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站的老人
下雨?不是吧!没带伞啊!望着窗外渐大的雨势,我无声地叹道。只能跑一段路了!气喘吁吁地跑到了地铁站里!还好人不是很多!
下一班车还没到呢!我檫了檫湿漉漉的头发,眼角忽然瞥见一个佝偻的身影。忽然觉得好熟悉的感觉。
我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这个六十上下的老人:满头的白发,像雪一样的白而洁净;微微弯曲的身影和自己的父亲如出一辙——都是被岁月压过的痕迹。
她背对着我,看不到她的面容,但看得出她似乎在遥望远方,因为她的头一直是抬着的,而且一直没变过——从我注意她开始。
不久,刺眼的车灯打在脸上,睁不开眼。人,陆陆续续上了车——没有人注意到她。我顿了一下,我以为她可能有些不便。
“奶奶,快上车吧!要走了!”
然而她一动不动,连眼睛都不曾眨一下。
我很理所当然地认为她是一个聋子,就站到她的面前,用手来表达我的意思。
她却变得一脸愤怒的样子,伸出一只微微颤抖的手要推开我。
我一脸的茫然,转而有些愤怒,对自己好心不得好报愤愤不平。
上了车,头也不回地回去了。
地铁里的人都一样,默默地看着车窗——心里想着家里的孩子和妻子。窗外是幽深的隧道,人们看的不过是自己孤单而寂寞的身影。
我在这里是因为妻子的话,她说我不懂得尊敬老人。我便再次上了地铁。没有再下雨,阳光异常地明媚。就像车灯一样刺伤我的眼睛。
老人应该不在了吧!我想。就算她自己回不去,她的家人也会把她接回去的。
跨出车门,人流渐渐散去。入眼的正是前几天那个佝偻的身影。
“奶奶。需要我帮忙吗?”我很理智的没有站到她前面。而在她的侧面。那深陷下去的眼窝里射出的那种灼热的目光,让我坚定地相信她是在等某个人:
望断过江人,不见故帆泊。
直射入那深邃幽暗的远出。
她安静地站在那儿,没有任何回音。空气很浑浊,提着公文包的、穿着高跟鞋的、匆匆忙忙的、慢条斯理的,不断有人从身边檫肩而过。
“不用管我,上班去吧,孩子!”
声音缓和轻柔而带些许的沙哑——她的目光依然没有偏转,保持着水平线直插入昏暗之中。
我没有多说些什么,只是站在她的旁边,陪她站了一会儿。我一直对上次的事有些愧疚。却忽然发现我怎么也无法像老人那样生生地伫立。
上天似乎安排好了一切,每天我都会在那里遇到她。我也每天都乘地铁,无论是晴天还是雨天。时间重复着雨天的那一幕,不停地倒带、重放,倒带、重放。偶尔有些小插曲,用以点缀一下这无声的片断。
我曾问过老人,为什么不拿把椅子坐呢?
她先是微笑,然后轻轻地说道:站着,可以看得远一点。
很久以后,我依然在咀嚼着这句话。我始终觉得它就像蒙娜丽莎一样在掩盖着某个真相。
时间像流水般哗哗流过,细细地流淌。
生命的齿轮在那一天错齿了,混乱一片,横冲直撞地转着,转的非飞快……没有阳光,没有花香,没有风,一切就那么地寂静,静得让人害怕……
轻轻地推开那竹篱的门,阳光透过缝隙洒在灰色的地板上。
很简单的摆设:一只水杯,一 只水壶,一把椅子,一张床,还有一只发黑的电灯,悬在中央,打着旋儿,哀悼着、祈祷着……
老人很安详地躺在床上,雪白的发被编成两条辫子,压在肩下,额前有几缕白丝,挡住她锐利的目光。脸上露着一点微笑——嘴角边凝起几条时间的沉淀。
我深深地鞠了一躬,很深的一躬。因为我觉得在老人面前,我是真的直不起腰。
她的儿子,一个强壮的男人,挺直了他的腰板立在我的身后。庞大的身影遮挡住了那点点斑斓。
黑色的气息,充斥着整个房间,是一种很静的味道……
“母亲很可怜,很少见她笑过……”听着她儿子的叙述,我又一次掉进了那深不可测的深渊,疼痛一点一点在撕扯着我的心,一种似有似无的感觉,灌满了我整颗心。像要破碎了一样……
“玫,等我,我会回来的!”男子用手轻轻地拭去眼前泪人的珍珠。每个动作都显得是那么的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小心擦掉了她一样。
“恩,我会记住你的,就算我死了,我也会在这儿等你回来!”玫捋了捋飘在额前的几缕细碎,那样她才能把她的恩看得更清楚。
“相信我,玫。我一定会回来的,因为还有你!”声音是那么地温柔,一个温热而饱含深情的吻落在玫的额上。
“我一定会等你,一直到你回来。你不回来,我就不嫁”
“呜呜!”不懂事的汽笛在这时响,就像一把刀子一样,生生地把两人分开。
玫,紧紧地抓着他的衣服,紧紧地……一刻也不敢放松。她不知道这一放要到何年何月?
她宁愿相信那不是汽笛,宁愿自己是聋子,只为不让自己听到那刺耳的声音。而此时此刻,她的心,连着她的人,都在禁不住微微颤抖……
把手紧了紧,泪,像泉水一样奔涌而出,没有前兆地,泛滥成灾……
“恩,我等你回来……”
只留下风中的一声叹息,和一抹雨中的记忆……
我困难地呼吸,觉得心里有块大石堵着,很难受。接着,我只有沉默,沉默是我唯一的选择。她的儿子,说完后就一直立在我的身后,庞大的身影,遮挡住了所有的光线,让我的心口越发地疼痛,是的,是一种莫名其妙的疼痛……
我参加了老人的葬礼,妻子也来了。是她一直坚持要来的。老人的墓碑朝着地铁的方向——即使那儿离她的墓很远,可是我依然觉得这是必要的。在那个混乱的年代,也只有这样的结局。
四十年前,那是一条铁路,通向她看不到的地方。
四十年前,就是那条铁路载着她的心,奔向远方。
四十年前,她在那儿曾经答应过一个人,要等他到老。
四十年后,那条铁路没能把她的心从那看不大地方带回来。
是那条铁路陪着她度过了,漫漫的四十年沧桑。就像是他在身边一样。
血色残阳,青灰色的石碑上泛着点点金光——就像她的目光一样刺眼地直射向四十年后的远方……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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