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 / 短篇频道 / 短篇小说 / 最后的爱是手放开

最后的爱是手放开

作者: 杨七诗 完成状态:已完结

最后的爱是手放开

  夜雨在漫长迷茫的时间里垂死挣扎,整片荒芜的黑色覆没着天空。漆黑的马路上,模糊的灯光,还有坐在天台上哭泣的女孩,如果这是城市,一定是伤城。在孤独的夜里,有多少人在哭泣,有多少人在欢笑,有多少人沉寂在安静的角落里,没有人知道,如同一个魂魄游荡在空虚的人群里,所有的一切都陌生的可怕。

  01

  他对着门,淡淡地抽泣着,粘满鲜血的手在颤抖。血像雨后屋檐下的雨滴,一滴、两滴、三滴……从袖口溅在地板上。地板是刚刚打过蜡的,鲜血从滴汇成了滩。他依然在颤抖,记忆里一片空白,如同阅读一本精彩的小说正值高潮跌荡起伏、扣人心弦时,突然的连续几页都是空白。

  他渐渐地走出空白的记忆,心跳加快,像失灵的车子直逼悬崖的那一刹那,突然停了下来。强烈的呼吸,一头的汗水划过脸颊,被窗外经过的冷风,吹得森森寒冷。半天没喘气,一屁股坐在地上,外面的风像哭泣似的咆哮着。他咽了一口口水。

  狂风击打着半开窗户,迅速地吹过他的全身,他一惊,以为是鬼魂。

  他转过头,露出精致的五官和被挑染成金黄色的头发,看上去是那么的清纯,是个大概20岁左右的帅男生。

  他的眼神游走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一间开着门的卧室里,有个穿着睡裙的女生,头发凌乱,鲜血溅了满脸,让人看不清楚她的相貌,从她胸口流下来一大滩血,洒满了白色的床单,像一幅鲜活的水墨画。

  从卧室出来,客厅正中央的地板上,有一个穿着和血一样耀眼的红色裙子的女人,她胸口插了一把刀,右手握着一个高脚的杯子,杯子里还剩下一半的白兰地。地上有一大滩发黑的血,酒精拼命地杀掉血腥以赢得自己的领地。她像一个醉酒的画家,打翻了红色的颜料。

  他的眼睛一下子看到了挂在客厅正中央墙面上的那个法国钟,正好午夜12点。他大叫一声,左手没有支撑住身体,脸紧紧地贴在地板上,脸上的血块被压挤成了血丝,黄色的头发被染成红色,苍白的嘴唇上也粘满了血丝,像吃人血的厉鬼。

  恐怖一寸一寸地逼近,一点一点地吞噬着他的视线,他试图找到一点儿生命的迹象,却只听到他自己加剧的心跳声,扑通,扑通……

  沙发上挂着一张18寸大小的照片,一位40岁左右的妇女,靠着一个十六七岁美丽的女孩,背景是一所高中的校门口。此时,她们灿烂的笑容、幸福的生活,一同被死亡席卷,所有的记忆都被淹没在血腥中。

  02

  夜漆黑一团,她没有开灯,只能看见一闪一闪的火光。她刚洗过澡,头发上的水淌在红色的真皮沙发上。她坐在地板上,头靠在沙发脚上,静静地吸着烟。

  漆黑的夜里,万籁俱寂,只有卫生间里传来嗒嗒的滴水的声音。

  闭上眼睛,耳朵里传来撕心裂肺的叫喊声,她用力地挣扎,衣服却被撕碎,他死死地压住她,她喘不过气来,他像禽兽一样吸食着她的身体,她剧烈的疼痛,十个指头深深的插在被单里……

  茫然地睁开眼睛,泪洒了一地,烟似乎已经烧到了尽头。她把烟头死死地摁在地板上,猛地站起来,头有些晕眩,差点儿滑倒在地板上,浴巾从她水嫩的肌肤上滑脱。打开CD机,放着铃木圭子的《呼吸》,悲伤的音节灌溉着每一个旋律。

  打开抽屉,胡乱地寻找着。拿出一瓶不知道名字的药,打开盖子,倒了一把在手里,像吃糖一样地咀嚼着。躺在冰冷的地板上,黑暗中只能听见清脆的咀嚼声。

  闭上眼睛,她希望自己就这么安静地死去。

  房子里不断地重复着铃木圭子从鼻子里哼出来的那句,“……I miss you ……I miss you ……”

  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在医院,这是她第四次自杀,前三次也都没有成功。

  03

  一个想死的她,一个被判死刑的他,在医院相遇了。

  她是一个心理学教授,他是一个杀人狂。

  她拉开窗帘,阳光只有一种颜色。

  看着周围漫无边际的枯草,看不到尽头,看不到生命的希望。

  侧耳倾听,沉重的脚链与水泥地擦出闪烁的火花和撕心的响声。

  她心里闷得慌,像离开水的鱼,喘不过气来。打开窗户,用力地吸气,呼气,脱掉外衣,拼命地喝冷水。

  他低着头走进来,她转过身子吃惊地看着他。那是她见过最完美的男生,精致的五官、利落的短发,丝毫和“罪犯”这个词靠不上边。

  他向她微笑,看不到死亡的恐惧。他是那么潇洒地活着,没有人告诉他,他将在1444个小时后被绞刑。

  她走过来,坐在他对面。那是早上8点,阳光穿过窗子,照在那张破旧的桌子上,很温暖,还可以清晰地看见上面飘着一层薄薄的雾。

  她看着他不说话。

  他笑着对她说:“我很帅是吧!爱上我了吗?”

  她说:“我就长得那么丑吗?”

  他有些紧张,像说错话的孩子:“不,我可没那么说。”

  她有点儿不耐烦,无奈地瞥了他一眼。

  “我说,1223号,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杀你的母亲和妹妹吗?”

  房间很安静,阳光躲在云朵里玩耍,忽明忽暗。

  他的表情有点儿忧郁,看得出有些悲伤。

  他张了张口,声音很低,说:“因为我弟弟。”

  2000年的冬天,太阳冻僵了似的,只有一个圆圈,挂在空中,发出暗淡的光芒,仿佛它是一个赌徒,它的光和热,都在夏天赌输了。

  一团团阴惨惨的乌云,在天空中沉重地移动着,如同拖着龟壳奋力行走的乌龟。

  这时,天空压得特别低,天色是灰蒙蒙的,几乎没有中午,紧接着早晨的就是黄昏。迷雾,窗棂冥黯,什物不辨。

  父亲死了,他带着3岁的弟弟,来到改嫁的母亲家里。

  走了一天的路程,他们都饿坏了。

  原以为母亲看到他们会很惊喜,谁知敲开门的那一刹那,他流泪了,母亲整个人瘦了一圈,头发凌乱,脖子的侧面还有鞭打过的痕迹。他想把这一路的酸甜苦辣都说给妈妈听,却始终没有开口。

  母亲看了看四周,声音很轻地说:“快走吧,妈妈要生存,要是我老公看见了,会和我离婚的。你想妈妈在家继续受罪吗?快走吧宝贝,妈妈有时间就回去看你们。”说完,关上大门,把他们拒之门外。

  一堵大门,就这样隔断了他们母子的感情。

  他张了张口,想说的话却没有说出口。他转过身子,背着弟弟,走在刺骨的寒风中,单薄无助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04

  那天是她父亲的忌日,下了好大的雪,像鹅毛一般,轻轻地,轻轻地随风飘动,又像一位舞者,穿着白色的舞裙,翩翩起舞,等到跳完了,跳累了,便落到了屋顶上、树上、地上。

  她和每年一样,在花店订了一大束菊花。

  她穿着整齐的黑色西装,下车的时候还带上墨镜。但是,她的车子依然是火红色。

  每年的这个时候可以说是家庭聚会,所有的亲戚朋友还有那个畜生都会出现。

  她就像一个过客,跪在墓碑面前,磕三个头,放下花,转身离开,不会在那儿多停留一分钟。

  母亲和每年一样,都会对她大吵大闹,抱怨她红色的车子为什么没换成黑色。她的回答总是让所有人大跌眼镜。她会微笑着说:“那您为什么在父亲还没满百日就改嫁了?穿上红色婚纱的时候您自豪吗?”

  雪之所以选择蓝色的天空为背景,那是因为晃眼一看,很容易被误解成灰色。

  05

  他再次看到她的时候是在圣诞节那天,她买了好多东西来看他。他很诧异,问她为什么。

  她说,那是给妈妈买的,但不想去,那么多吃的,自己吃不完,所以给你拿来了。

  他有些尴尬,像偷吃了妈妈做菜用的西红柿的小孩。

  他说:“你真漂亮。”

  他们就那样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头也不抬地开始吃东西。

  她用手拖住下巴,安静地看着他。

  她说:“可以把故事讲完吗?”

  他点了点头。

  离开母亲家的他们,那晚就睡在地下通道的停车场里。

  那天晚上很冷,他抱着弟弟,和所有乞丐挤在一起。他发誓,他要让弟弟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他像一个父亲,紧紧地搂住他。

  他们开始四处要饭。他的想法很简单,只想凑够100块钱,给残疾的弟弟买个轮椅。

  于是他们拼命地要饭,每天省吃简用。

  一次要饭的时候,弟弟突然肚子疼,他便带弟弟去厕所。

  弟弟坐在马桶上数着钱,声音很大,可以看出他很兴奋,“我们现在有120块了,轮椅要100块,我们还可以大吃一顿。”

  他只是对弟弟微笑,以为苦日子马上就要结束了。

  突然,厕所的门被用力地踢开,几个流氓进来抢走了他们的钱,还把他们打得遍体鳞伤。

  那天他没有和弟弟说话,只是在一个人生气。那晚他以为天气不冷了,所以没有抱着弟弟睡。

  次日起来的时候他发现弟弟已经死了。

  06

  她从监狱开车回家。

  一路上,她都在流泪,泪水模糊了视线。

  擦身而过的救护车让她想起了一切。她赤裸着身子躺在放满水的浴缸里,左手搭在浴缸的边上,血顺着她的手腕、掌心、指尖迅速地往下流,像小溪一样,连同瓷砖上的水一同流到下水道里。

  手从浴缸边缘落到浴缸里,在深水之中,包裹着一层粘稠的血丝。沐浴露直往伤口里钻,剧烈的疼痛让她一头晕倒在水里,水阻塞了她的耳朵。

  母亲抱起她的时候,她晶莹的肌肤上粘了一层红色的血丝,那么新鲜亮丽的红,像红绸缎一样美丽。

  这时,哥哥打电话过来,说母亲心脏病突发,正在抢救中。

  她猛地刹车,掉头直奔医院。

  07

  他在夜晚被她惊醒。

  她来探视他。

  他问她:“出什么事了?今天不是刚走吗?”

  她慢慢地抬起头,看着他。

  他看见她苍白的脸上,有泪的痕迹。

  他不敢抬头看她,也不说话。

  她说:“我可以和你说个秘密吗?”

  她用手擦干眼泪。

  她说:“我今年23岁,曾自杀过四次,因为我被人强奸了,是我继父干的,那时我只有14岁,他是……畜生……”

  1995年的夏天,马路上一个水点也没有,干巴巴地反射着太阳的白光。只觉得到处都闪眼,滚烫滚烫的,天空、街道、楼房、墙壁,所有光滑的物体都白亮亮的,白里透着点儿红,像一面极大的火镜,每一条光都像火镜的焦点。

  母亲出去买菜,放学回来的她在浴室里洗澡,洗发水没有了,于是她叫在客厅看报纸的继父帮她拿。

  只顾着洗澡的她忘记了关门,门有一条缝隙,继父透过缝隙看到她几乎发育成熟的身体。她已经换好了衣服,准备出来时,继父跑了过去,抱起她,把她重重地摔在床上,她拼命挣扎却无力反抗。

  她把这件事告诉了母亲,但母亲却狠狠地打了她一巴掌,让她不要告诉任何人。

  08

  她爱上了他。

  他在新年的那天许了个愿,如果时光可以倒流那该多好,希望上帝再给自己一次机会,他一定重新做人。他爱上了那个女孩。

  她在一天的时间里,跑遍了整个上海,买了好多吃的,希望他可以愉快地过春节。

  他彻夜未眠,为她做新年的礼物。

  晚上回来的时候,她接到监狱的电话,说明天她不用来了。

  她挂了电话后开始流泪,这时离春节还有2天。

  那天她一个人坐在地上,脑子里清晰地出现他的相貌、他身上的肥皂味、他的声音……他的一切一切都注入她的生命,永不淡忘。

  而他在生命的尽头对着天空大喊:“我爱你……”

(全文完)

设为书签 | 收藏到我的书房

人推荐《最后的爱是手放开

作品魅力

帮助

精品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