻利,治保主任屋里屋外进进出出几个来回,再出来的时候,便热情的向屋里让客。进屋,铁公鸡见大炕上两张八仙桌合拼在一起,桌上摆满了丰盛的菜肴,炕上撂瓶五斤装的白酒。瞅这阵势,心不由己地倒吸口凉气,暗想:“这是下的哪门茬子呐?”显然,这桌菜高出以往许多倍,看得出来这桌菜是特意准备的。铁公鸡正琢磨呢,治保主任催促道:“楞啥神呀?麻溜上炕。”铁公鸡上炕后,村支书将他推坐定在正首位置,自己挨他旁边坐下。其他人则分成两列依次围桌而坐。
铁公鸡坐定后,仍然瞅着满桌子的山珍异禽,心中狐疑,他想探出今晚高规格招待的虚实,故意板起面孔,做出客气状,道:“治保主任,咋整这些好嚼谷呐?有勾当啊?——真不好意思,让你们破费啦。”他又用半真半假的口吻接着道:“按规定,这顿饭我们不能吃呀——”
“嘿呀!你们别跟我装啦,”治保主任摇头裂着嘴,流露出谁还不知道谁的眼神,说:“谁下乡办案子还得背锅咋的?再说,这年头不往个人兜里揣,吃点喝点算不得啥大事儿。铁公鸡,你总怕占公家便宜,今儿个,我跟你说实话吧,这顿饭是村会计个人掏腰包请,”他瞭一眼会计,接着说道:“——明白了吧?”铁公鸡一干人听他一点拨也都明白咋回事了。铁公鸡对待这类事情向来是兵来将挡,水来土囤。暗中立下规矩,绝不越底线。否则,就会失去朋友,失去土壤,成了无水之鱼。铁公鸡明白他们的意图后,想趁着喝酒之前大伙头脑清醒,执意要求村治保主任将下午带领村民擒拿犯罪嫌疑人的情况说完,制作成笔录后再吃饭。没成想主任更犟,他说跑了半晌累的人困马乏,饿的前腔搭后背,哪有精神头谈情况呢?等吃饱喝足再说吧。撂下话,这手抓起大块鸡脖子便狼吞虎咽造了起来,另只手打着手势,示意大伙伸筷。村党支书,村会计和地下站着的帮忙作饭的妇女们也一致催促赶紧动筷吃饭。他们的心情不难理解,用意在酒桌上探听虚实,而后探讨应对高招。此时,铁公鸡纵然有十个心眼也难以施展,只好强做笑颜,道:“恭命不如从命,那就吃饱喝足了再唠——”
村会计拿双公用筷子指着满桌子香喷喷的菜肴逐一介绍道:“瞅,这大海碗里鲜嫩鲜嫩的肉块,”他瞅着铁公鸡这方的人神秘地问道:“你们知道是啥肉吗?”铁公鸡他们面面相觑,表示认不得。会计讨好地小声道:“这就是你们来了,有这个待遇,别人呐——哼,甭想!——雪兔肉,别的地方没有。老香了!再瞅瞅这个,它不是普通的蛤蟆,是大肚子林蛙,”会计用筷子点点那浑圆的蛤蟆接着道:“这要是上冬的话,肚子里全是白花花的油,大补呀!电视上说,美国市场上林蛙油比黄金还贵呐。等入冬时节我给你们每人淘整点——”
村长截断会计的话茬,眯缝着眼睛瞅着铁公鸡,然后对满屋的人说:“我出个主意,铁探长猜这个东西是啥?”他指着桌上用大茶盘盛着的整只大鹅非鹅的东西,道:“猜对了则拉倒,猜不对罚酒!你们看好不好?”村长的主意赢得满堂人的喝彩。更有甚者,是站在地下的那帮妇女蹦着脚拍手叫好。铁公鸡被在场的人架弄恭维得无可奈何,只好做一把燕人张翼德喝断长板坡了。他瞅着盘中的大家伙,你说鸭子吧,个头跟鹅那么大,你说鹅吧,脖子比大雁还长,——啥玩应呐?——他真的猜不出来了。此时,炕上的人们用筷子敲碗击杯,地下的人击掌带点,所有的人被兴奋激荡着,“嗷嗷”地吼着,相互感染,气氛愈加浓烈,鼎沸声传至半个屯子。众目睽睽之下,逼得铁公鸡没有退路了,只好应承。山里人喜欢显摆炫耀,愿意让四邻街坊知道自己家里来了尊贵的客人。村里来回过道的人们不断的向这边张望。
铁公鸡应承认输,大家还是不依不饶,非叫他说出这东西叫啥鸟不可。铁公鸡被挤兑的实在没辙了,脱口道:“是雁鹅。”因为他见过山里人养过雁鹅。大伙听罢哄堂大笑。这就是山里人,罚你喝酒罚的有名堂,认输让你输得心服口服。这会,村会计抱过大酒瓶给铁公鸡倒了满满的一杯酒。铁公鸡瞅着快要漾出杯的酒,笑着对会计说:“你可真实诚。酒也倒了,该告诉我它叫什么鸟吧。”会计故意卖弄关子,不告诉他。非要铁公鸡把酒先喝了再说。炕上和地下的人们嚷着哄着偏向着会计说话,怂恿铁公鸡把酒喝下去。铁公鸡毫不含糊,端起酒杯倒进口里。会计瞅他将酒完全咽进肚,才慢条斯理神兮兮地说:“这是只大白鹭。”铁公鸡不听则已,听完后惊愕得差点把酒喷出来。他怔了一下,然后楞楞地盯着会计好久,非常惊讶地问道;“ 你说什么?——大白鹭?大白鹭你们也敢打,敢吃?那可是犯法的事呀!”铁公鸡的脸通红,不知是刚才那杯酒攻的还是对他们这种违法行为感到吃惊涨的。脸拉的很长,神情严肃,估计他自己后悔不该吃这吨饭。他绷着脸,一声不吭。村干部们和地下的妇女们也绷着脸。老于他们显得更是尴尬,左顾右盼不知所云。屋里暂时沉默。突然,坐在沙发里的一位漂亮妇女扑哧声笑了,其他女人也随其嘎嘎地放声笑了起来。炕上的村干部们也早已经绷不住了,顿时开怀大笑起来,炕上地下一片哄堂笑声。这笑声笑的铁公鸡一干人莫名其妙,丈二和尚摸不着头。书记先忍住笑声,触下铁公鸡,道:“你别绷着脸了,你上当啦。这不是大白鹭,是大雁鹅!家养的!”书记的话音刚落,在地下的女人们笑的更凶了。她们觉得村会计的一句谎,竟骗得铁公鸡多喝了一杯酒,赚了。够笑料了。铁公鸡听完知道自己上当了,羞愧自嘲嘿嘿地笑了。铁公鸡不甘心自己受嘲弄,非让村会计自罚一杯不可,会计架不住大家撺弄,自认罚两杯。书记说:“咱班子成员也都倒满了,跟一杯。”说完,先干为净。然后,倒过杯底高擎着亮亮相。说话间, 其他人一饮而尽。
村支书感慨颇深地说:“现在咱山里人通过几次普法教育法律意识都提高了,都懂得保护动物了。自打你们收缴枪支以后,有几家靠打猎发财的老户偷偷的下套子和架网,被你们发现后管的罚的也不敢再整了。去年傍上秋那暂,屯东二小家的半晌稻子让一群野鸭子眨眼之时撸个精光,只剩个杆儿了,你说气人不?那家伙,把二小气的五乐嚎疯的,非要下药不可。后来经过大伙劝解才罢手。”村支书夹口菜塞进觜里,接着道:“哎?我说会计,打场时节咱们定的用村上的机动地给二小补偿,兑现没有?”会计回答道:“兑现了。” 村长插话对铁公鸡道:“铁探长,你们公安把枪收缴后,这野鸡野鸭子可成灾了。每年到老秋上家家得出人看护庄稼,一眼照顾不到,这一年你算白干。”说完,村长一脸无奈相,遗憾惋惜地摇摇头。铁公鸡知道村长又心疼他那只双筒猎枪了。铁公鸡知道,在收缴猎枪这件事上,村干部们对公安老大意见了。开始的时候,公安局正式下文通知凡是有枪户必须申报,领取持枪证,每证交二百元钱。在乡下,凡是有枪户都是村干部和有头有脸户,根本不在乎那二百块钱,乐颠地把钱交了,领取了枪证。时间过了不久,上级又下文通知说,要求持枪人把枪拆开分件保管,乡派出所保管一半,持枪人保管一半,持枪人用枪的话可以去派出所领取,又过了不久,下文说所有的枪只统统收缴集中销毁。这样一来,把派出所弄的信誉扫地。警察耳朵整天介灌满了三七噶呀话。一提起这事,村干部们一肚子怨气。这不,村长呷口酒,顺着话茬道:“你们公安净干花花肠子的事,收缴枪支直说呗,我们当干部的觉悟就那么低呀?整个连唬带骗,让我们在老百姓面前丢老面子了,纯让你们给耍啦!”
老于听到这,哈哈大笑道:“村长,哪百年的事了,你还记着呐?”村长打趣道:“那么窝囊的事能忘吗?——真玩不过你们公安。每当上秋看那成群的野鸭子,手直痒痒——”老于听到这止住笑声,辩解道:“收缴枪的事那是派出所干的,不是我们刑警干的。”村长心中的怨气像没有出够似的,包圆道:“反正都是你们公安干的——”
村支书对这件事看的开明,态度柔和,忙打圆场,端起酒杯,道;“喝酒,喝酒。”
铁公鸡心中暗想:“收缴枪支是法律规定的,必须执行,没有必要解释。”他随大伙端起酒杯喝了起来。
村支书态度坦荡恭谦,正色说道:“陈芝麻乱谷子的事还提它干啥,国家规定收缴非法枪支自然有他的道理,不容置疑,不管用啥招,对国家有利就好。我那只枪也不比你那只差哪去——”说到这,村支书白了村长一眼,伸手招呼大家道:“来来,尝尝鲢鱼头汤。”他拿起羹匙首先品尝了一口汤后,轻轻撂下羹匙。他兴致盎然,寓意深掩,扫视大家一眼,说道:“今儿个备这桌酒席,一来为你们探组接风洗尘,二来为治保主任庆功。今儿个下午他带领人马将打伤张二的三个凶手抓住后送到乡派出所去了,为咱村的百姓做了一件大好事。公德无量啊!”他的目光对着铁公鸡接着道:“也是为你们分忧,省去许多麻烦,是不是?”说完,他拍拍铁公鸡的大腿。铁公鸡赞许地点点头。村支书又劝大伙呷口酒,他瞅着大伙喝完后,自己却没有动杯,把目光转向自己的左侧,对村长和治保主任似商量而非地口吻道:“我是书记,大事小情我说了算。这顿饭嘛——”他顿了顿口气,用不可置否的已经决定的语气道:“这顿饭不用会计掏腰包啦,由村上报销。至于会计和铁探长他们有勾当,酒后他们自己商量去,中不?”说完,他将目光落到会计脸上。村长和治保主任满口应承。谁不会顺水推舟送人情呐?会计面对村支书的目光更是感恩零涕,拱手相谢。
铁公鸡耳朵听他们唠嗑,眼睛却瞅着搪瓷盆内的鲢鱼头汤。这个鲢鱼头的个头可真大,比盛饭的二海碗还大,少说得有二斤重。鱼脑袋都这么大,那么你说整条鱼该有多大?汤呈奶白色,汤底沉着一棵熬得泛黄色的人参,汤面浮着几粒鲜红色的枸杞,酱色的五味子,和现撒的几条弯卷鲜黄色的菊花瓣。在铁公鸡眼睛里,整盆汤被点缀得宛若新泼的一幅水墨丹青,既诱人又好看。铁公鸡用羹匙轻轻拨移花瓣,舀了半匙羹慢送进口里缓缓咽下,一股清馨回绵久久不去——味道,鲜美极了!铁公鸡抬头目视地下扎堆唠悄悄话的妇女们,问道:“这汤谁调的?”长相俊俏的那位年轻女人转过头来,快言快语反问:“咋的?不好喝呀?”这一声反问霎时惊住了她们的窃窃私语,纷纷投过来疑惑和期待的目光。铁公鸡脑海马上反映过来,自己问话问差调了,赶忙堆下笑脸,换个柔和腔调说:“好喝,谁说不好喝啊?相当好喝!比城里星级酒店调的都好喝。”女人们刚才骤然悬起的心这会儿又塌实下来。调汤的那位年轻俊俏女人听铁公鸡在这么多人面前真心夸奖自己,为方才回话的生硬而羞赧得脸上泛起了红晕。铁公鸡将钦佩的目光从她们那边收回来,转向村支书一侧,探询道:“她受过专业培训吧?不然怎么——”
“没有。她就是按照咱们农村家常的炖汤法做的,没有特殊技术方法。你喝着它感觉鲜美,是因为所有的材料和配料是咱们山里的纯绿色植物。水,你知道的,是咱房后那眼泉子的,鲢鱼是会计家水库自然生成的,长这么大少说得五年吧?”他侧脸问会计,却没有用他回答,接着自顾道:“ 那些枸杞呀,五味子呀——都是会计派人上山现采摘的,全是新鲜的,你们城里能比吗?我跟你们说个理儿,你们便全明白了。岭南是橘,岭北是枳,啥东西到你们那城里长得都变味了。你们吃的那些东西,加这个精呀,那个素哇——吃得白胖白胖的,全是水膘,一点劲没有。你看我们——”说着,书记伸出古铜色的胳膊呀呀一攥拳,上下全是疙瘩肉。铁公鸡一干人连连称是。村支书收回胳膊,继着兴奋情绪饶回话题,接着说:“——治保主任把张二被打的情况在喇叭上喊出后,会计知道你们肯定会来的,老早给你们预备上了。要不,现整吃喝能赶趟吗?”村支书一侧的干部们一阵随声附和。村支书歪着头,上斜眼仁盯着铁公鸡伸出右手拇指吹捧道:“ 铁探长,你老厉害啦,一口你就尝出这个汤别具特色的味道了,你是这个。”说着,挺挺拇指。村支书稍停片刻,故做神秘状,问铁公鸡道;“你知道谁最愿意喝这个汤吗?”铁公鸡表示不知道。村支书得意地告诉道:“市委的贾副书记。”他放大声音,带有浓厚的炫耀色彩,感情厚重地说:“贾书记每次下乡检查工作时从不在乡政府食堂吃饭,点名非要到咱们旮旯屯喝这鲢子鱼头汤不可,就一汤一饭,十分简单。”
“贾副书记年八辈子不来一趟,来一趟就给吃一汤一饭也忒简单了吧?”铁公鸡表示怀疑,整死他也不信。果然不出所料。“铁探长,啥也满不住你,我就跟你实话实说了吧。你说的对,人家贾书记那么大的官能相中咱这疙瘩,图的啥呀?不就是绿色食品吗。人家点名到咱这用餐,咱就实诚真的给人家一汤一饭?那不是寒碜人家贾书记吗!村上再没钱,我们班子成员自己掏腰包,也得让人家书记脸上有光呀,是不是?”村书记转过脸瞅瞅村长他们,又瞅瞅铁公鸡等人。那眼神意思是说,假使是你们的话,也会这么做,对吧?大伙一致点头称是。村支书又张罗大家喝口酒,用手一抹觜巴, 瞅着铁公鸡,语言诡谲,道:“铁探长你猜,贾书记来后我们给整的啥好嚼谷?”先前铁公鸡上把当了,多喝了一杯酒,心寻思:“我不能被一块石头绊倒两次呀,才不上你的当呢。”笑着回绝道:“猜不着。”村支书怂恿催促道:“你猜猜,咱不罚酒。”铁公鸡凭以往的经验判断书记喝高了,仍然说猜不着。村支书眼睛瞳孔缩小了,口拙舌头大,仍旧追问:“你——你——你真——真的不猜啦?好,不——不猜好,不猜我告诉你,和,和今儿个招待你们的一模一样——”
铁公鸡一干人知道他们是在抬举自己,只有抱拳相谢的份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酒喝到这个份上,相互唠嗑已经不用闪烁其词,遮遮掩掩了,赤裸裸的唠嗑倒显得更实在。村书记虽然酒喝高了,但他没有忘记自己的身份,他示意村会计给大家斟酒。铁公鸡见状忙劝阻住,他知道再喝下去该耽误正事了。劝阻令刚出口便招来村干部们一阵反对声,特别是地下那帮女人们像家雀一样唧唧喳喳不顾啥词儿一个劲往外捅,不管你接受不接受,真是让你消受不起呀。山里人特有的憨厚劲涌上来了,令你不落忍不从。情急之下,铁公鸡愣憋出一个婉拒之道,说:“再喝也成,得整出个明堂。俗话说,师出有名嘛。”他搜肠刮肚想出一个绝招,自认为能罩住他们。道:“你们谁能说出一个难于启齿,令人无地自容的荤段子,逗得大伙笑得人仰马翻,恩——我们就奉陪到底,咋样?”说到这,他忽悠下,猛然像记起什么似的,清醒的一顿,“啊,小刘除外——”因为饭后小刘还要制作笔录。铁公鸡原本以为自己出的这个馊巴主意能难住他们,万没想到正中他们的下怀。这时,村支书故意响亮清清嗓,挤咕几下眼睛清清大脑,用揶揄的口吻道:“这个话呀,得让村长说,他是这方面的高手——”支书的话说到这,早已经引起地下女人们的嘎嘎笑声了,盘腿坐在炕上的村长一干人也跟着嘿嘿笑了起来。只有铁公鸡他们不明故里似笑非笑地干坐那静等下文。笑声中,村长暗想:“书记你埋汰我,那我就埋汰会计,你们俩不是好吗?让你脸上也无光——”村长是个酒包,按他自己的话说,不知自己能喝多少酒,不知啥叫醉。平日工作靠霸道施政,条条框框对他来说,是茅坑里的石头不当粪用。想到这,心里豁然一亮,计上心来。他想出一个一石二鸟的招来,一来迎合铁探长的招数,二来把会计的馊巴事借机抖落出来,让铁探长他们知道咋回事。他瞥了一眼会计,然后把目光转向铁公鸡他们,暗怀着一种兴灾乐祸的心态,表面平静地对铁公鸡他们道:“兄弟们,我说出来的故事保准助兴,肯定能喝下这杯酒。”老于睁大眼睛,奇异地问道:“啥故事呀?你咋这么肯定呐?你的故事得符合铁探长的条件,还得逗大伙乐才行,”说着,他瞅一眼地下的女人们,抖下眼神,言外之意要激起她们的情趣助兴和起哄才够味,“是不是呀?”。地下的女人们异口同声的喊叫赞同,并催促村长快点讲。平日里,她们知道村长好扯个荤段子,但不知今儿晚扯哪篇,全都抿着嘴相互挤眉弄眼屏息在那瞧着。有的在那还担心,千万可别扯到自己身上——谁都知道村长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啥屎都敢拉,啥屁都敢放的人。
村长故意卖弄个关子,他先盯盯书记,然后将目光慢慢移至会计脸上后依次巡视,最后,目光停留在地下扎堆的女人们身上,许久不移开。他把她们看的发毛了,都不敢对视他那兴奋色迷的目光了。同时,她们的心里像有个小兔子似的在里面乱蹦,不知道谁要倒霉成为村长那臭嘴里的笑料了。少顷,村长把他那似迷糊非迷糊的目光突然收回来,微微摆摆手示意铁公鸡把头探过来,他隔着书记的后脖颈伸过头去,将嘴贴近铁公鸡的耳朵,故意小声说道:“你听好喽。”村长说的“你听好喽”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非常轻,屋里又静得掉地根针都能听清楚,加之所有的人竖耳屏息,都想听听村长到底要说谁的馊巴事当笑料逗乐子,所以他说的每一个字让在场的人全听得清清楚楚了,都等听他的下文。
只见村长眼睛玩个鬼见愁,嘴唇左上右下雌咧两下。这个局部表情铁公鸡看得真真切切,忽觉好玩。豁然,他觉察到村长定然是喝多了,以前从未见他有过如此滑稽表情。其实,其他人也都目睹了村长的超常表演,只是没有过多去打量而已。他超乎寻常的玩耍,定然要吐出不同反响的牙来。这时,铁公鸡耳畔响起村长故作太监的声调拉着长腔唱道:“会计和骚子是‘连桥—’”铁公鸡乍听没明白,又追问了一句,“什么?”村长见铁公鸡没听懂,略微提高点声音,道;“骚子和咱村会计是‘一眼’连桥!”村长的话音刚落,轰的下引来屋内的人们哄堂爆笑,女人们则更是笑得前仰后合,奇调异形,村干部们嘿嘿干笑,显得很是尴尬。特别是会计脸色呼的下羞臊得跟猴腚似的红紫交织,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这是他万万没有料到的。其实,会计和骚子媳妇张美丽有一腿村里人都知道,两个家庭的人也有耳闻,但没有抓到把柄只好顺其自然任人绯说了。两家过得倒也相安无事。
村会计和骚子的关系铁公鸡一干人是听明白了,但骚子是何许人也,他们不知道。铁公鸡问村长。村长用卷曲的手指磕着桌台山响,说道:“你们今天要办的这个案子的被害人叫张二,他是骚子的亲小舅子,听明白没有?”村长问铁公鸡,铁公鸡颔首表示听明白了。张二是骚子的小舅子,那不也是会计的小舅子吗?村长说到这的时候,地下的那帮女人们仍然咯咯地笑着。这时候,村支书以厌恶不耐烦的口吻道:“你可别瞎白唬啦,快倒酒吧! ”村长懂得书记的心思,他是为会计打圆场,免得过分尴尬。村长却依然不紧不慢地道:“忙啥嘛?天大早呐,让我把话说完吗。就一句,——骚子和张二去小王家屯做席回来被那仨王八犊子给打坏了。——所以呀,会计用招待贾书记的规格招待你们,够意思吧?!——哎,”村长转过脸冲着会计戏弄道:“你别不好意思,麻溜倒酒,你那点馊巴事谁都知道,无所谓!再说,铁探长他们又不是外人——”村长嘿嘿笑着又自嘲道:“谁还不兴有个馊巴事唔的——”
铁公鸡寻思:“饭前的猜测是对的,只是没有现在这样明朗罢了。”
夜半三更,呱呱的蛙鸣声已经稀落了,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声。星光朦胧,山影模糊叠嶂,躲过云层的星星悄悄地窥探着印在窗镜上的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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