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夏天。
玉兰花已经开过,而桂花迟迟还不愿开出来。
我不得不拉着老冈的手,搭着老K的肩在校园入口:“忠诚党的教育事业——毛泽东”的牌子下照了张留影。我们是等不到桂花开的时候了,学校里即将没有我们的饭开了。
毕业了,心情更加复杂起来。希望分配到好的环境里去。许多同学早早进行活动,能用上的关系都用上了,没关系的只有干着急。
家里人都着急托关系,父亲找了在一小当校长的老同学,只要教委同意,接收没有问题。我的意见相反,说:“随便怎样分,自己去奋斗。”这样的话打击了父亲的积极性,也就把此事搁在一边。
不知天高地厚的我,盲目相信自己的才能,固执地认为:谁不要我就是谁的损失。天啊,即使我不存在,也不是有什么损失,几乎与谁都不相干。唯一相干的就是我的父母、兄弟。
未经历世事的人就那样天真幼稚,而且以为自己要愿意,三年混个教导主任,五年混个校长。事实证明,那都是虚妄。虽然同届的同学有一年混上主任,三年混上校长的,而我几乎一无是处。同时也说明,在自己的骨子里还是想当一官半职。
已到了八月中旬,家乡所在的乡已从教委拿到了分配的名单。听说我有定向,只有到定向所在的地方去。我的天,那鬼地方不通电、不通路,走几小时的羊肠小道才可以看到汽车和电灯。羊肠小道的周围也许还潜伏着野猪黑熊之类的东西。这时才真的有些害怕,便决定立即去黑山找视导员,坚决不去那可怕的地方,别的什么地方都行。
自己根本没单独出门办过事,对黑山一点都不熟悉,决定先在常淮河找到同学老K,希望他能帮着带路。
一路上道路越走越险,根本不敢看车窗外面,轮子下就是悬崖。充分地感到生命那么容易逝去,因为早听到这条道上的翻车记录。而车上的人们都那么安然,我总是悬着一颗心。
到了常淮河下车,在路边打听老K的住址。居然一问她就知道,往上不远的地方。我才放了心,如果没人知道,那么大一片山,去哪里找呢,况且隔天才有一趟班车路过。心里暗自庆幸。
老K的父亲也在为其跑学校,知道视导员去县城开会,过两天才能回来。我便在老K家住了两日,与他一同掰玉米、砍玉米杆。第三日,因老K很忙,我又独自到公路上拦客车去黑山区址找视导员。找到视导室才知道视导员仍没回来,至少又得等两天,才有车来。住进旅店里,冷冷清清地等。晚上有场露天电影,去站了会儿觉得太冷又回去睡觉(虽是夏天,山上的夜晚仍很凉,我没带厚衣服)。那时并没有怨气,倒有点“风潇潇会易水寒”的豪气。
第三日下午才见到视导员。讲时来意,重点说了两点:自己生活能力差,自己是有才能的。视导员拉着马脸过了会儿才说:那你去寒溪,那是有初中,人也较多,九月初直接去学校报到。
出了视导室,又得等第三日才有车回城。住进旅店,第二日起床,已下起了毛毛细雨。次日车票根本不卖,说等到次日不下雨,城里发车上来才卖。口袋里的钱已无法多换几天了。当即决定走回去。在店里吃早饭已是九点钟,趿着拖鞋拍拍地踏上了回家的路。凭着一点豪气,走到峡谷里,雨下的更大,全身衣服淋透了,反而越走走快,毫不顾及,只有一个念头:向前。
偶你有拉矿的汽车经过,伸手想拉便车,司机根本不理睬。司机也有难处,不敢保证安全地开到县城。道路险象环生,再加上泥泞的大雨,更不敢掉以轻心。
十二点左右走到老K家,煮了碗面条吃下,又烧了几块玉米馍,换了双胶鞋,借了把雨伞又上路。七点左右路过县城,用口袋里剩下的钱买了瓶啤酒,边喝边继续走,俨然一个流浪汉。九点多回到家里,父母都暗暗地心痛。
近八十公里的路程走了下来,当然比起战争年代以及其它历尽苦难的人们,根本算不了什么。当时也根本没想在视导室求助,老K留我住两天也不愿意,固执地让自己接受磨练。
寒溪,一个在大巴山与秦岭交界的,崇山峻岭之中,又群山环抱之中的地方。
从黑山到寒溪还有三十里路,虽然偶你有拉铁矿的车出入,它一般是不载人的,谁愿意自找麻烦?所以我们来去两地多半靠步行。
第一次到寒溪上班,带着衣物被盖之类的东西,由姐姐送行。路在遇到同分去的校友,他由交亲陪同。
寒溪中心小学,一座农院的旁边,三层的教学楼占去了一大块地方,显得气派而孤单。前面是三角形的操场,能容下两三百人,一块自己用木头做的蓝板高高地呆在那里,蓝柱下面是一块弄不走的大石头。教学楼东边几步台阶上去是两层的木楼,下层做厨房和堆放杂物,上层是教师的宿舍兼办公室。
我们从木楼南边的楼梯上去,只觉得楼板吱吱地乱响,修建实在太粗糙。走在上面让人提心吊胆,担心会随时倒塌。校园里空空地,只留了一位女老师在看家,她是副校长的夫人。她说:其它人都到草坪上开会去了。草坪学校是原来的中心校,在乡镇府所在地。
下午邱校长一行人远远地由田间小路回来,又在教室里开了小会,给新分来的四人分配工作。与我同来的小李,分到草坪学校去了,其余二人第二日方到来。
此时已是九月初,在我的印象里是都已开学的了。而此时报名的学生还廖廖无几。我很纳闷。听老师们讲:这里已形成了这样的风气。主要原因是家里拿不出学费。大概一个学生一期的学杂费是五六十元,跟我一月的工资差不多。九月十几日差不多正式上课。
我教初一的语文及初一初二的地理。现在已回忆不出初次上讲台的感觉了。自然地成了一位人民教师。实则我后来的表现辱没了人民教师的称号。即使用教书匠来呼之也有愧良心。
接着是环境适应期。反正教学上的事按部就班完成就得了,没有想更深层次的东西,只要让学生学懂那一篇篇课文。当然学生不能全懂,部分 学生根本是混时间。学校里的二十来位教师慢慢地熟悉了,环境的陌生感慢慢地消除。学生位校要上早晚自习,或者晚上改作业备课都是点油灯,特别地不习惯。后来适应了反而不喜欢明亮地光线,那样觉得不利于思考。
食堂的菜单调的可怕,总是土豆炒辣椒,米饭硬得难以下咽。加之胃病没全好,时不时便疼痛起来。实在受不了便同阿林回家搬来煤炉,购置餐具自己开伙。这样多了事做,也多了乐趣。放学时间在山村散步,到老乡家买菜,也就打发了日子。
让我想起拓荒者与知青的生活,比之他们我又太优越了。然而,我更多地没有体味这优越,因为我与我同条件的人相比,就显得毫无优越可言。
虽然离家只有近百公里,一个学期也只有放长一点假才回家。一周上五天半课,星期日时间太短,乘车不方便且危险。所以星期天,反到觉得失落。学生在校时吵闹烦人,学生走了又缺少了生机。本地老师都回家去,带来一周的粮菜。剩下几个外地的人孤零零地打发时间。
山村的月夜格外地明静,我们与夜空很近。每当我面对这样的夜空时,心就澄明起来。几个人在小楼的楼口阳台上谈天说地,吹吹笛子,弹弹吉它,呤几句小诗。
我们年青。
充满向往,充满活力。
我暗地里仿佛有种抱负,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的感觉莹绕心头。所以工作比较踏实,校务工作也卖力。空闲时练练笔,保持着记日记的习惯。给校领导和同事留下了较好的印象。
麻将风早已在各地流行,它是无心做事,没有压力,得过且过的温床。拼运气、看手气是许多人的性情,麻将提供了舞台。校长是位麻将迷,每天放学时间总有一局酣战。每次叫我打牌都以不会推掉,在心底里讨厌这种无所事事的行为。宁愿把时间花在读书上面。当时读了几本书,也记了一些笔记。
可是后来还是沉迷于牌局之中,有种自甘堕落的感觉。
山乡的冬天来得早,加之这年的冬天又比往年冷得多。十月下旬开始下霜,每天早晨异常寒冷,地上的泥土被得坚硬而光滑。上午太阳之后,到处泥泞不堪,傍晚又冻上了。十一月下旬开始零星地飘雪,直到第二年的三四月才完全解冻。
下雪的日子最好玩,因为先前没有见过这样厚的雪,这样白的世界。远处的田野房屋只露着轮廓,让我们大概辨认出那里是什么。树木枝头上积着雪,枝下则挂着一条条冰柱,晶莹剔透。
早上起床满地干净的雪,院子里、道路上全是雪。看着喜欢,又忍不住穿着长统鞋在上面踩出一行行脚印,听吱吱地响声。
听雪也是件快乐的事。每天夜里,雪下得分外地大,除了牛肋巴窗处簌簌地飘雪声,还有雪落在房顶瓦片上的声音,以及人瓦缝里钻进来,打在屋顶的竹席上的沙沙声,让人另有一番体味。
上午,随着人们的活动,不怕冷的狗的跑动,在上的雪就被糟蹋的不成样子了。有意贱踏洁白的雪,也许只有我的那双脚。我崇尚自然的美,又亲自贱踏着自然的美。
我以一位旅游者的心情来对待这里的雪,而这里的人们要劳动,孩子们要上学回家,他们是在生活。
零下十多度的气温在北方算不了什么,这里的人们却是头一遭。洗过脸的热毛巾倒在地上的水很快结成冰,菜油壶里的油也凑趣地结成了块,用筷子掏出来下锅。我早早地骑在了木炭盆上,两腿烤得发疼,上身仍冻得蜷成一团。早晨在被子里懒懒地不愿起来,山村的人们早已点上了炊烟,给读书的孩子做早饭。
小学走读的学生逐渐来到学校,他们在校园里温透了双鞋仍将度过大半天,下午再从雪路上一步一滑地回家去。学生都没有带火来烤,老师上课,冻僵的右手也少在黑板上写字,学生不情愿地拿出手翻书记笔记和做作业,有些学生翻书干脆用嘴来。个别老师带火盆到教室去。或者干脆多布置作业给学生,自己溜到寝室烤阵火再去教室。我当时仍保持着接受磨练的心情,呆在教室里与学生共寒冷。
下午我们几个年青人偶尔去学校看山川的雪,或者到水田里去滑冰。这里的水田只是春夏种一季水稻,其余时间就蓄上水空着。严冬里,都明晃晃地结了整田的冰。我们曾企图在上面打羽毛球,奔跑起来只在摔跤的份。
这个冬天,真的担心自己的身体挺不过去,接边几次重感冒,又是打针又里吃药,折腾了好几回。当时工资又少,政府又拖欠,吃药也得求着邱校长借钱,心情就不甚好。邱校长眯着眼,掏出皱巴巴十元给我。说体质太差了。
给同学朋友的信里,有不少的哀怨之辞,且企图否定“金子无论在哪里都会闪光”的说法。大家来信一律地勉励话语:风光在险峰,逆境造人才之类,也列举班上某某条件更艰苦,云云。道理人人都懂,也会拿来劝勉别人,而当自己面对时总有些难过的,虽然我给大家积极上进、勤奋好学的印象,也在许多时候劝勉他人,却总感到人生的坐标在些失衡。
在本乡也有村校孤零零的一座房子,由一位老师教复式,日子同样地过。对他们来讲,中心校已经是天堂了,他们的愿望就是有朝一日调进中心校。
一个自视过高与欲望过高的人,注定缺少欢乐。有所贡献,有所作为,做“四有”新人,做接班人。我们的教育把我们推上了“功利”的尴尬境地。
有否也息就看你有否作为,社会的基调就是褒奖有出息的人,贬低碌碌无为的生存者,让无为者在生活中情感失衡。同时社会又打击有所作为者,枪打出头鸟,使跑在前头的人同样倍受煎熬。
这是社会现实,在头脑的人都充满矛盾。我们失去自然的生存状态,在恶性的竞争中循环,代代相传。我所体会的欢乐都是各种短暂的欢乐,充满性格的是无尽的忧郁。