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 / 现代文学 / 红雪
 

红雪

  • 作者:鲁钝
  • 作品类型:现代文学
  • 作品驻站:2007-05-29
  • 作品状态:已完成
  • 总点击量:
  • 总推荐数:
书籍简介:作品以一个“盲流”木匠的漂泊流浪为线索,以长白山簏偏僻山村——豹子洞为舞台,展现了一幅幅惊心动魄的画面。纯真的爱情被扼杀,勤劳的山民饿肚子。会说话的“逃犯”成了“哑巴”,支前老模范任凭宰割。知青们浪掷美好的青春,地头蛇挥舞“革命”的大棒...

第一章 下蛰的人 

  (1)

  解放牌载人卡车,在黄尘滚滚的公路上,颠簸了大半天,终于在马神庙前停了下来。

  这座解放不久就被掀掉神像的破庙,早就改成了汽车站。从里面走出一个带红袖箍老头,有气无力地喊道:“凤凰山车站到啦!”

  从车上慢腾腾地下来一男一女,像是一对青年夫妇,女人扶着脸色蜡黄的男人,步履蹒跚地朝东走去,大概是刚从城里看病归来。在他们身后下车的是一个身穿再生布工作服的中年人,宛如一位古稀老翁,十分吃力地从车厢上爬下来,腰背伛偻着,沿着一条小路,一瘸一拐地朝西走去。

  走了大约一里多地,他抬头望望西斜的太阳,又扭身朝四面看了看。见路上没有行人,附近也没有干活的社员,便一头钻进了路旁的玉米地……

  直到天黑之后,他才从里面探头探脑地走出来。

  前面不远便是一个小村落,他没有径直进村,悄然绕到村后,从一条小胡同里摸进去。来到一家门口。见大门虚掩着,他轻手轻脚推开门,闪身进到院子里,回身把门插上。

  “谁呀?”院子里忽然传来一声询问。

  “爹,妈,是我呀。”此时他才看清,年逾七旬的双亲,正坐在院子里乘凉。

  “哎呀,少丘!”父亲惊惧地站了起来。“是不是……他们也处置你啦?”

  “没有。”

  “那……”是母亲颤抖的声音。“你怎么黑灯瞎火地回来啦?是不是……”

  “爹,妈,咱们进屋里说话。”

   爹把妈扶起来,一同进了屋里。他扶着母亲在炕沿上坐下,极力轻描淡写地说道:

  “二位老人早就知道,你儿子是个五类分子。运动以来,自然是要陪个斗啥的。干活也累点,结果把腰伤着啦,两条腿也有些肿。打算回来养些日子,可厂里不准假。没办法,我送去一张请假条子,就跑回来啦。”

  父亲瓮声瓮气地说道:“孩子,你回来的对。这年头,哪儿都一样——拿着人不当人啦。”

  “丧天良呦!俺孩子十三岁就跟着八路军去革命,怎么就成了五类分子呢?”母亲扭头向父亲吩咐道:“快点灯,俺看看孩子伤成了啥样?”

  “爹,别点灯!”他急忙制止。

  “怎么?真的是只准州官放火,不准老百姓点灯啦?去他娘的吧!”爹一面骂着,划着火柴点上了油灯。

  “孩子,快让妈看看你的伤。”

  “妈,不必看,没有大事,养几天就会好的。”他害怕老人伤心,急忙往下拉拉裤腿。

  老母亲伸手把他的裤脚拉起来,一看那肿得像木桩似的脚腕,当即哭了起来:“哎呦呦!怎么肿成了这个样子?他们……咳咳咳……”

  患哮喘病的老母亲,猛烈地咳嗽着,两眼上翻昏死过去。

  又揉,又蜷,又喊,折腾了大半天,好歹将老母亲唤醒。

  “爹,妈。你们别着急。眼下挨整的人多的是,不光咱。闹哄一阵子就过去了。”他揩着热泪劝解。“我怕厂里找我回去上班。我回来的事,不能叫任何人知道。”

  老父亲一声不响,出去扛来一架梯子,搭在外间梁上,声音哽咽地安抚道:

  “孩子,你赶快藏到顶棚上,只要不出声,外人不会知道。千万别下来,吃饭,我给你送;拉尿有罐子。先养好伤再说。甭怕,这是咱自己的家!”

  说罢,父亲扶着他爬上顶棚,递给他一只尿罐子,一只玉米贴饼子,一碗凉水。然后,用秫秸将顶棚口严严实实地堵上,把梯子移到了外面。

  有了老人的照料,他放心地在上面养伤。

  可是,没出三天,胆小的母亲便将真情告诉了小儿子──他的四弟。四弟由于受自己的连累,被开除出基干民兵,从菜园里撵出去修大寨田运石头。正满腔愤怒无处发泄。一听说他回来了,立刻向父亲质问:

  “爹,我妈说,齐少丘回来啦?”

  “你这是怎么说话?齐少丘是你叫的?他是你大哥!”

  “什么‘大哥’──反动头顶的坏蛋——老右派一个!”四弟气势汹汹,“爹,你的胆子可真大,怎么敢把这么个坏家伙,藏到自己家里?”

  “哼,这话说的!不藏到自己家里,藏到哪儿?不成去求别人?莫非这不是他的家?”

  “我们这个家叫他毁了!这个坏蛋,还有脸回家──马上赶他走!”

  “孩子,你疯了?手心手背都是自家身上的肉。他是,咳,咳,咳……他是你的一母同胞呀!”老母亲也喘息着反驳。

  “哼,他不配跟我一母同胞。他是咱们贫下中农的凶恶敌人!咱们要坚决跟他划清界限!你们不撵有人撵,我去报告民兵连长,派民兵将这个反动家伙押回厂去!”四弟甩下一句话,扭头就走。

  知子莫如父。老父亲知道小儿子说得出,做得出。急忙拖出胶皮独轮车,连夜将他送到了三十里外的岳父家。到了村口,老人流着热泪,低声嘱咐:

  “孩子,千万多加小心。要是你丈人家也不能呆,赶快回来,咱们另想别的法子。”说罢,老人掉回车子,消失在黑暗中。

                 (2)

  “唉,但愿内弟不像亲兄弟。不然,可是走投无路了。”他一面放轻脚步向岳父家摸索着走去,一面在心里嘀咕。

  1957年夏末,妻子石岚临盆住进了产院。岳母被请到她工作的地方伺候月子。忽然接到女婿来信,被打成了“资产阶级右派分子”,当场惊得晕倒在地,患脑溢血死去。石岚伤心太过,“回了奶”。粘稠的玉米粥,把未出满月的大儿子,喂成了瘦猴儿。石岚给儿子取名曙光,希望他给家庭冲走晦气,带来光明。可是,伴随着灾难来到人世的“曙光”,始终没给家庭带来一丝光明,灾难却是接踵而至。三年后,在那场遍及全国的大饥荒中,岳父肿得不能下地劳动。不久,肝炎加腹水夺走了他的生命。现在,岳父家只有内弟长寿,跟一个病病歪歪的老婆,拉着一个孩子过日子。正像庄稼拔节时,遇到了干旱,长寿正在长身体时,父死母丧,再加上续几年挨饿受冻,阻遏了身体“拔节”。已经是二十五岁的汉子,身高却不超过一米五。

  “如果,内弟也像自己的亲兄弟那样,不肯收留,只有村东的大海,是自己的归宿了。”他揩揩溢出双眼的热泪,轻轻敲响了亲戚家的大门。

  不料,内弟听完他简单的叙述,狠狠一跺脚,吼了起来:

  “哼!革了大半辈子命,把自己革成了坏人!操他娘,这叫啥事呀?俺村老支书,自打土改以来,没明没黑地给共产党干。运动一来,成了走资派。挨打,罚跪,挂牌子游街。实在受不了那罪,解下裤带挂了梁头!老驴头的儿子,因为不小心摔破了毛主席石膏像,悄悄扔进茅房。叫人报告了,吓得喝了滴滴畏。撇下个年轻媳妇和一个没满月的儿子。操他娘!这叫什么世道呀?”

  “兄弟!小点声。你就不怕让邻居听了去?”他急忙惶恐地制止。

  “怕啥?只要是个有良心的,谁的心里也是这么想!”

  舅子媳妇接话道:“姐夫,你说,这么往死里整好人,毛主席他老人家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谁知道呢。”他急忙岔开话头,“你们两口子,能不能让我,在这儿躲几天?”

  “怎么不能?”内弟爽快地一仰头。“你一进门,我就想好了:你藏进俺家地瓜井子里。”

  这一带的农民,习惯在干燥坚硬的黄土层里挖成旱井子保存地瓜。秋收后存进地瓜,上面用一块大石板盖严,不怕风,不怕雨,外面的寒气进不去,里面保持恒温,是保存越冬地瓜的理想场所。内弟家的地瓜井,就在房后的山坡上。多亏眼下正是夏天,如在冬季,不但井下无空间让他存身,地瓜呼出的二氧化碳,也要把人窒息死。现在,有了这样一个安全的隐身之地,实在是不幸中之大幸!

  “姐夫,那地方特严实,不管待多长时间,保准没人知道。只是……”内弟媳妇忽然犹豫起来,“姐夫可得受委曲:俺只能黑夜给你送吃的。”

  “那怕什么?你赶快送我去!”惊弓之鸟看到了希望。

  “现在不行。”内弟连连摇头。“大白天怕叫人看到;再说,井子一直盖着,现在下去,非憋死不可!现在我就去掀开井盖,等到下黑,就没事啦。”

  当天后半夜,内弟蹑手蹑脚开了门,领着他来到地瓜井子旁。将准备下的几捆干草,带来的一张狗皮及一床棉被扔了下去,先下到井子里给他铺好。过了一会儿,爬上来嘱咐道:

  “姐夫,你下去睡在西洞,解手到东洞。方便完了,拿土盖上──就没有臭味儿啦。”说罢,内弟递给他一盒火柴:“在下面照个明啥的。”

  一切安排停当,内弟方才让他下井。怕他两腿无力,踏不牢井筒上的蹬孔,在他的腰上拴上一根绳子,从上面提着加以保护。

  一下到井底,他便倒抽一口冷气。洞内伸手不见五指,宛如掉进了十八层地狱!

  他划支火柴看了一下。这口井,深约四五米,上口跟水井差不多。底部宽大,有三个椭圆形的横洞伸向三个方向。横洞长约一米半,高宽约一米。人进到里面,站着直不起腰,躺下伸不开腿。只能永远坐着,或者像一条狗似的,蜷曲而卧。

  内弟用高粱秸将井口掩上,悄然离去。那圆镜似的、点布着星斗的一片暗灰色天光,顿时消失无踪。

  没有一丝光线,没有一点声音。只有他的呼吸声以及“咚咚”响着的心脏跳动声,在耳畔回响。

  失去了光明,便不存在白天和黑夜。他成了一条下蛰的蛇,一头蛰进树洞躲避严冬的黑熊……

  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先在这里耐心地待下去,等待健康恢复。

  黎明时分,内弟用绳子吊下一只篮子。划支火柴一照,里面放着两个白面馒头,一包鱼干,一碟炒韭菜和一暖瓶开水。

  他是来避难,不知要待多少日子。不像走亲戚,吃罢一顿丰盛的饭菜,拔腿就走。天长日久,这样的招待,绝不是穷困的亲戚所能承受的。他知道,眼下农村的人均口粮,每天不足半斤。如此吃法,他的全家人岂不要饿肚子?他不想享用篮子里的食品,摇摇绳子,大声向上呼喊:

  “长寿兄弟!明天要送地瓜干,菜窝窝,咸菜头什么的,”他又把话重复了一遍。“听见了吗?这样的饭,我,我可不吃!”

  “姐夫,你弟妹已经做了,不吃浪费呀。”

  “那……下不为例!”

  “嗯,俺跟她说。”内弟唯唯应着,掩好井口走了。

  第二天晚上送的饭,不但没换样,还增加了一样小菜──蒸鸡蛋。尽管他一再嚷着要求换饭。内弟口上答应,送来的依然是白面馒头,变着花样的小菜。

  “唉!这年月,一切都颠倒了。内弟竟然胜过同胞兄弟!他们夫妇的盛情,比这深入地底的地瓜井,不知要深多少倍。如此深情厚谊,如何报答呀。”他一遍又一遍喃喃自语。

  为了早日恢复健康,他不再推辞,努力加餐。

  安静、湿润、温暖、凉爽。井底世界,竟是如此的舒服与美妙。传说中的神仙洞府,不过如此吧?倘若不是避难,谁会想到,这为越冬地瓜预备的防寒之地,竟是远离人间忧烦的极乐世界?

  可是,刚刚过去了不几天,他便用拳头捶着洞壁,连声哀叹:“唉,唉!无所事事的日子,好难熬哟!”

  一个读书人,只要大脑尚有活动能力,要他既不做事,又不读书,不啻是一种刑罚!刚刚结束了难以支撑的体力疲累,脱离开凌辱,揪斗,打骂等肉体折磨,逃离牢狱般的改造生活,却换成了另一种“牢狱”!这滋味,他平生第一次品尝到。

  要想作一个彻头彻尾、只有求生本能的动物,多么不容易呀!

  人啊,人!真是个讨贱的动物!

  他想让内弟设法弄几本书来读。转念一想,眼下除了“红宝书”,只剩下一个鲁迅和一部《艳阳天》。在“学习班”被关押的日子里,在彻夜“熬鹰”,不准睡觉的漫漫长夜,《毛选》四卷,他至少朗读过三遍。运动前,红极一时的《艳阳天》,也曾拜读过。无奈,他忍受不了书中的矫情描写,当时没能将那部杰作读完。而在偏僻山村,根本找不到他最想读的鲁迅。况且,即使能找到几本违禁的“四旧”书籍,也要增加灯油的开支。亲戚的拮据,他很清楚。而井底下那点可怜的活命氧气,也得加倍的珍惜,岂可让油灯帮着消耗?

  他只得打消读书的念头。

  蜷曲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洞穴中,只有借回忆往事以及天马行空的遐想,打发这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孤寂……

  (3)

   半年前,他从被关押了七个多月的隔离室回到车间。虽然专案组的种种“帮助”暂告结束,但车间里几个革命派战士的密切“关注”,并不比蹲黑屋子容易忍受。除了每天要干十五、六个小时的重体力劳动,还有不定时的审问,揪斗。伤残加上劳累,他成了一只瘦猴子,走路一瘸一拐,像时刻会一头栽倒在地,伸腿死去的病驴。而完不成“勒令”中所规定的任务,便是抗拒改造,立刻召来一顿愤怒的“批判”:撕头发,揪耳朵,砍脖子,捣肋条,坐喷气式,甚而挽起裤腿跪石子……

  “‘学习班’ 都熬过来了,还有什么不能忍受的?咬紧牙关,再坚持一阵子,肯定一切都会过去。”他反复告诫自己。以为像亲身经历的三反,五反,肃反,反胡风,反右派,反右倾……那样,这场“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总会有“胜利结束”那一天。一定要忍辱负重,等待那一天到来。

  可是,身体已经不允许他继续坚持:腰椎间盘脱出,左肘不敢弯曲,右膝剧痛,下肢浮肿,几乎丧失了劳动能力。专政者知道,再继续下去,要失掉一头代替三四个人干活的牲口,终于开恩,给假半天让他去医院看病。他知道,灵丹妙药,敌不过棍棒和拳头。他没有去医院,径直去了县公安局。

  不料,信访处人头攒动,比“抓革命、促生产”的生产车间忙碌得多。这几年,革命群众都在忙着“抓革命”,没有人顾得上“促生产”。只有五类分子、资本家、黑五类子弟等,依然在加班加点将功折罪。他在走廊上足足等了一个多钟头,方才被喊进屋里,坐上了给上访者准备的一只小方凳。

  坐在写字台后面的,是一位神色威严的中年络腮胡子。没等他坐定,络腮胡子便吐出一缕长长的烟柱,不耐烦地问道:

  “你,”他的湛青的长下巴向上一撅。“有什么问题?”

  未说情由先报名,他嗫嚅地答道:“我叫齐少丘,铸造厂的,是个右派……”

  “什么,什么?你是右派?”接谈人提高了声音喝问。

  “是的。”他恭敬地作答。

  “既然是右派,不在厂里老老实实地接受改造,跑到专政机关干么?不用说,又犯下了新的罪行!”青下巴摸起了桌子上的钢笔,准备记录:“说吧,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要老实交代!”

   “是。不是。我没犯新的罪行。我是……我是要求去劳教所,劳动改造的。”

  “什么,什么?”青下巴分明认为自己听错了。

  “我,要求……去劳教所,劳动改造。”他抬起头,重说一遍。

  “你自己要求去劳教所?──新鲜!劳教所是随便去的地方?你以为那里是幸福窝,养老院,大白馒头就猪头肉,吃饱了仰搁着晒太阳?”青下巴大嘴一咧,几乎笑出声来:“告诉你,那地方,想去的去不成,不想去的呀,不去还不行呢。该叫你去,用不着你自己来争取!你捣的啥乱?这里忙的很,快走开!” 

  “同志,我觉得,劳教所,更有利于思想改造。我是,诚恳地……”

  “混帐!谁是你的‘同志’?少罗嗦,阶级敌人唯一的出路,就是规规矩矩服从无产阶级专政!”青下巴猛地向外一指:“给我马上滚回去!再敢捣乱,监狱里不缺一个反动家伙的草铺!”

  低头走出公安局,他从东城跑到西城,去了县革委政治部信访处。

  这里无人排队等待接见,一位“支左”的中年军官接见了他。此人高个子,短平头,略显苍白的方脸上,表情木然。他指指对面的椅子,等到他坐下,方才声音干涩地问道:

  “你是哪个单位?有什么事?”

  他报出了姓名、身份和单位,然后小心翼翼地说道:“首长,依照我的身份,不该给领导添麻烦。可是,眼下实在无路可走了哇……”

  中年军官一愣,立即坐直了身子,一面仔细打量他,一面和气地问道:“情况如此严重吗?什么原因?”

  他已经当了十四年右派,文化大革命也进行了四年多,还从来没有人如此温和地倾听自己的谈话。过去常常说,解放军是亲人,今天他第一次亲身体会到了。只觉得喉头发堵,双眼发热,两行热泪滚滚而下。学习班上花样繁多的刑罚,不曾逼出他一滴眼泪。现在,却失声痛哭起来。

  “咦,不要哭,不要哭嘛。不要怕,这里不是造反司令部,有话尽管说。”

  “我的右肘肿痛,腰椎脱出,下肢浮肿。”他提起了再生布工作裤的裤脚,露出了肿胀得像木桩似的双腿。“就这样,每天还要干十五六个小时的重体力劳动。我实在是……难以支持下去了。”

  “唉,病成这个样子,怎么劳动呀!”军人向前探着身子,打量着他的双腿:“你应该向领导说明身体状况呀,对阶级敌人,也要实行革命的人道主义嘛!”

  “可我们单位……”

  “乱弹琴!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说:‘要文斗,不要武斗’。武斗只能触及皮肉,文斗才能触及灵魂。你们厂这种搞法……”军官没有把话说完,他轻叹一声,说道:“你先回去,我们跟厂里打个招呼,让他们执行政策。好吗?”

  “不,不。首长,那就遭啦!”

  “为什么?你来上访,不就是希望我们过问吗?”

  “是的。不过……”

  他认识一个工程师,解放前,上中学时参加了“三青团”。运动一来,被关进了“牛棚”。他不服,跑到济南上访,被捉回来关进“学习班”。不知是受不了酷刑,还是抵挡不住恐惧的重压,第三天夜里,便跳楼自杀了……

  一想到这件事,他不寒而栗。望着军人疑惑的眼神,急忙说道:“首长,我要求去劳教所改造。”

  “乱弹琴!”军人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伟大领袖教导我们说:‘我们应该相信群众,我们应该相信党,这是两条根本的原理,如果怀疑这两条原理,那就什么事情也做不成了。’你是一个知识分子,难道连老人家的英明的教导,都不理解?”

  “……理解是理解,可是……”

  “放心吧,我们一定会帮助你的。回去吧。”军人的许诺,郑重得像举拳宣誓。

  “那就谢谢首长啦!”

  他一连鞠了三个躬,转身退出来,去了医院……

                (4)

  在张贴着“救死扶伤,实行革命的人道主义”大标语的外科诊室里,白衣战士们正站在一张桌子周围,热烈地议论新闻:一位当了县革委副主任的造反英雄跟他的女秘书的趣事。他等了好一阵子,一位大夫方才心不在焉地给他做了诊断。开了“伤湿止痛膏”,消炎止疼药片和一张治疗单。由于不知道他的身份,还甩给他一张“休息半个月”的病假条。他到治疗室,给腰椎打了封闭,右腿抽了积液,方才离开医院。

  第二天上班后,他一面喘息着往地排车上装铁锭,一面考虑,该不该将病假条子交给车间负责人。忽然,背后传来一声断喝:

  “齐少丘,滚过来!”

  他猛吃一惊。急忙回头,只见背后站着两条凶神恶煞般的壮汉子。不由分说,他的脖子上被挂上了大牌子。一块用铁丝拴牢、半米见方的大铁板,上写“右派分子齐少丘”七个大字。名字上面用红笔打了个大叉子,宛如死刑犯背上的亡命旗。接着,他被倒扭双手,拉进了批斗会场。

  上千名革命群众,黑压压地坐满了大车间。一句接一句的口号声,像一声声炸雷,震得他的耳膜嗡嗡作响:

  “齐少丘抗拒改造,决无好下场!”

  “齐少丘攻击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罪该万死!”

  “挥起铁拳头,打垮阶级敌人的猖狂反扑!”

  “齐少丘告黑状,是阶级斗争的新动向!”

  “阶级敌人不投降,就叫他彻底灭亡!”

  “砸烂齐少丘的狗头!”

  “将右派分子齐少丘打翻在地,再踏上一万只脚,叫他永世不得翻身!”……

  跟所有的批斗会一样,惊雷过去以后,暴风骤雨便接踵而来。震耳欲聋的口号声刚刚低落下去,主持会议的头头,便念起了在所有会议上,几乎一字不易的开场白:

  “革命的同志们,亲密的无产阶级革命派战友们!红卫兵小将们!现在,批斗大会正式开始。首先,让我们怀着十二万分激动的心情,敬祝我们最最最最敬爱的伟大的导师,伟大的领袖,伟大的统帅,伟大的舵手毛主席,万寿无疆,万寿无疆!敬祝伟大领袖毛主席的亲密战友、我们天才的副统帅林副主席,身体健康,永远健康!”

  全体入会人员齐声敬祝“万寿无疆”、“永远健康”之后,头头背诵似地喊道:

   “革命的同志们,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说:‘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他就不倒。这也和扫地一样,扫帚不到,灰尘照例不会自己跑掉!’下面,我们就用无产阶级专政的铁扫帚,把反动的灰尘──右派分子齐少丘狠狠地清扫、清扫!”头头清清嗓子,提高了声音继续说道:“齐少丘这个坏家伙,不但继续抗拒改造,而且猖狂反扑,疯狂破坏无产阶级专政。这个丧心病狂的家伙,人还在,心不死。竟敢恶毒攻击革命群众,破坏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真是罪该万死,死有余辜!”

  他已经晕头转向,不知道自己又在哪些地方“抗拒改造”,“恶毒攻击”,或者“猖狂反扑”过?正在急忙回顾几天来的言行,主持会议的头头高声喝道:

  “齐少丘,老实交代你的新罪行!”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口号声再次响起。

  “我……我一直都在老实改造,广大职工都看到……”他的话又一次被口号声打断:

  “顽抗到底,死路一条!”  

  “我真的,真的……没犯新的罪行。”他低声嘟噜着,极力辩解。

  “嗡”地一下,眼前一阵黑。他的后脑挨了重重的一击,一头扑到地上。耳畔回响着的愤怒声音,立即离他远去。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方才听到呼喊。

  “他妈的,装死躺下,也救不了你!”

  “这家伙,决心带着花岗岩脑袋去见上帝!”

  “既然不想老老实实地交代,就给他加加温!”

  头头一声令下,呼啦啦,一道人墙围了上来。他被从地上拖起来,“加温”立即开始。

  揪,按,砍,拧,撕,扭,踢,打……

  他再一次被打倒在地。上嘴唇撞到铁牌子上,鲜血直流。倒下了,揪着头发提起来。再倒下,再提起来……

  过了足足半个钟头,“加温”的人墙方才后撤。

  “老实交代,最近都干了哪些反动勾当?”头顶上方,爆出一声声怒喝。

  他吐出嘴里的鲜血,极力平静地答道:“我发誓,决对没干过任何违法的事情。”

  又是一阵拳打脚踢……

  血液上冲,胸涨如裂。不尽的折磨,激起了愤怒。他用力直起腰,双手将脖子上的大铁牌子摘下来,狠狠扔到脚下,使出全身力气吼道:

  “如有不轨之举,甘受国法制裁!”

  他高昂着头颅,怒视着黑压压的人群,同时伸出双手,作出等待戴手铐的姿势。任凭怎么追问,揪打,再也不发一言。

  烈火遇到了暴雨,利剑碰上了石头。斗争会陷入了僵局。

  “难道昨天你连县革委也没去?”不知是想出奇制胜,还是图穷匕首现,主持会议的头头亮出了底牌:“你到县革委去,诬告革命群众,不是犯下了新的罪行,是什么?”

  原来他的“新罪行”,竟是昨天的上访!他不由发出一阵冷笑。

  笑声又招来一阵暴风雨般的呼喊和击打。

  “我是去上访,没说任何不该说的话。何罪之有?”他理直气壮地回答。

  “你是一个十恶不赦的无产阶级专政对象,有什么资格上访?”

  “他妈的,什么上访?他是去造谣诬蔑无产阶级革命群众好得很的革命行动!”

  “他是去破坏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

  “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说:‘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作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文雅,那样温良恭俭让。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一个阶级的暴烈行动!’”有人念起了威力无比的“最高指示”。

  “齐少丘反对毛主席,罪该万死,死有余辜!”

  惊雷般的口号声持续了许久。等到呼喊声低落下去。他仿佛丧失了理智,竟然忘记了以前的惨痛教训,再次昂起头,呼喊般地说道:

  “我不明白,一个公民,一个保留公职的国家干部,难道去上级机关反映自己的意见,竟然成了‘新罪行’?”他念念不忘,自己是保留公职,按照“人民内部矛盾”处理。

  他的“反扑”,自然更加激怒了左派英雄。他又一次被打翻在地,直到气息奄奄,呻吟越来越微弱……

                 (5)

   当天夜里,他被扔进一座空房子里,躺在湿地上喂了一夜蚊子。

  “加温”大见成效。他真正被“打翻在地”,再也爬不起来。看样子,短时间内不但拉车运铁,就是打扫茅厕也难以承担。于是,头头们向他宣布了一条勒令:

  “回家反省三天,写出三千字的检讨,少一个字也不行。三天后来上班,继续交代新罪行!”

  十五岁的女儿俊英和十三岁的大儿子曙光,借了一辆地排车,把他拉回家里。

  整整躺了五天,他仍然爬不起床。厂里来人说他“耍死狗”──装病。揪回去逼着上班。他知道,再咬牙坚持下去,必然连性命也要搭上。万般无奈,只得向厂革委递交了一份“辞职申请”:

  厂革委:

    鉴于多种疾病缠身,本人实在难以胜任目前的劳动。因此,诚恳祈求厂领导,准于辞职。我将返回农村老家,在贫下中农的监督下,进行思想改造。本人保证谨言慎行,积极劳动。如有违犯行为,甘受国法严惩!如不同意本人辞职,则请求开除厂籍。此情殷殷,万望恩准。

                    申请人 齐少丘上 1970,7,1。

  他要用人人视同生命的铁饭碗,换取肉体的短暂解脱!

  没有破釜沉舟的勇敢悲壮,只有苟延生命的自私猥琐!在齐少丘身上,只剩下动物求生的本能…… 

  今天恰好是党的四十九周岁生日。他的新灾难,竟然发生在这一天!这是巧合,还是命运的恶意安排?

  他想起了一个老掉牙的故事。一场大洪水淹没了大地,两个人逃到了同一棵树上。一个人怀揣一个金元宝,另一个抱着一个大南瓜。饥饿袭来时,揣元宝的人提议,用金元宝买下对方的南瓜。尽管饥肠辘辘,但想到洪水一退,便可以用金元宝买地、盖大房子、穿绸着缎娶媳妇,抱南瓜的人当即慨然应允。可是,等到洪水退尽,他早已抱着金元宝饿死在树叉上。而另一个人,却嚼着那个大南瓜活了下来。不用说,那个大元宝,最终又回到了他的手上。

  是的,宁肯不顾妻子、儿女吃饭、穿衣,丢掉“金元宝”;宁肯像过街老鼠似的,没处躲,没处藏;宁肯流浪四方讨饭吃,也要先保住一条命!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命都没啦,焉有其他?

  不料,他的“辞职申请”不但没留住“青山”,反而成为一桩新罪行:“用辞职要挟领导,抗拒改造!”随之而来的是更加残酷的批斗……

  铸造厂有一个姓潘的“摘帽右派”,是个业务极棒的工程师。运动初期,被允许参加了群众组织。后来,他所在的组织被掌权的一派打了下去,便被罗织罪名,重新戴上帽子,撵回了老家。不料,因祸得福。村里的头头,竟然让他到大队机械厂上班,凭着他的技术,很快救活了这个奄奄一息的厂子。听说全羽全鳞,倍受尊重,日子过得蛮自在!

  他多么羡慕那位被开除的同类呀。 

  一位老工人偷偷告诉他,他的辞职和开除申请之所以不获批准,是因为他家庭成份好。“如果你家里是地、富,照你的表现,用不着申请,早把你开除回家了。”

  在大讲阶级出身的年月,“家庭成份好”,竟然给他带来如此的不幸!

  哀莫大于心死。他的心死了!求知心,上进心,事业心,献身心……统统离他而去!只剩下一副没有灵魂的躯壳,一头只有求生本能的动物!

  苍茫九派,偌大神州,而今只剩下两条“路”可以供他选择:自杀或者出逃!

  可是,自杀,是“畏罪自杀”;不告而别,也要落个“畏罪潜逃”的罪名。既然下不了自杀的狠心,那就只剩下最后一途──出逃!但,这对于家庭,不啻是雪上加霜。妻子虽然还是党员,却早已被开除出革命群众组织,“滚到车间”从事着力不胜任的重体力劳动。两个大孩子因为是“狗崽子”,加入不上“红小兵”,从学校归来,常常是满脸青紫、泪痕犹在。妻孥无辜受连累,已经使他心痛欲裂,倘若再提供施加挞罚的口实,一个软弱的女人带着三个不懂事的孩子,怎么活下去?岂不是将他们一同推上死路?

  为了尽量给他们减轻一点罪过。他一反常态,改潜逃为明走。他给厂革委写了一封公开信,要求准假三个月回老家养病。他让大儿子把信径直送到了厂革委主任的家里。

  儿子刚走,他便让妻子用自行车把他送到汽车站,逃回了生养他的老家──凤凰山……

  他忽然想到,口袋里有一只“北极星”手表。那是出逃时妻子塞给他的。女人心细,想到出门在外,赶车坐船需要看个时间。几天来,只顾逃命,把它忘在了脑后。现在闲得无聊,便摸出来摩挲把玩。上足弦,放到耳边谛听。那嘀嘀嗒嗒的机械声像低语,似轻吟。他第一次发现,这小小精灵的啼鸣,竟是如此的清脆悦耳。伴随着嘀哒节奏,有一种似有似无的清亮“铜音”,颇有将京胡的生丝弦换成钢丝弦后的韵味。

  唉,有一把京胡该多好!即使不更换琴码,在这深深的洞下,外面也不会听到半点声响。

   仔细想想,至少有十四、五年,与京胡绝缘了。自从被打入另册成了异类,自然失掉了娱乐的权利。铸造厂排演革命样板戏《智取威虎山》,到外单位请琴师,也不准他在幕后作点贡献。上大学前,他可是机关业余京剧团的多面手:导演,兼“头牌”演员。

  1949年春天,他刚交十七岁,在崂山北麓一座粮库担任会计,白天为解放青岛的部队搞供应。晚上,驻地一位老乡,便教着他拉京胡。师傅见他学得认真,“很有灵气”,索性连京胡也送给了他。每当夜幕降临,拖上一条长板凳来到场院里,师徒二人并排就坐,京胡、二胡和谐地交响,立刻围上一大片人。有会唱的,喊上几嗓子。没有会唱的,两人对拉曲牌,成了乡村最美妙的“光景”。后来,他又学会了唱。青衣、花旦都来得。进城后,经过一位名叫尚步云的著名演员一番指点,居然登台演出过《玉堂春》、《武家坡》……连唱做并重的《拾玉镯》,也曾粉墨登场。虽然身材高了一些,嗓音也欠劲亮,但他的灵活身段,传神表演,却赢得了不少喝彩声和赞叹。有人甚至说,“颇有梅兰芳的风采”!

  这一切,永远成为美好的回忆了……

  现在,他唯一的“权利”,便是聆听“北极星”奏出的“美妙音乐”。

  一个走投无路、蛰伏地下的逃犯,居然想到娱乐,真不知该怎样评价自己!

              (6)

  亲戚家的白馒头、咸鱼干、蒸鸡蛋等,赛过神奇的灵丹妙药。刚刚过去了半个月,浑身上下的病痛,便减轻了许多。

  体力和精力,渐渐回到了他的身上。他躺不住了,很想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

  爬出横洞,摸索着来到了井底中央。站在这里,可以原地踏步,舒臂踢腿,叉腰转体。无奈,他只轻轻地作了几下转体弯腰运动,便感到双膝酸麻,腰痛难忍。这说明,离身体完全康复,还很遥远……

  今后,自己成了无业游民,如果不能完全恢复健康,莫说像从前那样,在蓝球场上奔跑如飞,拉上半吨重的地排车,一溜小跑。就是养家糊口,也成了一句空话。

  一阵悲哀袭上心头,差一点落下泪来。

  有气无力地斜倚在洞壁上,百无聊赖地举头向上方观望。忽然,井口上方,闪灼着十多颗星星:“啊,星星?久违了!”他几乎惊呼起来。

  仔细观察,方才弄明白,那是盖井口的高粱秸缝隙里,漏进的点点天光!

  怪不得!那些“星星”圆的,方的,长条的,三角形的……五花八门,奇形怪状,比真的星空好看许多。原来是毫无灵性的高粱秸,在展示骗人的杰作!

  虽然受了骗,他却感到十分愉悦:每天有“星星”可看,也是一种有趣的消遣!

  后来的一些日子,他每天都要爬出横洞,看“星星”取乐。由于高粱秸每天都要被挪动一次,头顶上的“天文景象”,便不断变幻,每天都给他带来新的惊喜:“星星”的位置,大小,形状,变化无穷。有时还能看到惟妙惟肖的一钩“新月”挂在那里,静静地任他欣赏。等到“月”隐“星”退,便是白天已经过去,真正的黑夜降临。

  太阳跟“月亮”换位,白天跟黑夜倒置。就像他自己,人跟鬼、革命干部跟牛鬼蛇神倒置一样!

  被关进“牛棚”四年多,最大的改造成绩,就是忘记了做人的尊严。成了一头只干活、不开口的牲口,一个不敢见人的鬼魅。看来,“脱胎换骨”并非天大难事。

  他在地瓜井子里,看“星星”,望“月亮”,练转体,听“北极星”,一待就是四十多天!等到从地底下起蛰回到地上,除了腰椎疼痛不敢弯腰,下肢仍然浮肿,其他的伤痛几乎消失无踪。看来,再经过一段时间的休养,就可以完全康复了。

  此时,内弟方才告知,他隐入地下不久,就来了两个抓人的。他们将内弟传到大队部,拍桌子,瞪眼睛,又吓又劝,软硬兼施,审问了整整一个上午。可是,他不为所动,矢口否认“家中窝藏着阶级敌人”。到家里搜查,也没见阶级敌人在哪里。两人在街头和巷口,贴上了好几张“通缉令”,方才无精打采地离去。当天晚上,内弟便将“通缉令”统统撕去。

  事情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大概追捕的风头已过。他不能再拖累亲戚,把身上仅有的二十元钱偷偷放在炕席底下,怀着深深的感激之情,告别了内弟夫妇。

  像一只怕见天光的鼹鼠,趁着黑夜,他潜回北海县城自己的家。

                 (7)

  北海县城东关尽头,有一条当初名叫“十步坎”,如今改名“红心巷”的弯弯曲曲的窄巷子。巷口路东,有两间临街的土坯草房,那便是他的家。这里冬天可以尽情地饱餐西北风,夏天则充分地享受着西晒烈阳的慷慨惠赐。

  流浪的乞丐,只能栖身桥底、檐下,被打入另册的“阶级敌人”,休说高楼大厦,就是普普通通的砖瓦房,也是非分的奢望。凭他的身份,厂里岂会分房给他?妻子早已沦为“臭老婆”,自然失去了分房的资格。这两间墙皮斑驳脱落,门窗破烂歪斜的破厢房,本是一家街道小厂废弃的工棚。是在朋友的帮助下,以月租九元的高价租来的。据说,发配到北大荒的文艺界右派,一个个像土拨鼠似的,住在被称作“干打垒”的地穴里。较之那些“名人”,自己的住所,岂止是略胜一筹!

  他在这个“家”里,整整住了十年。每当他拖着遍体鳞伤的身子,回到这两间小破屋,总有一股暖煦煦的春风,拂面而来。

  妻子石岚,早已成了惊弓之鸟,从不敢问一句他在厂里的遭遇,如果当天夜里他能够回家的话。她总是用探询、痛惜的目光,朝他注视良久,然后默默地给他端来热气腾腾的饭菜。一两老白干,一个咸鸡蛋,或者一碟咸花生米,十几粒小虾米,便是他的下酒佳肴。实在拿不出可以下酒的东西,切上一段葱白,倒上几羹匙酱油,也就凑合过去。两个大孩子见他回来,一齐瞪着惊恐的大眼睛望着他,低声喊一声“爸爸”,然后低头做各人的事,再也没有别的话说。只有不懂事的小儿子,总要爬到他的腿上,搂着他的脖子,一叠声地喊爸爸。有好多次,他刚刚答应一声,便哽咽难言,滚滚热泪,淌得小儿子满胸满脸……

  被人们亲切的称作“避风港”的“家”,虽然不能使他“避风”,但却给他带来无法用言语表述的安抚和力量。真不敢设想,倘使没有这个家,他是否有勇气活到今天……

  临近午夜时分,他回到了十步坎巷口。他的家,就在前面不远处的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底下。离家四十多天,不知发生了什么变化?十多年来,这里所发生的一切,老槐树亲眼目睹。倘使草木有知,定会为齐家的不幸,痛掬伤心热泪的!

  只要紧行几步,便可以举手敲门。

  蓦地,他停下了脚步,急忙隐到老槐树的阴影下。

  他忽然想起了天罗地网般的“群众监督”。已经许多年了,时刻都有警惕的目光,监视着他家的一举一动。此刻已近午夜,莽撞敲门,不但惊扰四邻的清梦,还会招来许多麻烦!

  他不想自投罗网。转身踅到房后,攀着矮墙翻进了院子。

  通后院的小门,已经关上了。他从破缝处伸进手去,拔开门栓,蹑手蹑脚进了屋子。

  “谁?”是妻的惊呼声。

  “别嚷,是我。”他走近床边,伸手拉过妻的一只手,双手紧紧地握住。

  “啊!你,怎么回来啦?”她压低了声音,推开他的手,翻身爬起来。

  “别开灯,躺着别动。”他低声制止,“我身上的伤,养的差不多了,不能再连累亲戚。所以……”

  “你呀!为何不回老家躲些日子呢?”

  “老家……我回过。可是,不想再去。”他没有勇气说出原因。

  “你不该回来──昨天还来过抓人的。进屋翻了一通,见你不在,‘畏罪潜逃,自绝于人民’等,喊了好一阵子。骂够了,方才吆吆喝喝地离开!”

  他自语似的问道:“可是,再到哪里去躲藏呀?”

  黑暗中,传来妻子的抽泣声。一阵湿热,滚下了他的脸颊。

  “我立刻就走。”他终于说话了。

  “去哪?”

  “泰山或者孤岛……我也不知道。”

  “那些地方……就能行?”

  “试试看,车到山前必有路。放心吧。”他极力用充满信心的语气作答,“先给我弄点吃的,再给点路费。我身上的钱,都留给长寿了。”

  她一声不响,摸索着下了床。转身回来,递给他一张单饼,一棵大葱。他将大葱卷进饼里,三下五除二吃了下去。妻子将一卷钞票递到他的手里。耳语道:

  “家里就这不到三十元钱啦,你都拿上吧。”

  “一点钱不留,全家人的供应口粮——咋办?”

  “你别管。”

  接过钱,放进贴身口袋里,刚要转身走,忽然又站住了。他要看看孩子再走。

  三个孩子并排睡在大床里边,正发出均匀的鼾声。他想伸手摸摸孩子的脸,妻子伸手拉住了他:

  “别叫孩子知道你回来过,他们年纪小,嘴不严。”一面说着,她将一个帆布包递到他手里,低声嘱咐道:“往后天凉啦,注意多穿几件衣服,出门在外……”她哽咽起来,后面的话没有说完。

  他一声不响,挎上提包出了屋。翻过后院矮墙,旋即消失在黑暗中。

设为书签 | 收藏到我的书房
红雪总目录 红雪下一页
人推荐红雪
版权声明: 本站所有作品均来自作者原创投稿和授权转载。根据授权情况,作品版权归小说阅读网或作者本人所有。未经本站授权,不得转载。请务必尊重作品的版权、著作权;本站拒绝色情小说和成人小说。如果您发现有任何侵犯您版权的情况,请立即和我们联系,我们会及时作相关处理。
企业推广
 
每周排行      每月排行      新到小说     热门小说     推荐小说      全部小说      最近更新
Copyright © 2004-2008 《小说阅读网》版权所有. 言情小说,玄幻小说小说在线阅读博客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