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忘书

笑忘书

　　下雨的时候，叶子喜欢一个人呆着，听着王菲的《笑忘书》，直到流下泪来。

　　“将这样的感触，写成情书，送给自己，感动的要哭，好久没哭，不失为莫大的幸福。”

　　叶子想，该记下来了，在自己还记得的时候。当云淡风清，自己也开始遗忘时，疼的是自己的心和那些不为人知的付出。

　　他有海一样美好的名字，海浩，叶子喜欢这两个字在嘴里翻转的感觉，偷偷的。叶子会很自然的把话题绕到他身上，象谈到一个普通同学那样，可连叶子自己都听到自己声音里的兴奋了。叶子不想这样，她在别人眼中一直是矜持并且内敛的啊，可无能为力。有着自欺欺人的幸福感。

　　虽然如此喜欢他的名字，叶子却很少在面对他时喊他的名字，叶子一直使用“哎”来代替，一个别人看来生疏叶子看来亲切的称呼。叶子很想喊他海浩的，可是叶子没有这个身份，只是普通朋友，甚至连这几个字都牵强。他在叶子的同学录上是自称“友”的，叶子知道这个意味，他应该对每个人都是“友”。叶子还记得落款是三个字，不是两个字。他的留言友好的让叶子想落泪，这不是叶子想要的啊。

　　叶子离家去外地读书的前一天去了学校，那里有高考失败再重新打拼的他。高考后叶子去了学校很多次，与女友们嬉闹的同时，有着暗暗的企盼。却也终只见到他一次，那次叶子一直在笑，他也在笑，他要叶子请客，叶子把手上的糖塞了一支给他，却忘了说话，直到他笑着离开，叶子依旧在笑。

　　这一次，叶子只是远远的守着，看着他跟同学勾肩搭背走出教室，看着他一脸阳光的微笑，看着他消失在自己的视野。叶子躲在一个很安全的角落里，静静的微笑，然后离开。

　　叶子走时天还没亮，看着窗外，叶子想他会不会知道今天是自己离开的日子呢？他的梦是不是跟他的笑一样美好呢？想着想着叶子笑了，傻瓜呵。

　　大学的生活没有想象中的美好，叶子笑过也哭过，迷茫中感觉自己被推进生活这个不确定的旋涡。挣扎着，却无力逃开。

　　叶子写的第一封信是给他的，拿起笔，叶子对称呼犹豫了好久，终于写上了他的姓，孤零零的，有点刺眼，似乎是向叶子示威。叶子苦笑了一下，手心开始渗出细细的汗，开始提醒自己，他只当你是普通同学啊。写字的手有些颤抖，叶子生怕字里行间泄露了感情，吓到他。过了好久，叶子才写完短短的几页纸，写的亲切却疏离，这不是叶子想要的，却是叶子唯一能选的方式。

　　封好信，叶子开始写给姐妹们的信，她们也都留在家乡，为了明年的希望。

　　叶子开始一封一封的把信寄出去，给他的是最后寄出的。叶子知道自己怕什么，叶子怕他看出自己的心事，叶子努力的想让他感觉自己只当他是普通朋友。只是叶子忘了，他是自己唯一写了信的“普通朋友”，是唯一的男生啊。

　　出乎叶子的意料，叶子收到的第一封来自他。拿到信时叶子的心跳的好快，甚至有过一刹那的犹豫，要不要打开，叶子知道那里面不会有自己一直渴望听到的话，这世界没有那么多美丽的童话，尤其是对叶子而言。

　　叶子还是决定打开，当初在投信时叶子就觉得自己好傻，只是傻就傻吧，人一生可以傻多少次呢。信写的很平和，比叶子想象中的亲切，说了一些他的生活和对叶子的鼓励。他对叶子的称呼也是姓，他说这样才平等。叶子就想，他大概也很为称呼头疼吧。叶子不喜欢他这样称呼自己，却明白以他们的关系只能如此了。叶子的回信不再用称呼，这是叶子惯常的方式，用特有的方式表达亲切。叶子以为他还会学自己的方式，可是没有，他干脆称起了叶子的全名，唯一让叶子开心的是落款，只有两个字。

　　同别的朋友的回信一样，他也对叶子诉说了高四生活的压抑以及自己对另一个六月的迷茫。叶子看了心很疼，叶子一直都知道，他并没有看起来的那么快乐啊，从前只是猜测，现在却是听他诉说。可叶子却帮不了他什么，只能一遍又一遍的说对他有信心，他一定可以，玩笑的口气，认真的口气，教训的口气。另一方面，叶子却担心会给他带来压力，一直用小心翼翼的方式告诉他不要灰心。

　　叶子常常一个人在校园里转悠，看落叶，听风，很认真的回想有关他的一切，有关心底那个温暖的角落。

　　叶子记得，同学两年，第一次细细看他是在一个闷热的中午，叶子站在门边贴一张海报，很吃力的一边按着海报，一边回头跟人借胶带。胶带传了过来，叶子准备腾出手接。一只手横在了叶子眼前，他很自然的接了过去，然后撕成小条递给叶子。叶子记得自己差点忘了接，就那么直直的望着他，没有吃惊，没有感谢，叶子只是静静的看着他。他的脸上挂着惯有的微笑，就那么看着叶子，闲闲的笑着。叶子记得那天自己的心里有清风吹过。

　　叶子还记得，有次他给叶子修理凳子，叶子站在旁边扶着，没有人说话，叶子看着他的脊背发呆，甚至可以闻到他的气息，淡淡的香皂香。叶子似乎陷入了错觉，一切都这样的美好啊。

　　老天是比较厚待叶子的，他总会在叶子视线的不远处，常常是隔着过道。他喜欢在教室里埋头大睡，尤其是上课。几米外的老师讲着课，他却睡的一脸坦然，脸上甚至带着淡淡的笑容。叶子就会侧头看着他，怜惜的想抚平他微微蹙起的眉头，这与他孩子一样的笑容是那样的不相称啊。

　　他是不快乐的，虽然他常常微笑。叶子看的出他的疲倦和无奈，在他踢完球回来不得不拿起书本时，叶子注意到了他的苦笑；在他装做无所谓的把没考好的试卷塞入抽屉时，叶子看到了他脸上的忧伤和愧疚。

　　叶子觉得他性格里有杨过的影子，决绝的追寻自己的自由，却要逼自己成为人人喜欢的张无忌，他是那样的善良啊，舍不得让别人失望。象他信中写的，“人终究是不属于自己的啊。”

　　过道不足一米，叶子却很少有话跟他说，偶尔叶子会递作业给他，“哎”，用似乎不耐烦的语气。他会看叶子一眼，接过作业，也没话说。叶子记得他有很好看的眼睛，看人时很专注。

　　他偶尔会很沉默的趴在桌子上，安静的。这时的他是那样的不同，让叶子恍惚不已，究竟那个孩子气的他是不是真的他呢？

　　那年元旦，晚会组织的很乱，因为一些原因，根本没有排练节目，也没有确定主持人。他临时抓起话筒，说了几句话，叶子一直记得。他说这个班从来在别人眼中都是最没有组织性的，希望今天不会了。他说的时候叶子一直看他的眼睛，好亮啊。叶子记得不久前她也站在这个讲台上，说了一番类似的话，叶子想当时的自己是不是也有一双很亮的眼睛呢？结局是一样的，他跟叶子一样，不过做了一回可笑的傻瓜。长久的散乱风气，让这个班已经无药可救了，叶子看着他的眼睛灰了，嘴角挂着无所谓的笑，让人心疼。

　　时间静静滑过人皮肤，叶子开始遗憾，还没认识就要面对分离，好想好好认识他啊，好想没有那一米的距离。叶子开始偷偷祈祷，让他坐我身边好不好，不奢望会有更多的话好说，只要离他再近一点点。

　　叶子不算是个可爱的女孩，除了还算不错的成绩，还算不错的人缘。叶子是矜持的，也是自卑的，害怕被拒绝，所以永远不会去争取，即使那是她梦中的友谊。对，只是友谊，叶子只想他象对他干姐姐那样对他就心满意足了。他有一个干姐姐，曾做过叶子的同桌，他对干姐姐很好很好。

　　叶子记得，那是一次考前，叶子忙着抄考试的时间表，他递过来一张纸条，叶子看了一眼，是给同桌的，是时间表，还有几个大大的字：“记得考好哦！”叶子觉得那些字好温暖，只是温暖的不只为最后一个字。从此以后，叶子写信开始习惯用好多的语气词，这是叶子从前觉得肉麻的方式。

　　他的身边常有不同的女孩出现，叶子知道那不是自己的错觉。每次看到这样的情景，叶子都会躲开，慌乱的让自己掩没在人群。有时叶子会看见他一个人走在自己的视线里，叶子却不敢走上前，叶子知道只要自己喊一声他的名字，他就会停下来，看她，然后对自己笑，等自己一起走。他会的，叶子一直相信。

　　不久，叶子与他之间的过道没有了。那一刻，叶子想起了一句诗，“为了在我最美的时刻遇见你，我在佛前求了500年。”叶子记得，那天，自己看着那距离一点点的拉近，心里反倒平静了。

　　叶子记得那天有人拿他们的凳子说笑，叶子的凳子是全班最高的，而他的是最矮的。叶子不记得具体说了什么，应该不外乎一些玩笑。叶子记得他笑的很坦然，而自己好象脸红了，笑的很不自然。没过几天，叶子就想办法换了一个矮点的凳子。叶子觉的自己好没用，一个玩笑也脸红，为什么不能象他一样呢。这不是第一次了，为他脸红。上一次是为叶子的昵称。叶子的朋友都喊叶子为鸭子，他的干姐姐有次当他面这样喊叶子，他大概觉得不雅，就纠正他姐姐，他姐姐就随便开了个玩笑，他淡淡笑了就过去了，叶子却觉得自己脸红了。

　　接下来的几天，叶子跟周围所有人都有说有笑，除了他。叶子说了很多话，不是面对他，却希望他能听到。叶子笑的很大声，很快乐，她希望他知道。

　　他第一次拿英语题来问叶子时，叶子回答得慎重如同面对考试，又是如此忐忑，她不想在他面前丢脸。甚至在好久以后，叶子还在想那道题的对错。

　　叶子第一次问他数学题时犹豫了好久。那是一个晚自习，许多人都回家了，叶子身边只剩他一个了。虽然叶子一直想问他一道题，不管什么题。叶子小心的碰了一下他的胳膊，把题目推给他。他看了一会，演算了一会，对叶子抱歉的笑了笑，说他不会。叶子就继续低头演算，她的眼睛难掩心中的失落。过了一会，叶子对着很简单的答案发呆。这时他碰了碰叶子，小声的说他已经算出答案了，很简单。叶子悄悄撕掉稿纸上的答案，开始很认真的听他解析过程，带着没人看得到的笑容。

　　叶子开始习惯互相问问一些题目，虽然彼此都有些小心翼翼，可这却能给叶子带来淡淡的幸福感。

　　叶子不敢奢望他会象待她姐姐那样待自己，总那样小心的跟他说话，问一些学习上的问题。

　　那天，当他侧头问叶子孙中山有那么多军队干吗要跟袁世凯妥协时，叶子有些错愕，有些不敢置信，答的有些慌乱。以后，叶子总不时要应付这样的问题，与书本无关，更象闲聊。通过这些问题，叶子也开始了解他多一点了，一个很好奇的孩子啊，有一个很干净透明的世界。

　　又是那样一个晚自习，叶子下定决心，要和他说点与学习无关的话。叶子碰碰他的胳膊，装做很无所谓的问他：“我看你每天都过的好开心啊，怎么高考前的心态这么好啊？”叶子看着他的眼睛，故意忽略那眼中的愕然。他有些艰难的开了口，可慢慢的，越说越开心，叶子干脆就那么看着他眼睛，听他说他害怕的英语，瞎猜的听力题。过了一会，叶子看见班头溜进教室，赶快埋头，忘了提醒正说的开心的他。直到班头走近，他才醒悟，闭上了嘴巴，叶子感觉到他看了自己一眼。那个晚上叶子一直在后悔，觉得自己对不住他。叶子知道自己是因为心虚才那么害怕班头，她不怕被骂，怕只怕因此他们会被调开。

　　叶子记得，有个晚自习，他问自己同桌要随身听，同桌递了一副耳机给他，是插在叶子的随身听上的，是有两个插孔的情侣机。他犹豫了一下，接了。那个晚自习，叶子跟他听一样的歌，听了一个晚自习，叶子什么作业也没做成。从没有那么认真的听过歌，是水木年华的。叶子听到《一生有你》时真的想哭。

　　他是个比较迷糊的人，常常忘了带书，这种时候，他会把头凑过来，什么也不说。叶子会很默契的把书移到两人中间，没有话。他有自己的同桌，两人还是比较好的哥们，可很少把头凑到那边。共书时他会小声说点什么，可动作很大，旁若无人的。这种时候叶子很两难，很想理他，可是怕被老师看见。最后，叶子只好用手遮着嘴不时做出回应，象做坏事一样的，可是很快乐。

　　从来没有那么坚持，在同学提出换位时，一向很好说话的叶子找了好多蹩脚的理由。甚至眼里还有泪花。终于，叶子成功了。叶子明白，这是自己唯一可以做的，唯一可以拥有的，在他的身边，感受他的气息。

　　很快，叶子听说班头要调整座位。叶子有深深的无力感，叶子知道自己再也不能改变了。

　　那天，叶子没听课，一直在做题，疯狂的。直到所有人都离开，才发现他也没走。

　　空空的教室，可以听到他的呼吸声。叶子拿着笔，闭着眼睛，贪婪的吸着气。过了一会，叶子开始收拾书包。一边和他说了几句话，不外乎那么贪睡是不是熬夜的，一些复习情况什么的。他也开始收拾书包，笑着回答一些话。叶子有意识的等他，放慢了速度。叶子很想能走在他身边，一次就可以了，象那些可爱的女孩子一样，赶上他的步伐，听他说话。

　　有人进来了，看见他们时有些吃惊。叶子打了个招呼，背上书包先走了。他们在身后说着什么。叶子没有回头，她怕自己会落下泪。

　　那天晚自习停电，叶子看不清黑板上的通知。叶子让他读给自己听。他看着叶子，昏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点点头还是答应了。叶子把头凑过去，他轻声读着，温热的气息轻抚着叶子的脸颊。叶子不要看别人的眼光。叶子不要知道他的疑惑。叶子知道，这是自己唯一能争取的。

　　不知因为什么，大概因为是在高三，班头不想打乱学生的生活，没有调整。

　　叶子跟他一如从前，偶尔说说话，学习的，生活的。

　　叶子总会对他笑，抗拒不了他的笑容，太容易沦陷，变的勇敢，变的没有原则。叶子喜欢他自然的拿过自己的试卷或者别的，甚至是类似日记的文章，只要他要，叶子都不会阻拦。叶子讨厌这样的自己，可是无能为力。

　　叶子还记得他的梦想学校，和心目中的专业。他问起过叶子的想法，关于大学关于专业。叶子说的是南大和心理系，叶子没忘记他听到时的疑惑和不理解，不过还是以惯常的微笑看着叶子。他说他想学法。叶子当时有些激动的谈起了自己对律师的不屑和鄙视。他还是微笑，没有反驳，叶子却看到他眼中的坚持，心中翻起异样的感觉。填志愿时，叶子的第一志愿填的是法学，叶子知道自己是为了谁做的决定。

　　叶子选择了自己的方式去记住他，去拉近跟他的距离。一辈子的选择，这样的感情到底够不够重。叶子知道。自己是一辈子也忘不了，也不知对自己是不是很残忍。

　　翻着并不喜欢的法律书，叶子常常苦笑，可能他根本已经忘了，自己曾经的梦想不是这个，根本不会想到，会有一个女孩，因为他的一句话把自己的人生都改变。

　　他跟叶子说自己上网，叶子就在网上等他等到深夜，等到眼睛都睁不开，他还是没来。叶子给他留言，让他好好学习，不要老上网。对自己等了好几个晚上的事只字不提，永远都不会提的。

　　当他说在网上碰到一个好漂亮的四川女孩，当叶子看着他把网名改成“我爱你，淡菊”时，当叶子知道淡菊就是那女孩时，叶子好想哭。叶子一口一口喝掉好苦的啤酒，泪爬遍面庞，胃里翻江倒海。

　　叶子给他留言，说要好好学习啊，为了高考努力。不要想太多，要相信自己。

　　叶子常说这所学校的法学很有名，他可以来这里，还有个现成的学姐。不敢告诉他，自己好想他，自己好想看到他，这里好美丽，自己在这里等他。怕连朋友都做不了，更怕让他心里有负担，什么都不能说。

　　有天，他说他有女朋友了，一个高二女生，还说等叶子回去带给叶子看。叶子说好啊好啊，不要影响学习知道吗。他还说是不是人都是自私的，他只有叶子一个真心朋友了。叶子消息回的很慢，可能，不过我是真心希望你好。叶子很想说我也是自私的，我是因为那么喜欢你才对你好的，叶子没有说出口。叶子不能说，叶子有时想自己好傻啊，说出来大不了被拒绝，到底怕什么呢，自己不是一直期待奇迹吗？叶子问朋友是不是付出真的不需要回报，是不是真的只要自己一个人知道就好，可为什么会这么难受呢，为什么会好想说出来呢？

　　叶子也知道，一切的美好都是自己的一相情愿，自做多情。

　　叶子不能说出口，只能选择自己承担，在面对法律书时，在听宪法时，叶子都觉得疼。只能忘记对不对，笑着忘记对不对，自己曾这样爱过一个人，曾这样付出过。等到自己老了，也可以说我曾深深的爱过，虽然没有结果，虽然没人知道。可心会留下痕迹的，细细的，你看不看得到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