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春末夏初，是个乍暖还寒的季节。当肖告诉她韩华想见她的时候，二十一岁的鲁月迷惑不解：“她见我做什么？”肖说：“她也就是好奇吧，想见就让她见见吧，你大方一点就可以了，她也是受过教育的人，不会很无理。我已经和她说好了，她不会对你怎么样的。”鲁月虽年轻，却不是个懦弱的女孩，相反，倒有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勇气，于是鲁月穿着那件粉红的小毛衣单刀赴会了。

　　他们约在鲁月所读的大学对面的一家火锅城见面，火锅城的名字叫“一家亲”。鲁月听到这个名字就觉得好笑，不明白他们怎么会选这个地方，他们三个人，怎么可能是“一家”，又怎么亲得起来？鲁月是个多心的女孩，她随即又想到，也许这是韩华的意思，目的是让她知道，她和肖才是一家人，他们是亲的，而鲁月，不过是他们这“一家亲”之外的一个多余者。这个想法让鲁月的心情变得沉闷，甚至愤怒，走进包间之前，鲁月的勇气中又多了一些赌气的因素。

　　鲁月一进门，肖和韩华都从座位上站起来，肖像介绍朋友一样自如地说：“我来介绍一下，这是小雯的妈妈。”又转过脸对韩华说：“这就是鲁月了。”鲁月勇敢地抬头直视韩华，韩华精致地笑了笑，淡淡地说：“坐吧。”鲁月在圆桌的一侧坐下，把手里拎的一个小手提包放在桌子上，竭尽所能使自己显得大方，得体。韩华坐在鲁月对面，肖走到上首笑着说：“我坐上座，我买单，你们都没有意见吧？”鲁月学着肖的潇洒，笑着大声说：“没意见。”韩华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

　　坐定之后，鲁月心里觉得有些紧张了，她连正规的宴会都没有出席过，哪里见过这样的阵势。韩华和肖虽然对她以礼相待，可她也听过“笑里藏刀”、“先礼后兵”之类的成语，她不知道韩华见她的目的是什么，也不清楚肖在他的两个女人之间持着一架怎样的天平。然而鲁月下定了决心，她一定不可以退缩，不能给肖和自己丢脸。虽然鲁月是作为一个第三者的身份坐在一对合法的夫妻面前，可是信仰着爱情的年轻的鲁月丝毫不觉得羞耻，她问心无愧，义无反顾。即便是面对韩华，她也没有任何愧疚之情。她只是妒嫉她，妒嫉她可以整天和肖在一起，妒嫉她可以给肖做饭洗衣，妒嫉她有肖的孩子，妒嫉她可以在任何时候和肖出双入对，妒嫉她的名正言顺。

　　鲁月未经世事，不会应酬，韩华似乎打定了主意不去应酬，所幸肖是个社交场上的老手，即使夹在如此尴尬身份的两个女人之间，他居然也可以做到有说有笑，游刃有余。肖对他们三个人的事只字不提，只滔滔不绝说一些日常生活的趣事，鲁月讨好地看着他笑，不管他说什么，她都表现出极大的兴趣。韩华也是那样笑眯眯地迎合肖，还不时向鲁月投来友好的目光。鲁月感到一种轻松和谐的气氛，居然从心里快乐起来。肖似乎取得了很大的成就感，更加兴致昂扬。他们点的火锅很快上来了，肖把主题转移到吃饭上，似乎他们三个人来到这里，只是为了吃这顿饭，而这顿饭，并不如鲁月所设想的是鸿门宴，而只是一顿普普通通的家常饭。肖给鲁月夹菜，偷偷用脚碰鲁月的脚，鲁月吃了一惊，抬头看他，他正笑眯眯看着她，鲁月明白了他的鼓励，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肖随后又给韩华夹菜，可是韩华拒绝了。韩华夹起一块排骨放到鲁月盘子里，脸上又露出她那精致的笑，说：“肖的个性我最明白，他有对不起你的地方你尽管骂他，有什么委屈，你也可以对我说，咱们都是女人，我能理解你。今后还欢迎你到我们家去玩，我们会像招待老朋友一样招待你的。”鲁月被韩华讲究的几句话震住了，她是何等冰雪聪明的女孩，怎不明白韩华话里的挑衅和她的言外之意？她的话说得和气婉转，这和气婉转不只是笑里藏刀的虚伪，还代表着她的修养，她作为一个妻子的优势和高傲表露无疑。鲁月被深深刺伤了，她委屈地看了肖一眼，肖露出尴尬的笑容，鲁月被激怒了，吞掉眼底的泪花，仰着头一字一顿地说：“谢谢你，肖没有对不起我，他对我很好。”肖打着哈哈圆场：“就是就是，我什么时候会欺负人了，看你说的，呵呵。”韩华冷冷地笑着说：“那就好。”三个人的气氛变得僵硬了，肖打电话把他的小妹叫来。

　　肖的小妹是一个漂亮时髦的泼辣女人，离婚多年，带着一个女儿和肖的母亲同住。她走进门来，斜眼扫了鲁月一眼，就自顾坐下来和她的兄嫂说话：“你们可真不够意思，吃饭吃了一半才想起我。”肖笑着说：“你别发牢骚了，这还是鲁月让叫你的，不然你连半顿饭都没得吃呢，呵呵。”鲁月端起手边的水壶站起来说：“不好意思，应该早点叫你来的。我给你倒杯茶吧。”说着就去给她倒茶，她却一把护住自己的茶杯，冷冷地说：“不用你倒。”鲁月的水壶悬在半空，无言地尴尬着。慢慢撤回自己的手，鲁月扫见韩华的嘴角微微一动。肖不高兴地对她妹妹说：“你这个人，真是……”鲁月黑着脸地坐下来，肖的脚又在下面轻轻碰她，她没有做出反应。肖的妹妹这时仿佛才发现了鲁月的存在，冷笑着对她说：“你姓鲁？我以前的一个大嫂也姓鲁（肖在家排行老二），是个很好的人。姓鲁的人都是光明正大的好人，你可要学好做人，不要给你们鲁家脸上抹黑。”鲁月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话，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觉得胸口有一团火在烧，灼得人难受，脸上热辣辣的，半天方生硬地说：“你放心，我不会给我们鲁家抹黑的。”呆坐了一会，鲁月渐渐恢复了意识，从大的刺激中反应过来，她挣脱了心里最后一层的束缚，脸上浮出倔强的笑容。这时肖为打圆场，又在讲一个笑话，鲁月打断他的话说：“我也给你们讲一个笑话吧。——有一次我们全家去走亲戚，我弟弟自己骑着一辆自行车，却跟在我们后面。奶奶让他先走他不走，奶奶说：‘哎呀，我孙子是怕大姑娘把你背走了吧？’” 鲁月顿了顿，又说：“你们不是担心肖会让大姑娘背走吧？”韩华和肖的妹妹都黑了脸，肖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再次碰碰她的脚，鲁月咬咬唇，将自己茶杯里的水一饮而尽。

　　结束后，鲁月在一家亲的大门口目送肖和韩华双双离去，心里感到一阵彻骨的绞痛。从那个时候，她就明白了，肖是别人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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