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歌
一切都因一个凄美的传说而起——
传说,西湖是一个制造悲剧埋葬爱情却又浪漫得令人心碎的地方,而西湖边上的雷锋塔更因一条白蛇至死不渝的爱情而名动天下。
传说,这条白蛇名叫白素贞,在她一千七百岁的时候,在西湖断桥上邂逅了翩翩美少年许仙,之后,两人结为了夫妇,开始了一段快乐但并不浪漫的生活。
传说,人妖结合是天地不容的,所以白素贞终因自己的"痴情"被一个名为法海的和尚收于了雷锋塔之下,从此没人知道她的生死。
传说,这个故事的另一个主人公许仙却在白素贞离开之后,开始了真正只属于凡人的生活——娶妻生子——
(一)
西湖边上,一个破败的茶棚内,一个老妪正为一群茶客讲着这一段她已经重复了上千遍的故事,我不明白她为何会如此痴迷于这个故事,但对于她的"重复",我从未感到过厌倦。事实上,我之所以会来到西湖,正是因为这个传说。
我叫白情,今年一千三百岁,是这个世界上的另一个异类——我也是一条白蛇。
不只何时,雨已笼罩了整个的西湖,使她显得更加的神秘,更加凄迷。
我没有走进茶馆,任凭雨水滴在身上,然后一点一点的融于我的血液——
"你似乎忘了另外一个人。小青?"老妪刚准备坐下,听到我的话后,她迅速站了起来,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奇怪,似乎是在回忆着什么,又像是在极力忘却着什么。
"哦,她啊,自从白素贞走后,她也不知所踪了——"老妪尴尬的笑着,她的笑同样很不自然。
我不想在追问下去了,于是改变了话题"难道就没有办法让她出来吗?如果这个传说是真的,那么她应该还活着的,对不对?"
"是。"这次,老妪的神情突然坚定了起来,"传说,当年法海在封闭雷锋塔时曾留下四句佛语:西湖水干,浪潮不起,雷锋塔倒,白蛇出世。"
可是,尽管雷锋塔会倒,但是西湖的水却永不会干,那么这个一直用生命做着爱情赌注的女人就再也不会有重见天日的一天了?不,我一定要让她出来,继续我和她之间未完的赌约。
老妪似乎看出了我的心事,有意无意的说道"听说,当年小青也曾力图救出白素贞,但终于还是功亏一篑了,她始终还是斗不过法海——。"
小青?我嘴角勾起了一抹淡淡的冷笑,她区区五百年的道行又如何与人相抗呢?
在她说话的时候,我静静的离开了,走入了西湖那多情却又扰人的雨丝里。
(二)
断桥,白素贞于许仙爱情开始的地方,也是所有西湖物事里我最难理解的地方,我不明白,她既名为断桥,为什么却只能断情,而不能断心。
此时,我就站在桥上,注视着周围来来往往的人群,还有不远处那极为高严的雷锋塔,试图从它们中找出一点点关于"白蛇出世"的秘密。
就在我快要失去耐性之时,我忽然发现,一个行色匆匆的人正朝雷锋塔的方向走去,一身黑色的战袍,头上的斗篷压得很低,使人看不清他的容貌,从他走路的轻盈程度来看,应该是练过武功的。我看得出来,他和茶棚的老板不同,他是人,但却是人中的神——战神。
或许他可以帮我进入雷锋塔,我忙随着他的方向跟了上去。
(三)
他在离雷锋塔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静静的伫立了很长时间,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我终于忍不住了,走到他身后问道:"你是为了塔内的秘密而来?"
他没有回答我,甚至连头都没抬一在下,好冷的一个人,我心想,如此冷的一个人会不会有如同我们蛇般冰冷的心呢?
我对他越来越感兴趣了"我很好奇,你只是一个凡人,为什么要来追寻一个妖的秘密呢?"
他终于转过头看了我一眼,我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天啊,好冷的一双眼睛,冷得让你从中看不到任何一丝丝的希望,反而犹如身堕冰窖,只身一人,四周充斥的是无边的苍白的绝望。
"你不是凡人?"他问。
我略微思索了一下,昂首答道:"当然,事实上,我和你们根本就不属于同一个世界。"
我看到他的眼里闪过了一丝冰冷的篮光,就像划过夜空的闪电一样,出现得那么突然,又消失得那么无痕,我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似乎那道篮光正在一点一点的刺破着我的灵魂,一种深入骨髓的疼痛。
我们就这样不欢而散了。
他走后,我并没有马上离开,我目不转睛的盯着塔门上两个样子可笑的天神,心下满是不屑与嘲讽,他们试图用这扇门隔阻掉素贞的俗缘,殊不知,这道门其实也如同断桥一样,永远也隔不了她的心。
"你,还在吗?"我问。
"是你?"她的声音自塔内传了出来,显得很平静,听不出是喜还是悲。的确,一千七百年的修炼,还有几年的红尘早已将她的心历练得无波无纹了。
"你说过,你不会来凡人的世界。"她说。
我自嘲般的笑道:"可是我来了。"
"为什么?"
"因为你。"
她不再说话了,我接着说道:"我早对你说过,凡人不过是人间玩偶,只有我和你,才能真正的天长地久。"
我的心突然好痛好痛,痛得似乎连眼泪都要流下来了,当然,我是不可能流泪的,因为我是妖,我将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用在了锻造生命上,却忘了要给眼泪宣泄的时间。
(四)
痛——
很多很多年以前,我还是一条无忧无恼的小蛇,没有太多的快乐,自然也不会有太多的悲伤,那时真的很单纯,从没想过生死,总认为轮回是生命的必然。
如果生活能一直这样下去的话,相信之后的一切都不会与我有关了。可偏偏就在我即将进入下个轮回时,却遇上了素贞。
那时她已经有四百年的道行了,我不知道她是如何躲过生死的,事实上,她也从没向我提起过。
她帮我躲过了生死轮回,并且传了我可以永存于世的修炼之法——
于是,不知从何时开始,我对素贞有了种深深的依恋之情,总认为天地间的一切都如白驹过隙,唯一能够永恒不变的,只有我和她。
直到有一天,她对我讲了一个关于她,还有一个牧童的故事,她说哪个牧童救过她,所以她现在要离开了,她要去凡间报恩,或者是去寻缘——
我求她不要离开我,我说恩情只属于凡人,我们是妖,不需要去遵循他们的生存法则。
她拒绝了。我试图用我的道行留下她,可是很遗憾,我斗不过她,于是,我和她立下赌约,如果那个男人不能对她从一而终的话,她就必须回到青城山,否则的话,我会去杀了那个男人。
素贞终于离开了青城山,至于以后所发生的事,就和茶棚老板讲的差不多了。
(五)
我回到了断桥,继续着我的"守望"。
茶棚的生意依然很好,不过,老妪却不再重复那段关于素贞和许仙的故事了。她经常会一动不动的注视着我,似乎有许多话想说,却又不知该如何启齿。
我开始怀疑起了她的身份,甚至怀疑这个茶棚和那段重复的故事都只是为了等待我。
(六)
依然是雨天,依然在断桥上。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慢慢走上了断桥,她很漂亮,也很单纯,至少给我的感觉是这样的,她光着脚丫,在手腕和脚腕处分别系上了铃铛,随着她轻快的脚步而"叮当"作响。
我闭上眼,用心听着铃铛清脆的响音自雨丝中传来,我开始忘记了周围的一切,任凭铃音拨动着心弦,与天地,与雨丝融为了一体。
直到我感觉有人轻轻的拽住了我的衣角——
我睁开眼,女孩正望着我,一双干净得令人心碎的眼睛毫无怯意。
"有个哥哥在塔那儿等你。"说着,她用手指了指不远处的雷锋塔。然后,又像来时一样,慢慢从桥的另一边离开了。
"西湖水里的精灵。"我叹道。
(七)
塔前,他一身白衣,头发随意的搭在脑后,已被雨水浸湿了。
他转过身时我发现,他与之前穿黑色斗篷的少年有些微的相似之处,但是他一点都不冷,让人感觉很舒服。
"你见过那个女孩了?"他问。
我点点头,答道:"她很可爱。"
他没有表示赞同与否,只是笑了笑。
"你是谁?你也是为了这座塔而来?"我问。
他将目光转向了塔身,答道:"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有着相同的目的,就是要让白蛇从新出世。"
"你有办法?"
"没有。"他将目光转向了我:"但是你有。"
"我?"我笑着摇了摇头"不。我没有。要让这座塔倒并不难,但是要让西湖水干,我办不到。"
"你可以,但是必须要她肯出手帮你。"
"谁?"
"茶棚老板。"
(八)
这是我第一次走进茶棚,且还是在黄昏。里面已没有茶客了,有的只是无边的苍凉与寂寞。老妪专心的擦着茶具,一动也不动,似乎是自天地开辟以来她便一直在那儿了,亘古不变——
听到我进来,她抬头望了我一眼,然后用略带苍老的声音说道:"现在已经打烊了,请明天再来吧。"
要不是我已经知道她绝非一个普通人,我一定会为自己打扰了她的"宁静"而自责的。
我随意找了张桌子坐下来,道:"我不是来喝茶的。我只是来打听点事。"我用目光盯着她,一字一顿的问道:"你?是?谁?"
死一般的沉寂——
之后,她终于笑了,那一刻,她不再是一个老妪,反而很年轻,她的声音也不再苍老了,显得很魅惑,"终于还是被你发现了。我是专门在这儿等你,给你讲故事的人。"
"有人告诉我,你可以助我打开雷锋塔。"我对她的故事毫无兴趣,我只关心我要做的事,"还有,让,西湖水干。"
"是。可是我不能那样做。"她的表情显得很痛苦。尽管不知道她为何会痛苦,但我依然不愿再继续问下去。
我起身,向门外走去。而她却在此时叫住了我:"等一下。"她绕到我前面,盯着我问道:"你不想知道原因?"她似乎想从我的眼中看出什么,我知道,我一定令她失望了,因为我的眼睛从没出卖过我。
"我不能帮你,是因为我不想让白素贞死。失去自由总比失去生命要好得多,不是吗?"
我没有表示赞同与否,静静的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她道:"玄冰宫的人也希望白素贞从雷锋塔里出来,不过,他们的目的要比你复杂得多,他们希望白素贞死。"
她所说的玄冰宫就是之前所遇到的两个少年的武学出处之地。
"那么你呢?"我问。我很好奇,她在这整个故事中又充当着什么样的角色,是看客?还是——
"我和你一样,不希望她有事,所以我一直在这里守着雷锋塔。"
"既然如此,你可以杀了那些想要她死的人。"我想,我已经知道她是谁了,所以我坚信她有足够的实力杀了那两个少年,甚至是毁了玄冰宫,因为他们都只是凡人。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她的脸上又现出了那种痛苦的表情。
我绕过她,向门外走去,在即将融于夜色中时,我停了下来,坚定的说道:"不管是谁,只要她阻止白蛇活在这世上,他就得死。"我不知道,这句话是说给她听的,还是说给我自己。
(九)
五月端午,对于我们来说,就如同死神降临一般。不光是热,还有那到处弥漫着的雄黄的气味。听说以素贞一千七百年的道行也没能躲过这一劫,我开始为自己担忧了起来,如果我现出了原形,那么即使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也可以将我至于死地。
我现了原形,潜伏在断桥底下,看着两边河堤上来来往往的人群,这就是素贞所留恋的"凡人"世界了,唉——这恼人的红尘。我叹道。
有是那个穿黑色斗篷的冰冷少年。他是玄冰宫的人,所以也在我要杀的人的范围以内。他这次的目标不是雷锋塔,而是茶棚。
我定了定心神,在一个较为隐秘的地方上了岸,摇身一变,又开始了我的"凡人"生活。
我尾随他走入了茶棚,立刻有一股刺鼻的气味涌了过来,是雄黄。我皱了皱眉,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我循着气味追入了一间偏房内,不禁被眼前的景象给震慑住了。
茶棚老板一身青衣,自腰以下已现出了蛇的原形,我果然没有猜错,她就是小青。
她的表情很痛苦,显出原形的部分不断在向上蔓延。黑衣少年冷冷的看着这一切,嘴角勾起了一抹令人心寒的浅笑。
我用修炼而来的精元幻化出一柄长剑,直刺黑衣少年的颈项。这一剑,别说是一个凡人,就算是小青也未必承受得了,他,死定了。
我错了,这一剑刺下去后,我的确闻到了血的味道,但血是属于小青的。现在,她已彻彻底底的是一条蛇了。她用祈求的眼神望着我,用只有我们蛇族才懂的语言哀求道:"不——要——杀——他——。"
"可是他要杀你。"
她没有力气再回答我了,只是嘴唇还在颤动着。
我抬头看黑衣少年,他依然还是那么冷,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我再也顾不得杀她了,蹲下身,将小青收于袖内,向青城山的方向飞了去。我不能让她死,不光是因为我们同属蛇族,更因为她曾是素贞的姐妹。
我将小青放于我用精元凝结成的冰棺内,从山里找了最好的灵芝仙草让她服下,她只要用心在里边修炼一个月,应该就可以重回人世了。
(十)
我回到了西湖底下,水里比陆地上要凉爽许多。我在青绿的水草间游动着,自由自在的,有那么一刻,我竟然想放弃一切,包括素贞。
傍晚时分,河堤上聚集了许多的少年男女,他们手里都捧有花灯,等互相嬉闹一番之后就将他们放于湖面,随水漂流,我游过去一看,发现许多花灯上都题有字,细看之下发现,竟是一首首互诉衷肠的情诗。好浪漫的西湖。
我将目光投向了堤坝,想从他们的脸上分享一点点凡人的快乐,却意外见到了那个手上,脚上均系着铃铛的女孩。
她依然赤着脚。她来做什么?手里也捧有花灯。她那么小,她的花灯上绝不会是哀曲怨词吧!
她手里的花灯是莲花状的,四周的莲瓣上隐隐约约的有图象在随着火苗的跳动而忽明忽暗的闪现着。
她蹲下身,将花灯放入水中,嘴角有一抹淡淡的笑意在蔓延,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的笑容,她笑得很纯,很美,但我的心却莫名的不再平静了——
花灯像是有意,又似无意般向我漂了过来,同时飘过来的,还有一阵幽兰般的清香,我的意识渐渐模糊了起来,借着仅有的一点清醒,我转身向更深的水草间游了过去。
终于,所有的一切都静了下来,我彻底的失去了知觉。
(十一)
我醒来的时候是在一个很大的冰宫内,四周什么都没有,只在顶上悬着许多用冰雕刻而成的灯,让人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
又是一阵幽兰般的清香,女孩徐徐从门口走了进来,依然光着脚,依然系着铃铛,也依然带着笑容。她的身后跟着那个并不冷的白衣少年。
"你很意外?"她问。
"是。"我冷冷的答道。一个如此无邪的女孩却是我致命的弱点,这恐怕是我一生中遇到的最好笑的事了。她的确是天地间最为伟大的戏子,输给她,我无话可说。
"我不想让白蛇死,我只要她身上的一样东西——精元。"她道。
素贞体内的精元是她一千七百年的修炼所得,一旦离体就意味着被打回原形,这对于她来说,比死亡要痛苦得多。
"你认为我一定会帮你?"我冷冷的问道。
"会,你一定会的。"她坚定的说道:"因为我还有另外一个秘密要告诉你。你之前所见的很冷的黑衣少年姓许,叫许仕林。"
这的确是一个很好的理由。他竟是素贞的儿子,难怪小青明知他会对素贞不利,依然不肯杀了他,明知他要杀了自己,还要为他挡下我的一剑。
我不禁回想起在塔前第一次见到他时的眼神,难怪他会如此的冷,是因为在他的体内还流着素贞的一半蛇的血液。那么,那种深入骨髓的疼痛又从何而来呢?
她很满意的看着我脸上的表情,道:"他并不知道自己是白蛇的儿子,他也不会相信,因为到目前为止他的意识里只有一件事:师命不可违。"
她指了指身边的白衣少年道:"他叫南宫凌,他会告诉你你想要知道的一切。"说完便带着那一身的兰香离开了。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我问道:"她究竟是谁?"
南宫凌道:"她是冰玄宫的宫主叶冰玄,也是我们的师傅。她是一朵空谷中的幽兰,听她说,在很久很久以前,白素贞在修炼时,不小心碰损了她的一片花叶,所以现在她虽可化为人形,却只能是小孩的模样。只有将白素贞的精元全部传给她,才可弥补她的缺损。"
"怎样才可以打开塔门?为什么小青可以令西湖水干?"
"听说,当年白素贞在收于雷锋塔之前,曾将一件甚为重要的东西交给了小青,而那个东西就是令西湖水干的关键。"顿了顿,他又道:"不过,我倒希望你找不到它。"
我疑惑的看着他。他接着道:"我不希望她死,是因为她比很多人要真实得多。"
我很感激他,他是第一个懂得我们的人。
(十二)
我回到青城山,小青虽未完全复员,但较之前已好了许多,伤口已愈合了大半。他还在冰棺内。我将一支新鲜的灵芝放了进去,见她吞下后,我方才问道:"你早就知道了他就是素贞的儿子?"
"是。"
"她知不知道?"
小青似乎听出了我话里隐含的杀机,不再说话了。的确,如果素贞不知道,那么就让他彻底消失吧!只要他存在于这个世上,素贞就永远无法脱离红尘。况且,虽然我会尽一切力量救出素贞,但却不希望她因为许仕林而被打回原形。
"素贞交给你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她没有回答。她始终不肯让素贞出来,不愿看到素贞与许仕林的母子对决。
"你不说,我一样可以打开雷锋塔。"
"是一滴眼泪。"就在我即将离开的刹那,她突然开口说道。
小青打开了我用精元幻化的冰,恢复了人形。她的脸上有着些许的苍白。
"一滴眼泪如何可令西湖水干?又如何可令雷锋塔倒?"
小青将目光投向了远方,隔了许久方才答道:"因为这是素贞一生的痴,一生的怨,只有它才可以令西湖的水不再流动。"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青色的小瓷瓶递给我道:"你将这滴泪倒入西湖里,你就会知道为什么它可令素贞出来了。"
(十三)
入夜的西湖,犹如一只痴情的妖精,轻诉着无尽的多情与相思,但又显得那么的幽怨,那么的柔肠百转——
我拿出盛有素贞眼泪的小瓶,小心翼翼的将瓶盖打开,刚想将其注入西湖里,背后却传来了南宫凌的声音:"你终于还是找到了?"
我转过身,他依然一身的白衣,月光轻柔的洒在他的身上,使他看来犹如一位卓尔不凡的天神。有那么一刻,我的心竟有一阵莫明的悸动。我爱上了一个凡人?不,绝对不会。素贞的悲剧就是最好的前车之鉴。
"素贞需要自由。"
我避开了他的目光。
"可是他的自由就意味着死亡。"
他似乎也感觉到了我的决然,不再开口了。
我转回身,毅然将泪倒入了西湖,湖面立刻泛起了一阵白烟,寒气袭人。片刻之后,当白烟散尽时,我赫然发现整个的西湖已结了冰,冰面上形成了一道紧闭的门。
这就是所有问题的答案。素贞的一滴情泪竟可令这从不结冰的西湖彻底封冻,这一滴泪到底凝结了她多少的痴,多少的怨呢?
我用同样冰寒的真元幻化出一柄与这道冰门相符的钥匙,然后运用内劲将它投向了湖面冰门上的匙孔,湖面传来了冰层断裂的声音,那道门彻底的消失了。与此同时,雷锋塔那儿也传来了"轰"的一声巨响,似乎有什么东西倒塌了。
我和南宫凌匆匆赶了过去,发现雷锋塔的塔门已倒,余尘尚未褪尽。我强压下心里的激动之情,穿过尘埃,进入塔内。
我终于看到她了,她还是那么漂亮,只是眉宇间多了一丝红尘的印痕。
她手里拿着佛珠,虔诚的诵着经,似乎连我的到来都未察觉到。
"你,还好吗?"我问。
她悠悠的张开了双眼,眼神幽怨而茫然,似乎已有千年万年不曾张开过了。
"你,来了?"
"我们走吧!回青城山,离开这恼人的凡尘——"
"他怎么样了?"这个多情的女人始终还是惦记着他的,那个可笑的人间玩偶,那个背叛了他的男人。
"已经数十年了,他已经死了。"我没有告诉她,许仙娶妻生子的事,既然他已经死了,就让她保存一点美好的回忆吧!
她沉默了,但却没有哭泣。隔了许久,方才问道:"仕林呢?"
"他,很好。"我道:"我们走吧!"
(十四)
我们走出塔时,叶冰玄,南宫凌,还有许仕林都已在外了。
素贞的目光自与许仕林接触后,就再也不原从他的身上移开了,而许仕林则冰冷如初。
"一千多年了,我们终于又见面了。"叶冰玄道。
素贞将目光转向了她,幽幽的叹道:"是啊,都一千多年了。"然后又转向许仕林道:"仕林,你过得好吗?"
无论如何,他们始终是母子,即使过了千年万年,她依然能从茫茫人海中找到他,可是他呢?他一直低着头,似乎听不到一点点外面的声音。
叶冰玄道:"不用叫了,除了我的话,他什么也听不到的。白素贞,只要你肯将一千多年的道行全部给我,那么我就可以给他自由,让你们母子团聚。"
我不屑的冷笑着,素贞将道行给了她就会被打回原形,又如何与他重聚呢?
素贞的脸色变得苍白如纸,终于下定了决心道:"好,我给你。"
"不行。"我阻止道:"你给了她就一无所有了,包括生命。"
"他死了,我的生命早该没有了,不是吗?"
我开始后悔让素贞出塔了。既然一切都因我而起,就让我来结束吧!我道:"我也有一千多年的道行,我给她。"
叶冰玄冷冷的道:"不行。当年白素贞下凡时,曾得天帝许可,为她驱除了妖气,可是你没有。"
素贞最后望了一眼许仕林,然后缓缓的闭上了眼,她是在将体内的精元凝聚在一起,然后张开眼,从嘴里吐出了一团白色的真气。我大惊,刚想阻止,却被素贞拒绝了:"算了,一千多年的恩恩怨怨都该结束了。"
在她将真元交给叶冰玄时,她终于彻底的失去了力气,缓缓的倒了下去。"不要。"我跑上去扶住了她,让她的头枕在我的怀里。
我努力想将体内的真元输给她,却怎么也输不进去,她虚弱的道:"没用了,我的体内一点真元都没有了,我终于自由了。"说这话的时候,她和我都流泪了,这是我第一次流泪,当滚烫的泪水划过我脸颊时,我忽然有种灵魂被灼伤的感觉,好痛,好痛。
"仕林——"素贞将手伸向了许仕林,可是他依然一动不动,我很生气,放下素贞,快步走到他面前,吼道:"她是你娘,她为了你才弄成这样的,你过去啊,过去啊——"
当我再次转过身看素贞时,她已彻底的死去了,恢复了最初生命的形象——一条白蛇。只是她的头还向着许仕林。
我幻化出一柄长剑,发疯似的将剑刺入了许仕林的体内,我要让他和素贞在另一个世界重聚,让他彻底的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他终于抬起了头,眼里那道冰冷的篮光已彻底的无痕了,我悠悠的说道:"当你明白这一切时,你也会痛苦的,在痛苦来临之前,我帮你结束它。"
他闭上了眼,缓缓的倒了下去,显得异常的平静。
我抽出剑,目不转睛的盯着剑上残留的血渍,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中——
"小心。"
我转过身,发现南宫凌就在我身后,叶冰玄的剑已穿过了他的身体。
"凌儿。"叶冰玄似乎也没料到南宫凌会为我挡了这一剑。我迅速越过南宫凌,提剑向叶冰玄刺去。尽管她得有素贞一千七百年的道行,可是却还没时间与自己的真元融合,凭她自身的那点道行又如何与我相抗呢?
她倒下了。眼里满是不信与怨恨。
我没有再看她一眼。
背对着南宫凌道:"你没必要这么做。"
他问:"你打算去哪里?"
我想了想道:"带着素贞回到我们该去的地方。从此不再踏足红尘。"
"祝你,幸福。"他的声音显得异常的落寞。
我轻轻的点了点头,带着素贞消失在了无边的月色中——
(十五)
很多年以后,我故地重游——
站在断桥上,谣望着依然耸立的雷锋塔,不禁又想起了那晚的一切,苍白的月色,那些因我而死的人,还有他——
我比素贞要幸运得多,她穷其一生也不曾得到过的东西,我却拥有过,毕竟曾有个男人愿意为我而死。
我不知道他们经过几世的轮回,现在身在何处,我也不想去打扰他们,就让他们平淡的生活,不休止的轮回吧!或许那样比拥有不死的生命更让人快乐。
散了,一曲黯然销魂的离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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