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海不扬波
一
“呜──”
仿佛一头不愿离开槽头外出挽车负重的老牛,折腾了足有二十分钟,引航船方才使油漆斑驳、准备离港的永安号客轮调过头来。终于发出一声低沉压抑的长吼,哆哆嗦嗦离开了香港维多利亚湾七号码头。
码头上送行的人不多,充其量不过三五十个人,却有好几个妇女一面向船上招手,一面在揩泪。一位拄着拐杖的白发老妇人,摇摇晃晃,朝前急追。似乎她那沙哑的呼喊,能使轰隆隆前进的庞然大物掉头返回。可惜,他们的呼喊声越来越微弱,终于被强大的机器喘息声淹没得无影无踪。站在甲板上挥手告别的旅客,也先后放下疲惫的手臂。有的缓缓回到舱内,有的掉头欣赏起港湾的景色。
轮船甲板的左侧,立着一位中年男子。中等身材,发际略微后退,更显得额头饱满。他身穿白西服,左手扶船栏,右手拿着一顶草帽,白净的方脸上,露着几分怅惘。他立在那里一动不动,宛如一尊高手雕出的汉白玉石像。他久久盯着岸边迅速后退的高楼广厦,不知是尚未从离别的伤感中解脱出来,还是对此次旅行兴致不佳。直到过了许久,他才开始注意周围的一切。
清新凉爽的海风,拂面而来,不由令人精神一振。时令已是八月下旬,但香港的天气,仍像三伏一般,闷热得喘不过气。处处湿漉漉,空气像能攒出水来。轮船刚离港,便觉得燥热顿减,到达目的地,该是凉爽的初秋天气了。
几片淡云,轻纱似的,停在头顶上,一动不动,宛如街头摩登女郎的曳地白纱长裙。
大海平静得像一位温顺的处子,在初阳的照耀下,波光粼粼,像无数只眨动的眼睛,一齐打量这位远行者。轮船在平稳地向前滑着,仿佛不是在海上航行,而是在平原上驰马,西子湖上荡舟。水面上游来一片圆圆的海蛰,像一把撑开的油纸雨伞,悠然漂动。两只海鸥被引了过来,俯身冲下,连连猛啄,直到那圆盘隐没不见,方才翩然掉头,去寻觅别的猎获物。
轮船驶出港湾,来到宽阔的大海上。刚才还像一池打皱春水的十里平湖,顷刻间变成波涛连天的瀚海:一排排急骤高大的波峰,前推后拥,互不相让,竞相向岸边猛扑。直到在山脚岩石上撞成粉末,方才悄然无声,隐身海底。而后继者,仍然不肯示弱,继续翘首猛扑……
殉道者的无畏牺牲,给蔚蓝的大海镶嵌上了一道变幻无穷的银色花边,漂亮极了。
蓦地,一块一丈多长的破木片从船舷边迅速向后漂去。一会儿,又有一具只剩下骨架的尸体从船旁擦过。东方旭忽然记起,五天前曾经刮过一场台风,两天两夜,大雨倾盆,波涛连天。报纸上说,由于风暴来得突兀,不少渔船葬身汪洋。这块大木片,分明就是一艘罹难渔船的肢体,而那漂来的尸体,八成就是遇难的渔民弟兄。
大海的胸膛广阔无比,而他的性格,竟是集温柔暴戾于一身。它隐藏自己的企图,不暴露诡秘的行踪。刚刚还坦露着温柔的胸膛,眨眼之间变得恣肆暴虐,任意打碎木船,随即把它们掩藏起来。接着露出笑容,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那镶嵌在岸边的“花环”,不就是它的微笑吗?
他急忙闭上双眼,不由长叹一声。
“耀之,你咋啦?”
不知什么时候,妻子雅妮来到他的身旁。刚开船的时候,她被儿子大卫拖着去船尾看那被船身耕出的波谷。
“没,没什么。”
“别瞒我!”
他摇头掩饰道:“刚才我看见一具尸体──惨不忍睹!”
“大海嘛,那有啥奇怪的。”她向海面上注视了一阵子,忽然指着前方的水面嚷道:“看,又漂来一具!”
大卫嚷到:“妈妈,漂来一具什么?我也要看。”
“傻孩子,有啥好看的!”
“不嘛,我要看,要看!”
“是一条大鱼,已经游走了。”东方旭急忙打岔。“甲板上风太凉,咱们回船舱去吧。”
“不,我还要看海鸥捉鱼。”孩子双手把住栏杆,扭着身子不肯走。
“我先下去歇一会儿。你们不要在上面呆的太久,免得孩子受凉。”他刚要转身离开,忽然站住指着儿子说道,“雅妮,我忘记告诉你,回到国内以后,不要再叫孩子‘大卫’。”
“爸爸,我的名字就叫大卫嘛,干么不能叫呀?”儿子扭头问道。
“大卫是你的乳名,你的学名叫东方晓,以后我们就喊你小晓。”
“那是为什么?喊大卫,不是更亲切吗?”
“大卫洋味太浓,还是……”
雅妮打断了他的话:“我喜欢这名字。”
“不,一定要改。入乡随俗,不然,人们听了会不习惯的。”
“不可思议!”
“以后你就会明白的。”嘱咐完,他自己离开了甲板。
二
回到二等舱,身子重重地向窄铺上一仰,他疲惫地长舒一口气。
“唉!还犹豫、矛盾什么?轮船已经启锭,一切都晚了。现在已经成了踏进轿门的出阁女子,花轿已经上路,由不得自身了。”
像一只被蜘蛛网缠紧的飞蛾,在做着无益的挣扎,他的一颗心被无数的蛛丝缠得紧紧的。胸口发堵发闷,呼吸也感到不流畅。
自己并不是优柔寡断的人,一向不喜欢吃后悔药。当初,卢沟桥的枪炮声,惊醒了国人的“友邦”梦,善于背诵“建国方略、建国大纲和三民主义”的信徒们,熟稔地叨念着“宁赠友邦,勿与家奴”的“保国”经,却不能够从烟硝弥漫、尸横遍野的土地上,拔掉几杆膏药旗。为此,他曾爬上香港的最高峰,遥望北天,双手拍着岩石,痛哭一场。他深知,他在所编的报纸副刊上,声嘶力竭的声讨呼号写得再多,也变不成枪炮子弹。他听说,在西北的黄土高原上,有一支热血男儿,正在做着坚韧的、力量悬殊的生死搏杀。他只能致以遥远的祝愿和崇高的敬礼。他曾经产生过投身到他们行列中去的念头。但是,他又怀疑没有冲过层层封锁线、安全到达目的地的机智和本领。如其折戟中途,将宝贵的生命丢在自己的同胞手中,何如保存自己,走另一条救亡之路?况且,一介书生,与虎狼男儿为伍,除了增加累赘,还能“贡献”什么?而对那前扑后继驱寇复国的英雄,他也心存疑虑:只怕是独木难支天倾,只手难挽覆舟。到头来,为庄严的抗战英雄陵园,增加一个土堆而已。
无奈,他存身的香港,也不是安全之地。急欲建立“东亚新秩序”的武士道野兽们,决不会将一块肥肉放在嘴边,而不伸出锋利的牙齿。他只能另僻蹊径。保存自己,充实自己,等待报效祖国的时机到来。在一个英国朋友的帮助下,他毅然放弃安定的工作,抛下妻子叶萍,负芨远行,求学英伦。
十年前,正是在这同一个码头,也是这样一个梅雨将尽的季节,他吻别爱妻,登上一艘名叫玛里亚的轮船,去了英国。一面在剑桥大学作旁听生,一面在伦敦大学东方学院教授中国文学。他没有忘记苦难祖国的抗战事业,几乎把所有的休息时间,变成一篇篇新闻稿,寄回上海、重庆和香港等地的报刊。让祖国人民及时了解西欧战况,以及友邦国家对中国抗战的关怀和支援。同时,也把祖国人民艰苦卓绝的抗日战果,写成英文稿,发表在英国的报纸上,让欧洲人民知道,中华民族是打不倒的。后来,他又去英国广播公司,充任义务播音员,用华语和英语两种语言,把欧洲战场上的最新消息,告诉祖国抗战军民以及东南亚、美国等国家的人民。他听说,一些英国青年组成了一个名叫“援华会”的志愿组织,要到中国支援抗战,便主动去为他们补习汉语。正是在从事这件神圣工作的时候,他险些付出了年轻的生命。
那是一个阴霾满天的假日早晨,他去单独辅导三位志愿者。正在集中精力领说汉语,传来空袭警报声。他来不及去防空洞,慌忙躲到楼梯底下。恰在这时,一颗炸弹落到了房子的中央。“轰”的一声巨响,周围的一切,顷刻化为乌有。等到他醒过来,发现一块大楼板正压在右腿上。他用尽全部力气,仍然挣不脱。四周烈火熊熊,火舌已经开始噬舔他的裤子,过不了多久,他将化为灰烬!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一位上了年纪的民防队员听到他的呼喊,将他救了出去。而那三位听他讲课的志愿者,两人当场死亡,一人被炸成重伤。所幸,他的右腿伤得不重。到救护站作了简单的包扎,他又一瘸一拐地和民防队员一起,忙着去救护别的伤员。
直到此时,他的自卑心理方才有所减缓。他始终觉得自己是一名逃兵,一个怕死鬼。现在却投身到了反对侵略战争的行列中来。虽然手里没有一支置侵略者于死地的钢枪,却不愧是一名战士。对国内的新闻界来说,自己为战争所发挥的作用是独特的,也许不是一名普通战士所能比拟的。
抚摸着时刻作痛的右腿,他感到几分安慰。
漫长的七年终于过去,祖国迎来了抗战胜利。他决意启程回国,投身医治战争创伤的恢复工作,与长别七载的爱妻重聚。不料,他正收拾行囊准备启程,传来“双十协定”被撕毁,内战的烽火已经燃遍祖国大地的不幸消息。他惊诧,困惑,不知所措。正在这时,从朋友的来信中得知,当初留在香港,后来失掉联系的爱妻,三年前就去了延安。据说,去了不久,便作了一位高级将领的妻子!当初约定他在英国有了可靠的收入,便接她同去。不幸,战争使他们失掉了联系。痛别时的山盟海誓,分手前的牵衣痛哭,至今历历在目,她却再穿嫁衣,睡到了他人的怀抱里!
他不由生出几分怨恨……
转念一想,他又原谅了她。四载空衾独守,朝朝泪眼对镜,对一个弱女子来说,该是多么难耐的折磨。一个受到新文化熏陶的现代女性,毕竟不同于封建时代的烈女,她的移情别恋,应属意料中事。可是,一想到自己七年独受,苦苦等待,从二十七等到三十四,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他只能哀叹自己命运之不幸。不仅没有怨恨她,反而久久惦记着她,担心她的选择未必幸福。那个从枪林弹雨中滚爬过来的男人,是否会毫不吝惜地把全部感情倾注到她的身上?
内战再起,爱妻改嫁。双重打击,接踵而来!他失去了自持。一连许多天,长夜无眠,饮食难进,双眼昏瞀,头疼难忍。直瞪瞪地在床上躺了三天,方才渐渐恢复了平静。只得重回剑桥,作正式研究生,等待云开雾散那一天。正在这时,另一位风姿绰约的女性,进入了他的生活。
他在伦敦东方学院任教时,有一位名叫雅妮的学生。父亲是华侨,母亲是英国人。她出生在英国,由于受到父亲的影响,十分钟情于璀璨的东方文化,深情向往生养父亲的古老中国。每当他讲课时,雅妮两只眼窝略深的大眼睛,总是瞪得圆圆的,一眨不眨地望着他,仿佛害怕漏掉他的一举一动,只言片语。课外时间,常常跑到他的住处,了解有关中国的一切。听到动情处,常常眉飞色舞,用不太流利的汉语,发述她的感慨:“中国真了不起,她的古老文化,世界第一!作为半个炎黄子孙,我感到很骄傲!将来,我一定要到中国去,看看屈原自杀的汨罗江,司马迁受宫刑的长安城。”正是这个单纯而美丽的学生,一得知他被原配妻子抛弃,立刻提出结婚的要求。原先,雅妮的过分亲近,他认为是出于学生对于老师的崇拜,是被他流利的英语,丰富生动的讲课内容所折服。充其量,对自己的仪表、谈吐颇有好感。想不到,不但她早已爱上了自己,而且勇敢地提出以身相许!像触电一般,他一听便从坐椅上弹了起来。语无伦次地推辞道:“雅妮,别胡思乱想,这是不可能的!”“为什么?”“我不配。”“你哪里不配呀?”“年龄,地位,国籍,统统不合适!”“爱情跟年龄、地位、国籍有什么关系?我妈妈当初不也是爱上了一位中国的家庭教师?而且,先生不过比我大十来岁,我又不是贵族小姐,不过是个职员的女儿。”“你是英国人,我要回到祖国生活──那岂不是枉作牛郎织女?再说,你的双亲,也决不会同意。”“不,不!莫说是回到我最喜欢的中国,就是去荒漠的非洲,我所爱的人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爱情是我自己的事,由不得父母!”“雅妮,你可不能凭着一时的冲动呀。”“傻瓜,我怎么是一时冲动呢?”“不管怎么说,我不能同意。”尽管他也很喜欢这位金发碧眼的异国姑娘,但仍然故作冷淡地摇头。“这么说,你不爱我?”姑娘的双眼滚动着泪花。“不,你误解了我的意思。我是为了你的幸福。”“爱你就是我的幸福!是你不爱我,才四处找理由拒绝我。是吧?”她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劝说无效,他只得找别的学生帮忙,说服幼稚的姑娘。不料,几班人都没能劝转痴情者,她的父母却被她说服了。一场意外的幸福降临到东方旭的头上。他不是基督教徒,不能到教堂举行婚礼。请来十几位朋友,喝了“喜酒”,便算是完成了婚姻大礼。第二年春天,他们的爱情结晶──儿子大卫,呱呱来到了人间。
他又在英国整整等了三年!三年之中,世界上发生了许多他意料不到的事情。
他饱受战争蹂躏的祖国,变化之大,堪称是地覆天翻。眨眼之间,从黄土高原走向各抗日根据地的八路军,不但成了驱逐日寇的坚强力量,而且把装上美式钢牙的八百万“国军”,赶到了江南一隅,几乎成了神州的主宰。时机到了,他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当初背井离乡、远涉重洋,为的是什么?不就是等待华夏重振这一天?把自己的年华和智慧,献给祖国的建设事业,使泱泱四万万五千万同胞兄弟,不再做被踏在列强脚底下的“东亚病夫”,不正是梦寐以求的宿愿吗?
为了这一天的到来,他苦苦等待了整整十年!
那么,已经踏上了归途,他的惆怅和矛盾,又是从何而来呢?
三
离开伦敦的前夕,许多英国朋友一再挽留,坦陈胸臆,谆谆告诫,劝他审时度势,切不可轻易踏进不可知之地。
他的朋友,著名汉学家查理,更是焦急忧虑。认为他的贸然归国,至少有四不可:第一,他的大量用英文写出的小说、散文,颇受西方读者欢迎。他的许多有关欧洲心理小说的研究论文,使许多英法学者颔首称赞,甚而惊诧叹绝。有的甚至认为,如不急起直追,在这个黄脸皮黑头发的东方小个子面前,势必低下高昂的头颅。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他在英国文坛已经稳稳地占有一席之地,他在英伦三岛的知名度,远远超过国内。对于一个非本土学者来说,这成就来之不易!第二,他没有愧对博士头衔,他在大学教坛上的讲授,纵横捭合,深刻精僻,深受学生欢迎。使许多名震一时的教授,相形见绌。第三,他的已经取得了极高成就的西方心理小说研究,接近完成。而剑桥大学有着浓厚的学术空气,一流的图书馆,丰富的参考资料,这是在中国无处可觅的。一旦归国,势必功亏一篑。还有最为重要的一条,他在英国有着那么多朋友,国内的朋友再多,只怕也难以达到如此坦诚相见,休戚相关的程度。
最后,查理归结道:“总而言之,阁下光辉灿烂的前程,是在我们英伦,而不是在贵国。唉,你们中国,实在使人不敢恭维!东方先生,希望你认真考虑我的意见。”
朋友们的挽留、苦劝,句句是肺腑之言。
既然陆沉后出现的“新世界”,将带给中国人民什么样的民主、自由和幸福,仍然烟笼雾罩,茫然不可知。一时间,看不彻,猜不透。而留在海外的诸多有利条件,又是如此地显而易见,放弃明晰可知,贸然追求迷茫不可知,分明是冒失之举。
他决定,等到情况明了之后,再定行止。
正在这时,一封国内来信,像一阵扫荡秋叶的劲风,吹散了心头的迷团,使他下定了必走的决心。
这封信,发自中国太行山区的一个农村,是经香港辗转而来的。写信的,是一位比他大三岁的异性朋友。这位早已投身革命的朋友,不仅是一位老熟人,而且与自己有着一段非同寻常的交往。
初次相识时的种种情景,至今历历如在目前……
他依靠亲戚的资助,完成了大学学业。二十三岁那年,以优异的成绩从燕京大学毕业。无奈,经纶满腹,却找不到一件糊口的工作。他的一位同窗好友,原籍上海的沈从恪,劝他一起南下“寻求发展”。通过亲戚关系,沈从恪给他在《民声报》谋到了一个副刊编辑的职位。沈从恪自己,则依仗着源源不断的家庭支援,做了自由撰稿人。有一天晚上,他在租住的亭子间里,只穿着裤叉和汗衫歪在吱嘎作响的窄竹床上,贪婪地读着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门板被急骤地敲了三下。没等他起身开门礼让,敲门人侧身而入。进来的竟是一位气喘吁吁的靓妆美丽女子。一头浓密的齐肩短发,鹅蛋脸上,热汗涔涔,显然是走得太急促的缘故。他身穿时髦的黑色香云纱长摆旗袍,衣服似乎略瘦了一些,将俏丽身材上的迷人线条,毫不吝啬地尽情显露无遗。脚下是一双高跟黑凉鞋,隐约露出几点丹彩,原来那是染红的脚指甲。
他倏地跳下床,一时愣在那里。
“怎么,不认识啦?”不速之客闪动着迷人的大眼睛,一面从手提包内摸出手绢揩着脸上的汗水。“东方旭先生,我们见过面呀,难道连老主顾也忘记啦?”
“啊,啊……原来是金女士呀!”他记起来了。一面急忙从墙上取下麻布衣裤穿上。“您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
“打听呗。”
这是经常给《民声报》副刊撰稿的女作家金梦,听说与左联的作家来往密切。他与她的一面之识,是在报社的办公室里,她来找副刊主任,两人擦肩而过,跟他只是点头为礼,并没有相对交谈。他在副刊上编发过这位女作家不少作品。那清新的文笔,优美的词汇,虽然不时流露出女性的妩媚,钢笔字也嫌太纤巧,但文章却不乏雄视一切的阳刚之气,对于社会人生,国家的前途,与自己有着诸多的相同观点。这一切,都给他留下了美好的印象,很想有机会结识。如能跟如此有见识的女性,经常在一起谈谈人生、理想和共同的爱好,互相交流写作经验,岂不是令人十分愉快的事。但见她走路昂首挺胸,嘴角挂着骄矜的微笑,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高傲派头,加之听说她是一位已婚的女人,为防止瓜田李下之嫌,他又打消了结交的念头。不料,今晚她不期而至,其中必有特殊的缘故。
“金女士,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见教?”
“唉!一言难尽!”
他让她在竹床上坐下,递给她一把芭蕉扇,自己坐到一边,听她叙述了午夜来访的缘由……
她的丈夫马坚,是个安分守己的银行小职员,业余时间不过是打打牌,逛逛街,偶尔给报纸写点文章。不知是张冠李戴搞错了人,还是哪篇文章冒犯了当局。十天前的傍晚,他外出会朋友,竟彻夜未归。第二天一大早,她到朋友家里一问,才知道头天晚上,来了几个便衣,将她丈夫和三位牌友,一起抓走了。后来才得知,都被捉进了龙华监狱。她和朋友的家属们,正在多方奔走,设法将人保释出来。昨天忽然得知,马坚和他的朋友,早已被秘密杀害。一起被害的,据说有七八人之多。她正在联络难属,计划将被害人的尸体弄出来,买棺材殡葬。不料,被害人的家属也接二连三地失踪了。今天下午,她疲备不堪地从朋友家回来,刚进弄堂口,远远望见弄堂内有可疑的人探头探脑,便急忙掉头逃走。一时间无处可去,就近去找东方旭的上司牟主任,要求在他家里躲避一阵子。不料,老牟得知她的来意,连称“家里人多嘴杂,实在不安全!”她一再恳求,老牟方才给她出了个主意:东方旭的住所,既偏僻,又严密,到那儿躲避十分安全。绝处逢生。她立刻钻进一辆东洋车,按照老牟提供的地址,找上门来,请求在这里躲几天。一位年轻女性,深更半夜往一个年轻的单身汉住处钻,这行动实在冒失,使人难以接受。他正想坚决拒绝,她的两只大眼睛闪动着泪光,可怜兮兮地恳求道:
“东方先生,我知道您是一位侠肝义胆的伟丈夫,谅您不会也像你的上司那样——见死不救,赶走我吧?”
俗话说,劝将不如激将。金梦一句“见死不救”,使东方旭想好的推搪之词,全部哽在嗓子眼里。
“那……怎么办呢?”他摊开两手,指指低矮如兽笼、不足十平方米的房间,为难地答道:“金梦君,朋友有难,理当相助。可是,你看,我这‘寓所’,小得像狗窝,如何安置大驾?”
“那有啥关系!我不也是在这十里洋场里讨冷饭吃吗?”她把手提包扔到床头的小桌上,伸手从竹床上拿过他看的书,指着破竹椅说道:“你尽管在床上安歇。有了它,这漫漫长夜,不难打发。再说,彻夜读书,在我已是家常便饭。即使缺了觉,也没有关系,白天你去上班,我可以在你的床上找补回来。时候不早啦,你请吧!”她从床上站起来闪到一边,示意他上床困觉。
“那怎么行!你是客人,你睡床上。我到外面想想办法。”说罢,他转身往外走。
“慢着!”她侧身堵在门口挡住他的去路,“深夜外出,惹人生疑──自找麻烦嘛!恭敬不如从命,完全之策,是照我说的办!”
仿佛她是这里的主人,她的话,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站在那里没动,一面在心里暗骂老牟:“狡猾的笑面虎,竟然以邻为壑:深更半夜,打发一个年轻女人到一个光棍汉的住处找宿,真想得出来!即使我这里有空闲的卧室,也难免给别人留下猜忌的口实呀,况且是区区数尺容身之地。既然不忍心撵走危险当头的不速之客。现在早已过了午夜,自己到哪里找宿头去?看来,只有秉烛待天明了。
他终于说服得客人让了步:她睡床,自己拖条凉席睡到床前的地板上。
萍水相逢,没有多少话说。一旦达成协议,立即熄灯睡觉。
今天晚上可以这样凑合,明天怎么办?自己可以另找地方睡,把地方让给这位不速之客。既然是躲藏,不能出头露面,我离开了,谁给她买饭吃呢?左思右想,也想不出个妥当的办法。不知过了多久,床上忽然传来抽泣的声音。他急忙惊讶地问道:
“金梦君,您没睡?”
“难过……睡不着。”
“金梦君,人生如同走夜路,说不定啥时候就会摔跟头,碰墙角,甚至掉进陷阱里。灾难既然已经降临,过分伤恸,除了伤害身体,与事毫无补益。希望您节哀自持,多多保重。”
“嗯——唉。”
传来一声既像答应又像叹息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她又问道:“东方君,请您陪我说说话,行吗?”
“……好吧。”
“请你上床来,好吗?”
“不,不!我听得见。”
“那我下来啦。”
话到人到,她麻利地从床上溜下来,躺到了他的身旁。一条窄窄的单人凉席,哪里容得下两个成年人的身体!立刻,阵阵温热的熏风,向他袭来。一个散发着女性特殊气味的身体,靠在了他的身侧。他惊骇得不知所措,急忙向后闪躲。无奈,床下的空间左右不过一米,刚一挪动,脊背便抵到了墙壁上。后退无路。而那软玉温香的玉体,却步步逼近。他连声说“别!”,一面双手向外推。可是,她却反方向运动,眨眼之间,半个赤裸的身体,已经斜压在了他的身上。自己尚且穿着汗衫、长裤,她却脱得一丝不挂!他惊呼一声,身子一挺想坐起来,可是,她的双臂牢牢地搂住了他的脖子,动也动不得。
“请你回到床上去!”他粗暴地挣扎着。
“咳,我有秘密话告诉你。”
“你在床上照样可以说嘛!”
“隔墙有耳──那怎么行?”
“好吧,请你快说。”他推开她,坐了起来。
“躺着别动!”她又将他按了下去。
“金梦,我求你啦──这成何体统!”
“哼,假正经!你认为我是个外出打野食的下贱女人?我心里恐惧,睡不着。一个人在床上害怕。东方,我的一颗心在流血。一个失掉亲人而又被追捕的弱女子,最需要的,是别人的安抚和鼓励。你难道一点都不能体谅她的苦楚?”
“那……你要我做什么?为朋友我愿意两肋插刀!”他被感动了,一派大义凛然的语气。
“我害怕,你先搂紧我,我再跟你说。”
“别胡说──除此之外,你叫我干啥都行。”
“哼,举手之劳的事都不肯做,能为朋友两肋插刀?”她抽抽嗒嗒地哭了起来。
“金梦,这是两回事嘛!”
“我的命运──为何这么不幸哟?”她的哭声更高了。
“别哭,别哭。你不是说隔墙有耳嘛。我依你还不行?”
他只得缓缓伸出右手搂抱。可是,刚一触到她温热而富有弹性的裸体。他的手像被毒蜂蛰着一般,立刻缩了回来。心头紧张得砰砰直跳。
她停止了哭泣,再次靠到了他的身上。他木然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傻了一般,任凭她的一双手在自己身上游动……
头脑眩晕,热血贲涨,他感到危险在逼近。渐渐地,他已经无力控制自己。不由呻吟道:“金梦,你不应该,做出对不起你死去丈夫的事!”
“哼,好一位道学先生!你认为我是在乞求?我是怜悯你,懂吗?”
“我不需要怜悯!我求您啦,请您放开手,好吗?”他双手捂住自己僵硬的下体。
“可我需要。只有您的爱抚,才能减轻我的恐惧。”她用力扒开他的手,坐上他的身子,大动大摇不止。
“哎呀,金梦,你这是……强人所难嘛!”他无力地呻吟起来。
四
坚硬的冰块,被融成了一池春水。用精神力量筑起的脆弱防线,在渴求者的巧妙进攻面前,彻底崩溃。东方旭成了一只任人宰割的羔羊,一匹勇士胯下自由驱驰的驯马!
陌路苟且,自踏污浊!一夜风流,使他终生背上了解脱不开的礼教十字架!
第二天,在顶头上司探询的目光下,他感到脸颊发烫,心头砰砰直跳。极力强迫自己,做出平静怡然的样子,只字不提女客夜半光临的事,仿佛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正像他所预料的那样,客人并不立刻动身,为防不测,在他的“公寓”里,一住就是半个多月。每天下班后,他不但要给她买回第二天一天吃的东西,还要趁着夜幕降临,偷偷摸摸给她出去送信,或者探听消息。为了逃脱再次被“怜悯”,他索性天天睡到报社门房的地板上,直到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人把客人接走为止。分手的时候,金梦表现得很大方,当着陌生人的面,紧紧握住他的手,许久不放开。双眼深情地望着他,语气坦诚而豁达地说道:“东方旭先生,感谢你半个多月周到的照料。你所做出的贡献,是的,这是不小的贡献。我们永远不会忘记!”
他不理解,她为什么用了“我们”这个词。但却清楚地感觉到,金梦跟他握手时,白晰柔软的小手特别用力,不知是表示感谢,还是传达无限留恋之情。而她的面部表情却是那样的坦荡与自然。足见她的成熟与练达。
这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女人!他百思不得其解,她所说的“贡献”,指的是什么?
客人被接走之后,他入堕五里雾中。扶困救危,乃是做人的本分。仅仅十多天的食宿招待,更是极其平常。她连称“贡献”,实在是言过其实。如果指的是以身相委,半夜销魂,这女人谅不至于如此地厚颜知耻!既然两者都不是,这“贡献”又是从何说起?而且是对“我们”而言?
分手许多天后,他仍未找到答案。心头的怀疑却日渐加深,所谓丈夫被害、自己被追捕云云,不过是为放肆的深夜追求异性寻找口实,为饥不择食的丑态施放烟幕而已。果真是丈夫被害,自身被追捕,痛苦惶恐尚且来不及,哪来的如许闲情?这位颇有名气的女作家,竟然如此不珍惜自己的名声!分明是遭到丈夫遗弃,耐不住空房寂寞,方才饥不择食,急忙抓住仅有一面之识的单身汉,一解饥渴。他从心底鄙视这个女人!不料,一个多月以后得知,金梦离开他的住处不久,便被捉进了监狱。后来又听说她被保释出狱,但不知去向。有人估计是去了延安。此刻他才如梦初醒,悔恨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胡乱猜疑,冤枉了大难当头的侠女!
尽管这样,他仍然觉得她的行动太轻佻:一个刚刚失掉丈夫和战友的新寡,竟然有如许闲情,说明这个女人,太善于遗忘,至少缺乏自律的品德。
他极力想忘掉这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不料,时隔十余年,金梦仍然没有忘记一夜邂逅的陌路人。不但辗转来信,备及关注,而且殷殷相邀,如同对待至亲故友。信中说,早在他们认识之前,她已经是“光荣的无产阶级先锋战士”。由于在上海期间,做出了一些“微小的贡献”,到了革命胜地延安之后,得到组织上的充分信任,委以文艺方面的重任。现在,祖国全部解放在即,一个自由、幸福、民主的新中国,即将出现在古老神州大地上。惊天地、泣鬼神的伟大历史画卷,要用革命者的双手去绘制。落在共产党人以及革命者肩头上的担子,将更加沉重和光荣。为了不辜负党和人民的重托,她迫切希望异国飘零的老朋友,以及所有的旧雨新知,亲密携手,鼎力相助,回国投身革命事业。她向他发出了亲切的召唤:
“归来吧,我的朋友。我站在太行山之巅,向您发出由衷的邀请:在我们革命阵营里,你将得到终生追求,却不可一得的一切,包括事业、前途、友谊和爱情。您的老朋友会视你如兄弟手足,将不遗余力、始终如一地全力关注和帮助您。况且,您的丰富学识和具有国际影响的知名度,都足以成为我党的宝贵财富。而当年你在沪上时,对革命所做出的令人赞赏的贡献,我们党也绝不会忘记!”
来信最后写道:“亲爱的朋友,您是聪明人,绝不会放着新国家的主人不做,而继续做那下贱的‘敌视侨民’!我相信,一定会信至驾起,天外游子飘然而归。我将在北平中山公园的来今雨轩为你接风洗尘。当大驾光临那一刻,我们肯定已经成为北平的新主人了。天涯遥寄,不尽一一,祈盼着我们并肩战斗的时刻早日到来!”
熟悉的娟秀字体,滚烫的言语,使他止不住两眼发热,心头颤动!还有什么比被视为朋友更令人兴奋的?况且,念念不忘旧谊的,竟是一位共产党的重臣!人生得一知己足矣。这样的“老朋友”,不但足可信任,而且,堪称是背后的靠山,遮风挡雨的保护伞。金梦说得对,他的前途在故国,那里才是他的归宿。
他不再犹豫,谢绝了英国朋友的苦劝,在妻子雅妮的支持下,毅然踏上了东归的航程。
不料,他前脚回到香港,当初苦劝他留在英国的剑桥大学教授查理,紧跟脚飞来了。这位著名的汉学家,是他过从甚密的老朋友。他受剑桥大学的委托,专程赶来,想抢在他去解放区之前,把他再次劝回英国。
查理一到香港,便将他接到下榻的酒店,开宗明义,申明他专程赶来香港,接他回英国的诚意。并把一份古色古香的剑桥大学聘书,展放在他的面前。聘书上面清楚地写着,高薪聘他为剑桥文学院教授。这个职位,在这所世界著名的学府里,多少人奋斗几十年犹不可得。足见校方对他是多么的器重!可是,他只将聘书瞥了一眼,便双手递回到老朋友的手中。
“查理教授,十分感谢剑桥大学对鄙人的盛情相邀。不过,我既然已经归国,不打算中道而返,请您向剑桥校方以及朋友们,转达我的歉意。”
“东方先生,多年来,能得到剑桥如此礼遇的教师,堪称是凤毛麟角。如此难得的机会,岂可错过!”查理用汉语说道。这位著名的汉学家,可能感到用汉语不及用母语流畅,改用英语焦急地劝道:“东方先生,作为老朋友,我不得不提醒你:共产党绝对靠不住!他们的那些花言巧语,不过是诱骗人们为他们卖命的诱饵,欺骗天下人的烟幕,烟幕!”他把手中的雪茄用力地挥了一下,望着袅袅升腾的青烟,皱眉继续说道:“坦白地说,共产主义的出现,是当今世界的大不幸,大灾难!把他们形容为洪水猛兽,再恰当不过。共产党人会说,这是资本主义以及帝国主义对他们的诬蔑。可是,你们的孔夫子说得好:‘始吾与人也,听其言而信其行;今吾与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老夫子的这番感慨,显然是从沉痛的教训得来。阁下是圣人信徒,难道忘记了老夫子的教诲?”
“查理先生,我欣赏您的坦率,十分感谢您的关怀。”东方旭用英语答道,“我何尝忘记圣人的教诲。滞留贵国十余载,我无时无刻不在关注国内的政局变化。中国有句古语:得民心者得天下。中国共产党由小到大,由弱到强。九百五十万平方公里的国土,几乎全部成了他们的地盘;八百万美式装备的国军,如今所剩无几,如此惊人的伟绩,必将永垂青史!连国军的高级将领傅作义、龙云等等,都相继率部起义,足见共产党的胜局,乃是大势所趋,人心所向。国民党早已腐朽不堪,人心尽失。拯救我中华民族者,非共产党莫属。这一点,我毫不怀疑。”
“哈哈哈……”查理扯着大胡子,仰头大笑。“真想不到,聪明如东方先生者,竟发出此等高论,足见先生中赤毒之深!”
“难道这不是有目共睹的事实吗?”东方旭对自己的回答感到惊讶。
“先生一叶障目,而不见泰山!”
“此话怎讲?”他很想听个究竟。
查理朗声答道:“诚然,得民心者得天下。这是颠扑不破的真理。可是,迷惑民心,从而骗得民心者,同样可以得天下。”
“教授这话,令人费解。”他疲惫地仰靠到沙发上。
“有啥费解的?一句‘迎闯王,不拿粮’,或者‘打土豪,分田地’,足以招募到成千上万的追随者。那些‘要作天下主人’的奴隶所追求的,不过是分田地,不拿粮。一句话,为了吃饱穿暖而已。为了实现这个像他们自己标榜的目标:把旧世界打个落花流水,他们可以掀翻地球,杀尽同类。如此一群亡命之徒,得到一时、一地,甚而一国的‘胜利解放’,有何稀奇?先生只见其轰轰烈烈、兴旺发达的表象,而不见其冷酷残忍、淫乐腐朽本质!恐怕等到玉石俱焚、神州面目全非之时,奴隶依然是奴隶,只不过是换了个更加专横跋扈的‘神仙皇帝’而已。”
“教授先生,您越说越离谱啦。”他不由坐直了身子。
“东方先生,这决不是危言耸听!我与共产党人无怨无仇,怎会无故丑化那些满口民主平等的英雄?我何尝不希望,这多灾多难的世界上,出现几个真正的救世主?很不幸,他们的‘英雄业绩’,教训了世界人民。自本世纪二十年代以来。所谓‘英特那雄耐尔’,‘解放全人类’云云,不过是愚弄奴隶们的符咒,麻醉人心的鸦片;到头来,贫穷,黑暗,压迫,杀戮,远胜过被他们打翻的‘旧世界’。将奴隶的黑袍,换成囚徒的红袍,便是他们对那些万死不辞的追随者们的最高奖赏。法国的巴黎公社是如此,苏联的十月革命更是如此!阁下堪称东方文化的骄子,古今历史烂熟于心。那些杀完敌人便掉转头来杀戮战友、贬谪功臣的‘救世主’,试问,贵国哪朝哪代没有?”
东方旭皱眉嘟噜道:“唉!那都是过去的事啦,还提它干啥呀。”
“现今的中国共产党,难道会例外?阁下耐着性子听我把话说完。”查理挥挥手,用力抽了一口雪茄。从西服的内口袋里摸出一片纸头,展开来,缓缓说道:“阁下难道没听说,革命领袖斯大林残杀革命战士和亲密战友的伟大业绩?鄙人了解的情况有限,只能概而言之:自从列宁逝世之后,短短十数年间,社会主义的苏联,竟然进行了三次大清洗。托洛茨基、季诺维耶夫、加米涅夫,以及被列宁誉为‘布尔什维克优秀理论家’的布哈林等,身居高位的数百名老牌布尔什维克,眨眼之间,成了‘帝国主义的间谍’、‘人民的敌人’,杀害的杀害,监禁的监禁。在苏共党内,威信远远高于斯大林的基洛夫,也被‘潜伏的季诺维耶夫分子’杀害。只有上帝知道,真正的凶手是谁!到了三十年代的‘肃反’,更是一场震惊天地、血流成河的大屠杀:被捕的人数估计上千万,从1919年到1935年,联共中央共选出三十一名政治局委员,其中二十人倒在战友的枪口下。1922年,联共十一次代表大会(请注意,这是列宁主持的代表大会),所选出的二十六名中央委员中,有十七人在‘肃反’中被流放、处决或暗杀。至于十七大的代表和选出的中央委员,其命运,更是令人胆颤心惊:一千九百六十六名代表,一千一百零八人成了‘人民的敌人’! 所选出的一百三十九名中央委员和候补中央委员中,有八十三人,即将近三分之二被逮捕和处决。身经百战的高级将领,也未能幸免:五名苏联元帅,三人被杀;十五名兵种元帅,十三人被杀;八十五名军长,被..杀五十七名;一百九十五名师长,被杀死一百一十名。直到希特勒将屠刀对准了斯大林的脖子,对自己人的杀戮,方才暂时停下来。可是,二战之后,重振杀机:先是所谓什么‘盗窃国家计委机密文件’的‘列宁格勒案’,继而是‘杀害领导人的克里姆林宫犹太医生案’。斯大林将滴血的屠刀,直接指向了知识分子。就连一直亲共产党的外国人,也未能幸免:你所敬仰的名记者安娜•路易斯•.斯特朗,就以莫须有的间谍罪,被投进监狱,由于是美国人,侥幸逃得一条性命。”说到这里,一直注视着谈话对象的老人,见对方一会儿紧咬下唇,一会儿双眉紧皱。紧盯着问道:“东方先生,莫非我所说的不是事实?”
“查理先生,您所说的情况,早在贵国时,本人即一再听到过。那惨状确实令人……令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所以说,阁下如果真的要北上,无疑自投罗网!”查理朝前探着身子,焦急地期待他改变初衷。
东方旭喃喃说道:“当初,我何尝没有同样的疑虑呀。”
“这么说,阁下答应跟我一起回英国了?”
“不,一棵树上的叶子,尚且没有两片绝对相同的,天底下的政治,人事,更是纷纭复杂,千差万别。发生在苏联的事情,未必出现在礼仪之邦的中国。毛泽东不是斯大林,不仅他的业绩光辉耀目,他的来源于实践的理论,也令人折服。况且,那么多知识分子,纷纷投奔到他的麾下,包括我的许多朋友和同学,难道他们都是害了短视病的傻瓜?依鄙人之见,中国唯一的希望,只能是在共产党人的身上。”
“我敢断定,中国的灾难与不幸,也必然发生在共产党的身上。现在是,李自成尚未进北京成为大顺皇帝,洪秀全还没登上天王宝座。一旦功成名就,就将是另一副面目!”查理仰靠到沙发上,痛苦地摇头。“根据鄙人几十年的观察,自由、平等、博爱、民主等,从来跟共产党不搭界,共产党对人类美好的东西,有着天然的免疫力。休想从它的身上,得到一丝一毫。而嗜杀,摧残,才是它们的本性!”最后,查理加重语气说道:“朋友哇,请相信我的话:共产党跟知识分子的蜜月,绝对长不了!”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东方旭自语似地念了一句《诗经》上的诗句,站起身来告辞。其实他内心的防线已经动摇,他担心继续谈下去,归国的决心,将彻底动摇。他握住老朋友的手,不无歉疚地说道:“查理先生,请谅解我的苦衷:我已经答应了北方朋友的邀约,岂可失信于人!”
“不,不,东方先生,你们的孔圣人说过:‘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择善而从,乃是圣人的教导──我希望你三思,再三思!我的事情很多,不能在香港多停留,请你务必在三天之内给我答复。好吗?”
五
回到旅社,他把查理教授的来意和谈话的内容,跟妻子雅妮作了简单的叙述。不料,自始至终积极支持他归国的雅妮,满面惊恐地喊着他的表字说道:
“耀之,查理教授的话,有道理呀!万一中国跟苏联一样,革命成功了,便杀自家人,入了网的鱼儿,可就逃不脱啦!到那时,悔之晚矣。耀之,你可不能固执呀。”
“雅妮,你坐下,听我跟你说。”等到妻子坐下后,他语气肯定地说道:“查理教授的观点,可以理解。但,中国乃圣贤礼仪之邦,谅中共做不出苏共那样惨无人道的蠢事。”
“那朱元璋做了皇帝便杀忠臣,不也是出在中国?”
“那是封建帝王干的事。放心吧,共产党信奉马列主义,追求的是解放被压迫的人民,绝不能与专制暴君同日而语。”
“耀之,我可是有些害怕。我们还是跟查理先生一起回去吧。”
“雅妮,放心吧。共产党那里,有我的许多朋友。有他们的保护,就是有危险,也绝对落不到咱们的头上!”
“要是朋友们也自身难保呢?”
“怎么会呢?再说,斯大林那么残暴,都不敢杀害安娜•路易丝•斯特朗。你跟大卫是英国人,他们想对我行无礼,还要考虑国际影响呢。”
“唉!但愿,这不是你的一厢情愿。”无比信任丈夫的爱妻,一声长叹,没再坚持。
第二天,东方旭便去酒店,谢绝了查理的诚邀。
可是,另外的阻拦,却接踵而至。
自从他抵达香港后,著名学者东方旭自英伦载誉归来,稍事停留即将北上的消息,在香港的几家报纸上一披露,接连有好几位朋友,到旅社拜访。言谈之间,或直接,或委婉,所表达的几乎是同样的意思:他的归国决心下得太冒失。劝阻的理由,与查理教授,大同小异。但他仍然不为所动。直到一位熟人来访之前,他的归国决心,始终没有动摇过。
这位燕京大学时期的老同学,姓高,名明远,字洞三,现任香港大学中文教授。东方旭拒绝了查理教授的当天晚上,高明远来到他的下塌处。故人相见,没有多少客套。饮过一杯咖啡,谈话立即进入了正题。不料,一夕长谈,使他眉头紧锁,方寸纷乱,脊背发冷,心头阵阵颤动。老同学语气逼人,言之凿凿。说什么,摆在他面前可供选择的,有三条利害昭然的路:
第一,上策:立刻回到英国,作一名共产党始终想争取、并给予优厚礼遇的海外学者;第二,中策:留在香港作一个自由职业者;退,可以再次出国;进,可以北上解放区,如果真像共产党许诺的那样,“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民主政府爱人民”;第三,下策:立即回大陆,作一名红色政权下的臣民,如果中国共产党步苏联共产党的后尘,故技重演,除了成为刀俎之间任意宰割的鱼肉,绝无其他选择!
他何尝不知,摆在眼前可以任凭自己挑选的路无非是这三条,问题的焦点是,“利害”并不“昭然”。怎能断定回大陆,一定是下策呢?看来,苏联的荒唐镇压和肃反,实在是遗患无穷,令天下人望而生畏,以致对共产主义,产生了如此深刻的偏见。
“洞三兄,”他亲切地喊着高明远的字,“你的话,恐怕只说对了一半。摆在我面前的路,固然有三条,可是,将回大陆说成是下策,恐怕是猜测之词。解放区是不是明朗的天,至少现在还是个未知数。”
“不,不!我有根据。”
“那好,请阁下细说其详,在下洗耳恭听。”
高明远对共产党偏见之深,使东方旭十分惊讶。在大浪淘沙、神州陆沉的年月,摆在人们面前的选择,不是逃遁,便是投奔新的靠山。莫非这位老同学,一改不党不派的初衷,成了国民党的成员,奉命前来作说客?不然,语言如何如此偏颇!不过,他给指出的,为何没有去台湾这条路呢?那就沉住气,看看他的葫芦里面卖的是什么药。
“耀之兄,您长期生活在国外,不了解国内的情况。我实话告诉你,中国出了共产党,是神州的灾难和大不幸!老兄先别摇头,听我把话说完。这共产党虽然是按照马克思的学说所创立,但从它的本性看,它既不姓‘马’,也不姓‘共’……”
他冷笑问道:“那,他们姓啥呢?”
“它们姓黑,姓魔!它们是一帮子黑心肝的吃人恶魔!”
“洞三,你尽可以不喜欢共产党,何必如此,如此地对人家不友好,甚至极力加以丑化呢?看来,老兄受了太多的反面宣传的影响。”
“这怎么是丑化?这是铁的事实,是谁也抹不掉的、淋淋鲜血写下的历史!”高明远用力捺灭了手中的烟蒂,提高了声音说道:“可以不夸张地说,从共产党诞生那天起,就以荒唐、野蛮、摧残、杀戮为能事。它们不但和苏联共产党是一对孪生兄弟,与德国法西斯,也毫不逊色!”
“老兄这话,更离谱了:古今中外,哪一个革命的组织不是依靠武力起家?不杀戮怎么取得胜利?”
“那要看是对谁。对敌人,不但要杀戮,而且要彻底消灭。可它们却是对自己人,即它们所说的‘革命战友’,竟然不惜一再下毒手!”
“这话从何说起?”他俯身向前,侧耳细听。“洞三兄的高论,令人惊讶。我觉得天地间,不会出现这样的政党。”
“书生之见!当初,在下对共产党,不但没有成见,差一点投奔延安而去。我何尝不希望,能出现一个崭新的政党,来挽救我们灾难深重的国家。可是,一件件触目惊心的传闻,吓破了我的胆。”
“俗话说,十里无真信,何况是在国军严密封锁的苏区。只怕那些传闻,离不开对立面的捏造攻讦,老兄千万不可为其所惑呀。”
客人望着他,露出了惋惜的表情:“耀之,我所说的,并非猜测之词,乃是确凿的事实:我有一个姓刘的朋友,从上海偷偷跑到江西苏区,投奔‘光明’。你猜怎么样?去了不久,便遇上了所谓‘肃托’运动。屠刀对准的全是共产党员和干部。只要怀疑谁是敌人,不问青红皂白,抓起来就杀。从开辟根据地的有功之臣,到投奔去的忠心追随者;从战功卓绝的将军,到普通士兵,一批批被以革命的名义杀掉。据估计,被杀害的不下十多万人。有的根据地被杀得只剩下四五个党员。那些国民党悬赏几千大洋买不到的人头,一个个滚在了它们自己同志的屠刀之下!我的那位朋友,是和两位同道一起投奔苏区的,另外两人都被当做特务杀掉了。多亏他逃得快,免去了刀下作鬼——你说可怕不可怕?”
“听说,那是极左路线搞的。后来,换成了毛泽东的正确领导,情况不会再那样荒唐吧?”
“不,情况丝毫没有好转!老兄难道没听说,在陕北的‘解放区’里,也曾搞过苏区式的‘肃反’?”
“啊!陕北解放区也有这事?我在海外为何没听到一点消息呢?”
“这正是共产党的高明之处──好事一千倍、一万倍地宣扬,坏事则捂得严严实实,透不出一丝信息!要不然,怎么证明他们英明伟大,大慈大悲,乃是天地之间独一无二的救世主呢?”
“喂,先别发议论。我倒想听听你的独家新闻。”
“不,现在已经不是独家新闻啦,在香港,知道情况的人并不在少数。这也是一个从延安逃出来的当事者亲口告诉我的──我们已经作了三年同事。此事,在所谓老解放区,知道内幕的人恐怕更多!事情发生在1942年,在延安以及华北解放区,开展了“整三风”运动。这个运动,以‘整三风──党风、学风、文风’开始,后来却变成了‘抢救运动’:把好几万名从国统区投奔去的热血青年,打成了国民党的‘特务’。他们组成专门班子,大搞逼、供、信,甚至先信后逼,美其名曰‘抢救失足者’。那些受难者,被逼不过,只得连编带诌,把自己描绘成‘特务’、‘坏蛋’、‘阶级敌人’。有人实在编不出是‘特务’、‘坏人’的来由,便成了‘不自觉的特务’。连许多地下党员,也纷纷成了‘国民党特务’。尽管后来证明都是假案,但是已经晚了,许多人逃亡、自杀。活下来的,也是家破人亡,不少人离了婚。因为在‘抢救’期间,一方被迫揭发另一方是‘特务’,伤了感情,事后忿而离异……”
“造成这么大的损失,难道就没有受到法律的惩处?在国外,作假证是严重的犯罪行为,是要连坐的!”
“‘连坐’?在共产党人的字典里,根本找不到这个词。据说,主其事者,是个叫什么‘社会部’的衙门,后来毛泽东站出来承担了责任。在一次大会上,当众举手敬礼,还用上了他特有的幽默:‘我们的出发点是好的嘛。目的不过是为了治病救人。乱军之中,难免有人被马蹄子踏那么一下子。大家受了委曲,责任在我。我给大家赔礼了。不过,我给你们打了敬礼,你们可得还礼哟──不然,我的手怎么能落下去呀?’”
“天哪!这也叫赔礼道歉?”东方旭几乎从沙发上跳起来。
“倘若有诚意,倒也情有可原。可是,后来,还是把一些“顽固不化的危险分子”杀掉了,其中就有著名的作家王实味。”
“啊!王实味被他们杀了?听说这人是地下党员,很激进呀,他犯了什么罪?”
“不过写了几篇小杂文,总题目叫什么《野百合花》。”
“什么样的文章,如此厉害,以至于连性命也搭上?”
高明远缓缓答道:“据说,文章分四个部分:第一部分,指出延安也有太阳照不到的角落──上下之间缺乏爱心;第二部分,要求学会保护青年人的热情和勇气,即使他们发牢骚,也可以从中发现工作中的缺点;第三部分,是说革命集体内部要防微杜渐,把黑暗面削减到最低限度;第四部分,是说他并不反对等级制度,但在艰苦的革命岁月,应该依照合理的原则来解决,不可搞得差别太悬殊。”
“这些话,句句出自关爱,堪称是苦口的良药,何错之有?莫非……”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斯大林的拿手杰作,被他们完整地继承下来啦。”
“唉,太不可思议了!”
“正因为不可思议,我才记得这么牢,过一百年也不会忘记。可见,共产党从来就是以神灵、圣人自居。我就是神,我就是圣。哪个胆敢说神圣无比的朕躬所统辖的地方有‘阴暗面’就是大逆不道,罪该万死!那些侥幸活下来的‘失足者’,都是些聪明人:刑讯之下,不但一一招承,而且大骂‘罪臣当诛’。那王实味,竟然不识时务,一味为自己辩护,大喊冤枉,自然就成了反马克思的主帅。直到被砍掉头颅,扔进枯井埋掉,方才闭上了他的冤口!”
“太可怕啦!”东方旭惊恐得双手抱头,久久不语。过了好一阵子,自语似的说道:“但愿今后再不会发生此类事情。”
“耀之兄,你的美好愿望很可爱。”
“怎么?难道他们还没有接受教训?”
“很不幸,被阁下言中了。共产党是一群冷血动物,不亚于吃人的生番。他们崇尚的是斗争哲学。整人,摧残人,是他们的拿手杰作。老兄谅必还蒙在鼓里,连蒋委员长统治下的大上海,英国人统治的香港,他们锋利的触角,也早已伸了进去!”
东方旭无言以对。索性从沙发上站起来,缓步踱到窗前。用力地长长呼出一口气,久久仰望长天。几只白鹭从浓重的云层下飞来,低声鸣叫着,惶急地向东南方飞去。左下方,正有一艘悬挂着英国旗的客轮,缓缓驶出港湾。莫非那上面就有着,来而复返的生悔游子?右下方不远处的一座别墅中,传来悠扬悦耳的钢琴声。弹奏的是一支英国民歌。他在英国乡间旅行时,常常听到这支节奏轻快跳跃的曲子。钢琴反复弹奏着,仿佛召唤他旧地重游。唉,这沦为殖民地半个多世纪的地方,生活却是如此地祥和安宁。自己真不知该何去何从!
“老兄,坐下来,我还有话跟你说呢。”背后传来老同学的呼唤,他只得重新坐回到沙发上。
高明远告诉他,今年夏天,著名作家萧乾就成了众矢之的,作了一场勇士们练武的靶子。由于他在《大公报》上写了几篇文章,一篇是看不惯给大文豪郭沫若庆寿,认为人在中年便大张寿筵,是宗派主义的偶像崇拜。因为真正的大政治家、大作家,他的政绩和作品才是不朽的纪念碑。另一篇是谈文艺的前途,认为文艺要有民主,在法定的范围内,作家应有写作的自由。还有一篇是谈信仰,他主张信奉自由主义,不论‘坐在沙发上与挺立在断头台上’,对自由的信仰,都应该坚定不移。谁知,这几篇不乏忧患意识的文章,竟给他带来了意想不到的灾难。就在这自由世界的香港,对他展开了猛烈的围攻。眨眼之间,萧某人成了替旧势力,也就是他的主子,作无耻宣传的尖兵。说他,由于无力在人民的心目中重建反动旧势力的幻想,只好着眼于动摇人民对新势力的信心。那位大文豪,更是大笔如椽,指名道姓赠给萧乾一大堆桂冠:标准的买办型,贵族,御用文士等等,不一而足。
著名记者、作家萧乾,是东方旭十分敬佩的学者型作家。上述文章,东方旭在英国即曾读过,认为见解精僻,观点中肯,恰好表达了自己的心声。并且立刻放下手中的事情,写了一篇欢呼叫好的文章,寄给了上海《大公报》。既然萧先生的几声嘤嘤之鸣,成了‘旧势力’的成员和帮凶。他这个拥戴者,岂不是同样逃不脱口诛笔罚?即便用的是笔名,过几天文章登出来,只怕也难以逃脱“桂冠”加冕!
惶惑加上恐惧,虽然气温在摄氏三十五六度,他仍然感到脊背阵阵发冷。
分手时,他以感戴的语气说道:“洞三兄,我一定认真考虑您的告诫。”
在雅妮的催促下,第二天一大早,他便去轮船公司,买好了返回英国的船票。
不料,一迈进旅社的大门,门房便告诉他:有客人来访。
六
他急忙上楼回到房间,只见一个身材瘦削、西服革履的中年人,正坐在沙发上逗儿子大卫玩。一见他走进房间,客人立刻站了起来。在一旁陪坐的雅妮介绍说:
“耀之,这位先生从内地来,找你的,已经等了许久了。”
“东方先生,久仰,久仰。”陌生人一面打量他,方盘脸上露着惊喜的微笑,不等他开口,抢先说道:“在下卓然,已经恭候大驾多时啦。”
“卓先生,请坐。”
客人在沙发上重新坐下,自己在下首相陪。雅妮端来两杯咖啡,放在两人面前,伸手扯着儿子往里间走,孩子站着不动:
“不嘛──我还要跟伯伯玩哪。”
“大卫,伯伯要跟爸爸说话呢,咱们到里屋去。”
“不,我也要听。”
“咦,你不是爱听《列那狐的故事》吗?来,妈妈讲给你听。”
妻子和儿子进了里间之后,东方旭恭敬地问道:
“卓先生,我们素不相识。不知大驾光临,有何见教?”
“不敢,不敢。东方先生的大名,如雷贯耳,切望识荆久矣。最近,从报纸上得知,先生莅临香港,便急于登门拜访。可是,直到昨天方才打听到先生的下榻之处。今天终于见到先生,鄙人殊感荣幸!”
东方旭知道,自己虽然有着一定的知名度,但“切望识荆”,已是谦辞,“如雷贯耳”更属过誉。不速之客的不期而至,必有别的缘故。来到香港之后,他听说,国民政府派出专人四处动员国内的名流学者去台湾,莫非这位卓先生,也是肩负同样任务的一位说客?再不就是邀请自己在香港某部门做事,或者像查理、高明远一样,动员自己立即返回英国。想到这里,他开门见山地问道:
“多谢卓先生屈临。先生有何见教,请直说就是。”
客人望着主人,诚恳地答道:“东方先生,鄙人冒昧造访,乃是奉命而来。”
“哦,不知是奉何人之命?”
“自然是我的上级咯。”客人俯身向前,略微压低了声音:“我从内地华北来,专程邀请先生等滞留香港的社会名流,知名学者,教授等北上,投身到我党所领导的新中国创立与建设事业。东方先生也是一位知名学者,自然在邀请之列。望阁下笑允我们的诚恳相邀。”
“也是一位学者”的话,伤害了东方旭的自尊心,他感到心头被猛地刺了一下。略一犹豫,不动声色地问道:“卓先生,既然阁下邀请的都是名流学者,贵党怎会想到一个流浪海外的穷书生呢?”
“这不很自然吗?”对方似乎察觉了他的弦外之音,加重语气答道:“阁下集学者、教授于一身,文名远播,解放区的领导层,几乎无人不知。说‘如雷贯耳’也丝毫不夸张。不然,怎会荣列为我党首批恭邀的客人名单呢?”
虽然对方的态度很诚恳,但“荣列”二字,不无夸饰的成份,仍然使人感到有些刺耳。他低头望着地板,冷冷地答道:“卓先生,抱歉得很,鄙人此次返港,只是想看看几位久别的老朋友,玩几天,放松一下,并无北上的计划。不瞒卓先生,英国剑桥大学正催促我早日回去呢。我在那里的聘期尚未届满,所担任的课程也未完成,突然改变行止,不但有违与校方的契约,而且有负众学子的期望。”
“这些情况,我们当然了解。不过,我党对先生的期望,却非区区剑桥可比!”
对于他所敬重的剑桥大学的贬低,再次使东方旭感到不快。他冷淡地答道:
“很遗憾,已经答应了的事,岂可自食其言?”他从西服内袋里摸出两张船票,展放到客人面前:“卓先生,您看:我的返程船票都已经买好了。”
“阁下,现在您首先需要考虑的,不是别人的需要或期望,而是自己的前程与事业。”
“这么说,只有跟随先生北上,才是前程和事业的最佳归宿啦?”他冷冷地反问。
“是的。我们所从事的,乃是解放全中国,拯救全人类的伟大事业。能够参加到这样的行列中来,难道不是人生最大的幸事?要不然,我怎会在去延安之前,变卖了全部家产交给组织,用到抗战中去。并动员年近花甲的老母和两个弟弟,三个妹妹,一同投身到这个伟大的队伍中去呢?”
“怎么?年近花甲的令堂大人,也投身到了抗日的队伍中去?”
“是的,不论年龄、地位,只要想投身革命和抗日,都可以找到发挥力量的岗位。不瞒先生,当初家母走到哪里,哪里便是我党的一个地下联络站。”
“毁家纾难!先生的爱国精神,端的是令人钦佩。”他不由连连点头。
谈话似乎有了转机。客人两眼盯着主人,亲切地改变了称呼:“耀之兄,恕鄙人直言:船票可以退掉,允诺过的事,也不是不可以改变。两国之间订立的契约,尚且随意撕毁,更何论一纸聘书呢!”
“不,我不这样看。”他望着客人,略微提高了声音。“无论一个国家,一个政党,还是一个人,如果连信用都不讲,那就狗彘不如。到头来只能是众叛亲离,甚而导致自身的灭亡!”
谈话陷入了僵局。
卓然吮了两口咖啡,字斟句酌,缓缓说道:“不错,人固然不可无信义。但‘信义’二字,也要权衡轻重。我们应当服从的只能是大义,而不是一己私义。当年我已经答应去美国留学,手续已经办妥,可是为了抗日救国,还是毅然决然地去了延安。”
见主人沉思不语,客人忽然掉转话头,自语似的说道:“看来,世间万事都要有一个‘缘’字。当初,我们同在一地读书,又一起投身到‘一二、九’运动中去,竟然失之交臂,无缘结识!”
“哦?卓先生当时也在北平?”
“是呀。阁下在燕大读文学时,鄙人在清华读哲学──相距不过数里之遥嘛!您出国的前一年,我就到了延安。鄙人在太行山跟小日本殊死搏斗的时候,阁下正在伦敦挨德国法西斯的炸弹呢。”
自己的情况,对方如此熟稔,他感到仿佛是坐在一名密探面前。不由瞪大了双眼,惊讶地问道:“哟!先生对鄙人的情况,竟是如此地熟悉?”
“是的。先生近期要自海外归来,也在我们的意料之中。”
“贵党怎么知道我要回来?”
“我们不但知道阁下要回来,而且知道,香港并不是大驾的终点站。”
“那……鄙人的终点站在哪里呢?”
“回大陆做我们的革命战友,跟我们共产党人一起战斗呀。”客人深邃的双眸中闪动着期待的光辉。“我们正在为阁下的正确选择而高兴,阁下为何突然改变了初衷呢?”
“卓先生,恕我直言:你们的估计错了。”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
“耀之兄,我们的估计是对,是错,并不重要。要紧的是阁下的人生选择:在这神州陆沉,大动荡、大变革的时代,我们应该抓住千载难逢的时机,把稳舵杆,向着光明的彼岸扬帆前进。”客人点上一支香烟,连抽几口,感喟地说道:“唉,我们不幸的祖国哟!数千年的封建统治,老百姓不过是踏在‘圣君’脚下的草芥尘土:是任凭驱使,却无权开口的牛马。辛亥革命推翻了封建统治,上演的依然是抢权夺地、军阀混战,赤地千里,哀鸿遍野。国民政府赐给‘国民’的,是一党专政,黑暗统治,宗派倾轧,贪污腐败;捐税多如牛毛,内战十数年不歇,人民穷困遭剥削,民主自由被戕害。一句话,除了共产党,没有第二个政党能够救中国。现在,艳阳即将普照全中国,一个自由、民主、幸福的新世界,就要在共产党人的手中创建出来。我们盼望了整整大半个世纪的新时代,就横正我们面前。我们盼望着当家作主人的新中国,正在向我们招手。我们为祖国母亲效力的时刻已经到来。先生既然已经到了家门口,岂可扭头而去呢?阆苑虽好,不是久留之地。机会难得,时不我与。与其异乡飘零作客,何如回归故国,当家创业?更何况,阁下所在的那个异乡,正把我们中国人视为劣等公民!”
卓然结束了演讲般的长篇大论,见主人双眉紧锁,低头吸烟,加重语气继续说道:“所以,自从去年秋天以来,看到国内大局已定,便有那么多的名流学者,迅速地做出了明知的选择。像李济琛,沈钧儒,张斓,柳亚子,章乃器,罗隆基,章伯钧,史良,郭沫若,茅盾等,纷纷结伴北上。识时务者为俊杰。他们是看透彻了中国的前途和命运,方才义无反顾、择善而从。不过,也有一些朋友,至今迟疑犹豫,举棋不定,恐怕是被帝国主义和反动派的恶毒宣传吓住了。如诬蔑苏联三十年代的肃反,如何大加杀戮,解放区四十年代的‘抢救”运动,如何大批株连无辜等等。以致对我党和我们的事业发生了误解。阁下的迟疑,莫非原因也在于此?”
对方仿佛知道他心中存在着疑虑,以致语语中的。对于这样敏感的问题,他本来没有勇气当面质问。既然对方主动提出,索性看看他对共产党的整人“业绩”有何解释。他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话,极力平静地反问道:
“卓先生,鄙人不解:苏共以及贵党,为何有那么多的把柄,让帝国主义和反动派抓了去呢?”
“他们为了诋毁和消灭共产党,自然是不遗余力造谣诋毁。加之共产党人所从事的是前无古人的伟大事业,没有现成的经验可资借鉴,免不了犯下右的或左的错误。可是,我们有着正确的指导思想,有着一大批英明伟大的领航人,不仅有了缺点和错误能够及时改正,那驶向新世界的航船,也总是从胜利走向胜利。”见他静听不语,卓然继续说道:“当初,列宁在一国建成了社会主义,四周被帝国主义包围,他们的敌情观念严重、警惕性特别高,是可以理解的,尽管出现了一些偏差。就延安和华北解放区的‘抢救’运动来说,开始确实是‘左’了些,一度伤害了一部分同志的感情,可是,党中央及时发现了问题,不但立即急刹车,而且认真复查平反。事情虽然是下面人搞的,毛泽东主席却主动承担了责任,在广场上当着成千上万人的面,诚恳地向被误解的同志赔礼道歉。这是何等的气魄和胸怀?耀之兄谅不知情:由于本人来自敌占区,家庭出身又是大地主,自然也被‘抢救’了一通。隔离审查了几个月。一开始,像是对待洪水猛兽。可是,一旦搞清了问题,不但所有罪名一风吹,而且照样得到信任和重用。不然,今天我也不会坐到阁下的面前,您说是吧?”
现身说法,胜似长篇说教。卓然仿佛知道,阻碍他北上的症结在哪里,说出的话,句句富有针对性。他防范于心的壁垒,一个个被击破。既然对方如此坦诚地向自己倾吐肺腑,他索性将心中的疑团一并说出:
“卓先生,我还有一事不明:贵党既然知过必改,为何还杀了许多人呢?”
“哈哈哈!”客人轻松地笑了起来。“我们党向来实事求是、有错必纠,但却不是搞一风吹!几个被镇压的,不是汉奸、特务,就是顽固不化的托派分子!”
“卓先生,恕在下冒昧:那王实味,不过是一介书生,多年为贵党效忠,而且是贵党的党员,为何仅仅因为几篇短文章,就置之于死地呢?”他直率地逼问。
“我可以将真相告诉先生:那王实味,不但是个托派分子,而且对于共产党充满了刻骨的仇恨,搞了很多破坏活动──他是敌人安插在革命队伍中的一颗定时炸弹!如果我们不及时清除他,不知要给革命造成多大的危害!”
“噢,原来如此!”一阵劲风吹散了弥漫天空的乌云,他心里的疑团似乎被全部解开了。
“东方先生,请放心,鄙人以身家性命作担保,阁下到了北方,不但人身安全无需担心,而且保证阁下能得到发挥聪明才干的理想岗位。”客人趁热打铁,明亮的双眼紧紧盯着他,把话头拉回到正题上:“倘若鄙人此番请不动大驾,不仅有负上级组织的委托,也难以向您的老朋友交代呀。”
“老朋友?是哪一位?”
“金梦呀!”
“她怎么说?”
“她估计你已经到了香港,嘱咐我一定把大驾迎回去。‘思家步月清宵立,忆弟看云白日眠。’”卓然吟起了杜甫《恨别》中的两句诗。然后微笑说道:“阁下谅不知晓,您的老朋友,夜夜‘清宵立’,翘盼先生归来呢。况且,先生离开北平这么多年,也该回家乡看看呀。今日的北平,可是我们自己的城市啦。”
见他再次沉吟不语,卓然没有紧逼。仰靠在沙发上,谈起了解放区的种种新气象和美好前途。像老百姓的生活如何幸福美满,革命阵营中如何民主、平等、友爱,领袖的治国方略如何的光辉灿烂,共产党人即将建立的新中国,更是普天之下、前无古人的理想世界等等。末了,语重心长地说道:
“耀之兄,人生之路千万条,唯有回归之路,才是贤达者最正确的选择。这些话,前几天我在上海,也跟那位在英国赫赫有名、你所敬仰的萧乾先生谈过。不过,没等到我说完,他就下定北上的决心,并且立即收拾启程。此刻,估计早已到达北平了。”
“怎么,萧乾先生已经北上了?”他感到十分惊讶。“卓先生,让我再考虑一下,好吗?”
“耀之,既然卓先生做了担保,你还有什么好顾虑的呢!你所敬仰的萧乾先生,都毅然去了北方,你还犹豫什么哪?”不知什么时候,雅妮领着儿子来到了他们的身旁。她靠在丈夫的身边催促道:“耀之,你说话呀!”
“好吧,”他缓缓点头。“那就有劳卓先生做鄙人的引路人啦。”
“不敢当──让我们做休戚与共的朋友吧。”卓然温热的大手,把他的手紧紧地握住,许久未松开。
“噢──我可以去看皇帝的金銮殿和万里长城咯!”大卫拍着小手欢呼起来。
雅妮近前握住卓然的手,兴奋地说道:“卓先生,非常感谢您对耀之的开导──谢谢!”
这次谈话,改变了东方旭的旅程,更改变了他的人生选择。
刚刚过去了三天,他便站到了北上轮船的甲板上……
“唉!卓然这人诚挚深沉,肯定靠得住,绝不能把他的话,视为共产党的宣传。那就把自己的后半生,交给共产党吧!”
可是,耳畔忽然传来另一个尖利的声音:“东方旭,你所踏上的,是一条冒险的路,知道吗?一失足成千古恨——你上了贼船啦!”
他急忙睁开眼,周围什么人也没有。妻子和儿子,大概还在甲板上“看海”,只有杂踏的脚步声从头顶上方的舱板上传来。那些脚步匆匆的人,不都是跟自己一样,是结伴“北上”的吗?为何自己偏偏如此多虑呢?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剑桥的薪水再高,乃是为异邦效力,怎能与将美好年华与学识献给梦寐以求的祖国,相提并论!”
他转过身子,再次闭上双眼,随口哼起了心爱的“平剧”:
平生志气运未通,
蛟龙困在浅水中。
有朝之日春雷动,
得会风云上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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