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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跳大神与忠字舞

作品名:红雪 作者:鲁钝

  (1)

  “贯彻伟大领袖的指示不过夜!”开始是命令,如今已经相沿成习。

  “聆听毛主席的伟大教诲,是人生最大的幸福!”仅仅过了二十分钟,队部的院子里,已是嘈嘈杂杂,人头攒动。除了不懂事的孩子,动弹不得的老人,全队的男女老少,闻风而来,谁也不肯漏过聆听最新的、最高指示的幸福时刻。

  这时,广播喇叭再次响了起来。先播放一曲《东方红》,然后是一次又一次地强调,最高指示的最最正确,战无不胜的巨大威力。一个刚劲而带着咬舌子音的尖细女声,高亢而激动地高喊:

  “革命的同志们!无产阶级革命派的战友们!今天晚上,我们又将面临一次最为幸福的时刻。我们将再一次沐浴在最红最红的红太阳的温煦之中。我们将再一次聆听到我们最最伟大的领袖,我们心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毛主席他老人家的最新指示。他老人家最英明、最伟大的声音,是三春的惊雷,滋润禾苗的雨露。战无不胜的毛泽东思想,是活着的马克思列宁主义,是马列主义发展的最高阶段。我们大家,一定要一百倍地拥护,一千倍地学习,一万倍地落实!革命的同志们,我们幸福的时刻马上来到了:请赶快整理好队伍,严肃认真地收听吧!”

  咬舌子的高亢教诲,刚刚停下,《东方红》的激昂歌声再次响起。紧接着,一个浑厚而标准的男声说道:“战无不胜的毛泽东思想,是革命的法宝。我们要年年学,月月学,天天学。急用先学,立竿见影!下面,我们以十二万分虔敬的心情,宣读我们心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我们敬爱的伟大的导师,伟大的领袖,伟大的统帅,伟大的舵手毛主席的最新指示。”略作停顿,浑厚的男声以极其庄严、无比虔敬的语调念道:“伟大领袖毛……”

  广播声嘎然而止。震耳欲聋的喇叭头子,突然变成了哑巴!电灯明亮如旧,分明不是停电,也许是机器出了毛病?根据往常的习惯,机器出毛病会发出“吱吱啦啦”的声音,现在却是声息全无!

  至少等了十分钟,“最新指示”,依然无声无息。

  “妈拉个巴子的!肯定是反革命破坏,把电线掐断了!”申贵作出了判断。“楚胜,你愣着干啥?还不赶快领着呼口号,开始庆祝?”

  “申队长,还没听到‘最高指示’呀?”楚胜站着未动。

  “说的是呢,不知道毛主席指示了些什么,庆祝啥呀?”有人在附和。

  “混账话!不管伟大领袖他老人家说的啥,反正句句是真理,一句顶一万句,隆重庆祝还会有错?再说,现在听不到,明天早晨准听到,跑得了它?马上开始!”

  楚胜答应一声,带头喊起了口号:

  “聆听毛主席的伟大教诲,是我们的最大幸福!

  “读毛主席的书,听毛主席的话,按毛主席的指示办事!”

  “……”

  此起彼伏的口号声,滚过山沟,越过环山,直向铅灰色的夜空冲去。

  紧接着,浩浩荡荡的大游行开始了。

  根据以往的规矩,每当最高指示发表,三队社员不仅要游完本队的五里长沟,还要到临近的二队和四队去,与他们共同分享又一次降临的欢乐与幸福。

  米兰•昆德拉说过:“在权力把自己奉若神明的地方,便自然产生了他的神学;在权力以上帝自居的地方,便引起对他的宗教感情;世界可以用神学语言来描述。”

  理智已经死亡,留下的只是宗教的狂热感情!

  一片乌云遮天。下弦月不知隐藏到了什么地方,眨着小眼睛的“北斗星”,却照不清崎岖狭窄而又弯曲不平的山路。口号声声,脚步杂沓,上百号人的游行队伍,难以保持整齐的队形。眼下,手电筒堪称是奢侈品,除了申贵、楚胜以及六个占了人参光的知青,其他等人很少拥有。几支手电的光束,照不清羊肠小路。人们一步深,一步浅地摸索着前进。

  在队伍后面压阵的申贵,灵机一动,也发布了一条“最新指示”:全体社员唱着红太阳颂歌,跳着“忠字舞”前进。

  近年来,分散住在豹子洞五里长沟的全体社员,一日三餐,都要集中在三个地方献忠心,集体唱颂歌,念祷词,跳“忠字舞”。仪式结束后,方能解散回家吃饭。有人住的远,只得把饭碗端到祝祷地,等待祝祷完毕就地吃饭,以免耽误了出工。在明亮的白天,和比较平坦的地方,大跳其忠字舞,并无多少困难。现在却是伸手不见五指,又是行走在布满石头坷拉的崎岖山路上。要想边走边跳,其困难可想而知。但是,跳“忠字舞”跟满屋满墙贴“忠”字一样,是对毛主席忠与不忠的大是大非问题。没有人敢犹豫,更没有人敢说一个不字。

  于是,人们放声歌唱,边唱边舞。一道喜煞人的风景线,展开在漆黑的山野丛林间。每天早午晚三敬祝时,都要唱一遍的、那些表达心声的歌曲,正参差不齐地在夜空里激荡。

  天大地大,不如党的恩情大。爹亲娘亲,不如毛主席亲。千好万好,不如社会主义好,河深海深,不如阶级友爱深。毛泽东思想是革命的宝,谁要是反对他,谁就是我们的敌人!

  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雨露滋润禾苗壮,干革命靠的是毛泽东思想。鱼儿离不开水,瓜儿离不开秧,革命群众离不开**。毛泽东思想是不落的太阳!

  亲爱的毛主席,我们心中的红太阳!我们有多少知心的话儿要对你讲,我们有多少热情的歌儿要对你唱……

  “咚咚呛,咚咚呛!咚咚咚咚呛!”锣鼓在拼命地敲打。

  “热烈庆祝伟大领袖毛主席最新指示的发表!”

  “战无不胜的毛泽东思想万岁!”响亮的口号声响彻夜空。

  接下来,又是高唱红太阳,大跳忠字舞。

  在后面压阵的申贵,从参差不齐的歌声里,忽然听到几声不和谐的怪腔怪调。

  “是哪个反动家伙,不出个人声?”他一面怒喝,一面用手电筒扫来扫去。

  怪声没有了,又有人用哭音在嚎唱颂歌。

  “哼!叫我捉住,我饶不了狗杂种!”这次,申贵只在心里骂,没有出声。他打着手电急忙寻找,想把以嚎代唱的坏家伙揪出来。可是,一切恢复了正常。他气得狠狠骂娘:“妈拉个巴子的!莫非你们的亲爹亲娘死了?”

  “扑通!”队伍里传来一声钝响,分明是有人摔倒了。紧接着是一声恶骂:“妈的,不长眼的屌石头──绊了老子一个大跟头!”

  “磕倒了爬起来,妈拉个巴子的,嚎什么?”申贵大声呵斥。

  刚刚过了不一会儿,又传来一声惊呼:“哎哟,妈呀!俺不能动啦,哪位行行好──快来帮帮俺吧!”人们听清了,是杨满仓的惊呼声。

  公社学习班的绳索和梁头,给杨满仓的左腿留下了残疾。本来就一瘸一颠地走不稳,刚才被脚下的石头一绊,一个跟头栽倒,“骨碌碌”滚进了路旁的深沟里。等到人们把他拖上来,头被石头碰破,脸被树稞子划伤,满头满脸是血。他抹着脸上的血,狠狠骂起来:

  “操他娘!黑灯瞎火,不让人好好走路,偏得逼着跳忠字舞!庆祝最高指示又不是跳大神,用得着连蹦哒带比划!”

  “嘿!说得好。这可真像是跳大神呐!哈哈哈……”人群中发出了一阵哄笑。

  一道雪白的手电光,射到了杨满仓血糊糊的瘦脸上。申贵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这个屡次与自己为敌的家伙,今天竟然当众散布恶毒的语言,煽动群众闹事!申贵不由怒火中烧,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他把手电光始终停在满仓的脸上不移开,大声狞笑道:

  “嘿嘿!我说呢,别人没有这份胆量,敢于公开诬蔑最高指示和跳‘忠子舞’。原来又是你这个一贯反动的家伙!广大革命社员都在无比虔诚地庆祝最新指示的发表,你他妈的却顶风而上,乘机捣乱──真是狗胆包天!是可忍,孰不可忍?”

  “申队长,你少扣大帽子!莫非俺自己愿意往深沟里摔?俺的腿伤至今没好,你又不是不知道?”

  “放狗屁!我当然知道:你这个反动的家伙,装病制造影响,伺机进行反革命破坏。你把庆祝最高指示的发表,诬蔑成‘跳大神’,何其毒耶!”

  不知始于何时,东北地区流行一种名叫“跳大神”的驱鬼活动。谁家有了久治不愈的重病人,便把跳神的人请回来,酒肉招待,奉若神祗。吃饱喝足,摆上香案烛台,请神驱鬼。跳神人多数是女性。她们披头散发,腰缠一串喇叭形的响铃,手拿扁鼓,边敲边舞,口中念念有词。手鼓咚咚,串铃叮当,香烟缭绕,癔语声声,煞是热闹。据说,一阵大跳大嚷之后,病人立即好转,甚至痊愈。于是,这种驱邪治病的神奇仪式,一代传一代,历久不衰。

  另一种祛病除灾的良医,名叫“眼光”。“眼光”家里始终供着一碗清水。一年四季,每天更换,可能是为了保持“眼光”的清澈锐利。外出治病时,香案五供,颇为隆重。“眼光”对着供桌上的一个小瓶,用朱砂笔连连画符,一面画,一面烧,同时大声叨念:“平中中,中中平,真情真情是真情。四面八方众妖精:杨二郎,孙悟空,拿不住,不能行。咦哟哟哟哟!拿到南京高丽国,拿给北国萧银宗……”听说,咒催符拘,灵验无比。害人的黄鼠狼,蛇精,媚狐,冤鬼,枉魂等,立即被拘了来。“眼光”不失时机,立刻摇着捉妖瓶高喊:“来啦,来啦,快进去,快进去。不进去,就烧死!”接着烧上几张符。等到妖魔鬼怪都进了瓶子,他高喊一声:“好!”立即盖紧瓶塞。命病家立刻拿到十字路口,挖坑深埋。邪祟全部被埋葬,病人立即痊愈。

  直到“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文革风一刮,迷信活动被彻底扫荡。但“眼光”仍在偷偷摸摸地进行。因为横扫的喊声再高,病魔照样光顾食不果腹的乡民。只有手鼓暴响,腰铃哗啦,大吵大嚷,招来许多人围观的“跳大神”,藏掖不得,无法转入地下,从此销声匿迹。但那又跳又唱的热烈火暴场面,仍然清晰地留在人们的记忆里。难怪杨满仓慌乱之中,竟把跳大神随口喊了出来。

  斗转星移,物换天改!现如今,是一颗红心向太阳的时代。“忠、孝、仁、爱、信、义、和、平”等,历来被视为传统美德的金科玉律,大都成了大毒草、黑四旧,被“横扫”得不见踪影。惟有一个“忠”字,不仅长留人间,而且香溢神州。山沟里每家每户必须高插红旗献忠心。极目远眺,无边无际,一片“红海洋”。对忠字的精僻凝结,是“三忠于”:忠于**,忠于毛主席,忠于社会主义。那蕴于中而形于外的献忠心活动不胜枚举,大跳“忠字舞”,大唱“忠字歌”,大贴红“忠”字。八亿中国人,个个都成了歌唱家,舞蹈家。不论来到城市乡村,家家的墙壁上,门板上,窗户上,统统贴满了各种式样的“忠”字。有的是彩印大红“忠”,背景是葵花向太阳,更多的则是大红剪纸。机关工厂里的大铁栅栏门上,也都焊上了醒目的大红“忠”字。触目皆是的“忠”字,表达了人们的心声,净化了人们的灵魂,提高了人们的觉悟,鼓足了人们的冲天干劲……

  杨满仓狗胆包天,竟然当众将“忠字舞”跟跳大神相提并论,简直是反动至极,不可饶恕!这一回,只怕是在劫难逃了。他正在忐忑不安地用衣袖擦拭脸上的血迹,申贵高声命令道:

  “革命的社员同志们,刚才,发生了一桩最为严重的反革命案件。大伙马上到坎子上大榆树底下集合,参加批斗大会——对现行反革命分子杨满仓批判斗争!”

  (2)

  直冲云霄的大榆树,位于豹子洞沟中部。树身两人合抱不过来,不知历经过几百年的寒暑风霜,至今依然枝叶繁茂。树下有一片比较平坦的石板斜坡,春秋季节人们在这里歇脚,盛夏则在树阴下纳凉。史无前例以来。这里派上了新的用场,成了三队四组每天三祝祷、献红心的圣地。今晚的批斗会,就在这“圣地”上举行。

  楚胜带领全体入会者祝祷完“万寿无疆”和“永远健康”之后,又念了几条“最高指示”,然后领着喊起了口号。今天的口号,与往常迥然不同:

  “杨满仓诬蔑跳忠字舞是跳大神,何其毒也!”

  “杨满仓破坏最新指示,罪该万死!”……

  造足了声势,会议进入正式议程。申贵首先讲了一通阶级斗争的新动向,阶级斗争的弦时刻不能松动等等,又对三队的阶级斗争形势,作了精僻的分析。他摇动着红宝书,沙哑着嗓子喊道:

  “革命的社员同志们,贫下中农战友们:你们说:大伙干了一整天的活,哪个不累?为庆祝毛主席最新指示的发表,咱们受的累再多,也都心甘情愿不是?”他拿手电筒环照一圈鸦雀无声的会场,接着,无比愤恨地说道:“可是,杨满仓这个反动家伙,却硬是逼着我们一个晚上开两次批斗会。这充分地证明,我们三队,阶级斗争的形势是多么的复杂尖锐!杨满仓出身贫农家庭,又是**员的儿子,为什么会一步步走向反革命的道路,而且死不回头呢?说明阶级敌人正在疯狂地跟我们争夺年轻一代!杨满仓这个一贯不学好,不务正业,思想反动的家伙,自然首先被阶级敌人选中做他们的接班人。因此,他便不遗余力地为三队的阶级敌人,为国内外的反动派,为苏修,为蒋介石尽忠效劳!”黑暗中有人低声咕噜了一句。申贵立刻大声呵斥道:“什么?无限上纲?告诉你们,这绝不是无限上纲,而是铁打的事实!不然,谁敢在庆祝最新指示发表的时候捣乱?谁敢当众诬蔑跳忠字舞是跳大神?这不是反动透顶是什么?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说,‘阶级斗争,一抓就灵。’我们就是要抓住阶级斗争的纲不放。杨满仓,你老实交代,为什么这么猖狂?”

  “申队长,你说的一套又一套,可都是无中生有!”杨满仓斜着身子对着申贵,“俺打心眼里拥护毛主席还拥护不完呢,咋会诬蔑他老人家?俺是掉进沟里摔疼了,随口一说。可俺并没说,跳忠字舞是跳大神。俺是说,庆祝最高指示发表,用不着黑灯瞎火,像跳大神似地跳来跳去。俺不过是打个比方。怎么,打比方也不行?毛主席明明是人,不是红太阳。我们为什么整天说他老人家是‘红太阳’呢?那不也是打比方……”

  “啪啪啪!”申贵左右开弓,两只大巴掌雨点似地扇到杨满仓的脸上。“哼!猎枪打鸟,鞭杆制驴!对你这种反动透顶的家伙,就该狠狠地揍。你他妈的不但不认识罪行,竟然继续放毒:我们伟大领袖毛主席,明明是最红最红的红太阳,你他妈的竟敢说是打比方!妈拉个巴子的!兔子给老虎拜寿──自己找死!革命的同志们,我们能答应吗?对,不能答应!大伙一齐猛打猛冲,给我狠斗这个现行反革命!”

  楚胜再次带头喊起了口号。喊得嗓子嘶哑了,转身按下杨满仓的头,弯腰撅腚坐起了“喷气式”,同时从后面狠踢他的腿弯。踢倒了,再拉起来……

  杨满仓满头是汗,始终不再开口。申贵一再鼓动社员们冲锋陷阵,但却没有人站出来“冲锋”,也没有人肯跳上前“陷阵”。除了王敢先,牛石头,老贫农孙老斗等,骂了一阵子“嚣张”,“恶毒”,“反动”,“死路一条”之类,其他的人,不但成了一声不吭的哑巴,会场里还东一声,西一声,传来了鼾睡声。

  没有前赴后继的响应者,只有两三个勇士在冲锋陷阵,批斗大会冷了场。

  眼下,学习班轰轰烈烈,遍地开花。斗争会一个接一个,胜过雨后春笋。不定啥时候,就会轮到自家头上,眨眼之间,成了与“人民”无缘的阶级敌人!人们哪里还有兴致去“猛打猛冲?沉默形同反抗,畏缩无异于同情。这是领导者最不愿意看到的情景。申贵恨不得把那些“哑巴”一个个都拖过来,抽上几耳光,以打掉他们的“畏敌情绪!”

  参星斜向西南方,早已过了午夜时分。

  申贵已经主持过两个批斗会,又游了大半条沟,再加上忙里偷闲,会前跟白艳忙活了一阵子,此刻,早已头昏眼涩,疲惫不堪。看看再斗争下去,说不定会钻出个愣头青,帮着阶级敌人说话,再捅个不大不小的漏子,只得宣布散会。但却命令将杨满仓押到队部,由民兵严加看管,等候处理。

  第二天,申贵命楚胜带领王敢先、牛石头,把现行反革命分子杨满仓,与开私荒的中农分子刘汉一起,送进了大队毛泽东思想学习班。

  刘汉当过十多年煤矿工人,六二年单位下马,他下放来到三队当了社员。这个习惯跟深洞黑炭打交道的中年汉子,始终看不惯申贵作威作福、颐指气使的恶霸作风。别人对申贵恭而敬之,他不但洋洋不睬,甚而公然在太岁头上动土,瞅准了机会回敬几句。今年春天,他就违背申贵的意志,偷偷帮着陶木匠逃走。从此,雪上加霜,更加惹脑了土皇帝,当众骂他“包庇坏人”。不然,快五十岁的人啦,在井下干活时,腰腿就落下风湿症,咋会被派去修水电开山洞呢?社员们纷纷猜测,刘汉此番进了学习班,只怕难以全尾全鳞地回来。

  那个认死理的杨满仓,更是申贵的眼中钉、肉中刺。他以“组织暴动”的罪名,被送进学习班“学习”过一次,左腿留下了伤残。不然,也不至于被石头一绊,就滚进沟里,跌得头破血流。但他至今没有接受教训。据说,他姐姐不往高枝上攀,死活不愿沾申家的光彩,主要是他在背后捣蛋。申贵早就对他恨得牙痒痒,一心想整他个燕子不吃食。正发愁找不到正当的理由,他却情急失言,自己往枪口上撞。那后生,已经瘸了一条腿,此番“二进宫”,怕是要彻底交代啦!

  (3)

  雪上加霜,越渴越给盐吃!听到儿子被抓走的消息,本来强撑着病身子的柴七多,一头栽倒,晕了过去。过了许久,方才苏醒过来。

  一九五八年大跃进、大炼钢铁之后,随之而来的那场大饥荒,已经大大损伤了她的健康。眼下,仅有的一点口粮,照顾三个男劳力尚且半饥不饱。足足有半年之久,几乎一粒粮食都没有进到她的嘴里。聊以活命的,只有野菜和树皮。半夜里,饿得睡不着,爬起来就着萝卜咸菜喝凉水。跟大多数人一样,从此得了水肿病。饥饿生百病。她于浮肿之外,又添上了被称做“饿痨”的哮喘病。已经十多年啦,病情一天比一天加重。闺女是娘的连心肉。自从雪花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漫漫长夜,伏枕拭泪。扰人的秋虫嘶鸣,一声比一声清晰,像在传递着不幸的消息。心口憋闷,喉头发痒,咳嗽连着咳嗽,老黏和满囤倒替着给她捶背,也难以使她平静地入睡。只得拿枕头抵在胸前,坐待天明。现在最疼爱的小儿子满仓,又被抓走,叫她如何支撑得住?

  喘息声声,汤水不进,她匍匐在枕头上闭目等死。

  只会用叹息表达感情的“杨老黏”,在斗争儿子的大会上,一声没敢吭,仿佛斗争的不是自己亲生的小儿子,而是一个陌生人。回到家里,一坐下来,头挨着裤裆,靠着墙旮旯喘粗气。

  跟老爹性格极其相似的大儿子杨满囤,在斗争会上坐立不安,始终不敢近前,恨不得找个石头缝钻进去。他觉得,挨斗的不是自己的挛生兄弟,而是他自己。但他还得一遍遍地跟着举拳头,喊口号,帮着把自己的一母同胞“打翻在地,再踏上一万只脚”!

  不幸,他的表现,被目光锐利的申贵全看在眼里。哼!表面上像只小绵羊,怎么喝呼怎么是,实际上,阶级立场一贯不稳。今天晚上,阶级斗争如此激烈,他仍然是一派温情主义。这种人,咋能再让他继续留在领导圈子里呢。第二天他的副队长便被撤了,重回大圈当饲养员,跟瘦猪们打交道去。副队长职务,则由富有革命精神的民兵排长楚胜兼任。立场坚定、敢打敢冲的王敢先,则升任了民兵副排长。

  一连许多天,满囤垂头耷拉角,一声不吭,满脸哭相。只有归他侍候的三头瘦猪,一天到晚,总是围在空荡荡的石头槽子旁哼唧不止。仿佛知道他的苦楚,争着为他消愁解闷。他的媳妇朱大妮,屋里屋外地走着,大声叫嚷着给男人鸣不平。骂完了申贵“不长人肠子”,又骂楚胜“眼馋抢权”。直到被男人狠捶了一顿拳头,方才躲到墙犄角里抹眼泪。哭饿了,摸起菜窝窝大啃大嚼。嚼完了,跑到山坡上捉那些被严霜打蔫的蚂蚱,回来放到灶坑里烧着吃。

  哭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答。老冬全家,再一次被抛进苦水河里,挣扎不出……

  正在这时,山里红又一次大步流星地来到了杨家。

  自从曾雪花失踪后,隔三差五,她总要“顺路来坐坐”。给柴七多捶捶背,安慰一番,劝她不必为女儿的安全过分担心。看到柴七多失魂落魄、痛不欲生的样子,难过得直流眼泪。有好几次,她差一点把知道的秘密说出来。现在,看到老人出气长,进气短,病体越来越沉重,担心要出事,劝慰了几句,抹着眼泪走了。

  过了不大的功夫,她端着一只树皮笸箩,送来了十个鸡蛋。像在自己家里一般,她把锅里加上水,蹲到灶前架起火,煮上四个荷包蛋。不一会,便把荷包蛋端到了老人跟前。

  “大婶,俺没有稀罕东西孝敬你,你把这几个鸡蛋吃下去,病会好一些的,”

  “你二嫂,你不必费心──俺吃不下。”老人闭目喘息,声音微弱。

  “大婶,俺跟你不止说过一遍:雪花妹妹是个明白人,绝不会走窄路。俺保证,她在外头,有活干,有饭吃。你咋就不相信哪?”

  “这么说,你真的知道,闺女还活在人世上?”

  “那当然。”毕仙脱口而出。

  “你是咋知道的呢?”老人吃力地抬起头望着她。

  “俺,瞎琢磨呗。”她只得连忙掩饰。

  “唉,你也是瞎琢磨!”老人重重地伏到枕头上,“你二嫂,你说,俺们的命,咋就,这么苦呢?咳咳咳……”咳嗽了好一阵子,老人迷惘地望着黑呼呼的墙壁,有气无力地说道:“俺这一辈子,总共嫁过四个男人。前面那三个,俺和孩子跟着倒霉,怨他们是伪军,富农,盲流。可,老黏哪?老贫农,老党员,立过功,当过人民代表。为啥,俺们还是跟着,跟着他遭这份罪哪?你说,老天爷这是咋啦?当初,俺们家倒霉,怨风水不对。可,俺们调了苞米仓子,改了圈坑,总该合了风水吧?为啥还是这么命苦呢?咳咳咳……”

  “大婶,别尽想那些倒霉的事嘛。”毕仙近前给她捶着背,“俺保证你的闺女好好的活着。儿子也没有大不了的事──过几天就会回来的。”

  老人伸出枯瘦的右手,抓着毕仙的胳膊,“唉!闺女要是真的活着,回来叫俺看上一眼,俺死了也甘心啦。”

  看样子,曾雪花再不回来,就见不着娘啦。热泪流下了毕仙的双颊。她把头扭到一边揩眼泪,一面柔声劝道:

  “大婶,您尽管放心。他们姐弟两个,保证都不会有大闪失。”

  “唉!满仓,满仓!谁不好惹,你咋就偏去惹那……上一回,差点被折腾死,这一回,只怕是……”老人哽咽了许久,忽然抬起头,哀求道:“你二嫂,俺求你一件事,行吗?”

  “看大婶说的。只要俺能办的,用得着求?”

  “你替俺们求求申队长,大人不见小人怪──饶了俺们满仓。行吗?”

  “嗯,俺试试看吧。”毕仙回答得很吃力。“大婶,鸡蛋快凉啦,你老人家趁热吃上吧。”

  “俺实在吃不下──俺不行啦。”热泪从老人布满皱纹的双颊上,滚滚而下。“要是能在闭眼之前,哪怕,只看上他们,姐弟俩,一眼,俺死……也闭上眼啦。”

  “你不吃,俺吃!”不知什么时候,朱大妮来到了身边。伸出一只大手,从炕上把鸡蛋碗端了过去。

  “朱大妮,这是给老人吃的,你怎么能端走呀?”毕仙伸手想夺回鸡蛋碗。

  “她有病吃不下,俺来替她。”朱大妮麻利地走到外间,三下五除二,把四个荷包蛋,吞了下去。把空碗放到锅台上,哼着小曲,向河边走去了。

  毕仙狠狠剜了她一眼,无可奈何地长叹一口气。又劝慰了老人一阵子,她抹着眼泪往外走,到锅台上拿树皮笸萝时,里面的六只鸡蛋也不见了。她气得朝着坐在河边玩水的傻婆娘,忿忿骂道:

  “朱大妮,你个馋猪!鸡蛋是俺送给你婆婆吃的,你不拿出来,看我不告诉杨满囤揍扁了你!”

  朱大妮笑道:“告诉他更好——那些鸡蛋,俺给他留着哪。”

  (4)

  第三天上灯以后,曾雪花忽然回到了久别的家。

  “娘,俺回来看你老人家啦。”她扑到炕上,抱着老娘哀哀地哭着,“娘,你怎么病成这个样子啦?”

  柴七多瞪大了双眼,仿佛在观察一个陌生人。过了许久方才问道:“孩子,山里红说的不假呢,你真的没走窄路?”

  “娘,俺这不是好好的吗?”

  “孩子,这两个多月,你到哪儿去啦?”

  “俺找了个地方干活,有饭吃,还发工资。俺是记挂着你,特地回来看你。天明以前,俺还得回去。要不,准落在那个黑阎王手里!”

  “怪不得,没有饿瘦呢,感情有好心人收留你呀!”老人久久抚摸着女儿的脸,仿佛抚摸一件即将失掉的宝贝。“好哪,有贵人扶持,娘就放心啦。当初,娘劝你嫁申卫彪,是怕得罪不起那阎王爷。没想到,他对咱们家这么歹毒。以前都怨娘糊涂,不是你自己的主意拿得稳,早给那狼崽子做了媳妇。”

  “哼!俺恨不得杀死那个害人精!”

  “孩子,可不兴说那些犯忌的话!”觳觫在炕梢上的杨老冬低声咕噜,“唉,唉!你还嫌,嫌乎,惹的乱子不够吗?”

  “孩子,你叔说的是:在人屋檐下,不敢不低头。咱惹不起,躲得起。快躺下歇一会儿。天明前,赶快回去。再落到那阎王手里,可就没救啦。”一见到闺女活着归来,柴七多说话的力气大了许多。

  “娘,你真好!”雪花紧紧抱着老娘,同时把一个纸包塞到她手里,低声说道:“娘,这个纸包里有四十块钱,是俺两个月的工钱。你留下二十块,买点吃的。剩下的,悄悄送给赵魁,教他好好治病。跟他说,不管多么久,俺都等着他。等他病好啦,俺们就结婚。”

  “哼!做梦娶媳妇——尽想美事!”窗外忽然传来了呵斥声。

  话音刚落,“哐当”一声响,屋门被踢开了,几个人蜂拥而入。

  不知是山区风俗好,还是人穷贼也嫌,这里的人家,门上很少有链扣、门环之类,自然更没有明锁暗销。用柴拌子架起来的院墙,根本没有关里所谓的街门或大门,充其量,是两扇木栅栏门。因此,锁头之类,不但成了奢侈品,还会招来“臭摆”、“遒洋相”等讥讽。一根绳子,一只钉子,便是屋门、房门的全部安全设施。挡风,挡野兽,挡猪羊,挡鸡狗鹅鸭,却不挡人。杨家的屋门上,同样只挂着一根绳扣,所以,禁不住专政队员轻轻地一脚。

  首先冲进来的是楚胜。在他的身后,紧跟着王敢先和牛石头。

  “曾雪花!狗东西,看你再往哪儿跑!”

  楚胜大吼一声,伸手从炕上拖下曾雪花。不由分说,命令两个民兵架起来就走。

  “你们凭什么随便抓人?”曾雪花一面高声喝斥,一面用力挣扎。

  没有人在乎她的抗议。四只赛过虎爪的大手,哪里容她挣扎出去。她被径直揪到了队部办公室。

  申贵早已候在那里,一看逃犯抓到,立刻进行审问。拍桌子,瞪眼睛,逼着她交代,跑了如此长的时间,究竟藏在哪里?

  除了怒目而视,曾雪花什么也不回答。大半夜审讯,劳而无功。

  第二天,申贵对着喇叭头子,向全队宣布了一个“重大决定”:由于曾雪花两个多月不请假,无故旷工,擅自到外地串联,不但严重地破坏了“抓革命,促生产”,而且有着重大的反革命嫌疑。尤为反动的是,她公然声称,要杀死革命领导干部──何其毒也!因此,自即日起,关进本队的“毛泽东思想学习班”,交代罪行,直到把问题搞清为止。看守曾雪花的任务,则由辛永红带领知青钱红卫、何爱军和贫农的女儿沙小苗四人负责。

  申贵同时宣布:鉴于潘光明故意装病,制造了一系列极坏的影响,给**的脸上抹了很多黑,本应从严惩处。但考虑到他的身体状况,不派他去水电站劳动,派他和冯洁一起,到活儿轻快的水库工地,一面劳动,一面改造思想。

  为了改天换地、描绘最新最美的图画,几年来,县上修水电站,公社修水库,生产队则争先恐后修大寨田。到水库工地劳动,比去水电站开山打泄洪洞危险小,但并不轻松。白天争上游,晚上夺红旗。挖沙,开山,挑土,抬石头……就是吃得饱撑撑的大壮汉,也难以长久支持,何况是两个瘦弱的男女。工地广播站的豪言壮语,丝毫不能减轻辘辘饥肠的急遽翻腾,病号和伤员,每时每刻都在增加。到这些地方劳动,无异于劳改。难怪,水库工地变成了各级干部惩罚“捣蛋”社员又一个有力的武器……

  申贵的最新指示,几乎使柴七多惊晕过去。

  两个多月音信全无的女儿,忽然健康地推门归来。她紧紧搂着女儿,正打算把窝在心里一箩筐的话,统统向女儿倾诉。鼓励女儿继续在外面躲难,直到申卫彪找上媳妇再回来。到那时,申家就不会再打她的主意了。不料,三句话没说完,闺女突然被抓走,又一次落到了申贵的手里。这一回,只怕难以逃出魔掌啦!

  病入膏肓的老人,哪里经受得住接踵而来的打击,胸口疼得像被狠狠剜了一刀。她觉得,只怕永远也看不到满仓成家,雪花跟赵魁花红表里,双双入洞房那一天……

  胸口一阵阵绞痛,喘气越来越吃力。仿佛嗓子里塞进了一大团棉花。她张着大口,用力喘气,那口气,只在嗓子眼里打了个旋儿,立刻返了回去。她知道自己没有几天活头了。唉!死了,死了!活着,除了挨饿受罪,又有啥用场?难道能救出两个无辜的孩子?这年月,莫说是一个女人,就是踢死龙锩死虎的大男人,不都是乖乖地听从人家摆布?又有哪个能够给老婆孩子遮得风,挡得雨?她恨不得朝窗台上一头碰死。

  不,不!眼前不能死。给赵魁治病的钱,还没送去呢。那苦孩子是闺女的命根子,他要是有个好歹,闺女也就活不下去了!她想趁着还有口气,赶快把钱交到赵魁手里。可是,她实在没有力气走到赵家去。老头子跟儿子满囤,已经吓掉了魂,她不敢依信,叫朱大妮知道了,更得给传个满沟满队。万般无奈,只得自己去完成闺女的嘱托。

  摸过满仓拄许多日子的那根棍子,她双手拄着,一步一唉哼地朝外挪。赵家就在小河西边,不过半里之遥。过了河,爬过一个小坎就是。要是在平时,眨眼的工夫就到。现在觉得,远得像在天边。她一步一挪,好歹挪到了小河旁。站下来,打算喘息一阵子再走。又怕被人看见,急忙抬步往前走。

  她终于踏上了三根木头搭起的小木桥。小河只有五六步宽,却四季长流。不知为什么,往日哗哗流淌的河水,今天却一动不动。脚下的小桥,反倒急速地向后移去……

  这是咋回事?她正想看个明白,眼前一阵黑,“扑通”一声,一头栽到了桥下!河水不过二尺深,不偏不倚,他恰好落进水里。她拼命挣扎,想爬出水面。可是,身子重得挪不动。她想喊救命,一大口冰冷的河水,灌进了肚子里。不一会,便伸腿不动了……

  等到有人发现,柴七多早已淹死大半天啦!

  人们给她穿送终的衣服时,发现她的怀里揣着二十元钱。

  (5)

  刘汉在马虎岭公社毛泽东思想学习班上只呆了三天,便“胜利结业”。

  释放前,负责学习班的雷鸣,跟他谈了话。这位不久前升为县革委委员的负责人告诉他,鉴于他对错误有所认识,虽然还极不深刻,但确有悔改的表现。决定对他宽大处理:回到队里一面劳动,一面继续加深认识。刘汉表面虔诚,唯唯而应,内心却嗤之以鼻。头一天,有个看守私下告诉他,经过初步统计,全公社开私荒的,不下三百多家,实际上还要多得多。因为有不少队干部,体量社员们挨饿的滋味,故意少报甚至隐瞒不报。众人无罪。他这个因为三十棵南瓜犯下“走资本主义道路罪行”的“坏家伙”,便被“宽大”了出来。

  可是,杨满仓却阒无消息。

  直到一个月后,他才被押送回来。人,瘦得脱了相,一只眼睛瞎了,手里多了一根棍子,头上多了一顶帽子:现行反革命分子!

  人们的猜想应验了:“二进宫”的愣头青,果然受到了无情的惩罚。老贫农,老模范,老党员,老代表的儿子,成了名正言顺的阶级敌人!

  无产阶级专政的无比威力,再一次震撼了整个马虎岭公社!

  为了庆祝与阶级敌人生死搏斗所取得的伟大胜利,申贵除了在广播喇叭上反复阐明,胜利来之不易及其深远意义外。还特地召开全体社员大会,杨满仓被押到会场中央,跪地示众,以教育所有“心怀不满,图谋不轨”的人。申贵并且郑重宣布:杨满仓由生产队监督劳动,不得旷工,不得外出。每天凌晨,在社员出工之前,要把整条沟打扫一遍。然后在牛石头等基干民兵的监督下,去修大寨田。每天晚饭后,要到书记家里,当面汇报当天的思想改造情况。每隔十天,还要写一份书面检查。

  曾雪花的境遇,却与异父同母兄弟截然不同。虽然“态度恶劣,拒不交代自己的滔天罪行”,至今仍然被关在学习班里,形同囚犯,但却没有吃多少苦头。关押多日,竟然不审不问。对于她的“罪行”,申贵似乎不太感兴趣。

  曾雪花被四个看守、昼夜两班牢牢盯住,不得越出房门一步。但除了辛永红始终满脸冷霜,吆吆喝喝,不断地敲警钟,提醒她“顽抗到底,死路一条”。其余三个人,不但对她和颜悦色,还偷偷地劝慰她,甚至给她透露一点外面的消息。她最为记挂的是母亲的身体,担心已经十分沉重的病体,经不住接踵而来的数重打击。

  小队办的学习班,不同于大队和公社,要由家里送饭。今年土豆丰收。入夏以来,家家过土豆的日子:上顿土豆,下顿土豆。一连好几个月,土豆成了社员活命的主要美食。无奈,男劳力异口同声地叫喊:“吃那玩艺不换样,拉屎容易,干活却没有一点力气!”

  朱大妮每天两次来送饭,却不准见大姑姐的面,只能把盛土豆的柳条篮或者盛着小碴子熬山菜的泥钵,交给看守接进去,自己待在房外等候。

  胃口健全、神智低下的傻婆娘,不知是受了丈夫的指点,还是接踵而来的不幸,给她注入了智慧和胆量。有时,竟然站在窗外大声吆喝:“姐姐,使劲吃饭。别怕那坏东西,咱没有不是,怕啥?糟践坏了身体,找不着个好女婿呐!”

  傻子说出正常人的话,曾雪花感到异常,隔着窗户连连答应。有好几次,她向窗外问道:“大妮妹子,咱娘好吗?”

  对方的回答,却是犹犹豫豫:“唔……没大事。”

  这反倒引起了曾雪花的怀疑。

  今天,她换了问话的方式:“大妮妹妹,咱娘还能坐起来吃饭吗?”

  “……不能。”

  “那是躺着吃?”

  “……也不是躺着吃。”

  曾雪花听出了破绽:“大妮,你跟俺说实话──咱娘到底是怎么啦?”

  “姐姐,咱娘,呜呜呜……”傻婆娘的哭声回答了一切。

  晴天霹雳!曾雪花当即晕了过去。亲娘死了,竟然不让亲生女儿发丧。而关押的地方,离她家不过一里路!咫尺天涯,生死两不知!

  “你们,丧尽天良——长的是一颗狼心!”苏醒过来后,她的第一句话便是痛骂。

  生活在偏僻山沟里的姑娘,哪里会知道,就是在繁华的大都市,这样“丧天良”的事,每天不知发生多少起。有的夫妻被关在一座楼的地下室里,相隔不过十几米,丈夫死了,妻子浑然不知。直到子虚乌有的罪名得到落实,走出黑房子,见到丈夫的遗物才知道,早在两年之前,丈夫就“畏罪自杀”了……

  “畏罪自杀”,如今成了风靡神州的流行病,是无须结案的结案妙论!

  人们的神经已经被磨钝,同情和怜悯不但早已被遗忘,而且成了不可饶恕的逆行甚至犯罪。只有漠视甚至笑对他人的不幸和死亡,才是坚定的革命精神。难怪热烈火暴的噬血高潮,至今仍没有低下去的迹象。放眼四顾,到处充斥着横祸加身,却不敢叹息,不敢皱眉,更不敢吐一个“冤”字的“异类”!

  只有暴力,没有反抗。

  这是一个遍地羔羊的时代。但勇士们依然不放心。他们左手拿着皮鞭,狠抽牛屁股;右手挥舞着锋利的屠刀,向着坚硬而尖利的牛角发出冷笑……

  曾雪花终于被钱红卫和何爱军劝得止住了哭泣。

  何爱军歉歉地说道:“雪花,申队长宣布:谁走漏了消息,要受严厉的处分。我们才不敢把这件大事告诉你——实在是没有法子呀。”

  “我倒不怕那家伙给处分,”钱红卫补充道,“处分更好:开除社员籍,赶回老家,求之不得!我是怕你承受不了。失掉自由,已经不是人受的滋味,再遭受失掉母亲的打击,真怕你,一时想不开。”

  “谁也不敢违抗命令,你们并没有错。”曾雪花很体谅两位看守的难处,“但不知俺娘是啥时候老的?”

  “唉!‘五七’都过啦。”何爱军双眼滚动着泪花。“虽说是,人都免不了一死,可……”

  “俺娘是怎么死的?”曾雪花听出了弦外之音。

  “你娘死得太惨──她是掉到河里淹死的。”钱红卫吐了实言。

  曾雪花不解地问道:“俺娘病的那么重,还去河上洗衣裳?”

  钱红卫长长地叹口气:“哪儿是去洗衣服呀,是从桥上过,掉下去的。听说你娘死了,怀里还揣着二十块钱哪。看样子,像是去买东西。”

  “娘啊,是俺害死了你老人家呀!啊啊啊……”曾雪花捶胸捣墙,大哭不止。一切全明白了,娘是为了去给赵魁送钱,方才掉进河里淹死的。是自己的嘱托,害死了卧病在炕的老娘!

  心如刀绞,肝肠寸断!她恨不得一头碰死,追到另一个世界,向老娘赔罪。无奈,这是不可能的。她惟一能做的一件事,就是到母亲的坟上,哭求老人的宽恕。于是,她要求两位看守,替她请假:到娘的坟上看上一眼。

  钱红卫自告奋勇,去给曾雪花请假。

  “哼,想得倒美!告诉那个不识相的东西,不彻底转变态度,认清光辉前途,别想捞到走动一步!”申贵的右手食指,几乎戳上钱红卫的额头,“哼!你们丧失阶级立场,走漏消息,不考虑自己应该受的严厉处分,还来给她请假──昏了脑袋瓜子啦?妈拉个巴子的!你们干着不操心、不费力的差事,还给我捅漏子。要是自在够啦,跟冯洁、潘光明一样,到水库工地上自在去!”

  “你不准就算了,泄密与俺们无关!”钱红卫“哼”了一声,扭头就走。

  钱红卫回来把情况一说,何爱军气得半晌没吭气。

  “亲娘呀!是俺害了你呀!俺是个罪人呀!啊啊啊……” 曾雪花一听,再次伏在炕上痛哭。

  “别瞎说!你哪儿来的罪过?”钱红卫粗鲁地说道,“醉翁之意不在酒。他念念不忘的,是你这豹子洞的一朵花。他求爷爷告奶奶,仍然没给他那宝贝飙儿子找上个有人模样的老婆,方才处心积虑要把你弄到手。不然,你会光被关,不受刑罚?”钱红卫越说声音越高,“雪花,冤有头,债有主。眼泪救不了你──应该学会恨!”

  “钱红卫,你瞎说啥呀?”何爱军警惕地望着窗外,“雪花已经够痛苦的啦,你别再鼓励她惹事啦。”

  “哼!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我说的是实情。要是我呀,不会绵羊似的在这儿情受──以前能躲,为什么现在不能走人?嫁个拖鼻涕的半飙子,还不如死了爽快!”当过造反派头头的钱红卫,忽然来了当年的造反精神。

  “走?走了看管对象,我们咋办?不想吃那三两包谷啦?”何爱军急忙反对。

  “何爱军,你要是害怕,就找个借口躲开。”钱红卫认了真,“为了搭救受欺凌的阶级姐妹,我甘心一个人承担罪责!”

  何爱军脸红了,喃喃答道:“谁不想帮助受欺负的阶级姐妹呀。”

  钱红卫的话,提醒了曾雪花。

  自从进入学习班之后,一开始,她误以为只是因为自己不告而别,破坏了“抓革命,促生产”,申贵乘机打击报复。不料,他们一再指出的“光明大道”,仍然是作申家的儿媳妇!看来,自己不就范,申贵决不肯罢休。钱红卫说得对,要是不想办法逃出魔掌,不知还有多少让人心惊胆颤的诡计在等着自己……

  一阵寒潮掠过后背。她抬起头说道:“谢谢你们的关心。放心吧,俺决不会连累你们。”

  当天夜里,值夜班的辛永红一觉醒来,发现负责看守的“学员”不见了。一开始,认为是去了厕所。等了一阵子,仍然不见回来,觉得事情不妙。急忙推醒沙小苗,两人一起到外面去找。院子里,厕所里,房前,房后,拿手电筒照着找了个遍,哪里还有个人影?

  曾雪花逃走了!

  学习班的规矩,两名看守只准轮流睡觉。辛永红见曾雪花虽然始终不认罪,却从来不给看守添麻烦。一天到晚,沉默不语,面墙而坐。有时,两个看守同时睡着了。她悄悄起夜,悄悄地返回,丝毫看不出有逃跑的迹象。今天晚上,轮到她带领沙小苗值夜班,她让沙小苗先睡,自己值上半夜,以便后半夜睡个安稳觉。可是,坐了不久,她就觉得头晕目眩,浑身酸疼,便躺下去休息。反正,即使睡着了,也不至于出啥事。何况,看管对象被挡在炕里边,一有动静,就会听见。想不到,睡得这么死,“学员“逃跑了一点没察觉!

  “可恨的曾雪花,早不跑,晚不跑,单单选在俺当班的时刻跑!”她咬得牙齿咯咯响,扭头向沙小苗大骂:“死猪!聋汉!没有警惕性的废物!莫非你也得了要死的病,连个鬼女人看不住?”

  沙小苗被骂了个七进七出。懵懵懂懂醒来,吓得只是哭。白艳骂累了,只得去向申贵报告。

  “妈拉个巴子的!你是干什么吃的?”一听完她的报告,申贵忽地从炕上爬起来,破口大骂,“小白艳,你辜负了我对你的信任!你认为真的是找不到个替换你的人?我是对别人不放心。你他妈的可倒好,拿着我的大事当儿戏,捅出这么大的漏子!给我放走了人,我唯你是问!”

  “俺承认,是俺失职。”白艳嘤嘤抽泣,“可,俺白天当医生,晚上当看守,莫说是害上这么重的病,就是一个健康人,吃得消吗?俺之所以不辞辛苦,一身二任──不都是为了你?”

  “那也是我对你的信任嘛。”申贵软了下来。

  “信任,也不能不管别人死活呀。”她拉下了脸,“俺这一身病,哪来的?山参弄不到,也该想别的法子呀,整天流红流白的,不把人流死才怪呢!你可倒好,只关心把儿媳妇弄到手,心里有旁人吗?”停了一阵子,她哀怨地说道:“也是呢,俺不过是个外人,病死累死活该,哪有亲儿媳妇要紧哪!”

  白艳的以攻为守,立刻奏效。申贵把她拉到身边,握着她的手,和颜悦色地劝道:

  “好啦,好啦,别难过啦。跑了人咱们想办法嘛。再说,老虎还有打盹的时候呢,何况你的身体又不好。这样吧,你再受点累,赶快去通知楚胜和王敢先,叫他们马上带领民兵,分头追赶。量那狗日的跑不远!”

  (6)

  天黑如漆,山路崎岖。

  刚跑出关押室不远,曾雪花脚下一绊,狠狠摔了一交。左膝盖一阵剧痛,她几乎喊出声来。挣扎了好一阵子方才爬起来。多幸,后面没有人追赶。她放慢了脚步,一瘸一踮地向赵魁家跑去。

  赵家栅栏院墙上的一扇木栅栏门,早已歪倒在一边。她径直走进去,推推屋门,已经挂上了绳扣。伸手到里面摘下绳扣,轻轻地进到屋里。刚走近房门口,一个男声突然问道:

  “谁?”是赵魁的声音。

  “是俺。别开灯。”她低声吩咐。

  “你,怎么来啦?”赵魁坐起来,懵懵懂懂。

  “俺来跟你商量件事。”她喘息着答道。

  “是他们批准,叫你来的?”

  “咱们自己的事,咋用得着别人批准?”她俯身向前焦急地催促:“快起来,跟俺走!”

  “去哪儿?”

  “你别管,自然有去的地方。”

  “不。雪花,别再惹乱子啦!”赵魁坐着不动。

  “怎么?你变卦啦?你不是说,死活不变心吗?”

  “雪花,吃了那么多的苦头,难道你还没明白过来:这年头,哪儿有‘狗崽子’安身的地方?那不是自找麻烦吗?”

  “难道我们依依等着被拆散?”

  “莫非你还相信,咱们能有幸福的那一天?”

  “当然。所以俺才约你跟俺走。要不,只有等着被折磨死!”

  “唉,死有啥好怕的?”赵魁扭头看看睡在炕头上的老娘。老人一动不动,好像没被惊醒。“雪花,赶快回去吧。叫他们知道了你来过俺家,麻烦就大啦!”

  曾雪花索性在炕沿上坐了下来:“天无绝人之路。俺不信,就找不到一条活路。”

  “不,我有自己的打算……”

  “什么打算?”

  “雪花,你不要问。赶快回去吧,俺求你啦!”

  “孩子,雪花是真心叫你。”赵魁老娘开口了,声音像蚊子叫,“别记挂着娘,你们一块逃命去吧。”

  “娘,俺不能。”赵魁的话带着泪音,“雪花,你快走,我决不再连累你!”

  曾雪花气得一跺脚,翻身走了出去。瘦削的身影,立刻消失在黑暗之中。

  赵魁伏在窗台上,直直地望着曾雪花消失的方向,哭了许久……

  曾雪花感到自己的两条腿,跟来的时候大变了样,仿佛灌上了铅,坠上了铁,每走一步,都要使上浑身的力气。

  既然赵魁变了心,不再爱自己,索性回到学习班,任凭他们处置就是,大不了是一死。可是,刚走了几步,她又站住了。不,嫁给那傻货做老婆,还不如死了好!她扭回头,朝自己家里走去。她要回家看看病在炕上的养父,看看两个兄弟,再到娘的坟头上,哭上一顿。从此没牵没挂,再也用不着东躲,西藏。按照自己想好的路,去走就是。想到这里,她加快了脚步。

  家就在高坡下面,踏过小河上的木桥就到。自小走熟的山路,不用眼看,就可以辨别脚板放到那儿最平稳。她在木桥上,站了一阵子。娘大概就是从这儿掉下去的。桥下黑黢黢,流水声像哭泣。眼泪倏地流上了双颊。她抹把泪,加快脚步,朝着自家大敞着的院门走去。

  唰!一道手电光,射到了她的脸上。接着是一声震山撼岳的大喊:“站住!”

  不知从哪儿闪出几个黑影,挡住了她的去路。

  原来,王敢先、牛石头等来她家捉人,搜遍了三间房子,不见人影。只得转身退出。正打算到别处去找,不料,逃犯自己撞了回来。像老鹰捉小鸡似的,她被捉回了学习班。

  申贵已经候在那里。一见她走进来,露出满口黄牙,一阵冷笑:“嘿嘿,好一个逃跑行家!死不悔改的地主崽子,你又跑到哪儿去啦?”

  “回家——看俺娘。”

  “哼哼!你娘早跟你这个顽固不化的狗东西,划清了界限。她叫我告诉你,死了也不准你再见她!”

  “呸!”她挺直胸膛,朝他的脸上吐了一口唾沫。“俺娘死了,你还诬蔑她,你比豺狼还狠!”

  “我们对阶级敌人,就不能来温情主义!回答我:你到底打算去哪儿?”

  “俺没有必要,跟不通人性的东西说话。”她把头扭到一边。

  “好大胆──你想找死呀?”申贵站起来大吼,“妈拉个巴子的!敬酒不吃,吃罚酒──这些日子,你舒坦够了!”

  “要杀要刮随你们的便!”雪花的头仰得老高。

  “啪!”她的左颊上挨了申贵重重的一耳光。“说,你想往哪跑?”

  “那是俺自己的事,你管不着!”

  不管申贵怎么吼,打手们怎么叫,曾雪花再也不开口。

  富有斗争经验的申贵没了主意,只得停止审讯。吩咐加意看管,气呼呼地走了。

  两天后的一个晚上,曾雪花趁着白艳值夜班外出方便的时候,再次爬出后窗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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