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山菊花
八点开会九点叫,十点挪窝十一点到。
这是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土地承包以前全国农村一贯的工作作风。
在山岔口生产队大部分社员的印象中,张老叼好象一直就是他们的生产队长。
张老叼喜欢抽旱烟,一袋接一袋的抽,抽完一声接一声的咳。不论是什么时间谁见到他,他不是在抽旱烟就是一边在鞋底子上磕还冒着烟儿的烟灰,一边使劲的咳着。他的咳声很响亮,能惊动大半个村庄,然后伴随着一声象是从死神那里挣扎回来低长的呻吟,一口浓痰能被他淬的老远。
张老叼可不是一般人。他就是山岔口生产队的皇帝,是法律。不论是张老叼还是山岔口的社员都这样认为,没有一个人会有异议。张老叼从骨子里认为他生来就是当队长的料,是管山岔口生产队社员的人才,社员们离了他是不能活的。他是领头羊,羊群离了头羊可怎么得了。
张老叼的老伴死的早,他和女儿共同生活。他的老伴不是病死的,是后院陈建设家药耗子药死的。那天张老叼的老伴一个人在家,她贪吃一只被耗子药药死的鸡崽。等张老叼在公社开完会回来,她早就升天了。按理说这件事怪不得陈建设家,是陈建设和他的儿子陈凯两个人把药死的鸡崽丢到河边上去的,当时有几个邻居知道,当然也包括张老叼的老婆。因为这件事情,张老叼没少苛报陈建设。
陈建设的儿子陈凯和张俏丽是同岁,小伙子很能干,有的是力气,能挣工分。由于张俏丽母亲的事情,原先很要好的两个人现在基本不怎么说话。他们两个都是念到初中一年级就不再念下去了,因为要帮家里挣工分。工分是社员们的命根子,到年底的时候就指望它能分口粮呢。不光是他们两个老早不念书了,他们队的孩子们没一个能持续读下去的。即使孩子们想念书,爹娘肯定也不同意。
张老叼最喜欢开会了,开会时的感觉真好。虽然社员们没什么时间意识,但在他的内心里从来没责怪过他们,虽然他嘴上会对来晚的人吆五喝六的,他要的就是这样居高临下的感觉。生产队里的会其实也就是大家伙三三两两簇在一起,由他来宣布一些无管紧要的事情。本来就那么两句话的会能开一个上午或下午,但对社员们来说开会是件好事情,因为开会一样是记工分的,只要给工分,天天开会他们都乐意。在开会的时候妇女们可以做着针线活,男人们则抽着自制的卷烟低声谈论着村子里的女人们。
张老叼在生产队里的威望老高,人人都怕他,他没怕过哪个,即使辈分比他长的,都要敬畏他几分,可他偏偏怕他的宝贝女儿张俏丽。当然了,不是张俏丽怎么厉害。是因为他就这么一个宝贝疙瘩。
不论农忙农闲,生产队总能给社员们找到活干,这就是张老叼的能耐。当然社员们对张老叼没什么意见,在社员们的意识里,工分越多,分的口粮就越多。他们不看产量,只看工分。再说干活也是打呼隆,累不着谁,他们象城里有工作的人一样,每天都在忙碌。可城里的工人拿的是现钱,他们拿的却是到年底才知道能分多少口粮的工分。但大家都这样,全国都这样,习惯了。没有谁会感觉到这样不公平。
陈凯很喜欢能和张俏丽一起上工。在他看来张俏丽是能使他感觉不会产生疲劳的动力,所以,只要有机会和她在一起劳动,陈凯总是干的很卖劲,他想赢得张俏丽的好感。在农村,评价一个男人的标准是看他活做的怎么样,姑娘们都希望能嫁个有力气且不怯力的小伙子。这样可以多挣工分,他们以后的日子在理论上会好过些。张俏丽其实看的出来,若不是碍于母亲那件事情,她倒很喜欢陈凯。
年轻的男女社员们在农活的空挡都喜欢聚集在一块,这也是他们滋生爱情的途径。可能因为相互之间的一个玩笑或着一个眼神,就能促成一对姻缘。他们的爱情没城市里的爱情浪漫,但他们的爱情是很实在很直接的。但仅凭这些年轻未婚的男女在一起成功的效率不高,他们需要一些比他们年长的嫂子婶子们的撮合。所以,一到恋爱年龄的姑娘们总愿意与她们关系比较好的嫂子婶子呆在一起,帮她们纳个鞋垫,撮个麻绳。
小伙子们和姑娘们差不多,也不喜欢在大老爷们堆里蹭。在他们的眼睛里,除了盯着嫂子婶子们身边的花朵外,还得讨好这些嫂子婶子们。小伙子们在没和心目中的人儿有个说道之前,总以忐忑不安的心情来应付这瞬息的变化,生怕哪个天杀的乱点鸳鸯谱,把自己从心里相好的人儿点给别人。
陈凯因为张俏丽没少给张三嫂施恩惠,张三嫂是张俏丽的叔伯哥哥张大垒的老婆,张俏丽的堂嫂,两个人的年龄相差不大。在农村,十七大八就结婚有的是。就说张三嫂子吧,今天年才二十出头,孩子都两个了,但看起来她怎么也不象两个孩子的母亲,怎么看都象是个没发育完全的女人,眼神里依然透漏出孩提的光亮。陈凯其实不喜欢象张三嫂这样的女人,他喜欢象张俏丽那样的,圆嘟嘟的脸庞大大的眼睛,高高的胸脯弯弯的眉毛。从现在社会上流行的美学来看,张俏丽有点胖,但在陈凯看来,张俏丽就是美的代名词。他讨厌瘦弱的女人,他甚至想象抱着骨瘦如柴的女人睡觉,不但没有美妙的感觉,而且会感到恐怖,他不喜欢没什么内容的女人,他看上张俏丽也许更多的是冲着这一点。有时候他就怀疑张大垒怎么会喜欢上张三嫂这样的女人。
张三嫂子喜欢的东西陈凯一清二楚。
每到九月,是山菊花盛开的季节。山岔口一带的山坡上,到处是金灿灿的。一簇簇的山菊花象是堆在一起,整个小山村象是花的海洋,到处都弥漫着诱人的芳香。张三嫂子象成群的蝴蝶和蜜蜂一样的在花丛中忙碌着。开始的时候陈凯并不知道她和张俏丽采摘山菊花是做什么用处,只是远远的注视和疑惑。后来才知道张俏丽帮三嫂采摘菊花是用来当枕头芯子用的。菊花凉干以后做枕芯,一来香味十足,满屋子的芳香能持续长久,二来山菊花有它的药效,能驱赶纹虫。张三嫂对山菊花情有独钟。
陈凯也很喜欢山菊花,每当盛开的季节,他喜欢远远的望着它们。是这些花丛装饰了这里的山山水水,也装饰人们喜悦的心情。在九月这个季节,不论是老人孩子,不论男人女人,都喜欢采摘一些束起来,挂在门前厅后,让大自然的恩赐随处可见。有时候陈凯会有个奇怪的想法,他遐想,如果这满山遍野的山菊花能够食用,是粮食的话,社员们可真的不再会饿肚子了。虽然每年陈凯家的工分是生产队里数一数二的,可一年的工分分到的粮食勉强能够维持生计,当然不排除得很会安排,况且时常得从田梗地畦里挖些野菜来补充。
这个秘密让陈凯心花怒放,他知道,仅仅帮三嫂家挑几担水,劈几根柴是远远不够的,张三嫂真正喜欢的是山菊花。在菊花盛开的季节,陈凯忙碌起来了,在山菊花盛开的坡坡岭岭,都能看到陈凯忙碌的身影。为采摘山菊花他曾经被蜜蜂蛰过,山坡上的荆棘刺伤过,但他的内心是幸福的,在他的思想中他已经摸到了幸福的边缘。从盛开的山菊花丛中看到了爱情的影子和希望,看到了张俏丽那甜美可人、令他神魂颠倒的笑脸。
有耕耘就有收获。这个时候不但张三嫂对陈凯的印象特好,连张俏丽对陈凯的敌意也渐渐消退。恋爱季节的年轻人的心是最容易贴近的,他们面临爱情青睐的时候,都一样的会心跳,都憧憬美好的爱情,向往象蜜一样的感情生活。还有就是那种少男少女对异性的渴望和好奇。
秋雨连绵的季节,是生产队难得的休息天,但能干的张老叼也一样没让男劳力闲着。生产队里养着二十几头耕牛,他感觉攒了多天的牛粪在这个天气里出更合适。将近中午的时候男社员才担着挑子陆陆续续的过来。摔着烟袋的张老叼骂骂咧咧的,在他看来这些社员们都是叼民,都晌午球了才来,不是混日子吗?骂归骂,活还得干,工时照记,下不为例。
看起来陈凯今天心情不错,虽然今天张俏丽没在这里干活,但这没有影响他按耐不住的快乐心情。年轻人一谈上恋爱,心情格外的阳光,这样的心情不论你怎么去掩饰也掩饰不住的,何况陈凯压根就没打算掩饰。从他的表情里能看到他和张俏丽发展的不错。这些天陈凯与张俏丽的交往,使他尝到了一点甜头。他第一次体味到一个女人丰满身体的那种奇妙滋味。就象处在盛开的山菊花堆里,香的足以使他窒息。他恨不得永远不撒手就这样拥抱着,他宁愿时间在那一刻停留,在他陶醉的瞬间,他把裤子给尿湿了。
张老叼当然不会反对女儿和陈凯好。虽然他嘴上仍然对陈建设不依不饶的有些记恨,但心里早已经把那些陈年老事随着磕出去的烟灰给磕出去了。在张老叼的世界里,其实是很简单和纯朴的,他很能为社员们着想和开脱着有些说不过去的原因和理由。即使在除草的时候有哪些社员总把青草留下禾苗弄死了,张老叼的表现也是略带善意的辱骂。在他的认识里,只要社员们勤勤恳恳的上工,当然是在他的指挥下,年底的收成一定错不了。他很喜欢这样的集体劳动,他可以坐在田间地头指挥着社员们,这个时候的张老叼感觉自己象个战场上的将军,他可以决定什么时间社员们休息什么时间下工,没他的命令,社员们得一直呆在田地里,即使他们在磨洋工,也得磨下去。
每年秋天的时候,是生产队收获的季节。社员们脸上都洋溢着收获的快乐。现在的人们不去考虑自己能分上多少口粮,都齐心协力的把一年的收成颗粒归仓。生产队里到处都弥漫着收获的紧张和忙碌,社员们除了紧张的劳动之外,他们都在暗自盘算着这一年来他们各自所挣下的工分。虽然每天都由队长张老叼记着工,但大家还是在自家的墙壁上一道一道的刻着他们干活的轨迹。在这些密密麻麻的痕迹里,记载着他们的劳动,同时也是分口粮的主要凭证,一年的生活就指望这些不规则的图案。有些家庭已经在等着这些横七竖八的图案能早点换成能吃的粮食,他们在等米下锅了。
山岔口生产队的社员们都渐渐感觉到他们的工分越来越虚了。就象现在的人民币一样,上个月一块钱还可以买到一斤的蔬菜,到这个月就只能买八两了。他们的工分比着往年没少挣,但能分到的粮食却越来越少。社员们困惑,连张老叼也一样困惑。明明生产队里的工作安排的很合理很紧凑,没有理由是这样的结果啊!他们每个人都在思忖下一年该怎么解决这些缺口的粮食,人是要吃饭的,即使用野菜来补充,那也得有野菜啊,那得需要多少野菜?社员们都在担忧,特别是劳力少而吃饭的人多的家庭更犯难。
人们在这样的困惑中没有找到过合理的答案。他们在等待下一个年头,在他们看来,希望只能寄托在明年的秋天。
陈凯和张俏丽的恋爱已经确定下来了。在当时的农村,当然是离不开媒婆的介入,他们通过张三嫂定了亲事。陈凯和张俏丽的家人都没啥意见,陈凯和张俏丽决定在来年的九月山菊花盛开的季节举行婚礼。因为那是他们山里最美丽的季节,他们希望山菊花为他们的婚礼增色,同时他们把以后的幸福生活都寄托在这美丽鲜艳的山菊花上。
就在陈凯和张俏丽沉浸在幸福的等待中的时候,一股有关土地承包的新风吹到了他们这个小山村子里。
张老叼怎么也想不明白,生产队的土地怎么能这样四分五裂的分到一家一户呢!这样的集体劳动有什么不好?那不是搞小私有了吗?是倒退。在他的意识里跟本不能接受这样的事实,这时的张老叼在回顾自从他担任生产队队长以来的往事,他从骨子里认为他是山岔口生产队的顶梁柱,队里离了谁都可以,就是不能没有他。再说,土地真的要分下来,各自种各自的,他怎么办?张老叼的印象里他压根儿就没种过地,不知道庄稼是怎么种怎么收,他只会领着社员们干。用他自己的话来讲就是他就会当队长,还会开会。也别说,张老叼开会还真是个材料,说话不打草稿,随便一点小事情他能讲上半天。除了当队长,没有一样适合他干的活。好象老天给他安排的命运就是生产队队长。他的心情很矛盾很复杂,当然怨气也很大。
一部分社员也和张老叼一样想不开,他们的感触颇多。打呼隆惯了,磨洋工惯了,在他们看来,没张老叼这个头羊,让他们自己单干,都没信心和注意。习惯了大活泥的人们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大部分社员从这次的变革中好象发现了新的生机,似乎让他们明白以前的工分为什么会不值钱。在他们朦胧的意识里好象发现了“积极性”这个词汇。他们愿意土地承包到户,这样才会把自己的“积极性”充分的调动起来,干多得多,干少得少,都有个因果,不再会有磨洋工。他们看到了希望,想象着期盼着那属于自己的土地。
陈凯一家人当然希望土地能承包下来,他们家有两个好劳力,都是种地的好手。在陈凯看来,真要单干,他们家的日子会象芝麻开花一样节节高,他早就盼望着能给与他心爱的人儿一个能够解决温饱的家,一个富裕的家。在陈凯的眼睛里,已经看到了未来那美好的生活,他心里甜着呢!
就这样,在有人欢喜有人忧的复杂的情况下,土地回到了一家一户的社员们手里。
象陈凯家一样的社员们有了他们自己的土地,他们精心耕作,使原本低产贫瘠的土地奇迹般的变的肥沃起来。看着自己精心耕种的田地,社员们乐了,从他们的经验里能够看得出来,今年肯定有个不错的收成。这样的生产使他们也有了闲暇自由的时间来搞点养殖和家庭副业。没原来在生产队时那么忙了,但比那时累了,可没有人会去抱怨。
张老叼家的地从一开始就是陈凯在忙里忙外的帮着耕种。张老叼依然象在生产队时那样,蹲在地头抽他的旱烟,看着女儿和未来的女婿在忙里忙外。不过手里少了两样东西,那就是记工用的笔和本子。他有个习惯,就是在将近中饭或着是晚饭的时间要对他的两个“社员”大声的喊“下工了”!即使这样,张老叼依然感觉很失落,他再也找不到以前那种风光的感觉。
陈凯帮张老叼种地,累是累点,但他很乐意,他干自家的农活都没干张老叼家的卖力,他很愿意去老丈人家干活,这样能和张俏丽踪影不离的在一起。偶尔趁老丈人磕烟袋的工夫他还能去啃一下张俏丽的脸蛋,虽然很快就到他们的结婚时间了,但这对于两个年轻人来说,等待就是一种幸福的煎熬。每当夜晚来临的时候,他们两个会躲开所有人的目光,在村口的小树林里偷偷的幽会。这个时候的陈凯是幸福的,张俏丽也是幸福的,他们愿意把憋了一天的那种渴望在静悄悄的夜幕下的小树林里找回来。
陈凯和张俏丽一边在忙碌着农活,一边在紧张着筹备着他们的婚礼。
九月的山菊花已经陆陆续续的开了,今年的雨水也格外的多,疯长的山菊花象是要把村子给藏起来,到处都是山菊花的影子。也别说,恋爱季节的年轻人若是藏在花的海洋里,任你怎么努力也难把他们给揪出来。
农村的婚礼其实是很令人头疼的事情,几乎要把全生产队的老少爷们都请到一起吃个酒席。所谓的酒席就是每张桌子上都围坐着八九个人,这个数字当然不包括他们所带的孩子们,桌子上多了几个盘子几个碗,至于盘子里的内容要比平时好那么一丁点,会有些猪肉,当然是自己家养的。只要哪家有孩子快到了结婚年龄的时候,做父母的再困难都要想办法养个猪崽,以备结婚的时候能拿上些猪肉来款待吃酒席的左邻右舍。来吃酒席的当然也不会空着手来,他们大部分都拿着用五七块钱买的床单之类的东西。
这样的规矩和传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又沿袭下来的,当然陈凯和张俏丽的婚礼也不例外。结婚的那天陈凯的老丈人喝多了酒,出了洋相。谁都猜不透这位老生产队长的心思,但在大家的眼睛里张老叼没有以前那么健谈了,几乎没什么过多的话从他嘴里挤出来。他仍然喜欢抽旱烟,这一点和从前没什么区别,但磕烟灰的声音没那么响亮,动作也没以前夸张了。仍旧咳,但没以前咳得气魄,惊动不了大半个村子了,痰也没以前淬的远了……
今年社员们的嘴巴乐的就没合上过,丰收的景象不用说,都写在了他们的脸上。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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