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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炼狱净火

作品名:梦断秦楼 作者:鲁钝

  一

  西北风奔腾呼啸,高粱粒大的霰雪,像从一只大手上猛地摔过来一般,向行人的脸上狠狠地打来,打得人脸颊生疼,几乎睁不开眼睛。

  东方旭蜷缩在敞口车厢一角,脖颈用力缩进拉起来的棉大衣领子里,刺骨的冷风仍然不停地往里灌。他不由连连打起了寒噤,牙巴骨“哆哆”地响了起来。

  今天早晨,他和文艺界二百多名右派一起,像运送牲口一般,被装上运货的卡车,径直向西开去。出了西直门,他回头遥望工作了八年之久的北京城,在心里呼喊:“再见吧——北京。再见吧,可怜的儿子。再见吧,为我牺牲的温娴。但不知何年何月,咱们才能重新见面!”

  意大利中世纪伟大的诗人但丁,在他不朽名著《神曲》中,描绘了人死之后灵魂的三个去处:德行高尚者去天堂;罪孽深重的坏蛋下地狱;有罪孽,但相对较轻者去炼狱。经过净火烧炼后,还有机会进入天堂。

  “自己还能够进入“天堂”吗?”他一遍又一遍,在心里向乌沉沉的天空发问。

  两行热泪滚下了他的脸颊。车上人太挤,他无法掏手绢,急忙用袖头将泪水揩去。扭头看看身边几个熟悉的人,左侧是全国知名的青年作家王茂,右侧是曾经开过画展的著名国画家、漫画家李冰石。上车之时,谁也不打招呼,仿佛都是素不相识的路人。此刻,个个垂头缩脖,像遭了严霜的庄稼。

  汽车向西,再向西……大约一个小时后,离开了柏油马路,拐进了一条沙石铺成的土路。卡车之间的距离很近,前面卡车扬起的咖啡色尘土,混合着霰雪一个劲地扑进后面的车厢里。到达此行的目的地——一担石沟时,每个人都像刚从地底下钻出来一般。

  这是一条人烟稀少的高山深豁。举目四望,全是灰白色的石头。岂止是“一担”,简直是无边无涯。“一担石沟”的名字,不知因何而起?这二百多名带罪者,就是为着挖石头造石子而来。光秃秃的山坡上,散落着两座红砖房子,十几个土褐色的棉布帐蓬,匍匐在红砖房的旁边。管理干部住到红砖房子里,帐篷就是老右们的住处。

  进了帐篷才知道,里面没有床铺,没有炉火。占据帐篷三分之二地方,是一道砖头垒成、约半尺高矮墙,里面铺着一层麦秧——地铺。不用说,这就是他们度过寒冷长夜的温床。

  要想在这四面透风的帐篷里,安稳地睡上一觉,只能靠个人的铺盖和体温。东方旭的铺位恰好跟作家王茂挨着。这位脸色蜡黄,身材瘦削、眼圈发乌的名作家,不但带来一床防寒的狗皮褥子,而且带来一床出国访问时带回的鸭绒被。东方旭感叹这位作家有远见,早知如此,他会不顾“影响”,把从国外带回来的狐皮大衣和俄罗斯毛毯也带上。

  当天的晚饭和午饭并到了一起。一人两个大**窝窝头,一勺上面漂着油花的萝卜汤。饭后是集体训话。内容无非是,深刻悔罪,积极改造,不得耍奸磨滑,继续与人民为敌等等。使右派们牢记于心的是下面几句鼓劲的话:只要是劳动表现好,思想改造好,很快就能回到人民的队伍——摘掉右派帽子,安排合适的工作!

  睡觉的时候,东方旭在从未见过的地铺边上,双手托着下巴枯坐。那难以下咽的窝窝头和萝卜汤,他害怕别人说缺乏改造决心,咬着牙吃了下去。但他不知道如何在这潮湿寒冷的地铺上入睡。直到息灯哨响过许久,才合衣躺了下去。

  忧思凝心,愁肠百结。被窝冷得像冰窖,他把棉帽子、口罩都武装上,仍然没有多少暖和气。被头上已经凝结成厚厚的一层白霜,他仍然没有睡意。紧挨着的王茂,呼吸平静,一动不动。温衾帮助睡眠。显然,这位有着先见之明的作家,已经进入了甜蜜的梦乡。正在这样想着,一只温乎乎的扁玻璃瓶,贴到了他的脸上。他猛地一惊,急忙扭过头去。紧接着,传来王茂的耳语声:

  “来,喝一口——驱驱寒。”

  “谢谢,我不喝。”他伸手往外推小瓶。

  小瓶又推了回来:“喝口吧——我知道您冻得没睡着。”

  “谢谢。”患难之中,有人关注。他觉得两眼一阵热,接过小瓶咕嘟了两口。用关怀表达他的谢意:“您,还写吗?”

  “‘加冕’之后,彻底洗手了。我打报告要求自谋生路,去卖冰糖葫芦啥的,人家不批准。”

  “唉,职业病很难改——我也有创作冲动呢。”

  “老兄,别自作多情啦——从此以后,再也不会有人需要我们的‘作品’啦。争取作个合格的地球修理工吧。”

  王茂说的未必是心里话。根据他自己的体会,灾难更能激发创作冲动。不然,那些在黑暗狭窄的铁窗内,写作,翻译,谱曲,绘画的“怪物”,怎么解释?但他能理解王茂的回答。以言获罪的反右运动开始以来,人人都本能地蒙上一层保护色。就像狡兔的皮色像枯草,知了的颜色似树皮一样。他自己交给编辑部的改造保证书,不都是竭力讴歌毁掉自己的反右运动如何伟大正确,自己的罪过如何严重得不可饶恕,思想改造的决心多么坚定吗?不过,他觉得王茂的包装,比自己更严密,一副来到这大山深处彻底改造,重塑自我的神气。要不,一个从前不爱酒的人,为什么要借酒消愁?

  有一天,他弄到一瓶泸洲二曲,先在被窝里往肚子里灌了个够。然后把瓶子偷偷递给王茂。他一声不吭,伸手接过去,仰头咕嘟了好几口。见他精神很好,故意悄悄问道:

  “喂,鲁迅先生有一首诗,老兄还记得吗?”

  “记那个干什么?徒费精神!”王茂警惕地看了看四周,一副绝望的口气。“放心吧——谁也救不了骆驼祥子!”

  东方旭却耳语般地背诵起来:“运交华盖欲何求,未敢翻身已碰头。破帽遮颜过闹市,漏船载酒泛中流。……”

  “老兄,树林子大,什么鸟都有!”王茂用力推了他一把。说罢,扭头睡觉,不再答话。

  东方旭理解,这正是王茂的大彻大悟之处。他貌似闭眼睡觉,其实大睁着眼,盯着周围的一切。他分明对这个冷酷的世界有着十分的警觉。

  后来 的一些情况,果然证明他的猜测不错。王茂身体瘦弱,抬着满满一筐石头,压得满头大汗,趔趔趄趄,仿佛要一头栽倒,永远爬不起来。可是,到了休息的时候,却自告奋勇,领头高唱《歌唱祖国》。有一个右派,突然诗兴大发,写了一首《一担石沟之歌》:

  一担石沟石头多,石头满沟满山坡。激流拍石泉水好,石径入云起战歌。

  这首豪迈的战歌,马上被另一个右派作曲家谱成曲子,成了老右们打发苦闷日子、鼓干劲的流行歌曲。

  右派们的改造热情是十分高涨的,除了连轴转——白天干到深夜,还常常组织竞赛。山路弯弯,扁担颤颤,人人害怕落在别人后头。天上刮着五六级的西北风,有人扒得只剩下汗衫背心,快步如飞,生怕落个磨洋工的罪名。王茂身体不如别人,却找到另一条表现改造决心的途径——写诗。有一天,休息的时候,他高声朗诵了他的即兴之作:

  狂风呼啸似尖刀,

  雪花纷飘绘白袍。

  巨石裂嘴长哀号。

  老树低头怕折腰。

  三九隆冬恨天热,

  赤背如飞把石挑。

  汗水浇开冰雪道,

  一路战歌一路笑。

  这首表现王茂改造决心坚贞与虔诚的打油诗。后来,经过领导批准,在联欢晚会上进行了朗诵。右派们身背沉重的十字架,头上戴着无形的紧箍帽,肩头抬着超出人体正常负荷能力的石筐,竟能唱出如此抒情而豪迈的战歌!东方旭感到十分惊异和不解,难道这是发自心底的歌吟?恐怕,表演得越真诚,越暴露出他们血液中知识分子的遗传基因越浓烈。他恨自己不能来几首即兴之作,更缺乏表演才能,不能像人家那样,随时随地献出一片“血诚”。

  所幸,不久后发生的几件事,使他的悔意减轻了许多。

  二

  大跃进的狂浪席卷全国,偏僻的山沟顿时成了闹市。“一天等于二十年,不超英美心不甘”震惊寰宇的豪言壮语,用洒上石灰水的石头摆成巨大的美术字镶嵌在周围的山坡上。几十里地之外就能看到。

  “天上没有玉皇,地下没有龙王。我就是玉皇,我就是龙王。喝令三山五岭开道——我来了!”大诗人郭沫若主编的《红旗歌谣》中,这首广泛传唱的经典之作,正表现了这种改天换地、大无畏的革命英雄主义。

  深山沟沸腾了。开山的打钎声,油锤的破石声,从凌晨到午夜,不绝于耳。大批判,促进大奋战。在工地上短暂休息,或者拖着沉重的双腿回到帐篷里,往往还要召开批判会,批判那些不思悔改、甚而是继续放毒污蔑的顽固分子。

  准备下充足的利箭,就要有靶子。满怀希望的改造者,没有一个人愿意成为批判会上的对象。但每天仍然不乏低头挨利箭的“靶子”。使东方旭颇感意外的是,王茂竟然列名其中。

  他那首受到普遍喝彩的“斗寒诗”,被明眼人用春秋笔法一剖析,完全变了样子——满篇充满了恶毒的污蔑和攻击。于是,满怀改造诚意的王茂,遭到了高明者诚意的强奸。他被揪上批判台时,脸色蜡黄,人缩成了一只小耗子。发言批判的人争先恐后,义愤填膺。最为轰动的发言,是一个右派“积极分子”,鞭辟入里的精彩剖析:

  “王茂!你这个抗拒改造的右派分子,贼心不改,猖狂之极!”发言人的长手指几乎戳上王茂的额头。“你竟然用歌颂的盾牌,掩藏着猖狂进攻的利箭!你竟然要拿起‘尖刀’,像呼啸的北风那样,刺向我们亲爱的党!使广大人民都穿上戴孝的‘白袍’,无了无休地伏地‘哀号’!你这个家伙,平时装出一副颇有改造诚意的样子,原来,你的暂时低头,不过是‘怕折腰’!目的是保全自己,以便寻找时机,一求一逞。你的‘恨天热’更加恶毒:那是痛恨热气腾腾地大跃进。你写的‘赤背挑石头’,是攻击我们的领导极其残酷,不人道。所以,你才要用仇恨的汗水,‘浇开’资本主义之道。到那时,自然是‘一路歌声一路笑’啦。”

  王茂的腰弯得像虾米,比他所虚构的老树的腰还要低得多。听着慷慨激昂的批判,他急得脸红脖子粗,却一句不敢辩解。从头至尾只说了一句话:“我真的是一心想歌颂。可是,由于立场反动,写出来就成了恶毒的攻击了。”

  画家李冰石,奉命帮助附近一个村子画宣传画,歌颂农村的大好形势。不料,被那位已经升为“班长”的那个知识分子看到了。回来一汇报,马上在山坡上召开了批判会。给东方旭留下印象最深的是下面的精彩对话:

  “李冰石,你利用手中的黑画笔,给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这三面红旗抹黑,犯下了一系列的新罪行。你要老老实实一件一件地作出交代!”

  “对不起,我从来都是怀着一颗虔诚的心,歌颂我们的新社会,歌颂无比美好的三面红旗,我不知道哪来的‘一系列新罪行?”

  “狡猾抵赖!你为什么把老黄牛画的那么瘦?难道老乡的牛,是那么瘦吗?”

  画家知道,他所看到的人民公社的牛,个个瘦骨嶙峋。他已经让它们“胖”了许多倍。但是,一想到报纸上登出的那些使人瞠目结舌的宣传画:小孩坐在稻穗上,亩产超过了十万斤,苹果比西瓜大,花生壳拿来当船划……便知道自己的错误有多大。他吭吭哧哧地答道:

  “老乡的老黄牛,确实比我画的胖一些。”

  “你这就是大睁着两只眼进行污蔑。”

  “我坚决改,我知错。”

  “你这家伙,为什么在宣传栏上把向日葵的叶子画成黑色的?老实交代,是不是存心污蔑红心向着**的广大群众?快说!”有人提出了新发现。

  “是……不是。我不敢。用不同的墨色画花叶,不是我的创造。齐白石老人……”

  “胡说!齐白石老儿不死,也是个老右派。你还敢狡猾抵赖!”

  “我,不敢,我真心想好好改……”

  一片“打倒”,“低头”声,淹没了画家后面的话。他只能弯腰面地,任凭指责漫骂,再也不敢吭一声。

  参加过几次批判会,东方旭真的是“触及了灵魂”,思想有了极大的提高。他想不到,在右派群体中,竟然有那么多为了仙升,不惜用自己的“虔诚”,诋毁别人虔诚的“犹大”。知识分子整起知识分子来,竟是如此地“巧妙、深刻”,如此的“有水平”。他们的“批解法”,比之历史上的文字狱,有过之而无不及!

  此后,这种窝里斗的闹剧,几乎天天在这里搬演。在此之前,他自己也是挖空心思地唱赞歌,处心积虑地骂自己,但从来不把倒霉的同类,作为自己献虔诚的祭品。眼前的现实,使他既厌恶,又不胜惶恐。看看周围,一心想用别人的鲜血洗涤自己身上污垢的家伙,竟是如此之多,真是不寒而栗。跟他们在一起改造,只怕等不到脱胎换骨,人已经被践踏成了肉泥!

  果然,过了不几天,贴出了一张大标语:“右派分子李冰石自绝于人民,死有余辜!!!”。原来,李冰石获准回城里处理跟妻子的离婚事宜,一去不归。单位派人去查看,已经进了医院里的太平间。他在离婚书上签完了字,便跑回家,用刮脸刀抹了脖子。被邻居发现后送进医院,好歹抢救过来,他又进行绝食。三天后抛开一切人间烦恼,撒手西去,从此挣脱了净火熊熊的炼狱……

  东方旭欲哭无泪,只能在心里暗暗诅咒。后悔当初的改造决心,是多么的天真和无知。从此,无论是吃饭,开会,还是干活,统统提不起兴致。思想汇报也是一遍又一遍地逼着才写。半年后,他成了“反改造分子”,对他的处分升了级——劳动教养。与他一起升级的有三十多人。他们离开呆了一年多的一担石沟,被押送到和劳改犯为伍的“四路通”。

  三

  第二天,开来了一辆大轿车,获得“晋升”的右派,点完名后排队上了车。车旁站满了荷枪实弹的武警。不远处,还架着一挺机枪。当初来一担石坐的敞口卡车,不知为什么,现在车子也跟人一样,“升了级”。车子开动之前,高个子虎背熊腰的押送队长先进行训话。他声色俱历地宣布说:

  “我是接你们去改造的队长。听说,你们一直在心里打鼓,害怕去寒冷遥远的黑龙江兴凯湖。我先出一张安民告示,我不是送你们去那儿的。至于你们去哪里,到了地方就知道了。我只告诉你们一点:那地方离北京不近,也不算远。”队长由抚变成了警告:“你们要放老实,不准开车窗。现在是冬天,开窗要感冒。谁要是擅自打开车窗,哪怕是一条小缝,一律按逃跑论处。我告诉你们,我们不怕个别坏蛋逃跑。你们跑得再快有枪子快吗?听明白了没有?好,都给我牢牢记住!”

  原来升级坐“大轿子”,是怕他们逃跑。等到汽车开动之后,前后有卡车护卫,上面都架着准备随时扣动扳机的机枪。

  还没动身,东方旭便领略了“升级”的味道。不过,“安民告示”却给了他极大的安慰。万幸啊,此行的目的地,不是去兴凯湖。那儿离北京数千里,温娴和儿子要去探望,谈何容易?光路费就够他们筹措的……

  同车的难友分明也受到“喜讯”的鼓舞。一个个探头望着窗外,猜测着要去的地方。车过居庸关,人们断定目的地是营门铁矿。人们早已听说,那儿新建了一个劳改铁矿。东方旭一听这话,刚刚萌生的一点安慰,跑得无影无踪。在一担石沟抬石头,两个肩膀已经压出了高高的硬疙瘩。到铁矿去抡大锤,握钢钎,开山挖石,对自己来说,无异于让绵羊挽车,不知该怎么应付?不知什么时候,热泪流下他的脸颊,他怕被人看见,急忙低头擦掉。扭头看看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大风摇撼得八达岭上的枯树,东倒西晃。穆桂英点将台蒙在一片黄尘之中。隐约可见的烽火台,屹立山头。它像个历史见证人,漫长岁月里,看征人出关,看犯人远徙。今天,它又冷漠地看着脚下的汽车缓缓爬行。但它绝对想不到那里面装运着的,是一些无罪的罪人。

  进北京长达八年之久,盘山踞岭,逶迤升腾的长龙雄姿,他竟然没有领略过,更没有兑现对儿子的一再许诺。今天总算看到了向往已久的长城,却是没有春色,没有诗情游兴,只有萧萧万木,滚滚黄尘……

  俗话说:不到长城非好汉。他今天终于到了长城。但“好汉”们却都是出关服劳役的囚徒……

  他又一次想落泪。

  风势小了一些,是对面的一座高山,挡住了风路。汽车喘息着,吃力地往山上爬,终于在一排排依山而建的红瓦房前停下——他们发配的终点到了。这里四周建有岗楼,上面有荷枪实弹的大兵。抬头看上一眼,他便连打几个寒战。往后,他要天天在刺刀和枪弹的监视下讨生活了。

  古人曰:塞翁失马,焉知祸福。这里的待遇,大大出乎他的意料。劳改矿山的壮劳力,每月定粮是五十二斤,此外还要发工作服和柳条工作帽。曾几何时,“吃饭不要钱”,“一天多吃几顿饭”等豪言壮语,在耳畔铿锵地回响。眨眼间,饥饿的黑手已经扼上了每个人的脖颈。听说,不少地方,干部的定量已经降到了二十三斤。一个劳教犯吃的定量,竟然比“干部”高出一倍多,不能说不是天外飞来的福分。可惜,副食太少,打回来一勺汤菜,清得像刷锅水,上面只漂着几滴油花。对于握钢钎、抡大锤的开山者来说,仍然摆脱不了饥饿的威胁。

  家属来访时带来的一点可怜的食品,成了小贼们光顾的对象。批斗盗食品贼,就成了这里的一道风景。东方旭一向饭量小,“堕落”前,三十斤定量吃不完。抬石头的时候,才知道饥肠辘辘难以入睡的滋味。现在,营门铁矿的高定量,虽然不能阻止肚子一天天往里瘪,毕竟不像有些人,摸到什么往嘴里塞什么。他不敢找到什么食物,便忙不迭地往饥饿的布袋里填。他本来有便密的毛病。这里吃的最多的是高粱面窝头,常常三四天大便不通,憋极了,只得用手抠。肛门被抠破了,鲜血直流。他的后裤裆里经常凝着血污,同类们讥笑他是个患了妇女病的娘们,不然,为何天天来“例假”?

  让他最为头疼的,有另一件事——新的劳动技能。开矿石,用的是大锤和钢扦。他的双手一握上钢钎,就嗦嗦地地抖个不止,生怕铁锤打到胳膊上。叫他抡大锤,更是左摇右摆,谁见了谁往后趔。结果,没有人愿意跟他搿对儿。多亏一个姓刘的右派,看到他可怜,主动和他结对。这人是音乐学院的讲师,著名的音乐家。有着一个耐人寻味的名字——刘恭谨。不由使人怀疑,他的尊长曾经吃过疏忽大意的大亏,才给他起了这么一个猛击一掌的名字,让他不忘老子的教训。不料,这位恭谨先生,还是糊里糊涂地进了“阳谋”的网罟。这位好心人跟他一样,同样是个打锤扶钎的雏儿。两个人心下忐忑,小心翼翼地击打。人家休息,他们仍然不敢停下,打出的放炮眼,总是最差最少。于是,几乎天天被“关注”,管理干部一再当众“表扬”他俩磨洋工。死猪不怕开水烫!他们已经麻木了,不觉得登“黑榜”,多么丢人现眼。

  矿井里一片幽暗。几盏照明灯悬在支柱上,把人的影子拉的长长的,仿佛鬼魅在地狱里活动,更增加了几分阴森恐怖。这里的矿石是红褐色的,坚硬如铁。钢钎打去,红粉飘飞,蹦出一束束四溅的火花。进洞时脸是白的,出洞时人人成了红脸关公。有一天,炮眼的角度需要钢钎自下而上倾斜,大锤也要自下而上地击打。这是一种高难度动作。本来径直往下打,东方旭也只是初步掌握。现在姿势一变,他十分小心地一锤打下了去,刘恭谨低头扶着纲钎,十几磅的铁锤从他的额头边,嗖地蹭了过去。他的右额头,顿时鲜血直流,他两手一伸,倒在了地上。慌忙之中,东方旭急忙摘下帽子给他堵上伤口。招呼同伴们把伤员抬到了卫生室。他自己却瘫坐在石头上,许久站不起来。惊魂稍定,不由念了一声佛:发生这样严重的事故,批评处分是小事。但愿刘恭谨,不要有性命之忧。要是大锤再多偏一点,他的脑袋就开了花,同伴的一条命,顷刻葬送到自己手里!

  他正在考虑怎么去向队长主动请罪。刘恭谨一步三摇,自己走回来了。

  “啊?你怎么回来了?你伤得这么重,他们也不给开休息条?”东方旭扶着他坐下来。

  “给开——我不要。”

  “胡闹,你不休息怎么行!”

  “我要是休息,谁给我五十二斤活命粮?”矿里规定,病号、伤号定粮是三十斤。

  “可你需要休息养伤呀。我去跟队长请罪去。”东方旭扭身望外走。

  “回来!你还嫌麻烦少吗,自己去找?”

  “可,这事捂不住呀。”

  “只要我们不耽误干活——怕什么?”

  东方旭只得服从。

  自从发生了这次侥幸事故,更加深了两人的友谊。干活的时候,常常倾吐各自的心事。好在洞里的打钎声特别响,数步之外,别人即听不到他们谈话的内容。他们不是咀嚼回味各自的专业,感叹人生命运的蹉跎,就是叨念家人的安危。刘恭谨担心妻子跟他离婚,又害怕爱女落到继父手里受虐待。为了减轻难友的苦闷,队长不在近处时,东方旭劝他唱支歌解解闷。他便顺从地唱起古老的俄罗斯民歌:

  草原望无边,路途遥又远。路上一车夫,饥寒快死去。

  告诉我老婆,再不能相见。结婚的戒指,请你送还她。

  矿井拢音,歌声雄浑高亢,久久在坑洞中回荡。东方旭靠在湿冷的井壁上,潸然泪落。他不由想起爱人温娴瘦削的面庞,儿子小晓天真无邪的笑厣。政治的压力,同事的白眼,该不会使她产生悔意吧?小晓的日子也不好过,同学的讥讽,老师的冷落。一个十四岁的孩子,怎么承受得了哇。他多么想飞到他们身边,向他们赔罪,对他们温语抚慰。可是,那要等到哪一天呢?

  两年之后,终于等来了这一天。

  一九六一年五月末的一天上午,全体成员集合在大操场上,由场长宣布犯罪分子的改造期限。

  平时开会,喧嚣不止,今天会场上鸦雀无声。人人都在伸长耳朵,聆听上面的政策。劳动教养,本来是最高行政处分,与法律无关。可是,这里刺刀、岗楼、铁丝网,形影不离。跟劳改犯毫无二致。犯人进监要蹲下,他们照样不能站着;犯人要称代号,东方旭的代号是213;犯人见战士要喊“报告班长”,他们同样鹦鹉学舌;犯人监号里夜间不闭灯,他们的灯也是长明的……他们与劳改犯的唯一区别,是不强制剃光头,每月的零用钱多十几元。但犯人的被子衣服是供给制,劳教犯的衣物零用全是自己解决。难怪老乡们称他们是“二劳改”。尽管如此,人们仍然希望教养期限短一些。

  他们终于等到了宣判。劳教的期限,从半年到三年,半年为一类,总共是六类。“又是一个六类!”东方旭在心里叨念。可是,右派的劳教期,竟然没有一个在一年之内,最少的是一年半。而且时间是“自公布之日算起”。有人已经劳教了两年多,东方旭也已劳教近一年,统统不算数了!这样以来,他的劳教期限实际上是三年!

  右派们面面相觑,欲哭无泪。三年前,他们被阳谋欺骗了一次。想不到现在又被权法合一的“法律”强奸了。有人立刻编出了顺口溜:

  “好好干,瞎扯蛋。你有千变万化,不如政策一变。”

  在这悲愤难抑的时刻。东方旭不由想起远在兴凯湖的老同学余自立。听说那儿不但艰苦无比,而且常常发生冻死人的惨剧。但愿那个犟汉子,能百依百顺、坚强地活下去。

  四

  余自立一行劳教分子,是从前门车站登上东去的列车,被押送到北大荒的。同时登车的还有中央各部及北京市被判劳动教养的右派。

  刚刚登上列车,他不由想起了杜甫的《兵车行》:“车粼粼,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爷娘妻子走相送,哭声直上干云霄。……”当初,他总是极力调动自己的想象力,推想亲人洒泪哭别的场面,领悟诗圣对战争给人民带来的离别之苦的诅咒和鞭笞。现在,他亲眼目睹了撕心裂肺的伤别场面。车厢里,站台上,涕泣连着涕泣,泪眼对着泪眼,除了直上干云霄的哭声,什么祝福惜别的话也听不清楚。不知有多少双手,铁钩一般紧紧握在一起,不肯松开。开车的铃声响了,仍然拉扯着往前走……据说,这一次造成了极坏的影响。以后右派“出征”,再也不准亲人送行。

  “喀哒哒——喀哒哒!”列车开始加速了。一个约有十八九岁的小右派,仍然木然地望着窗外,泪下如雨。

  人们刚刚揩干了眼泪,不知什么人又带头唱起催人泪下《共青团员之歌》。许多人随声唱了起来:

  再见吧,亲爱的故乡。胜利的星在照耀着我们!

  再见吧,妈妈:别难过,莫悲伤,祝福我们一路平安吧……

  仿佛,右派们是在“胜利的星照耀”下,奔向目的地。据说,早在建国之初,就有数万解放军官兵,开进了那块未开垦的处女地。当这些劳教分子到达时,十万官兵已经在那里安家落户。由于那里远隔内地,逃跑不易,许多劳改犯也在那里服刑。他们在那里已经建立了十二个农场,从850到8511,百里荒原上,劳改点密部,炊烟袅袅,人影晃动,煞是壮观。

  出发五天后,余自立所在的劳教队到达了中苏边境的饶河县。听说丁玲,吴祖光,聂绀弩等著名作家,已经先期到达,被分配在853农场。余自立满心希望自己也能分到那个农场,朝夕相处,有机会见识见识名作家的风采。但他被分到了850农场属下的云山畜牧场。

  到达畜牧场不几天,威名赫赫的王震将军,竟然专程来看望他们。余自立知道,他这个劳教分子是占了前来劳动改造的右派分子的光。

  果然,将军一开口,竟然是一句他们自己都几乎忘光了的称呼——同志们!他用清亮的男中音高喊道:“同志们,你们辛苦了。”

  接着,将军鼓励说,你们虽然都犯了一点错误,但还是国家干部,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希望你们经得起艰苦困难的考验,将来为国家继续贡献自己的才华。最后,他提高声音说道:

  “同志们,我欢迎你们!”

  身为异类,居然被战功显赫的将军称为“同志”;丧家之犬,农场的最高领导竟然表示“欢迎”。这是何等的器重与奖赏,是连做梦都不敢想象的事!他们的惊喜,赛过夺得金牌的运动员,击落敌机的高炮手。许多人落泪了,更多的人嗓子喊哑了。像被注射了无数支强心针,发配蛮荒之地的懊丧与颓唐一扫而光。还有什么个人的不满?还抱什么私心杂念?北大荒的第一首长对我们如此亲切关怀,如此满怀希望,再不努力改造自己,真正是自外于人民了……

  余自立正是怀着这样的激扬心情,来到改造地的。他们住的地方叫“五间房”。当初这里只有五间房子,因而得名。

  最初的劳动,是人力播种。十个人一组,拉拽二十四行播种机播种小麦。骏马能历险,播种不如牛。但是,不仅拖拉机不足,连能播种的牛也不足。于是,两条腿的“老黄牛”便派上了用场。他们争先恐后,干劲很高,一口气足能拉上一千多米。吃的是玉米面窝窝头,大馇子粥,熬大萝卜。有时也能吃上黑面馒头。那是连麸皮都磨在里面的“一条龙面粉”。俗话说:饥了甜如蜜,饱了蜜不甜。连续十五六个小时,拉着播种机播种,虽然两条腿像灌了铅,但吃什么都香的很。使人不习惯的,是用土坯垒起的“卧房”。每到雨天,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人人都把雨衣、油布等防水之物,平吊在铺位上,头顶上便顶着一座小水库。

  播种完毕,余自立又被调到“五一水库”工地修大坝。据说,大坝拦住完达山淌下的涓涓细流,可以养鱼,放鸭,改善他们的生活。抡大镐,挥铁锹,用碗口粗的柞木杠子抬沙土。经过几个月的昼夜苦干,水库大坝修完了,他又调到了水利工地。在沼泽大草原上,开凿八米宽、四米深的大干渠。干渠修成后,可以灌溉数万亩良田。壮劳力全部上阵,一切实行军事化管理。红旗漫卷,军号嘹亮,你追我赶,气势颇为壮观。指导员刘文提出口号:“大干一冬,苦干一春,为争取重新回到党的队伍而奋斗。”

  听到这激动人心的口号,谁能不欢欣鼓舞,干劲倍增?

  草原上天寒地冻,白雪茫茫,气温降到了零下三四十度。谁也不肯落后,人人都使出吃奶的力气,争取“放卫星”。每天一上工,先用大铁镐凿开两尺多厚的冻土层,然后一口气用铁锹甩出下面的软土,不然一会儿又冻硬了。如果完不成每人每天七到十方的定额,深更半夜也不能收工。不论收工多么晚,第二天天不亮,军号一响,急忙钻出被窝,奔赴十几里外的工地,直到送饭的马车来了才能吃早饭。每天的睡眠时间,不超过四小时。就这样,还每天“放卫星”。三天小卫星,五天大卫星。所谓放卫星,就是不睡觉,连轴苦干多挖土方。余自立最多的一次,连续干了56个小时。他身上只穿着棉毛衫裤,依然大汗淋漓,口里呼呼喷白气。一听到“歇口气”——休息,虽然只有五分钟,急忙披上棉衣,站到沟里拄着铁锹就睡着了。

  后来,为了节省下走路的时间,他们奉命把行李挑到冻透了的沼泽地。割几把枯草,垫在窝棚里透明的冰层上,做成“暖床”,连夜苦干。早晨军号声一响,戴着棉帽的脑袋,常常钻不出被窝。因为被卧口被呼出来的气体打湿了,冻成了冰壳儿。被面和大衣上也是一层冰霜。大头棉靴冻得硬邦邦伸不进脚。有时候,窝窝头冻成了冰疙瘩,只得用镐头将它敲碎,塞进嘴里,融化着,嚼着,慢慢往下咽。就这样,也听不到有人叫一声苦……

  不久,指导员刘文突然“失踪”了。据说是因为同情右派被赶走了。继任者是一个姓朱的麻子。此人人高马大,以出怪点子整人为能事。常常人们刚刚钻进被窝,他便吹哨子紧急集合训话。训话的内容,无非是指责和漫骂,大家给他丢了脸,被插了黑旗云云。为了惩罚这群“不识相”的家伙,有一天他竟然不让人们住下吃中饭,直到天快黑了苞米馇子冻成了冰豆豆,午饭仍然搁在那里。惩罚的理由是没有完成上午的定额。人们心里明白,上午的定额跟往常一样,已经完成了。他的愤怒,无非是因为不时射到他身上的愤怒的目光。落在这种人手里,不幸便跟影子一样跟定了这群倒霉蛋。

  冻土层越来越厚,七八个人排在一起猛打“排子镐”,冻土依然纹丝不动。朱麻子心眼快,决定放炮爆破,但事先并不向大家讲明注意事项。一位姓王的外文编辑奉命去给炸药上雷管。他刚回答一声“安上了”,还没有来得及跑开隐蔽好,远处,一个归过华侨,就奉命按下了电闸。“轰隆”一声响,王编辑戴着他的满腹外文飞上了天空。大家急忙奔过去抢救。哪儿还有死人的影子,只在冻土中找到他的一条腿。如此草菅人命,人们被惊得目瞪口呆!

  那个华侨被判了刑。王编辑的一条腿悄悄埋掉,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

  这时,其他右派连队也不断传来不幸的消息。有的在抡排子镐时,被蹦起的冻土块打瞎了眼,有的被放炮时飞到天空中的土疙瘩落下来砸到头上,当场毙命。有的夜战后往回走迷了路,冻死在荒草棵中……

  余自立目睹了王编辑的惨死,又听到一连串悲惨的“故事”,不由义愤填膺。一天夜里,邻铺的沙仁静悄悄跟他谈心。谈到最近连续死人,沙某颇为不满。余自立也说出了心中的愤恨:“草菅人命,惨无人道!”不料,这话立刻被沙仁静汇报上去。第二天,余自立就被开了斗争会。

  指导员朱麻子咬牙切齿地训斥道:“余自立这个坏家伙,是我们连队的一匹害群之马。他不但对来北大荒改造不满,还常常挑动别人抗拒改造。现在竟然狗胆包天,污蔑我们改天换地的伟大事业是‘草菅人命,惨无人道’!反动气焰甚嚣尘上。余自立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抗拒改造分子。是可忍,孰不可忍?告诉你余自立,你再不悬崖勒马,有你的好果子吃——勿谓言之不预也!”

  此时,余自立才明白,一向颇为关心他的“芳邻”,原来是个奸细:套出他的话来汇报上去,铺设他的“正果”之路!他恨不得揪过沙仁静,狠揍一顿。转念一想,吃“小报告”饭的何止一人,就是把这个人打死,还有他的继子、继孙。非人的待遇,恶劣的环境,蚕食掉了许多人身上的人性,兽性却在飞快地膨胀。让人躲不及躲,防不胜防。数不尽的事实证明,许多人的“表现好”,并不是干出来的,什九得利于小报告。他只有忍下愤怒,静待报复降临。

  朱麻子果然言而有信,三天后,“好果子”来了。他被调到了新成立的伐木队,那是既艰苦又危险的活。而且,当天就得去完达山南麓的原始森林里伐木。

  尽管伐木队是个没有人愿意去的地方,但余自立爽快地去了。只要能躲开朱大麻子的火眼金睛,他宁肯去冻死,累死,让倒木砸死。

  不料,越是困难的地方,越离不开党的坚强领导,朱麻子紧跟脚来到了伐木队。

  五

  在大跃进的热潮中,首都北京正在热火朝天地兴建北京火车站、人民大会堂、民族文化宫、军事博物馆、民族饭店等“十大建筑”,向建国十周年献厚礼。伐木队挺进完达山,就是为这些建筑供应木材,为“厚礼”作出一份贡献。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从没见过原始森林,更不用说拉大锯、挥大斧,向大树开战了。为了避免伤亡,畜牧场领导请来伐木师傅传经送宝,讲授伐木经验,以及注意事项。并给他们讲了许多被大树砸死砸伤的事故。这是性命攸关的大事,人们听得很认真。余自立还作了笔记。

  可是,老师傅刚刚讲完,朱麻子便左手叉腰,右手用力地挥着,训开了话:“你们不要忘记,你们是来认罪服法的,不是叫你们到大森林野游、采蘑菇,捉兔子吃的。谁要是调皮捣蛋、耍奸磨滑,我姓朱的会让他知道马王爷是三只眼睛!我这话可是代表党说的,不信,走着瞧!”一顿训斥,给大家当头一棒。谁也猜不透,这位口口声声代表党组织的家伙,为什么对右派如此的仇恨?

  第二天凌晨,天刚蒙蒙亮,大家匆匆吃过早饭,便结队上路,向着野草、荆棘没膝的山坡爬去。余自立肩抗大锯,腰上系着粗草绳,别着小斧头,走在队伍的中间。他们的腰上都挂着饭盒水杯,走一步,叮当作响,宛如一队带着铃铛的马帮。

  进入林区后,各班散开,两人一帮,开始伐木。跟余自立轧对的是著名电影演员于波,此人刚过四十岁,却两鬓班白,满脸皱纹,牙齿大部落光,看上去像个花甲老人。他们选定了一棵两人合抱粗的红松,看清树的倒向,用镰刀和小斧头,清除了树下的灌木和杂草,一来一往拉起大锯。锯了“下口”,再掉过身来锯“上口”。他们正锯着,林子里便传来“顺山倒”、“迎山倒”或者“横山倒”的呼喊声,以提醒周围的人注意,赶快闪开。呼叫声甫歇,便传来大树倒地的轰隆声。余自立两个,把大树伐倒后,去掉树杈,锯成六米长的树段,然后用皮尺量出立方量,记上小本本,一棵树的采伐工作宣告完成。接着去寻找另一棵合格的杀伐对象。献礼的木材,必须是良材,丝毫马虎不得:首选的是红松,黄菠萝,水曲柳等也不放过,总之,什么木材好伐什么。

  为了比赛进度,他们几乎顾不得休息。吃饭的时间也只有十五分钟。于波牙齿不好吃得慢,苞米馇子饭没等吃到一半,就冻成了冰豆豆。他只得几粒几粒地往口里填,等到在嘴里融化了再吃,结果常常耽误了上工时间。指导员朱大麻子几乎天天骂他“磨洋工”!他不理不睬,照样细嚼慢咽。朱大麻子气得翻白眼,却奈何不得。有一天,改善生活吃黑面馒头。他多拿了两个,掖进自己的被窝里。结果,被积极分子告了密。朱大麻子这一下抓住了把柄。他把全连集合到窝棚外面,让积极分子进去搜出了馒头。他一手擎着馒头,一手指点着于波,大声怒吼:

  “于波,你给我站出来!”于波闻声急忙站到了队列前。朱大麻子继续吼问:“于波,你为什么偷集体的馒头?”

  “指导员,那不是‘偷’,是明着拿——大伙都看到的。”

  “别人为什么不藏,偏偏你藏?”

  “准备留着明天中午吃。因为我牙口不好,害怕误工。”

  “哼!牙口不好的人有的是,却只有你这个家伙闹特殊。你不是抗拒改造,是什么?”

  对于劳教的右派分子来说,一句“抗拒改造”,简直像挖祖坟一般,令人恐惧。那意味着“升级”,或者改造遥遥无期。

  于波却用满不在乎的口吻答道:“我咋敢闹特殊呀,我是为了工作……”

  “屁话!都像你这样‘为了工作’,岂不是要天下大乱?我让你在队前‘照照像’(罚站)”看你还敢狡辩!”

  “那就照吧。反正大伙都知道我是个‘无齿(耻)之徒’,会原谅我的。”毕竟是名演员,到了这个地步,还忘不了来点幽默。

  指导员被激怒了:“好哇,你自己承认是‘无耻之徒’。足见,已经不知羞耻为何物。去!把馒头送回伙房,回来给我在这里站着。看你是不是连害冷也不在乎?”

  于波不敢违抗,送回馒头后,在外面一直站到深夜,等到获准进窝棚睡觉,已经冻得不会说话了。

  俗话说,祸不单行。于波挨冻的第四天上,余自立跟他伐一棵挺拔的大榆树。下口锯好了,他们从容地锯起了上口。俩人还没锯到上下口的交会处,忽然,一阵劲风刮来,只听到“喀嚓”一声响,树身从锯口处裂为两半,朝斜刺里倒了下来。于波演电影时知道,任何情况下,战士不能丢枪,人在,枪在。他想拽出大锯再跑,可是来不及了,榆树头把他狠狠砸在了下面。等到难友们慌忙锯断树头把他拖出来,已是脑壳破碎,脑浆流了出来。保护武器的战士,为武器献出了生命!他们把死者抬到山下的一间破草房里,余自立和一名叫施崇仁的研究员,奉命留下来看守,以防尸体被野狼吞食。第二天,运来了一口薄皮棺材,把为公而死的于波装进去。没有亲人的痛哭,没有任何仪式,草草掩埋了事。

  由于信息不灵通,于波刚被埋掉,山下却又送来一口难友们亲手做的、极其粗糙的棺材。施崇仁不无感叹地说道:“这不是好兆头——多了一口棺材,不知是给谁留着!”

  不幸,被施崇仁言中了。过了不几天,他和伙伴一起伐一棵紫椴,树皮上结着冰霜,特别滑。树倒时,底部猛地向后一弹,不偏不倚,正好撞上了他的胸口。他仰面倒地,口鼻窜血,显然是受了严重的内伤。难友们用树枝绑成担架,抬着他往山下走。人们知道,眼下老婆正跟他闹离婚,他留恋三岁的小女儿。问他有什么话要说,他眼角挂着热泪,断断续续地说道:“我,特别……想念,小女儿。希望……”后面的话没说完,头一摆,咽了气。不用说,那口余下来的棺材,成了他的安息冥屋。

  由于天天要放卫星,夺红旗,人人身上压着沉重的产量包袱。为了表示改造的诚意,往往忘记了自身的安全,加之缺乏伐木技术,此后,接连发生了多起死人伤人事故。仅余自立亲眼看见的就有两起:一个是断口裂开,底部往上猛一翘,恰好击中了一位难友的下巴,脸和后脑勺顿时裂成两部分,当场死去。另一位是被倒下的大树的枝杈,打中了脑袋,再也没有爬起来。至于受伤的,致残的,更是数不胜数。

  连续不断地发生伤亡事故,严重地打击了大家的改造积极性。看来,要想献真诚,势必要先献出性命。余自立感到既恐怖又愤恨,担心不定哪一天,死神就会来光顾自己。

  这一天终于来到了。

  一个月后,他和一些体格最棒的难友奉命组成了运输队,往山下运送他们的胜利果实。老右们知道,他们亲手砍伐的坚硬而纹理漂亮的木头,是给北京人民大会堂用的。这是一件十分光荣的任务,大家都鼓足了干劲。他们先打掉沼泽地的塌头墩,坑坑洼洼的地方铺上冰雪,修成一条十几米宽的爬犁道,然后开始运木头。他们爬上山半坡的木材堆积场,连翘带架,将脸盆粗、六米多长的原木装到爬犁上,码成高宽各一米的长方形木垛,两边插上挡木杠,用粗麻绳绞紧,便可以上路。

  余自立这个班由他驾辕。其余人分在两边用绳子拉。个个上身前倾,两腿后蹬,像伏尔加河纤夫一样,使出全身力气,向十公里外的公路边拉去。尽管体力消耗很大,他们仍然争先恐后。每趟拉一立方——三千斤,就达到规定的指标,他们每趟拉两方多,约有七八千斤。

  1959年2月一天的上午,余自立架着辕吃力地往前走着。爬上一个高坡,爬犁快速地向百米之外的底部冲去。余自立大步奔跑,忽见不远处的路中央,停着一架满载的爬犁,人却不知去了哪里。坡陡路滑,爬犁的下冲力很大,想停下跟本不可能!慌急之中,他大声叫喊:

  “快闪开——快闪开,到后面拉倒纤!”

  可是,爬犁的冲击力太大,同伴们闪到两边“拉倒纤”,已经没有多大的作用。余自立使出全身力气控制着飞快下冲的爬犁,想跟停着的爬犁擦身而过。走近了才突然发现,那爬犁底下探出一根二尺多长的垫木,正好挡住了他们的去路。晚了!已经来不及使爬犁转向,他拉的爬犁,像一匹脱缰的野马,“喀”地一声,撞上了停在路上的爬犁。余自立恰好被挤在当中!只听他“哎呀”一声叫,晕倒在地上。伙伴们将他拖出来许久,他才苏醒过来。他们急忙卸下爬犁,将他送到山下连部卫生室。

  连部的“医生”,俯身看了看,捏了捏,漫不经心地说道:

  “外面没流血,里面也没有碎骨头响——没有伤筋动骨。没关系,吃点消炎药,涂点松节油就行了。”

  在同去的人苦苦要求下,医生才勉强给开了三天病假条。人们都说余自立命大,被爬犁挤死压死的不只一个。他不但保住了一条腿,还拣回了一条命。但是,当天在评比流动红旗大会上,他却挨了狠批。

  “哼,狗改不了吃屎!余自立这个家伙,改不了反动的本性。”朱麻子声色俱厉,“驾辕,可以闭着眼不看路吗?显然,这是人为的事故,不是粗心大意,就是故意造成的。余自立对这个严重的事故,要负全责!”朱麻子仍不解恨,又补了一句:“余自立,你这样蛮横胡来,是对大跃进的肆意干扰。我们是不会忘记的!”

  “不忘记”就不忘记吧。大难不死,余自立仍然感到万分幸运。

  不料,新的打击,接踵而来。刚刚过了五天,他从母亲寄自老家的来信中得知,他发配到北大荒后,妻子精神病复发,而且比前几次更严重,不久便走失了,至今不知去向。估计已经不在人世……

  旧恨新痛,哭诉无门。他跑到林子深处大哭一场……

  六

  北大荒的春天来了。空气清新,野花盛开,身边不时有狍子和野兔出没。五彩缤纷的蝴蝶在野花丛中翩翩起舞。但春天已经不属于列于另册的罪犯,余自立不仅没有心情去欣赏周围的一切,甚至感到,砭人肌骨的严寒丝毫没有消减。

  爬犁道已经翻浆,不能再往山下运木材,余自立又被调到烧炭连。烧出的木炭运去卖钱,解决场部的经费困难。大跃进,放卫星的牛皮已经吹破,他们的定量也由原来的六十斤,降到了三十斤。一天干上十五六个小时的超体力劳动,三十斤粮外加清汤萝卜水,怎能补充所消耗的热量?饥饿,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挤压着每个人的心房。

  余自立浑身浮肿,黑瘦的面庞,变成了蜡塑的大脸。浑身软弱无力,麻木的双腿走路直打颤。许多人连他的情况也不如,走路拄着木棍,东摇西晃,像个小脚女人。窝棚里没有了笑声,没有了愉悦麻木神经的下流笑话。人们的脾气似乎突然变坏了,无聊的争吵时常发生,谁不小心碰了谁的脚,谁起夜碰醒了临铺的人,谁把别人烤在火塘边的鞋子挪了地方……都是大吵一架的好由头。

  已经不断传来饿死人的消息。余自立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倒在上工的路上……

  想不到,饥饿的死神还没来得及光顾,他差一点把性命扔在木炭窑边。

  一天傍晚,他去炭窑旁大便,站起来还没有系好裤带,突然晕到在自己的粪便上,不省人事。多亏被同伴发现,不然,夜里准会冻成“冰乃伊”。第二天,他从山坡上扛着一块脸盆粗的木头往炭窑走,再次晕倒在中途,木材正正当当压在他的脖子上,气不能喘,人不能动。不是被后面来的人发现救出来,一条命准打发了。连续两次摸了阎王鼻子,却是有惊无险,人们赞叹他的命大。

  俗话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不幸的是,许多危险的事,偏偏叫这个有“后福”的人摊上了!

  为了拔红旗,放卫星,烧炭队纷纷“抢窑”:多加柴,加速烧,不等到出窑的时间,就争着出窑。结果,烧坏衣服,烫伤手臂,中毒窒息的事,时有发生。一天下午,余自立在炭窑里往外出炭,他在下面往上递,同伴在上面接着,送到一边码垛。可是,有一趟返回来,不见他举炭的双手,连喊几声“老余”,也没有人答应。急忙探头一看,见他倒在冒着烟的木炭旁。急忙喊人把他抬出窑外,先往他脸上泼凉水,接着进行人工呼吸。折腾了好一阵子,他才慢慢苏醒过来。不是难友们抢救及时,这一次肯定见了阎王爷……

  饥饿在蔓延,不得浮肿病的人,已经是凤毛麟角。而各连的头头们,似乎认为很正常,眼里只盯着夺到手的红旗,心里想的是怎样继续放“高产卫星”。长期的饥饿,加上超常的体力劳动,体质差的人一个个相继死去。大部分是饿死的,也有是吃了毒蛇、老鼠、癞蛤蟆或者有毒的野菜毒死的。到了1960年的秋天,几乎天天听到死人的消息……

  余自立完全丧失了改造的信心。他拖着两条肿腿,等待死亡的来临。有一天,他用树枝在地上写了一首顺口溜,以发泄心中的痛苦和怨愤:

  天高地阔野茫茫,遣戌大荒苦难当。

  身卧冰雪天际望,阴曹地府是故乡!

  不料,他还没有来得及把“诗作”抹掉,被一个积极分子看在眼里,立刻汇报了上去。这一下不得了,顺口溜升格成反动诗。他被揪到全连大会上,整整批斗了一个晚上。批斗大会的主持人朱大麻子在总结会议“开得很成功,打掉了反动分子的嚣张气焰”之后,指着余自立的鼻子狠狠地下命令:

  “你既然喜欢‘阴曹地府作故乡’,我满足你的要求:从明天开始,不要随大队出工,你和张勇修那个反改造分子一起,去西草岗挖坟坑。每天定量是四个,挖不完不准收工!”

  近来不断死人,而气温已经降到零下,开坟已经有困难。等到地冻三尺,死了人势必要埋进冰窟窿里,等到明年挖坑重埋。不但费力,野狼吞噬死尸的场面,也有碍观瞻。朱指导员想出的这个窍门,可以说是有备无患。会场上的人不得不佩服党代表的机智和预见。他的英明决策,既惩罚了反动分子,又解决了死了人无处掩埋的难题,如果挖出的坟坑自己的连队用不完,还可以支援别的连队,得一杆“共产主义风格”红旗,可谓是一箭三雕。

  这样,余自立跟张勇修便成了专业挖坟队员。一直挖了两个多星期,才被制止。据说是被上面知道了,认为右派的思想已经很浮动,再提前挖下那么多坟坑,影响不好。

  出乎“上面”意料的是,春节没过,坟坑告急——预备下的坟坑都用完了,死的人却源源不断。只得把硬邦邦的死人,用大板车拉到低洼的地方,先用冰雪埋上,等到明年春天再说……

  奋力挖坑的张勇修,在春节的前一天,饿死了。可怜他挖了那么多坟坑,自己竟然没有捞到一个!生命顽强的余自立果然有“后福”,竟然活了过来。等来了大换防的命令:全体右派回关内。

  一时间,右派们被搞糊涂了。听说关内的“灾情”,包括云南、新疆在内比关外更严重。朱大麻子经常骂他们是一群“浪费粮食的家伙”。把他们弄到关里,岂不是更增加粮食恐慌?人人感到凶多吉少。余自立同样怀着忐忑的心情,被押上了西去的列车……

  七

  北京南郊有个南苑,俗称“海子”,也叫“行宫”,方圆数十里,四周有高墙围绕,严禁闲杂人等闯入。这里是辽金直到元、明、清帝王家的猎场。每年春秋二季,皇室成员要来这里骑马驰骋,开弓射猎。一则,活动一下闲腻了的筋骨,透一透胸中的闷气;二则,显示“以武立国”的尚武精神。1958年大跃进时,农村男女劳动力齐上阵大炼钢铁,行宫附近的大片土地荒芜了。于是,属于公安局系统的“地方国营团河农场”,应运而生。农场建有三个大队:一大队岗哨,望楼,铁丝网,探照灯林立,关押的是劳改犯,从事种水稻。二大队是劳改释放和解除劳教的就业人员,负责种葡萄。三大队是不满十八岁的少年犯。

  团河农场以盛产玫瑰香葡萄闻名,年产六百万斤高质量葡萄,与当时北京的人口相等,平均分配的话,每人可以分到一斤。就是在这个香飘四野的地方,正在上演着一出出悲喜剧……

  1960年十月“升级”的东方旭,被押送到天津迤东的清河农场劳动改造。一年后又被押送到团河农场。从兴凯湖畔押送回来的余自立,也紧跟脚来到了这里。两人是在排队打饭时,偶然遇到了一起。

  东方旭一见老同学、老部下,不由大吃一惊。分别不过四年多,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方圆脸变成了长条脸,皱纹遍布,胡子拉碴,像个标准的劳改犯。他轻轻喊了老同学一声。余自立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抬头看一眼,低头打饭,装做不认识。东方旭两眼一阵热,急忙扭回头去偷偷揩泪。有一天出工时,偶然见到了余自立。看看四周没有人,急忙说了几句话。余自立告诉他,《北方文艺》的右派,诗人绿莽自杀,单怀玉一年前饿死了。高扬一直不服,公开喊冤叫屈,升级成了“现行反革命”,被判了十年徒刑。金梦两口子都去了北大荒,夏雨成了改造积极分子,一年前摘掉帽子,回到了北京。金梦在养猪场当猪倌,可能是偷吃猪饲料的缘故,虽然添了不少白发,人却没怎么瘦。不像是得过水肿的样子……

  “唉!”听罢简短的叙述,东方旭闭目摇头,许久无语。脚一跺,绝望地说道:“我还认为,在那种人烟稀少的地方会好一些呢。”

  “他妈的!无产阶级专政,到了哪里不是一个样?我在北大荒,说了一句‘草菅人命’,差一点被整死!事实难道不是这样吗?右派的命值几个小钱?”余自立愤然地略微提高了声音,“耀之,这话,我一直憋在肚子里,我知道跟您说了没有危险。”东方旭急忙掉转话题:“自立,我们能活下来,是天大的幸运。可不能再拿着鸡蛋往石头碰噢。”

  新来团河农场的右派,230多人,全部编在二大队七中队。地点在农场的最北边,以前这里有个小村子叫“三余庄”,现在成了七中队的代号。

  来到以后他们才听说,之所以把北京市所有没有解除劳教的右派分子,一律集中到团河农场。是因为中苏关系紧张。自从赫鲁晓夫全面否定了斯大林,中苏两个亲密的兄弟党,反目成仇。老大哥成了“苏修”,边境局势一天比一天紧张。兴凯湖临近苏修,可能是怕右派们集体越境“叛国投修”,而采取了远远撤离的措施。使他们不解的是,为什么撤退的只是右派分子,其他的人,包裹劳改犯在内,却不撤一人?莫非有知识的罪犯,是更加危险的敌人?也有人说,将右派分子集中到一起,是中央政策有变,准备为他们甄别平反……

  果然,传言不久就得到了证实。一天集合训话时,一位姓韩的队长,微笑着说道:“你们都好好干,有意想不到的好事在等着你们哪!”

  这真是一则一忧,一则一喜。莫非中国一百多万无辜落难的知识分子,终于熬到了尽头?当局要网开一面,给大家摘掉帽子,安排适当的工作?经过四、五年的思想改造,数不尽的事实证明,靠自己努力永远也别想“改造好”,那些摘掉帽子的“积极分子”,什九是伪装能手,小报告专家。既然干得好也出不去,不如索性不干。于是,磨洋工,泡病号,成了对抗改造的有力武器。有人甚至公然说,如其出工累死,还不如到病号队里饿死。当年那种夺红旗、放卫星的热烈场面再也看不到了。现在,听到“甄别”的“喜讯”,仿佛给濒临死亡的人打了一支强心针,一张张枯黄的脸上,居然漾出了春风荡漾般的喜色。

  不幸,“喜讯”像孩子们吹出的肥皂泡,在灿烂的阳光下,五彩缤纷,眩人眼目。可是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有人猜测,政策突然转向,是因为中苏关系紧张。有人振振有辞:与中苏关系无关,是因为毛泽东提出了“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的缘故。既然阶级敌人有长期存在的必要,给右派甄别干什么?提出这个意见的人,自然是犯了“阶级斗争熄灭论”的错误。

  重返社会的希望落空,人们只能把希望寄托在按期解教上。可是,没有一个人能料到,他们直到1978年才摘帽,1979年才走出大墙。创造了改造二十二年,教养二十一年的“吉尼斯世界纪录”!

  在后来的改造中,又增加了对付“反改造分子”的措施:“拔白旗”和“蹲小号”。谁干活不积极,或者发牢骚,一旦让积极分子告发,立即“拔白旗”——批判斗争。如态度不老实,则锁进小号“歇几天”。不打不骂,每天只给两餐——每餐一碗棒子面粥。用不了几天,人便饿得半死不活,乖乖地服输认罪。于是,生活又恢复到原来的轨道……

  不料,一场史无前例的风暴,突然刮进了三余庄。风暴的源头,是《人民日报》的一篇社论,通栏大标题是:《横扫一切牛鬼蛇神!》

  听罢广播社论,人们心惊肉跳,不知什么时候,就要遭到“横扫”。

  不久,指导员训话时宣布:团河农场所在的大兴县,改成了“红旗县”。不论地名、工厂名,还是个人的名字,只要有封建迷信色彩,统统改掉!这也是表示你们改造决心的一次机会。

  会后,积极分子刘佛生首先响应,把名字改成了“刘复生”。当众夸耀说,这一改,不但去掉了迷信色彩,还表示自己有重心做人(复生)的决心。另一个积极分子吴祖德,把名字改成吴左德。积极分子们不但自己踊跃改名,还强迫别人改。

  改名风劲吹,东方旭首当其冲。

  “东方旭,你为什么叫这么个反动名字?”积极分子盯着他质问。

  “我的名字……怎么是反动的呢?”

  “还他妈的装蒜:东方红是歌颂伟大领袖毛主席他老人家的!你自称是东方的旭日,不是想跟东方红相媲美吗?你狗胆包天,狂妄之极!”

  “好吧,”东方旭不想置辩。“我改名叫东方黑。”

  “什么?你竟敢污蔑‘东方红’是‘东方黑’——简直是反动透顶!”

  吉利的字眼,跟“东方”连到一起是狂妄,倒霉的字眼跟“东方”连到一起是污蔑。他恨不得不再姓“东方”。低头想了一阵子,抬头问道:“我请求改名叫‘东方牛’,与我这牛鬼蛇神的身份庶几相合。不知可不可以?”

  “唔,这还差不多!”积极分子们点头笑了。

  队里有个人叫史镇华的。积极分子威胁说:“右派分子还要‘震中华’,嚣张之极,必须改掉!”史镇华不买帐:“我的名字是家父起的,从小叫到今,一直叫了几十年,我无权改!也不能改!”

  积极分子说:“现在连天安门广场都改成了‘东方红广场’,什么不能改?你必须改!”

  “什么也能改吗?我的脸就不能改!”史镇华瞪着眼反驳。

  他的话被打了小报告。指导员在点名时,讥笑说:“脸型怎么就不能改呢?照样改!不信,等红卫兵来到,看看能不能改!”

  果然,很快就传来红卫兵给人改脸型的消息。

  八

  所谓“改脸型”,并不是给人做改容手术。而是在走资派和黑五类脸上涂墨汁或者剃阴阳头,脖子上再挂个大牌子游街示众。这使东方旭想到了旧时代的黥刑——给犯人的脸上刺字并涂上墨。有的也给士兵刺字,以防止他们逃跑。想不到早已死掉了的野蛮刑法,今天又起死回生。那种人格侮辱,如果轮到自己身上,他会摔掉牌子一头撞死的。

  外面的消息,不断传到农场里来。

  一个女中学生穿了一条长裙子,被拖到大街上一顿饱打。北京市的红卫兵,拿着剪刀候在交通要道上,见了扎长辫子的姑娘,揪过来就剪掉。市民家里的古瓷,古画,被烧掉和砸掉了。屋顶上的“寿”字瓦,门楼上的浮雕,一概无一幸免……

  更使东方旭震惊的是,他所敬仰的许多老作家、老艺术家,虽然逃过了五七年的灾难,却没有逃过“史无前例”:作家老舍被斗不过,跳进太平湖自杀了;冰心被挂了牌子在大街上整整跪了两天板凳;巴金游了上海的大街;他所喜爱的京剧演员周信芳,马连良,进了牛棚。还有许多他熟悉的作家、画家,音乐家、演员……统统成了“黑帮”——牛鬼蛇神,被关进“牛棚”。因为他们贩卖过“封、资、修”的货色,罪在不赦。更使他不解的是,一些抱着炽热的爱国之心,放弃理想的工作、优厚的待遇,回到祖国的爱国知识分子,几乎无一例外地成了“帝国主义的奸细”,“里通外国”的“特务”。他们侥幸逃过了“丁酉之灾”,却逃脱不了这场劫难!

  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原来是在大“革”文化之“命”。剪除文化,扫荡文明,决心使中国回到野蛮的洪荒时代!正如鲁迅所说的:“流氓一得势,文学就要破产!”莫非处心积虑地使文化破产的人,都是鲁迅所说的得势的流氓?东方旭被弄糊涂了。他不由想起了勇敢的温娴。一个因为同情自己,勇敢地爱自己,成了“黑五类”的弱女子,性格爽快执着,疾恶如仇,现在一定正处于危难之中!但愿她能忍辱负重,咬紧牙关忍受,不至于发生意外。他留在家里的长篇书搞《炎黄之子》,不知是否已经化成了“破四旧”的烟尘……

  他的心越收越紧,可怕的消息却不断传来。

  听说四川万县一帮红卫兵,冲进劳改队,把劳改干部集中起来,饱打一顿。说他们包庇牛鬼蛇神。犯人们有的暗暗高兴,有的迷惑不解。哪知打完了干部,安上机枪把犯人统统“突突”了。美其名曰“除五害”……

  远方的消息,已经使人胆战心惊,近在眼前的惨剧,更使他们毛骨悚然:京郊大兴县大辛庄村,红五类出身的红卫兵,把地、富、反、坏、右所谓“黑五类”,不分男女老幼,统统扔进了一口废井里——斩草除根,消灭反动剥削阶级!据事后公布的数字,大兴县十三个公社四十八个大队,一九六六年八月的几天之内,便杀掉五类分子及其家属325人,有22户人家被杀绝,其中有八十多岁的老人,也有出生仅三十八天的婴儿……

  复仇的火焰,在神州大地上滚动。很快就燃烧到了劳教分子的身上。八月末的一天,一群红卫兵冲进了团河农场。多亏管理干部事前都带上造反的红袖章,红卫兵对革命战友比较客气,只要求惩罚最反动的家伙。关在小号子里的人,自然首当其冲,一个个被打得半死。余自立因为写“反动诗”,关进小号,被打得爬不起来。几天后,“病死”在小号里。

  东方旭藏在被窝里写了一首诗,以倾吐他的悲愤,表达他对死者的怀念与哀悼。他把诗写在一张小纸上,藏进箱子底部的衣服口袋里。心想,这样万无一失。

  谁知,红卫兵的“扫荡”,启发了农场的红袖箍。他们的觉悟仿佛在一个早晨放了卫星,对右派的专政更加严厉。而右派们由于看不到出路,大部分失掉了信心,不听话,甚至顶撞积极分子的事时有发生。于是,管理干部便仿照外面的样子,来了一场“破四旧”。许多人又一次成为了“横扫”的对象。

  东方旭做梦也想不到,这一次又“横扫”到了自己头上!

  这一天临近中午收工时,队长突然宣布中午留在工地上吃饭,饭票晚上一块交,饭后就地休息,谁也不准乱走!

  这里离宿舍不过二三百米,不准回去吃饭,必有特殊的原因。但谁也猜不透,原因是什么?

  很快,有人作出了判断:刘复生等四名积极分子,今天没有随队出工,一定是在干部的带领下,在宿舍里突击“破四旧”——搜查!

  人们面面相觑。东方旭的心里更是打起了鼓。他没有私藏武器,没有写反动日记。可是,他写的那首悼念余自立的诗,却藏在箱子里。万一被搜去,用他们的“索解法”一上纲,被扣上什么罪名都可以。下午收工回到宿舍一看,屋里被翻得乱七八糟。包袱被揭开了,锁着的小箱子被撬开了,零碎物件狼藉在铺上。他装做整理东西,急忙检查箱子,掏遍了所有的口袋,哪里还有小纸条的影子!其实,早在许多天以前,一位姓汪的难友就曾提醒过他,有危险的东西,及时处理掉!可是,他不愿意毁掉有纪念意义的文字,也觉得不会出危险。不料,果然出了事!

  这里流行着一句顺口溜:“思想是气体,言论是液体,文字是固体。”思想千遍不要紧,说出来就有被批判的可能,要是黑字落到白纸上,那就麻烦了。古语说:“一字入公门,九牛拉不出!”现在,证据落在人家手里,只有任凭宰割了。

  像嚼蜡一般嚼着窝窝头,他思绪翻飞想对策。后悔无济于事,是主动请罪,还是置之不理?偷眼看看积极分子刘复生,正瞪着三角小眼,不无讥讽地瞟着他。仿佛在说:“看你小子还神气!”

  他记得很清楚,那首悼念余自立的诗,是这样写的:

  长逝何必多余悲。

  我欲效君恨有畏。

  饥馑无奈缩魔手,

  苦役从此离弯背。

  骂声不嚎鞭声远,

  阳间如同阴间黑。

  刀山油锅何所惧,

  阎罗能不怂恶鬼!

  初冬时节,天气阴冷。铅灰色的天空,像一口倒扣的大锅,憋得人喘不过气来。东方旭的心情,也像铅一般沉重。树木的叶子大部分已经落光。几只乌鸦从头顶上飞过,发出刺耳的“哇哇”叫声,分明在告诉他,灾难就要降临!

  可是,不知为什么,他的诗已经被抄去了四天,至今毫无动静。根据以往的经验,打击反动气焰不过夜。莫非这次大搜查,没有得到犯忌的证据,他们没有从那首诗里看出问题?妄想!他立即否定了自己的空想。他们连鸡蛋里都能挑出骨头,写得那样露骨的东西,他们会看不出问题?这年月,没有任何问题的文字,都能上纲成十恶不赦,何况自己写的那么义愤填膺。那,他们迟迟不采取行动,又是什么原因呢?

  这些年,劳动已经成为习惯,尽管看不到茫茫改造长路的尽头,但是过度的劳动却可以麻痹人们的神经。拖着疲惫已极的身子,钻进又潮又湿、散发着霉臭味的被窝,往往很快就能去见周公。今天的周末,照例晚上不开会学习。东方旭想早早钻进被窝,仔细分析一下,这是暴风骤雨来临之前的短暂平静,还是那个小纸条被他们不在意,弄丢了?不料,吃晚饭时来了通知:今晚不放假,开批斗大会。

  批斗大会在大饭厅里举行。首先讲话的是胡中队长。他神色严肃地先念了一段毛主席语录:“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说:‘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他就不倒。这也和扫地一样,扫帚不到,灰尘照例不会自己跑掉!’”接着说道:“前几天,我们对宿舍里进行卫生大检查时,无意之中发现了一些反改造分子的新罪证:有反动日记,反动诗词,反动小说,反动标语,甚至还有杀人的凶器——伪装成水果刀的锋利匕首。经过我们认真研究并经过上级部门批准,从今天晚上开始,要一一进行清算!”胡中队长的目光射向了东方旭。“我们首先要清算的,是一贯坚持反动立场,不肯交心,不肯与别人划清界限的东方牛。这头反动透顶的黑牛,写了一首极其恶毒的古体诗,对我们非常人道的改造农场,进行了猖狂的诅咒和恶毒的攻击。说我们这里是受苦、挨饿、挨骂、挨鞭子的‘阴间’,管理干部和积极分子都是‘恶鬼’!是可忍,孰不可忍!今天晚上,我们要狠狠打击东方牛的反动气焰。斗争方式不能像过去那么客气。他不老实,就给我狠狠地……教育!因为这是你死我活的阶级斗争。这也是检验你们每一个人是站在拥护毛主席、拥护政府的一边,还是站在反改造分子一边的试金石。你们要用实际行动表明自己是站在哪一边!”

  胡队长所说的一字一句,都是在暗示:谁想“表现好”,今晚就要拿出真格的。红卫兵痛打犯人的场面,余自立临死时的惨相,交替在眼前浮动。东方旭知道,自己的大限到了。

  当初,他之所以屈辱地活着,是为了儿子和同床共枕只有三天的温娴。两年多了,她既不来探望,也不来信。而北京市的“清污”,却一浪高过一浪,首善之区的五类分子和他们的家属,虽然没有被从肉体上消灭,却从户口本上注销了——赶到了不知什么地方。不知他们母子二人去了哪里,是死是活?估计凶多吉少。此刻,他甚至希望他们已经走了绝路。那样以来,自己就可以无所牵挂地走自己的路。不是有人把火炉的烟筒挪开,让全家人饮煤气而死吗?活在这非人的社会上,何如死了痛快!当初想学余自立没有勇气,今天该拿出勇气来面对死神的挑战了……

  当他听到“东方牛滚出来”的吼声时,步履从容地来到饭厅的中间。

  “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俭让。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一个阶级的暴烈行动。”

  刘复生带头念起了语录。念完了,厉声问道:

  “东方牛,你写那首恶毒的诗,咒骂我们可爱的农场,和我们亲爱的领导,你的罪恶用心,要如实地交代出来!”

  “可以。”东方旭已经无所畏惧,“我的同事余自立死了以后,我的心里很难过,稀溜糊涂就胡诌了那么几句。主要是表达对死者的哀悼。”

  “一个反改造分子死了,你兔死狐悲,可见你也是个无可救药的反改造分子!你低头认罪!”一个姓胡的积极分子把他的头狠狠按了下去。不料,一松手,他又站得笔直。

  “他妈的,我叫你不低头!”刘复生照准他的脸狠狠一耳光。转身按着他的头,拼命往下按。“跪下!”

  东方旭挣扎着拽出头,仍然笔直地站在那里。刘复生在他的背后,照着他的腿弯处猛蹬一脚。他扑通跪到了地上。四五个积极分子走上来,一顿拳打脚踢。刘复生解下皮带接连猛抽,一面喊着“打掉你的反动气焰”!有的人也学着他的榜样,拿起了拖把、木棍……

  蚊子盯住了鲜血,恶狼看见了人肉,坚硬的木头,皮带,亲吻着渗血的皮肉……

  凶狠的目光露出惊喜。凝固的空气仿佛被撕裂了,倒地的羔羊在痛苦地抖动挣扎……

  东方旭没有一声乞求,一声哀号,仿佛遭到毒打的不是他的躯体。

  大概估计“气焰”打得差不多了,胡队长重新出现在饭厅中央。他看看一动不动的猎获物,一挥手,打手们上前将东方旭拖到了一边。紧接着,又揪出一个名叫杨路的小个子。他的老婆来看他,说在隔断北海公园和中南海的玉带桥上,每天都有人跳下去自杀。他把这事写在了日记本上,成了他今晚被拖上祭坛的罪证。

  直到午夜,被“教育”的人,已经有四五个之多。

  东方旭没有伤筋动骨,却是皮开肉绽,遍体鳞伤。十多天没法下地干活。“抗拒改造”,让他再次付出了代价:他被调到了更加艰苦的冬季水利队……

  当年帝王狩猎的围场,如今它的功能又有了伟大的发挥,成了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猎物屠宰场。

  这一段团河史,记录着他们的喜怒哀乐、生死存亡。这是由汗水与眼泪,痛苦与悲哀,艰难与熬煎,颓废与堕落,诚实与欺诈,人性与兽性所构成的奇特的历史。这部历史可以写成千百万字的煌煌巨著。

  东方旭的遭遇,不过是沧海一粟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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