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灯
玉兰是一个曾经被诅咒的女孩。下着个诅咒的不是被人,是玉兰的母亲姚婶。
姚婶生玉兰的时候,是在初夏的傍晚。田野里的青苗刚没及脚脖。姚婶身上的被单盖到胸部,隆起的肚皮在下面呼哧呼哧的喘气。姚婶的发髻像一只不听话的兔子由脖颈窜到头顶,顺着鬓角淌下一波又一波的汗水和泪水。一股脑油味从屋内飘向窗外。外面,姚婶的男人闷头吸烟,熟悉的味道让他觉得一切都应该平安,神灵保佑!这是他们的第三个孩子,前面二个都是男孩,心里面祈祷着老天爷能够赐给他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儿。别人都说女儿是父母的贴心小棉袄,姚婶的男人期待着。掐掉烟,姚婶的男人将窗棂上已经裂缝的塑料纸扒开,伸长了脖子往屋内观望。接生婆满头大汗的忙碌着。姚婶的男人看到姚婶脸色苍白,嘴唇翕动。接生婆满手是血。一声清脆的啼哭,姚婶的男人听声音就觉着一定是个女娃儿。两手交叉搓着,呵呵的笑。突然,姚婶男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像是遭到霜打的茄子,皱了。
一盏天灯,从西边的半天空忽忽悠悠的飘下。银灰色的罩子被树枝挂破,露出半个用细麻绳捆绑成圆柱形的竹笼。中央底部的蜡烛已经燃尽。天灯没有了热气的膨胀,像一个被人吸干了血液的僵尸,干瘪瘪的从半空中滑了下来。顺着姚婶他们家堂屋的屋脊翻滚。也是因为已经干瘪撕裂,在堂屋门前的瓦檐上停下,如送殡主人柳木灵班子上挂的冥纸。晦气,招摇。
小镇上的人们都流传着一个说法。如果天灯落到谁家的宅子上。这家人将会多灾多难,甚至还会有人死去。目前,还没有什么办法可以破解此劫难。
姚婶的男人看到天灯落在他们家,如同下雨时触怒了雷公,惊恐万分。急急忙忙搬梯子将天灯从房檐上拽下来,扔到大街上;大声骂道:
“哪个龟孙子把脏东西丢到这儿?让他一辈子断子绝孙,不得好死!”
大街上已经渐渐聚拢了些饶舌的人们,在窃窃私语。有的说是不是姚婶和姚婶的男人上辈子做了什么孽,这东西怎么别的地儿不落偏偏就落到他们家呢,并且还是房檐上。也有的说是那个刚出生的孩子招来的。不知道他们前世欠了她什么,现在过来讨债的。但大多数人都不信,也许只是巧合。有人放天灯,那这天灯有一天就会落,谁能知道会落到哪里呢。
姚婶男人蛮横的驱散围观的大人小孩,沮丧着脸,骂骂咧咧。接生婆告诉他姚婶生的是个女娃。姚婶男人嘟囔了一句:
“扫把星!”从灶屋的门边拿起一把铁锨,背着粪篓子出去了。
***
在开往家乡的火车上,玉兰用胳膊肘拄着狭长的桌子。今天,玉兰刚好20岁,17岁出去打工到现在已经三年了。家里有什么变化,玉兰揣思着,眼前疾驰而过的杨树苗和呼啸的风慢慢的钻入黑夜设下的陷阱。路过的城市,渐渐亮起的街灯,将她的记忆撕碎,一点一点如抽丝般剥离出来。
玉兰已经到了背书包上学的年龄。每天吃过早饭,看着二个哥哥和与与她同龄的女孩子都高高兴兴的涌向离家500米的小学。有一天,玉兰仰着粉嫩的小脸央求姚婶:
“娘,娘!我也想去上学。”
姚婶将猪圈里的猪食搅的哗哗啦啦的响。愤怒的看了玉兰一眼:
“你上啥学?不上。吃过饭去打猪草。”
“为啥不让我上学,为啥啊?娘!”玉兰的小脸憋得通红,眼泪都快急出来了。每次要求上学,不是被爹一瞪眼睛吓的不敢出声,就是被娘一口回绝。她有一次偷听到大哥和二哥的谈话。说爹和娘不喜欢她,是因为她会给家里人带来灾难。什么灾难呢?是因为,上次爹被耕地的牛角顶了一下吗?玉兰想不起来她给家里带来过什么灾难。更何况,玉兰心中还有一个个小小的梦想啊!
玉兰胳膊上挎着一个姚婶赶集经常用的竹篮。竹篮里面有一把木把子的铲子。篮子里还放着一块玉兰用来擦汗的手帕。手帕是大哥从学校的门口买来送给她的。蓝色的镶边,中间有一朵白色的玉兰花。玉兰对这手绢喜欢的不得了。玉兰拿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叠平了、 小心翼翼的放回篮中。早晨八九点,太阳已经开始热了。玉兰要趁正午未来临之前,赶到西边的河里割满一篮子的猪草回家。不然,就算娘不骂,也要被那火辣辣太阳晒晕。玉兰小脑袋盘算着,安排着她一上午的活计。
顺着被人踩得光亮的泥土路。田里的青苗已经高过玉兰的膝盖。路边有很多荠菜花,深处还有早晨雨露的痕迹。仆仆啦啦弄湿了玉兰的布鞋。玉兰顺着路沿,专挑白色的荠菜花采摘。等走到河坡的时候,玉兰的手里已经握了一把细碎的白色的荠菜花。玉兰欢喜的将花儿用手绢扎成一束,轻轻的竖在竹篮内。
“嘻嘻,回家把花放在空罐头玻璃罐里,娘一定喜欢!”玉兰自言自语道。
玉兰开始满坡的跑着割猪草,小脸被太阳晒的红扑扑的,像熟透的樱桃。远处有一个放养的老伯,坐在坡上悠闲地吸着烟卷。羊群四散奔去,像是谁有意的撒在绿屏障上的几朵移动着的棉花。
在雨季的时候,西河里的水可以涨到岸边的田地里。玉兰听大哥说过一次。说那时候,玉兰还在娘的怀抱里。西河里的水,那个多啊!大哥和二哥常常偷偷的溜出家,挽起裤管到河里捉鱼虾。有一次,一只马鳖(一种会吸人血的水生物)还吸了二哥的腿。二哥吓的哇哇哭叫,越用手往外揪,马鳖越往肉里钻。疼的二哥只喊娘。最后,还是大哥用鞋子使劲的在二哥的腿上对着马鳖狠狠的打了一下,它才肯出来。玉兰听了咯咯地笑。真希望自己也能有机会看到西河里的水。由于天气干旱,气候变暖,西河里已经好几年都没有那样多的水了。只有浅浅的一层水,露出大半个河床,长满各种各样、高高低低的青草。玉兰在洗手的时候,都能看到河底里游动的碧绿的浮萍和黑豆似的蝌蚪。
玉兰洗好手,背着满篮子的猪草,准备回家。在从老伯前面时,被叫住了。
“女娃,过来歇一会吧!”
“老爷爷,你喊我吗?”玉兰用无名指指着自己。
“是的,你坐下。爷爷有话问你。”放羊的老爷爷在鞋尖上磕了磕烟灰,招呼玉兰坐在他旁边的一个木桩上。树被人锯掉了,只剩下树根伸着头无精打采的露在地面上。
玉兰用手绢扇着风,尽可能让自己凉快些。
“老爷爷,你的羊都跑出老远了,怎么不圈回来呢?”玉兰问。
“不碍事,跑不了的。这些羊跟我熟了,听我话。女娃,我问你:别的小孩子都去上学,你为啥来这里割猪草呢?我已经看到你好几次了。”
玉兰没说话。
“老爷爷,你知道天灯吗?”玉兰问。
“知道啊。天灯就是孔明灯。传说是三国时候的诸葛孔明发明的一种灯,是用在战场上的。”
“可是为啥我爹和我娘都说天灯能带给人灾难,还说我是扫把星呢?” 玉兰的小脸过早地承担了忧愁,让人看了很心痛。
“这个啊,我可就不知道了。你是哪个镇子上的?”老爷爷问。
“就在东面,看到没有?那里有很多的大树。我要走了,不然娘找不到我吃饭、要急了。”玉兰背起竹篮,向放羊的老爷爷摆了摆手。
吃过晚饭之后,玉兰要洗手绢,好明天用。翻遍了口袋和竹篮,也没见着玉兰花手绢的影子。玉兰仔细想想才发现上午从西河里回来的时候,把手绢丢在河边的树支上了。那可是玉兰长这么大以来,拥有的第一块手帕,还是大哥送的。现在让自己给弄丢了,玉兰急的要哭了,二哥最疼妹妹,自告奋勇说:
“ 没关系,我现在去帮你找回来。别告诉大哥和爹娘。我一会儿就回来。”二哥说完就悄悄的溜了出去。
夏天的天,黑的很早。爹和娘还在灯下编竹篮。玉兰坐在家门口的矮凳上,堂屋里煤油灯的光线正好照着她。玉兰用她小小的忧心,焦急的等。她不敢和二哥一起去,二哥虽然只有十二岁,但比玉兰勇敢多了。玉兰怕黑。
没多大一会儿,玉兰忽然听到二哥嗷嗷的不成声音的叫,跌跌幢幢的跑回来,一头栽倒在自己的怀里昏厥过去。二哥的手里紧紧的纂着玉兰的那方手帕。玉兰被大块头的二哥撞倒在土墙上。玉兰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吓哭了。姚婶和姚婶男人听到哭声丢下手中的活计跑出来,看到老二昏到在地上也吓坏了。姚婶男人背起老二,鞋都没顾得穿,光着脚就往外跑。娘和大哥跟在后面。姚婶临走的时候,还不忘甩了玉兰一个耳光。
“ 死丫头,要是你二哥有个三长两短,看我不扒了你的皮点天灯!”姚婶看也没再看玉兰一眼就跟着匆匆的跑出去了。
整个世界好像突然变了。玉兰呆呆的靠在墙上,泪光中,爹娘还有哥哥眨眼消失的黑影。玉兰紧紧的纂着那绣着玉兰花的手帕,哆嗦着,慢慢习惯这一切。玉兰的小心眼里有时候会想她到底是不是爹和娘亲生的。
爹和娘第二天才带大哥二哥回来。二哥在爹的背上,眼睛发直,一言不发。而爹和娘则愁容满面,大哥也面无笑颜。玉兰吓的抱着门框不敢动,用一双惊恐的眼睛望着爹和娘。也许是爹和娘太疲倦了,也许是因为二哥的事暂时忘记了。这回,玉兰没有挨打,娘也没有兑现她昨晚许下的诺言。玉兰小心翼翼的将做好的饭菜放在堂屋里的桌子上,可是谁也没心思吃。
不久,姚婶男人去学校给老二办了退学手续。二哥不愿说话,有的时候像梦呓似的念叨着:
“ 天灯,天灯……”。后来,玉兰的二哥就变得疯疯颠颠。那天晚上二哥到底碰到了什么奇怪的事情,玉兰一直都不知道,也没人告诉她。后来,玉兰从大哥那里得知,二哥是由于惊吓过度,导致的精神错乱。也许,有一天会好起来。玉兰不知道什么叫精神错乱,只是看到二哥因此不能上学,还有时候被比她小的小孩子说成疯子,心里就更加内疚。玉兰在这个家里的罪孽,好像一下子加深了很多。
在去年的这个时候,玉兰收到大哥的来信。大哥信里说,二哥死了。大哥说,二哥是被路过镇上的一个拖拉机撞死的。脑浆都撞出来了。玉兰看完大哥的信之后,差点没有昏过去。眼泪顺着眼角哗哗的流。玉兰埋怨大哥为什么不早点告诉他,也许她还可以给二哥送终。玉兰打电话回家,大哥说爹和娘把二哥的死全部归罪到玉兰的头上,让玉兰还是不要回来的好。
玉兰泪眼婆娑的放下大哥的电话,抱着身子在7月的天气竟瑟瑟发抖。玉兰深深知道,自己所经历的是一种无处诉说的痛苦。对二哥的愧疚,时而又转变成对命运的悲愤。玉兰产生过无数个想逃离这种生活的念头。可玉兰也很明白,命运是上天安排好了的,是逃不掉的。来广东打工不也是没能逃掉爹娘的怨恨和不得不面对二哥的短促的生命。
玉兰记得二哥从那一次受到刺激之后,就一直痴痴呆呆。也许是大脑简单,玉兰去广东打工的时候,二哥的体重都有她和大哥两个人的重。二哥整天四处游荡,见到女孩子就流口水,跟着人家追出老远。如果碰巧被人家的家长或兄长看到,就一定会被修理一顿。二哥挨打的时候,从来都不还手。有时候,镇上调皮的小孩子有时候聚在一起欺负二哥,喊着二哥的名字叫傻子。二哥,常常是鼻青脸肿的哭着回家。其实,二哥一点也不傻。二哥很疼玉兰妹妹。玉兰去割猪草,二哥就紧跟在玉兰的身后。玉兰割满一篮猪草,二哥就一声不吭的将一篮子的猪草像拎小鸡似的扛在肩上。流着口水,嘻嘻哈哈的跟在玉兰身后。其实,二哥的不幸也是玉兰的不幸。因为,每次二哥被欺负,回到家玉兰也就跟着倒霉。常常是,二哥大声的哭,玉兰小声的哭。
此时,玉兰好像又听到二哥那如牛犊嚰叫的哭声。窗外的田野和杨树不见了。到了中途的站台,火车停下。玉兰想下去活动活动买点吃的东西。但是,还是忍住了。虽然,后来玉兰的大哥教她识了一些字,还是有很多的字都不认识。比如停靠的这个站写的“蚌埠”,玉兰看了半天也不认识,只是听人家说已经到安徽境内,火车马上就到达她的目的地了。
玉兰站起来,伸了伸懒腰。向四周看看,过了南京之后,在每个停靠的站台就开始陆续的有人下车。如今,火车上的人已经少了很多。人少了,空气就相对流畅了很多。窗外又恢复黎明。田里的青苗已经盖满黄土地。玉兰整了整衣服又复坐下,早晨的阳光很温和的透过玻璃窗子抚摸着玉兰因长途而略带倦色的脸,也将玉兰的胳膊染成金黄色。玉兰微微眯起了眼睛,两手抱在胸前,用手搓了一下细细的裸露着的胳膊。接近北方,早晨的时候,天气还有点凉。
是大哥打电话让玉兰回的家。大哥说,娘病了,很严重。估计熬不过这个月,电话中催玉兰快回来。小时候无论姚婶如何对玉兰,玉兰从没有过怨言。娘永远都是对的。但随着年龄的增长,玉兰开始对娘产生一种莫名的哀怨。甚至到玉兰去广东打工的这两年,玉兰常常被对爹娘的思念和哀怨的感情纠缠着。
很小的时候,玉兰就知道什么叫羡慕。那是别人拥有而自己永远也得不到的东西。玉兰不嫉妒大哥,因为大哥常常偷偷的给她整个家的关怀。
有时候,玉兰常常想:如果自己是一个人多好!没有爹娘,甚至哥哥。这样,就算她死在广东也没有人为她伤心。而她呢,便可以在这个纸醉金迷的城市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去什么地方就去什么地方。而不必有那么一点点让家里人担心的恐慌。
三年之隔,家里处了没有了二哥痴呆的身影,其他一切都没变。房子比以前更旧了。姚婶男人在镇子西边给老大建了一处房子,留着老大娶妻生子。本来是准备将这坐老宅子翻修一下给老二,但现在老二没了。老宅子也就一直保留原样。周围的邻居都建起了小楼,而他们家的房子也就成了名副其实的老房子。
大哥接过玉兰的行李,放在姚婶的病榻上。玉兰走进屋,看到娘缩在堂屋的床上。满屋子的草药味。大家都知道,姚婶如今瘦的只剩一把骨头,脸是土灰色。嘴唇像是一碰就掉的树皮,身上盖着一层薄棉被。姚婶看到玉兰进屋,张着两只骨瘦如柴的手在空中挥舞。歇斯底里地骂着玉兰。姚婶骂玉兰是死妮子怎么不死在外面,是不是回来想把她也克死?
玉兰哭喊着:“娘,娘,你咋变成这样?我回来晚了没能在你脸前尽孝。”
邻居听说玉兰回来了,都聚拢来看热闹。饶舌的妇女又开始指指点点。人们对玉兰的忍耐和孝心不知可否,说什么的都有。玉兰没有时间顾及别人的流言蜚语。一直守在娘的身边。此时,看到娘被病魔折磨成这副模样,玉兰心中那仅存的一点怨恨和想法也都消失殆尽了。毕竟她是自己亲娘,去广东的这几年就让玉兰深深的体会到社会上的世态炎凉。无论爹和娘怎样不喜欢她,他们还是自己的亲人。就算爹和娘不喜欢她,责怨她,甚至是打她,但他们从心底还是爱她的。不然,当玉兰走进家门的时候,爹不是看到玉兰躲到角落悄悄的落泪?娘不也在要走的时候还声声念叨着她,虽然这念叨还是骂和责怨?
晚上的时候,屋内点起了蜡烛。白色的烛泪顺着黑漆漆的桌子角往下流。来回走动的人们在墙壁上留下斑驳的魅影。姚婶从玉兰回来就没有停止过闹嚷。此时,声音已经嘶哑了。嘴里还是不停地喊。一会儿骂玉兰,一会儿说看见老二了。
姚婶嚷着:
“老二啊,你不要来抓我,我看到你了。”
玉兰大哥说:
“娘,你别胡乱猜了。哪里有二弟的影子。这个世界上没有鬼。娘,求你别自己吓唬自己了!”
“儿啊,我真的看到了。那呗,那呗!就在咱们家堂屋上面的秫秸棚子上。”姚婶好像很害怕,嗷嗷乱叫。叫的满屋子的人毛骨悚然,好像玉兰二哥真的在堂屋的秫秸棚子上蹲着龇牙咧嘴的往下看一样。
围观的人中有很多都吓的回家去了。人群里,年纪大的邻居曹老太给姚婶男人出主意。
“玉岭她爹,你去找些桃木条子来,桃木可以避邪。不管真的假的,试试看。你看玉岭他娘吓成啥样了。哎,走也走的不安稳。”
姚婶男人叹了口气,放开姚婶抓狂的手,站起来走出堂屋。
在玉兰回来之前,姚婶就已经不能进食了。但是大哥还是会经常拿些食物给娘吃。玉兰无助的站在娘的床前,精神有点恍惚。玉兰大哥拿了一个剥好的桔瓣塞到姚婶的嘴里。桔瓣有子,玉兰大哥用手去接姚婶吐出来的桔水和子儿。姚婶嚷嚷着说:“别接,脏!玉兰,玉兰!”姚婶扯高嗓子喊着玉兰。大哥拿掉玉兰伸过来的手,自己接住了娘吐出来的半个桔瓣。
围观的人们发出了唏嘘声
“咦,这老婆子咋这样哎?那闺女、儿不都是自己的孩子?”
姚婶男人回来了,手里拿着几根找来的桃树条。姚婶男人按照曹老太说的,在姚婶的病榻的秫秸棚上用桃树条拼命的打着。姚婶男人嘴里还说着:“走吧,走吧!回到你应待的地方去。别再回来。”桃条抽打在秫秸棚上发出噼噼剥剥的响声。这响声伴随着姚婶疯狂的叫骂声传到深夜的耳朵里,换来院里的杨树枝哗哗啦啦的讽刺和嘲笑。随着夜渐深,屋外围观的人越来越少。屋外和屋内的人光注意姚婶了,谁也没注意以已经好大一会儿没听到玉兰的声音了。
是的,玉兰趴在姚婶的床上,昏厥了。在烛光的照耀下,脸上几根细长的头发随着爹抡起的桃树条子疯狂的舞蹈。等到曹老太等人掐人中、揉胳膊将玉兰弄醒之后,玉兰哎呀一声哭着对姚婶男人说:
“爹啊,求你别打二哥。我看到二哥流着泪在哀求,在哀求啊!”
所有的人都怔住了。看着已经闹累了,渐渐昏睡的姚婶。大哥蹲下身子抱着妹妹泪流不止:
“玉兰,你千万别吓唬哥啊!二弟已经死了,人死如灯灭,你知道吗?”
“ 我看到了,明明看到了。你劝劝爹,行吗?”玉兰哀求大哥。
大哥叹气,抱着玉兰落下一串串的无助的泪水。
姚婶折腾到第三天的下午,已经精疲力尽,嘴里再也发不出声音,只有嘴唇上下还在蠕动。常常镇上的小孩子骂人又不想让别人听到,就是这个样子。刚开始的时候小嘴唇上下蠕动,谁上下动的快谁就骂的句数多。慢慢的,嘴巴由无声转变成有声,大声。姚婶有声的年代的已经过去,如今她再也发不出声音。姚婶像一具沉默的僵尸干瘪在病床上蠕动嘴唇,直到耗尽最后一丝生命。
葬了姚婶,还没过头七。镇上的人又传出,姚婶阴魂不散,晚上还在他们家的老宅子上晃悠。玉兰也隐隐觉得,娘好像就跟着自己,如影随从。玉兰惶惶终日不得安宁。也有的老人说,过完头七就好了。让姚婶男人赶快准备头七的祭品。头七主要是送恋家的已逝人一程,给他们多少些纸钱,但愿黄泉路上一路好走。但是,姚婶男人为了让姚婶走的更彻底,别再回来纠缠这个家,准备了相当丰盛的祭品。供桌上还特意遵照曹老太的吩咐放了一些桃木条,院里扎了一个纸人。在下午太阳西斜的时候,姚婶男人家里空无一人,只留给姚婶一人。
好像已经是约定俗成,青苗铺满地脚脖深的时候,田地头开始有人聚拢在一起放天灯。姚婶家的不远处就是大片青田地,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青苗打翻绿墨染成的波浪。玉兰站在镇子尽头,惶惶的看着放天灯的人们。今年人们制作的这个天灯尤其的大。比往年的大了大概有一倍。玉兰,不由自主的走过去,眼睛望着燃起的天灯,由平视转成仰视。在天灯高过头顶的时候,玉兰突然跑过去用两只手抓住天灯底座似擀面杖粗的横杠。银灰色的天灯被这突然增加的重量摇得猛烈的晃悠,摇摇欲坠。一股强烈的风吹来,天灯像是上了套的马,使劲蹬踢。终于起飞。当人们反应过来,准备去追的时候,玉兰已经离地一人多高,飘起的长发在空中飞舞,又似拼命挣扎。人们只看到,玉兰天使般纯洁的微笑和眼角未干的泪水。
人们惊慌失措。玉兰大哥跟着天灯拼命的跑着,喊着:
“玉兰,玉兰!”
放天灯的那帮人也追着天灯跑。任凭人们喊破了嗓子,玉兰都不愿松手。天灯越飞越高,像一个大气球。玉兰的面貌越来越模糊,瘦弱的身影越来越小。
后来,是邻镇公安局的人接到举报说发现一具女尸。因为玉兰的口袋里还揣着大哥的来信,公安局的人从信皮上看到地址,就直接将车子开到小镇上来了。姚婶男人正焦虑不安,四处打听那盏天灯最终落在了哪里。就看到,迎面开过来的警车。心理咯噔一下,像是坠入无边的黑暗,眼前一黑,差点没有昏过去。姚婶男人好像预感到什么,还没等警车停稳,就扑上去。姚婶男人果真看到在警车的后车斗里,用白布盖着的玉兰的尸体。
头发已经凌乱了,两个膝盖上是黑紫的淤血。衣服破碎,露出白皙的皮肤和殷红的血。玉兰面无血色,安详而平静,没有挣扎和痛苦。姚婶男人抱着玉兰,也是第一次抱起女儿,咬牙切齿。姚婶男人暴跳如雷,他要追究是谁害死了玉兰。他要让那些放天等的人偿命。
放天灯的那些人,一个个像是接到了通缉令,在玉兰的尸体没找到之前就逃出了镇子。虽然,放天灯是前辈留下来的习俗,也不是犯法的事。但是,有人挂在天灯上飞走,还是第一次。人们都知道,等到天灯里的柴油燃尽,天灯就自然会坠落,以这种天气、这种风速和当日天灯起飞的高度,玉兰十有八九是要没命。
姚婶男人悲愤之余,将玉兰的尸体放在架子车上,上面蒙着从姚婶的病榻上扯下来的床单。姚婶男人把车子堵在放天灯的人的门口,哭喊叫骂。玉兰大哥好像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冲昏了头脑,竟也跟着爹做这种愚蠢的事情。接连两天,就这样用架子车将玉兰尸体横在人家的门口,吓的那几家人都不敢出屋。生怕一出去就被姚婶男人生吞活剥了。
镇上的警察也在调查玉兰的死因。因为人们发现尸体的时候,还发现在不远处坠毁的天灯。后来就追查到放天灯的人,可是放天灯的人早跑了。再说是玉兰自己抓着天灯不放的,也赖不到别人。镇上的公安局局对这起案子也就不了了之了。
姚婶男人闹过一阵之后,也只有将玉兰埋葬。玉兰出殡的那天,镇上的人们都来了,男女老少的成群结队跟在棺木后面。玉兰被人梳洗之后,安放在狭长的白茬棺材里。在棺材上盖的时候,很多人都落下同情和惋惜的眼泪。自古红颜多薄命。没想到玉兰的一生不但充满苦难,竟也如此短暂。
玉兰下葬的当天,镇上的公安局向镇上下了一纸公文,从此以后不准再放天灯。人们对政府部门的这纸公文大多都抱着无所谓的态度。其实,人们每年放天灯,也就是放着玩来着。
西河坡,玉兰二哥、姚婶、玉兰三个坟头呈三角形排列着。姚婶男人佝偻着背站在那里,神情沮丧。冥纸随着燃起的黄色火苗四处乱飞,像玉兰小时候旋转飘飘的裙子和长大后长长的头发飞舞的凌乱。
周围萧瑟、凄凉,空气中带着一点忧伤。
咳!像是有谁无意中发出的一声叹息。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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