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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拦路的饿狼

作品名:红雪 作者:鲁钝

  (1)

  血红的夕阳,挂在西山之巅,仿佛一位经过长徒跋涉后急于跟亲人团聚的漫游者,越是接近脚下的群峰,脚步变得越加急骤。

  灌木丛生、满布厚厚积雪的山路上,自南向北来了一个挑担的高个汉子。年龄不过四十岁,头戴三开棉帽,身穿一件多处绽露着棉絮的黑大衣,脚下是一双几乎辨不出颜色的布棉鞋。他的右肩上横着一根木棍,前面挂一只扁长形木匠工具箱和三把木锯,后面是一个麻袋片包裹的铺盖卷。一看便知,这是一个走乡串村,“吃百家饭”的木匠。他脚步蹒跚地向山上走去,每挪动一步,都要付出极大的气力。显然,他已经非常疲劳了。

  这是长白山区少有的暖春。厚厚的积雪表面,浮着一层雪水,人走在上面,一不留神,便会滑倒。从沾满泥浆的衣服上看出,他已经摔过不少跟头。此刻,他不断地扭头张望已经衔山的赤褐色夕阳,急促地喘息着,用力移步向山上爬去。

  “啊——”一声惊呼,他的身子一趔趄,又一次重重地摔倒了。担子撂在一旁,四肢扑地,脸颊贴到了雪地上。过了许久,仍然一动不动。他觉得身上一丝力气也没有了,而痛苦的往事,却在心头奔腾不已……

  只经过一个晚上的速成课,不到两个月的实践,他跃身一变,成了“木匠”。在内弟家过完了春节。他带着三岳姑母及一个本家弟兄的地址,满怀憧憬地去了关东山。

  先去投奔的,是一位本家族兄。

  族兄住在辽宁省东南角的桓仁县太平甸。那里群山连绵,与朝鲜接壤,估计是个安全的地方。族兄就是因为家庭是富农成份,忍受不了歧视,二十年前逃到这里落了户。得知他的遭遇,族兄十分同情,立刻多方给他揽活。他先给一家姓黄的打了一对箱子,又给另一个姓刘的做了炕琴。一炮打响,村里人齐夸“那木匠好手艺”,约他做活的接连找上门。

  现趸现卖的“手艺”,经受住了考验,他完全放心啦。打算在这里安营扎寨,干上个十年八载。不料,订活的社员忽然纷纷毁约。这家说:“眼下吃的困难,等秋后再做。”那家说:“俺的木头太湿,搁些日子再说吧。”

  不到一个月,情况突变。他百思不得其解,猜不透问题出在哪里。瞅着明亮的日影,在窗户酃上慢慢挪动,一待就是二十多天!

  他是个“转轴命”,除了生病,平生未闲过三天。当干部时,每次工作调动,总是谈了话就走,去了就上班。现在让他干呆着吃人家的闲饭,就是族兄供得起,他也消受不了。况且,事情来的太蹊跷,后面肯定掩藏着说不清的险情!

  出关之后,他身穿再生布工作服,说话尽量用农民的语言,避免满口文辞的知识分子腔,怎么会引起怀疑呢?

  太平甸子不太平,只怕厄运要再一次光临!

  正在无计可施,来了一个串门的瞎子。他正闲得发慌,索性耐着性子,听瞎子摆龙门阵。抽着用小学课本卷成的叶子烟卷儿,瞎子讲起了自己的身世……

  他姓张,今年七十二岁,年轻时带着老婆来到东北,下煤窑给日本人挖煤。由于老婆颇有几分姿色,不久,便被一个皇协军小队长霸占了去。他找上门,又哀求,又下跪,向人家要老婆。老婆没要到,情受了一顿榆木杠子。他被工友抬回来,一躺就是两个月。等到养好了伤,花花绿绿的世界,永远不再属于他——他被气成了青光眼。眼前一团黑,哪里去找生路?他想一死了之。摸索着来到井边,俯身往下投。却被人从后面抱住了:“咳!这么拿命不当回事!没了眼,就非死不可?说书,算命,不都是瞎子干的营生?难道你的鼻子底下没长嘴,比别人少根舌头?”他感谢好心人的搭救,照着自己头上狠敲两拳头,抹抹眼泪,扭头往回走。拜一个老瞎子做师傅,跟着串了三年山沟。出徒后,来到陌生的太平甸安顿下,敲着竹板串四乡,成了正而八经的算命先生。世间的事,就是这么怪,人们瞪着明察秋毫的双眼,却去祈求黑白不分、方向不辨,靠一根木棍引路的瞎子,指点避祸趋福的途径。木棍儿领着张瞎子走沟串户。手里的两块竹板,敲着有节奏的噼啪脆响,向人们宣告:指点迷津的算命先生大驾光临。他掐着手指,口中念念有词,一本正经地“审囚”。侧着耳朵细辨弦外之音,绕着圈子套出心底之迷。连猜加溜,语意双关,居然十次九准,成了名扬一方的“神算”。不愁饥,不忧寒,一条算命路,他整整走了四十年。

  不料,一天早晨,阴阳突变,好运被灾星赶走:算命成了“四旧”。顺理成章,他成了传播迷信、蒙骗人民的坏蛋。于是,跟“走资派”、“四类分子”一起,挂上大牌子,结伴游街。由于“认罪态度好”,半年后得到“解放”,被送到生产大队敬老院养起来。因祸得福,每天抄着敲熟竹板的双手,静待三顿小馇子粥……

  有滋有味地抽完了一支烟,瞎子方才双眼“望”天,关注地问道:“陶师傅,听说眼下活路不凑手?唉,不是当年啦,如今的关东山,难闯着哪!”他仰着头,思索了一阵子,仿佛不经意地说道:“咳,耍手艺的人,闲着两只手靠啥吃饭?偎在热炕头上屁股敢情舒坦,可肚子不让戗呀!话又说回来啦,地点和时运,相生又相克,只要找着与财运相合的地点,不愁没有好财发。陶师傅,我来给您掐算、掐算──看看财运在哪方,怎么样? ”

  让瞎子算命?简直是匪夷所思,他从来不相信这一套!

  他十二岁上,就得到过地下工作者的教诲。参加革命后,不知经历过多少政治学习,什么辩证唯物主义,历史唯物主义,实践论、矛盾论,无产阶级靠自己的双手拯救人类,并自己解放自己等等教诲和理论,早已塞满了头脑,并融化到了血液中,从来不相信什么神佛鬼魅,更不会睁着眼睛说假话。活到将近四十岁,至今初衷未改。可悲的是,使自己从人变成鬼蜮是缘于此,迟迟不能从恶鬼变回人,更是缘于此。正象“革命群众”揪着头发所下的断语:“顽固到底、花岗岩脑袋一个!”不幸,人早日成了人人叱骂的“牛鬼蛇神”,仍然不相信占卜巫术那一套。这,实在是一个绝妙的悖论!

  沉默了许久,仍然不知该如何回答瞎子的问话。

  这时,族兄在一旁开口了:“兄弟,张大爷是“神算”,远近闻名。人家分文不取,冒着份风险偷着来给咱算卦,感激还来不及呢,咋好辜负老人家一片心意呢?”

  “好吧,那就麻烦张大爷啦。”他只得坐正了身子,点头应允。

  瞎子问过他的生辰八字,仰着脸,掐着手指尖,嘴里嘟囔了好一阵子子丑寅卯之类,忽然扭过头来,眉飞色舞地说道:“恭喜,恭喜!陶师傅,你的好运来啦!”

  “张大爷,你快说,我兄弟的好运,在哪里?”族兄忙不迭地追问。

  瞎子眨眨眼,肯定地答道:“在东方。不错,在正东方。不远,大约二百里左右。”

  “东方,二百里左右?”他不由一震,那正是三姑丈母娘落户的长白山呀,那是他备用的去处。既然在这里已经无所事事,他决定立刻离开太平甸,向东流浪。

  (2)

  族兄送他上路时,来到一个名叫拐磨子的地方,方才悄悄告诉他,社员纷纷退活,乃是大队朴书记的安排!

  他记得,在一位姓金的人家干活时,有个身材发福的中年人常去“卖单”。问这问那,仿佛对木匠活很感兴趣。当时忙着干活,并没在意。后来才知道此人是大队书记。朴书记观察的结论是:陶木匠的神色、谈吐,甚至瘦长的十指,都不像个木匠。不用说,不是个外逃的五类分子就是个走资派,甚至是个劳改犯!他担心给队里招来麻烦,决定将嫌疑分子撵走了事。立刻通知社员退活,并让族兄撵走他。

  族兄无奈地说道:“兄弟,多亏朴书记心善,不爱整人。不然,你非栽在太平甸不可。真要那样,俺可就对不住亲人啦。”

  他真不知道,应该感谢那位朴书记的宽厚,还是该憎恨他给端掉了饭碗!

  临分手时,他问族兄:“不用说,张瞎子来算命,也是遵从姓朴的指示啦?”

  “那倒不像。”

  “怎么,他被大队养着,有胆量违抗总支书记的命令?”

  “唉,那老人,眼瞎心明,人穷志不短。强迫他的事,决不肯干。准是他听说人家要撵你,才来给你指条路子。”

  “嘿!一个瞎子,自己都看不见路,能给我指啥迷津?我是不得不离开太平甸,又不得不往东走而已。如果他说‘财运’在西方,我决不会依他。大哥,莫非你跟他说过,我有个亲戚在东面?”

  “没有呀。”族兄坚定地摇头。“兄弟,这儿方圆几十里都知道,张老头算命灵的很呢。你可别不信!”

  “唉!但愿他给我算的,也能灵验。”他忧心忡忡地长叹一口气。

  一路上,族兄的话一直在他心中翻腾。说不定,豹子洞跟太平甸一样,依然不太平!

  出关前,他曾做过全面分析,担心自己不像个多年卖力气的工匠,但立刻作了否定的回答。凭着八年的重体力劳动锻炼,清砂、搬铁、运砂、修炉、扫马路、挖厕所……铸造厂里的赃活,累活,什么没干过?区区木匠活,不过玩玩锛、凿、斧、锯,简直是小菜一碟。对于一个蹲过“牛棚”,经历过种种磨难的山东汉子来说,还有什么能算得上是困难?只要谨言慎行,始终别露真相,就决无问题。

  孰料,一出关便马失前蹄,不仅“谈吐”出了问题,连“神色”和“双手”都遭到了怀疑!仔细想想,他在三户社员家里做活,除了非说不可的询问与应答,并没有说几句话。时刻小心翼翼,极力改变爽直、健谈的习惯。出格或者可能引起怀疑的话,绝对没说过。实在憋得不行了,便低声哼几句样板戏。结果,还是出了漏子!

  看来,不但骨子里不像一个真正的劳动者,外表也是南辕北辙!在工人堆里整整干了八年多,还是让一个农村干部一眼看出不像个木匠!“脱胎换骨”,谈何容易呀!

  他甚至想调头返回山东老家去,但立即否定了荒唐而可笑的美妙妄想。当初选定的几处隐藏地,统统成了遮天蔽地的网罟:生养他的老家,愤怒地下了驱逐令;朋友家的阁楼,亲戚家的地瓜井,都不是出产窝头的安全地;连荒僻盐碱滩上朋友家的苞米稀粥,也是从人家嘴里夺下来的,关里家,哪儿是他的藏身地?

  梦牵魂绕的故园,已经不是落叶的归宿。故园,早已不再属于被社会抛弃的人。

  原以为,富饶荒僻的“关东山”,会有一条求生之路。殊不知,无产阶级专政的十二级台风,早已把这里刮得地覆天翻!厄运如影随形,不论他躲到哪里,命运之神都不肯向他绽露一丝笑容。他成了名符其实的“过街老鼠”……

  (3)

  “明知征途有艰险,越是艰险越向前!”“哪怕是火海刀山,也要冲向前!”杨子荣高亢嘹亮的歌唱,不知从什么地方清晰地传来。革命者的豪言壮语,对于一个被专政的“异类”,反倒有一种震慑力量!

  文豪鲁迅先生说过,路本没有,贪走便道的人,用鞋底子就可造成。不幸,他已经没有条件,为自己造成一条哪怕是“歪歪斜斜”的“细路”!

  受了伤的野兽,只想到逃离死亡,顾不得选择方向。等到它发现又一次撞进了罗网,一切都来不及了……

  “趴在雪地上胡思乱想,就能逃出厄运吗?”耳畔响起一声呼叫。

  扭头四顾,除了茫茫雪原,不见一个人影。低头看看左侧的山涧,足有十多米深,一头栽下去,绝不会活着爬上来。

  抬头望望右边的树丛,树岔伸手可及。只要拿一条绳子往上面一拴,脖子往里一伸, 烦恼,忧愁,误解,冤屈,游斗,禁闭,罚跪,殴打,熬夜鹰,坐喷气式……从此,永远不再属于自己。

  原来,“天堂路”伸手可及!

  1952年“三反”运动中,他担任小头目的打虎队,打出了一只“贪污”过亿元的“大老虎”。大老虎“自绝于人民”,竟然上吊自杀,可巧被救活过来。自己曾经审问过他,问他为何叛党自杀?回答是:“无路可走啦!”又问:党员自杀是叛党,就算忘了自己是党员,难道连父母、老婆孩子也不想一想?回答是:“怎会不想?只是觉得,死了,就不再遭罪了!”

  “是的,死了,死了!人死了就再也不遭罪了。”嘴里咕噜着,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俯身解下铺盖卷上的绳子……

  半年前,他在黑屋子里被熬鹰,罚站,殴打,坐喷气式……折磨得奄奄一息时,多次想到这条解脱之路!可是,腰上没有裤带,脚上没有鞋带儿,电灯被吊在梁头上高不可及,偌大一间屋子,找不到一件可以让他登上“幸福”路的物件!不然,何至于时至今日,仍在这冰天雪地、杳无人迹的长白山麓受这份折磨?

  所幸,今天,却可以毫无阻拦地,登上当初屡求不得的解脱之路!

  面前就有一棵白桦树,树枝向四方伸展,伸手可及。好,就是伸向西南方、面对故乡的那一根。面朝家乡而死,也算“死得其所”啦!

  他拴好了绳子,打上一个活结。翘着脚尖,将头深了进去。双手扯着绳扣,面向西南,他哽咽地喊道:

  “爹,妈,原谅您不孝的儿子吧!石岚,我把三个孩子托付给你啦!孩子们,你们不要,重蹈爸爸的覆辙呀!千万不要多念书,更不要读大学,至多念完小学……就,就做一个自食其力的劳动者!你们记住:爸爸死得冤枉呀!呜呜呜……”

  紧握绳扣的双手松开了,他一屁股坐到雪地上,双手捂脸,放声大哭……

  一只山雕俯冲而来。在他的上方,低低地盘旋了许久。然后发出一声长长的哀鸣,懊丧地向山顶飞去。

  望着远去的山雕,他从地上爬起来,捡起一根枯树枝拄着,挑上担子,小脚女人似的奋力向前挪去。

  晚霞褪尽,暮色四合,终于攀上了山顶。再往前走,便是下坡路。下山比上山省力得多。他害怕天黑迷路,尽管双腿打颤,双肩被担子压得火辣辣地疼,但他不敢停留,极力加快速度向山下走。刚刚走了不几步,又狠狠地摔了一个跟头。他只得更加小心地挪步。照这个速度走下去,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到达新的栖息地──豹子洞。

  太阳已经隐藏到群山背后,大地陷入了一片苍茫灰暗之中,路径更难分辨了。

  忽然,左前方白桦丛中,闪出两个光点。绿幽幽,亮晶晶,宛如两盏小彩灯。他蓦地吃一惊。注目细看,原来是一双野兽的眼睛!

  “啊——狼!”一声惊恐地呼喊,“扑通”一声,他仰面朝天跌坐在地上。

  那野兽立刻向他逼近过来……

  “天哪!这一回——完了!”

  可是,后悔已经晚了。

  四顾无人,只能自己救自己。他急忙翻身爬起来,双手高举着作拐杖的树枝,瞪大眼睛盯着野狼。只要它扑上来撕咬,就给它致命的一击。绝不能毫无抵抗,便成了它果腹的美餐!

  饿狼仿佛明白了他的用意,在三米开外的地方,停止了前进,围着他慢慢绕行。

  狡猾的野兽,分明是在寻找最佳的进攻时机和角度。记得听人说过,野狼咬人,总是先咬喉咙。他立刻将木棍竖在喉咙前方,两眼一眨不敢眨地盯着野狼,并跟随着旋转。

  天越来越黑。那两束幽幽的蓝光,却越来越明亮,宛如两束电光神火,刺得他簌簌抖个不停。他知道,再僵持一阵子,用不着野狼进攻,自己就会颓然倒下。

  “唉!早知道在这儿喂狼,哪儿不是一死?何必千里迢迢远走关东山哇!”

  浑身索索颤抖,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咚──”一声枪响,自左前方传来。

  经验告诉他,开枪人就在不远处。急忙睁眼四顾,不见了饿狼的踪影。一个持枪猎人的模糊身影,向右前方飞快跑去。

  他得救了。

  揩揩溢满双眼的热泪,低头细看。就在十几步开外,一滩散发着血腥味的鲜血,把雪地染红了一大片。原来,饿狼是被高明的猎人打伤,然后逃走了。唉,唉!不是这恰当其时的一枪,自己的一条命,八成要丢在这荒无人迹的大山上!

  恩大莫如救命。这位救命的恩人是谁呢?人家救了自己的命,不但没向人家道一声谢,连恩人的面目也未看清。人们常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也许厄运从此不再光顾自己?

  低声咕噜着,他摸起担子挑上肩,急急向山下摸去。

  (4)

  “喂!关大叔呀,关里家来“戚”啦──姓陶的!”

  刚走进木桩围成的院子,带路的中年女人,便向发出幽暗灯光的茅草房,尖声呼喊。

  “什么?姓陶的?俺可没有姓陶的亲戚!”

  随着一声惊呼,一个身材伛偻的老太婆,从热气腾腾的屋门口走了出来。她走近陌生人,一面上下打量,一面问道:“同志,你是……”

  “我是石岚的女婿,”中年人放下肩上的担子,恭敬地答道,“您老人家是三姑吧!”

  “怎么?”老太婆没有作答,却反问道:“你是……石岚女婿?”

  “是呀,就是兰花的女婿呀。”他说出了妻子的乳名。“我跟兰花结婚时,您老人家已经来了关东,咱们没见过面,所以不认识。”

  见老人仍然露出疑问的眼神,他极力提供一些让老人释疑的情况:“我动身来东北的时侯,回了一趟岳父家,内弟还嘱咐我别忘了给三姑捎好呢。三姑,您老人家当年喂过奶的长寿,如今已经有了儿子做父亲啦。”

  “哦,那是小时侯吃不饱,饿靠的。这么说,真是他姐夫来了呢!你姐夫,快进屋。”

  进了屋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绕过磨台与锅台之间的夹缝,进到东里间,三姑向南炕上一指:

  “你姑父。”

  一位老人歪坐在炕头的被卷上。屋内油灯昏暗,加之热气腾腾,看不清他的面目,只觉得脸皮黝黑、胡须零乱,宛如一束干草堆在脸上。

  “姑父好?我是您的侄女婿,陶南呀。”

  “噢噢。大老远的——受累啦。”老人向前探着身子,仔细打量来客。

  “你姐夫,快脱鞋上炕。早该饿了吧?饭一会就得。”三姑热情地招呼。说罢,又回到外间忙活去了。

  “大婶,俺回去给他爷们整治吃的啦。”一直站在一旁的中年女人,扔下一句话,扭头走了。

  不一会儿,三姑搬来一张黑黢黢的饭桌,放到炕当中,接着端来了晚饭:一碗炒酸菜,一碗咸萝卜,一泥盆小馇子粥。

  她指着饭桌羞涩地说道:“您姐夫,看,这就是如今关东山待客的好饭!”

  “好饭,好饭。关里还吃不上这样的饭呢。”他含糊地笑着,“我可真饿啦。两位老人家,可莫嫌你们的侄女婿饕馋呀。”

  三姑长叹一声:“唉!你姐夫呀,您不嫌你姑家的饭食孬,俺就烧了高香啦。”

  他曾在辽宁省桓仁县住了一个月,早、午两餐,尚能吃上牛舌头饼,或者大米饭。但晚餐桌上唯一的美食,只有稀粥──小馇子饭。“万般无奈下关东!”“锅里没饭,上关东山”。这几句民谚,不知在山东、河北一带,流传了多少年。少年时代,就曾经听到闯过关东山的人说,东北人慷慨厚道,流浪者不论走到哪里,铺盖卷往人家的大炕上一放,吃饭困觉就算找到了地方。你不走,人家决不会撵。想不到,人们竞相前来寻找活路的宝地,以慷慨厚道著称的关东山,如今竟如此寒碜地待起“戚”来!

  “你姐夫,快将就着吃吧。”可能是见客人举着筷子不动,三姑在一旁催促起来。

  “是呢,跑了一天的路……好歹吃饱呀。”三姑父已经捧着粥碗,稀溜稀溜地喝了起来。

  不知是房门外大陶缸里泡酸菜的气味,还是屋地当央磨台底下鸡窝的粪臭,一阵阵酸臭混合的浓烈气味,直往鼻腔里钻。也许是恶臭味挤走了腹中的饥饿感,他忽然觉得胸口胀得很满。刚才还强烈侵扰的饥饿感,消失得无影无踪。不过,这种使人呼吸不畅的异样气味,在辽宁时,就曾经多次领略过,当时并没有感到如此地强烈,更没有影响到他的食欲。

  今天是怎么啦?莫非是由于姑岳母的不幸命运?

  三姑的婆家,祖祖辈辈在县城开杂货铺,家里有十几亩山地。原配丈夫姓沈,年纪轻轻,便成了账房先生。婆家称不上富庶,却算得是三村四屯的殷实人家。1947年,胶东地区忽然来了一场连富裕中农都要扫地出门的“土改复查”运动,沈家自然在劫难逃。铺子被查封,货物一分而光,丈夫被撵回老家种地。可怜他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耕种锄割,一窍不通,只会站在地头,拄着锄头暗暗流泪。不久,便郁郁而逝。那年她才二十八岁,已经有了一双儿女。一个小脚女人,要想养活两个未成年的孩子,谈何容易?万般无奈,身背小女,手牵儿子,跟着逃荒的乡亲来到东北,嫁给一位名叫关世有的满族光棍。后来又给老关家生下一双儿女。年轻丧夫的“未亡人”,于走投无路之中,总算找到了归宿。想不到,不要说“十(世)有”,连一件象样的家具和被褥都没有。土炕上除了两卷破被窝,就是炕稍上一个裂纹八叉的破板柜。此外,家徒四壁,不见长物!

  “咳!悔不该轻信算命瞎子的话,东来长白山。连饭都吃不上的地方,怎会顾得上请木匠。亲戚家又是如此的贫寒,岂是久留之地?”他在心里暗暗着急。

  为了不让亲戚误认为自己嫌饭孬,他只得端起粥碗慢慢喝着。姑岳母一直坐在对面,静静地观察他。这时,犹疑地问道:

  “您姐夫,俺记得……您叫齐少丘,咋又成了“陶南”呢?”

  “这……”突然的发问,他一时懵在那里。他绝对不曾想到,从未谋面的亲戚,会知道自己的真实姓名。急忙支吾道:“我还没来得及跟二位老人家说呢,我的名字在……在前几年就,就改了。”

  姑父瞥一眼老伴,紧盯着问道:“哦,那是为啥呢?”

  他曾经作过周密的计划,来到东北不用原来的名字,以免引起麻烦。战争年代,为了不连累家属、亲友,许多老革命都改了名字。解放那年,家乡的县长名叫言连午,实际上,此人姓许不姓言,是将姓氏拆开来作了化名。一到辽宁,他便将改名的事,告诉了那位远房族兄,也许是县太爷的先例起了作用,族兄并未怀疑。想不到,姑丈母娘如此好记性;离开山东二十多年,音讯不通,至今居然清楚地记着自己的名字!一旦引起亲戚的怀疑,怎么在这里落脚?早知如此,坐不更名,行不改姓,岂不更好?

  “天大的失误!”他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

  “干么要改名字呢?”姑父的黑脸膛上写满了疑问。

  “因为是,是‘四旧’。”也不知道从哪儿来的“灵感”,他随口瞎编起来。

  “‘齐少丘’,咋就成了‘四旧’呢?”

  “姑父难道没听说,孔夫子姓孔名丘?我的名字叫少丘,听起来是‘效丘’──效法孔老二呀——那还得了!所以就把那名字改了。”

  “是该改,谁敢跟孔老二一个名字呀。”三姑被说服了。“有的人,挺好的名字,不都改成‘红卫’、‘兴无’、‘卫彪’、‘爱青’吗?”

  “那……‘陶南’又是啥意思呢?”三姑父却不依不饶。

  这可是个无法如实回答的问题。临行前,他曾经给自己设想过好几个名字,但都不满意。可能是因为要外出逃灾躲难的缘故,“陶南”(逃难)二字,牢牢占住心头。当时觉得很满意,一出关便用了起来。根本不曾想到还会有人问它的“意思”。看来,今天晚上非栽在这个黑脸满族老头手中不可。顾不得怨恨面前这位刨根问底的亲戚,急忙挖空心思寻找答案。他眨眨眼,若无其事地缓缓答道:

  “姑父可能不了解,在晋代,咱们中国出了个大诗人,名叫陶渊明,为官清正,不为五斗米折腰。侄女婿自小敬佩他,便起了这么个名字。意思是:陶渊明是个难得的大清官。本应叫‘陶难’,但‘难’字作名字不吉利,所以就改成了陶南。”

  他平生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急中生智”。更想不到,近十年来学到的假交代,假检讨,假悔罪,假沉痛等说谎的本领,今天派上了用场!

  他正在得意,小谎撒得很圆满,不料,黑老头又发问了:

  “你姐夫,这‘姓儿’,也能随便改吗?”

  又是一记闷棍!是呀,一个人,无缘无故,怎会轻易改姓呢?又怎能怨人家多疑呢? 他无言以对,又不能不对,只得再一次硬着头皮说谎:

  “我,我母亲姓,姓陶……我是跟着她老人家姓。如今关里家,很多人跟着母亲姓呢。”

  他觉得两颊在发烧,心头咚咚直跳。万幸,两位老人并未接着话岔继续往下追。不然,今天非露出马脚不可!因为母亲姓李,根本不姓“陶”。多亏两位老人并不了解这一层。

  为了掩饰慌张,他低头连喝几口粥。不料,三姑父又节外生枝:

  “您姐夫,俺听你三姑说,您十四岁就当了八路军,参加过济南府战役,解放过青岛,后来又成了山东省政府的大干部,咋又成了木匠呢?”

  一记更加沉重的闷棍!

  这哪里是投亲避难,简直是在“学习班”里“交代罪行”!

  “咳!你这个老东西,要学包黑子审案是咋的?他姐夫大老远地来了,连顿安生饭也不让人家吃!老碎嘴子的毛病,咋就改不了呢?你姐夫,别理老东西。快吃饭,吃饱了,俺还想听听关里家亲戚、朋友们的新鲜事呢。”

  三姑布满皱纹的方脸上,同样写满了疑问,但却站出来为亲戚解围。他理解老人的良苦用心,但疑问不消除,就没法在这儿待下去。喝完已经变冷的稀粥,放下碗,揩揩嘴,他平静地说道:

  “姑父不问,我也要告诉二位老人家,我虽然不是大干部,确实在山东省政府工作过一阵子。唉!都怨自己革命立场不坚定呦!1960年那场大饥荒,二十五斤定量填不满肚子,饿极了,便辞职回了老家。谁知,耕种锄割,哪样也不会。快三十岁的人,总不能让年老的双亲养着,只得学了木匠。”当年许多工人、干部纷纷辞职的往事,现在帮了他的大忙。

  “唉,六零年那场大饥饿呀,听说你们关里家更血虎!那逃荒的人呀,老鼻子啦,拧成绳子,摆成队,尽往咱们这穷山沟里跑。听说,半路上饿死的,一堆一拉的!”

  引上这个话题,反倒给他解了围。那场灾荒过后,他的家乡,一个县就减少了四分之一的人口──二十多万!县委书记跟公社书记,都因为‘五风’刮的厉害,被逮捕法办。如今想起来,依然心有余悸。他正在沉思,三姑又问道:

  “俺侄女兰花呢,也跟你一块辞了职?”女人最关心的是七大姑、八大姨。

  他流利地答道:“三姑,人家石岚比我坚定,带着三个孩子,总算挺了过来。眼下在炼焦厂干……干老本行──会计。”

  并非是虚荣心作怪,而是不忍心让亲戚伤心,他又一次说了谎。石岚因为是“右派分子的臭老婆”,三年前,先从办公室滚到仓库。仓库是物资重地,岂容不可靠的人染指?紧接着又“滚出仓库”,下工段抬焦炭去了。

  不到半个晚上,他居然连诌几个谎。他觉得,自从丁酉罹难,改造了十多年,最大的进步便是学会了伪装和说假话。

  “孩子呢?都大了吧?”三姑又问道。

  “哦,是的。大女儿俊英,十五岁,小学毕业,在街道上挖地道,每天挣五毛钱。老二曙光十三岁,老三伟光七岁,都是男孩,老二上五年级,老三上三年级。”

  “你姐夫,石岚来信说,您在辽宁干活,等到秋风凉才能过来,怎么说话不迭,就来了呢?”姑父一开口,便把话拉回到他所惧怕的正题上。

  “姑父,那里的社员太苦,不少人家吃不上饭。我在那里,只做了两个炕琴,一只饭橱,便没活了。本家弟兄虽然蛮热情,可是早已出了五服,怎好干待着吃人家的闲饭?没法子,只得来投奔三姑和姑夫。唉,给两位老人添麻烦啦。”

  三姑分明被感动了:“嘿,石岚是俺的亲侄女,咱是至亲,怎能跟八杆子打不着的‘本家’比?你姐夫,尽管放心,就是有一碗稀粥,咱掰开喝。俺决不会叫自家的侄女婿挨饿!”

  瞥见姑父眨巴着眼不吭声,三姑扭头问道:“老头子,你说呢?”

  “哦,那是。”老人回答的很勉强。

  死神的诱惑,被抵挡住了;恶狼的觊觎,被猎人驱走了。也许从此转危为安,过几天安稳日子?不幸,张瞎子的“吉言”不灵验,筋疲力尽地来到亲戚家,喘息未定,便遇到了一连串的质问。尽管他连真带假,极力“蒙混过关”,但仍未完全打消两位老人的怀疑。尤其是姑父,那黑黝黝的方脸上挂着的微笑,似乎始终透着深深的疑问。宛如一根根尖利的钢针,刺得他心头隐隐作痛。

  一个普通社员尚且如此,那些革命警惕性极高的队干部们,岂不是更难对付?

  豹子洞——多么令人惊恐的名字呀!

  (5)

  为了不使他闲着着急,也是为了“创个招牌”。三姑主动提出,将家里的破板柜拆掉翻新——“倒垅”。并将已经出嫁的长女沈秀,和到外队落户的大儿子沈思,叫回来“认戚”。沈秀和沈思,是三姑从关里带来的前房孩子。关东山的习惯,孩子随娘改嫁不改姓,对于继父,称叔叔、大伯,不称父亲。所以三姑前房子女仍然姓沈。

  中国人一向恋乡重土。生于斯,长于斯,落叶归根,故土难离,生处不嫌地面苦,就是这种恋乡情结的生动写照。关东人的祖先,除了少数满族和来自朝鲜的“鲜族”,什九是冀鲁两省移民的后代。可能是因为这里没有他们的“故土”,所以,根本不存在“故土难离”的情结。与关里人迥然不同,他们视迁徙如探亲赶集一般平常,就像逐水草而居的草原牧民,哪里水草丰盛便去哪里。加之,家什简陋,一辆牛车足可装上全部家当。乱石垒成的茅草房,不是一扔了之,就是三不俩钱“卖”给别人。这几年,因为交不上队里的提留,或者得罪了地头蛇,不少人“起黑票”——悄悄开溜。头一天还安安生生地过日子,第二天一大早,人去房空,不见踪影!沈思就是因为五年前得罪了当时任大队书记的申贵,害怕给暗亏吃,偷偷开溜到大榆树落了户。

  三姑准备了四个菜:炒土豆片,煎鸡蛋,炖酸菜,辣白菜。姑父打回一斤玉米酒,为远道而来的侄女婿接风洗尘。

  沈思和沈秀,对于从未谋面的表姐夫,极为热情。一齐表示,尽量先从自己家里找些营生,像饭桌、锅盖、马窗、爬犁之类,然后到本队、邻队去揽些活,“决不让姐夫闲着受难为”。表弟沈思嘴里喷着酒气,兴致勃勃地说道:

  “姐夫来的正是火候,这圪塔就缺好木匠。俺大队那个“二百五”,砍个爬犁、房架啥的,还凑合局。可打的那家具呀,跟狗啃似的,使不上三年两载,得,开胶散架──胡弄洋鬼子的营生!”

  表妹沈秀也附和道:“不是咋的!俺到县城去串门,看人家那家什,跟玻璃镜子似的。近前一站哪,照出人来──那才叫木匠营生呢!”

  三姑接话道:“俺估量着,你姐夫的手艺也差不到哪儿去。要不,他也不敢远路风程地来闯关东山。您姐夫撇家舍业来到咱们这儿,不容易呀。咱一家人可得把心贴到一处,光叫你姐夫有活干事小,还得让他没闪失。要不,不光对不起您石岚表姐,连您死去的大舅、大舅妈也对不住。”说到这里,她瞥丈夫一眼:“老头子,俺可把话说在前头,谁要是在亲戚身上弄出点差池来,可别怨俺跟他翻脸过不去!”

  姑父轻轻点点头,没吱声。直到吃完了饭,他点上一袋叶子烟,哺咂了半天,方才望着老伴说道:

  “你的亲侄女婿,就是我的至亲。他的事,我能不上心?可,咱自己,咋也好说。怕的是,那些爱管闲事的家伙,向上面讨好呀!”

  表弟不以为然:“别听他们瞎屌咋呼!年年捉盲流,盲流还不是满山沟转:錾磨的,锔锅的,补鞋的,旋簸箕的……干啥的都没缺着。”

  “不是咋的!”表妹立刻支持哥哥的话,“俺们队这刹儿就住着个小柳匠,没人撵不说,队长见小伙手艺好,人机灵,还把闺女许给了他。这刹儿,正忙活着给他落户口,侍候着登记结婚呢。”

  表弟又说道:“说的是呢,俺队里也‘密’着个磨匠,一年多啦,啥屌事也没有!”

  “唉,一家门口一个天,队跟队可不一样。”姑父盯着继子问道:“沈思,我问你:你们队里有个申队长吗?”

  表弟头一歪:“管他神(申)队长,鬼队长!我姐夫又不干犯法的,他敢咋着?”

  “你不就是怕挨他的整,才离开豹子洞的吗?”老人撇着嘴反问。

  “我是伤着了他,积了仇。我姐夫可没招他惹他呀?”

  姑父往窗台上用力地磕磕烟袋,身子往被卷上一靠,闭上双眼答道:“不信,试试看,不拜好那位山神爷,谁也别想顺顺溜溜地闯豹子洞!”

  姑父是豹子洞的占山户,土改时代的老贫农,“四清”时期的积极分子。由于坚决不同意让一个“四不清”、却不肯说清楚的干部“下楼”,一天夜间,被人打了黑枪。性命好歹保住啦,脊背上却永远留下了五颗铁砂子。从此吓破了胆,得罪人的事躲得比谁都远。为了远离矛盾,主动要求到离家四五里的深山里去放蚕。放蚕是一种放逐,整天面对的,只有无声无息吃着柞树叶子的软虫子。偶尔飞来只鸟儿,可以解解闷。但听那啁啾悦耳的歌声,要付出代价──听凭它们吞食自己的“子民”。作为保护神,每天都要放几枪,驱散钟情于蚕妹的歌手们。鸟儿飞走了,只把孤独留给他。

  难怪,他对比那个“四不清”干部厉害许多倍的申贵,更是怕得厉害。

  三姑长叹一口气,朝儿子说道:“沈思,多亏你搬到了外队,要不,准得吃他的亏。自从他来到三队,豹子洞里可真住上了豹子,谁也不敢惹,辣害着呢。”

  一家人久久沉默无语。

  陶南心里咚咚跳。想起太平甸那位姓朴的书记巧妙导演的“喜剧”,不无忧虑地问道:

  “姑父,咱躲着那姓申的,行不行?”

  “躲?往哪儿躲去?”老人长叹一声,“唉,你姐夫呀,别嫌俺说话难听:这地场,莫说是躲个人,谁家的猫下了几只崽,全队都清楚。再说,躲了初一,躲不过十五。躲,不是法子。申队长的鼻子,灵的像狼狗,啥事也越不过他的门槛,除非他不想管。”

  嘴上无毛,办事不牢。毕竟胡子长的有见识,一家人都觉得老人说的在理。

  “您姐夫,咱准备准备。明日下黑,俺就陪着你去拜神!”姑母做出了决断。

  第二天晚上,陶南一手搀扶着三姑岳母,一手提着表弟从供销社买回的两瓶泸州老窖,四个狗肉罐头,一步深,一步浅,向书记兼队长家走去。

  刚走近申家的大栅栏门,便传来陶南所熟悉的传统京戏声。文化大革命进行了四年多,谁有如此大的胆子,公然在支部书记家里传播“四旧”?他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驻足细听,一点不差。唱的人虽然五音不全,走腔跑调,却实实在在是早已成为毒草的《空城计》:

  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论阴阳如反掌保定乾坤。

  先帝爷,下南阳,御驾三请。料定了,汉家业,鼎足三分……

  “三姑,快回去!”陶南惊恐地拉着老人往回走。

  “你姐夫,咋啦?”三姑站着未动。

  “您难道没听到,屋里在唱什么?”

  “唱老戏呗。”他不知道姑丈母娘年轻时,是个戏迷。

  “可,老戏是“四旧”呀!”

  “管它四旧、五旧,那是人家申队长在唱,怕啥的?”

  “支部书记居然唱旧戏?不可思议!”他低声咕噜。

  “嗨,人家走行立步,老戏不离口呢!在社员大会上,动不动就唱起了‘包龙图打坐在开封府’,更甭说在自己家里啦。您姐夫,他唱他的,没咱的事。快进去!”

  进到屋里,三姑指着歪躺在炕头上的一个矮胖子说道:

  “您姐夫,这位就是申队长。”她指指身后的陶南,恭敬地说道:“申队长,他是俺的侄女女婿,是个木匠,前日下黑刚到。关里家造反派打派仗不太平,想来山沟躲几天,先来跟您请示,不知行不行?”

  三姑说话的当儿,陶南已经把礼物放到申贵脚前。老人的话音一落,他恭敬地说道:

  “申队长好!我叫陶南。来这儿给申队长添麻烦,务请申队长多多帮忙。”

  “咳,客气啥呢。陶师傅,坐吧。”申贵嘴里喷着酒气,满脸堆笑:“大婶,你尽管把心放在肚子里:你的亲戚,就跟咱的一样。别管他城里头盲流塞满了看守所,在咱们豹子洞,不会让亲戚受到委屈,木匠活也一定有的干。”

  “那就多谢申队长啦!”两人感动得同声致谢。

  申贵坐起来,眯着双眼,打量了好一阵子,忽然问道:“呦!你来的时候,走的是北山口吧?”

  “是的,是的。”陶南恭身作答。

  “路上碰到过什么危险事没有?”

  “咳!遇到一只大灰狼,差点儿让它吃掉!多亏有人开了一枪,打跑了野狼救了我。”

  “知道不?那枪是谁开的?”

  “天快黑了,隔得又远,没看清,只看到一个背影。咳,连一句感谢的话,都没向人家说呢!”

  “嘿嘿,不瞒你说,那枪就是咱开的!”申贵点上一支烟卷,猛抽一口,吐出长长的烟柱儿,然后得意地说道:“嘿!要不是咱的那一枪呀,这煞儿,你咋能站在这儿跟咱说话?只怕小命儿早就交给阎王爷啦!”

  “啊?原来我的救命恩人,就是申队长呀?我可真得好好感谢您哪!”陶南感激得一时不知道该鞠躬还是该下跪。

  “嘿,那是你运气好。咱不过是为了打只肥狼,做个下酒肴,碰巧救了你。”申贵重新躺了下去,得意地望着三姑:“大婶,再一天,有了闲工夫,咱请你跟姓陶的亲戚,来我家吃狼肉!”

  “那敢情好!”三姑礼貌地敷衍,“申队长,你歇着,俺们回去了。”

  “大婶,不送啦。”申贵躺着未动。

  往回走的路上,陶南颇为庆幸地说道:“三姑,这位申队长,并不像想象的那么可怕嘛。”

  三姑含糊应道:“嗯,他今天的心境可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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